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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億武漢弘芯:空殼股東障眼法 "芯騙"團夥鑽産業空子
2020-09-25 09:30:34 來源: 證券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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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武漢弘芯半導體(武漢弘芯)受到各方關注。一個千億投資項目,而且拉來業界泰鬥站臺,為何卻在最近工程陷入停滯近乎爛尾、分包商紛紛訴訟追債,甚至當地政府無奈“自曝”資金危局?

  除了項目本身,讓人關注的還有武漢弘芯神秘的大股東。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採訪過程中,不止從一處聽説“背景神秘”,而且長三角某分包商人員直言“看到的都是表面股東”,但包括政府在內的各方又三緘其口,陷入糾紛核心的總包商人員則向記者表示“兩個月後,一切將水落石出”。

  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近期通過大量採訪,以及對武漢弘芯項目各項細節的深入探尋,透過蛛絲馬跡,一個近年來活躍于芯片投資領域的小團體隱隱浮現,除了武漢弘芯外,濟南泉芯、安世半導體均有其神秘身影,其背後關聯的則是受質疑的“山寨央企”以及剛剛注銷的團體組織。

  停滯的千億芯片項目

  位于武漢西北角的國家網絡安全人才與創新基地(網安基地),是武漢東西湖區(又稱臨空港區)近年來全力打造的“中部數港”。漩渦中的武漢弘芯半導體項目就位于其中,且佔地近四分之一。

  弘芯半導體項目在2017年11月正式成立,在成立之初便因為千億半導體項目的名號引來無數關注,並劍指14納米及7納米以下芯片工藝係統。而且,就在2019年,業界大佬、在臺積電任職多年的功勳人物蔣尚義加入弘芯並任職CEO,同年底弘芯大張旗鼓舉行首臺ASML光刻機進廠儀式,這臺ASML光刻機也號稱“國內唯一一臺能生産7納米芯片”的光刻機。

  如此項目怎能不引發各界側目,也一度是武漢東西湖區乃至武漢的“香餑餑”。

  但如今項目工程早已停滯甚至近乎爛尾。近日,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走進武漢弘芯項目所在地,分別位于東側和西側的廠房、宿舍辦公施工地,如果不去詢問或咨詢,已難以識別為弘芯項目工程,只有清晰的總包方火炬集團標識。

  西側宿舍辦公樓施工區,進門閘機已近乎廢棄,院內更是一片荒蕪,留存的黑色砂石堆頂部包裝袋已嚴重成碎屑,一些三合板剝落卷曲嚴重,記者大叫幾聲都無人回應,直到深入內部的一個板房才碰到幾個工人,確認這裏是弘芯的工程地之一,“春節前這裏就停工了”。在東側廠房區工地,總包方環宇工程大字特別顯眼,工地上只有大門幾位保安在崗,顯示“弘芯項目施工車輛”的入口則鐵門緊閉,保安告訴記者:“疫情後一直都沒有開工。”

  而武漢弘芯公司則在東西兩大工地區塊中間位置,由5排簡易板房搭建而成,門前停有數十輛小汽車,馬路上停有一輛接送弘芯員工的大巴車。工作人員告知弘芯公司部分員工確實在“板房”內上班,但關于弘芯的具體事情均無法告知,也“不方便”聯係負責人。弘芯公司再往裏則是分包商亞翔集成工程部,廠房緊閉只見到了保潔身影。

  在採訪中,無論是各承包商留下看場的工人,還是保安、保潔等,均對何時能夠開工不抱希望,並直指大股東資金問題,“那要看(大股東)什麼時候給錢”、“不好説”、“難啊,大股東沒錢”······

  弘芯公司辦公室一直較為神秘,但網傳坐標在距離網安基地2公裏左右的臺商大廈25樓,記者在指定位置並未找到明顯的弘芯辦公室標志,但角落某房間大門上的兩張封條證實這裏曾經為弘芯公司辦公室,封條日期為今年1月21日、落款為某宋性人士。而臺商大廈武漢東西湖區政府主要職能部門辦公所在地,25樓顯示為區婦聯。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採訪中,長三角某弘芯工程承包方人員王敏(化名)直言:“有做過背景調查,這個項目剛開始得到了政府的大力支持。”

  逐漸爆發的資金危局

  顯然,武漢弘芯的問題在春節前就已為當地政府部門所知曉,而真正引發廣泛關注,正是來自當地政府頗顯無奈的“自曝”。

  工商資料顯示,弘芯半導體由武漢臨空港經開區發展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武漢臨空投)持股10%,北京光量藍圖科技有限公司(北京光量)持股90%。注冊資金為20億元,目前武漢臨空2億元注冊資本已經實繳,大股東北京光量實繳資本則為0。

  根據財新網近日報道,《上半年東西湖區投資建設領域經濟運行分析》報告,將武漢弘芯半導體項目列為東西湖區投資領域面臨挑戰的首個案例,明確提出弘芯項目“存在較大資金缺口,隨時面臨資金鏈斷裂導致項目停滯的風險”。不過該報告又很快被刪除。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也試圖採訪武漢東西湖區國資局、宣傳部以及直接參與項目的投資公司等,得到的回復是“不清楚、不知道具體情況”、“沒有得到授權發布”等。

  武漢弘芯資金問題逐漸發酵。2019年武漢弘芯因涉及拖欠4100萬元工程款,被分包商武漢環宇告上法庭,目前官司還在進行之中。承包商亞翔集成也在2020半年報中提到,“武漢弘芯項目自政府允許復工後,我司暫未收到相應的工程進度款。”

  天眼查顯示,武漢弘芯在9月3日被盛品精密氣體有限公司作為被告申請財産保全;9月9日,武漢弘芯持有的武漢弘芯置業有限公司股權,遭到武漢東西湖區人民法院凍結,凍結期限為3年,股權數額為500萬元;9月10日,被上海英格索蘭壓縮機有限公司訴至武漢市東西湖區人民法院。在2019年12月曾高調舉行儀式引進的“ASML光刻機”,在剛入廠不久便被抵押給武漢農商行用于融資貸款。該光刻機抵押日期為2020年1月20日,抵押貸款5.8億元。

  為進一步了解真相,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在武漢法院直播網找到了武漢環宇與武漢弘芯、北京光量、火炬集團等的庭審實錄,作為武漢弘芯控股股東的北京光量與總包方火炬集團約7億元的款項成為焦點,主要是被質疑為武漢弘芯通過總包方進行的貸款。而且原告方武漢環宇在庭審中直言“北京光量作為項目大股東,一開始就出資誠意不足,將風險轉嫁給原告在內的債權人”。

  記者注意到,網上有署名為武漢環宇工程法人王立銀的文章,直指弘芯半導體疑點,王立銀表示“(北京光量)一無技術、二無團隊、三無商業背景,卻能夠讓如此龐大的一個半導體項目落地武漢,實在令人困惑”。

  謎一樣的公司

  在記者採訪中,各路工程承包商口中,也均透露著武漢弘芯大股東背後的神秘。

  上述某弘芯工程承包方人員王敏對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表示:“你們看到的都是明面上的股東,它(弘芯)可能還有其他一些股東。一般股東都不會跳出來簽東西的。”

  一冶鋼構工作人員告訴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這個項目簽有保密條款,我們不能隨便説,只有甲方同意才行。”在記者的追問中確認,甲方即是武漢弘芯及其大股東北京光量一方。

  武漢弘芯工程總包方火炬集團董事長陸海濤對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表示:“因為這個項目挺復雜的,目前不方便接受採訪,不方便回答任何問題。”不過,陸海濤也明確告訴記者過一段時間可以接受採訪,“需要2個月的時間,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北京光量確實較為神秘,成立于2017年11月2日,緊挨著武漢弘芯公司成立的日子2017年11月6日。北京光量目前由自然人李雪艷和莫森分別持股54.44%和45.56%。北京光量及李雪艷公開背景資料均極少,而且工商資料顯示李雪艷作為股東的其它公司則主要涉及醫藥、餐飲、酒業銷售等,都和芯片無關。

  王立銀還在其網絡署名文章中直言,弘芯項目的總包商高層透露,弘芯股東的原話是:“因為不太方便,所以設立了光量這個空殼公司,來撬動弘芯項目。”

  那麼北京光量到底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除了李雪艷、莫森等表面上的代言人,北京光量背後還有哪些神秘股東和操盤者?

  庭審中的神秘主體

  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在仔細觀看武漢法院庭審直播網關于弘芯案件審理實錄後,終于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

  在案件庭審中,有當事人陳述説,某承包商高管曾暗示弘芯背後的“特殊背景”,包括弘芯所使用的辦公家具、招待茶葉均由某特殊背景公司提供。另外,中國慶安國際貿易集團有限公司(慶安貿易)、龍偉、曹山等看似與債務糾紛無關的主體,卻在庭審中被反復提及。

  據天眼查,龍偉、曹山曾經是武漢弘芯的關鍵人物,二者分別是武漢弘芯成立初期的董事長和董事。在2019年5月份,兩人從武漢弘芯董事名單中退出,之後李雪艷出任董事長、莫森進入董事。

  另外,慶安貿易與北京光量之間有著間接而隱秘的聯係。龍偉為慶安貿易總經理、法人,公開資料關于慶安貿易及龍偉的信息極少,不過慶安貿易名字與軍工企業慶安集團高度關聯、辦公地在慶安大廈。而且慶安貿易在龍偉之前的投資人為劉亞蘇,雖然通過股權關係和工商信息等難覓劉亞蘇具體資料。但在相關新聞中可以看到劉亞蘇不同尋常的背景,一則2008年6月份的北交所新聞顯示,慶安貿易總經理劉亞蘇曾陪同解放軍總參謀部某前副總參謀長到訪北交所。在中國國防金融研究會2017年和2019年會員大會新聞中,也均看到名為劉亞蘇人士以該研究會常務副秘書長身份主持會議。

  在業內也一直有關于武漢弘芯背景的傳聞,電子行業媒體與非網、芯智訊等均有文章提到,“弘芯傳聞有軍方背景,且對此並未澄清”、“傳聞稱弘芯背後大股東資金來源或具有軍方背景”。

  而武漢弘芯從未對其股東背景傳言有過正面回應,這也正符合外界對武漢弘芯的印象——神秘。有關心該事件的知乎作者水果簡筆畫對于“弘芯不澄清背景傳言”這樣解讀:如果説有,一定會遭到市場強烈質疑,也會引來有關機構的正式調查;如果説沒有,連傻子也不會參與遊戲了。不澄清,保持神秘。

  另外,在庭審中,有當事人還提到,“從知情人士處獲悉雖然龍偉不再擔任弘芯的董事長,但在離任後曾在弘芯出現過幾次,並且由弘芯現任董事長李雪艷作陪並拎包。”在對上述工程承包方人員王敏的採訪中,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主動提到了慶安以及龍偉等,她明顯對這些主體不陌生,並對龍偉的離職稱“這是人家內部的調動和考量”。

  庭審中多次被提及的曹山,則是在2019年1月份退出北京光量股東行列,然後在2019年5月份與龍偉一道退出武漢弘芯,並且曹山在離開之前便開始了新的芯片布局。

  遠不止弘芯這麼簡單

  工商資料顯示,在離開武漢弘芯之前,曹山于2018年11月28日已設立逸芯集成技術(珠海)有限公司(珠海逸芯),其個人持股93%;2019年1月份,珠海逸芯與濟南高新區旗下的兩家國有投資企業合資成立了泉芯集成電路制造(濟南)有限公司(下稱“濟南泉芯”),曹山任職董事兼總經理,珠海逸芯最初持股80%。而且,濟南泉芯成立一年多,注冊資本59.5億元,目前實繳資本僅5.1億元,很明顯與武漢弘芯類似大股東方又未實繳或未全部實繳資本。只是在最近珠海逸芯持股降為41.18%,退居第二大股東。

  另外,曹山還在2018年12月以珠海逸芯為主體,聯合長江雲控金融控股有限公司(長江雲控)以及兩家濟南國資共同成立雲芯國際集成電路制造有限公司(雲芯國際),珠海逸芯和長江雲控分別持股41%和39%。

  雲芯國際和濟南泉芯是曹山轉戰山東後的兩條主線,兩家公司在2019年元旦前後分別成立,地點緊密相鄰,分別在山東省濟南市高新區機場路7617號411-1-41室和411-2-9室。

  在雲芯國際這條線中,其主要股東長江雲控在2017年9月成立,時間僅比武漢弘芯早2個月,而且兩公司位置也僅相隔4公裏左右。另外,長江雲控雖然只持股39%的雲芯國際,但其彼時法人、執行董事兼總經理蘇雲卻為雲芯國際法人、董事長。

  在一則2018年11月份的“川港澳活動周”係列活動新聞中,有“長江雲控董事長蘇雲向四川省主要領導匯報公司概況、重點介紹公司近日正在籌劃投資500億的12nm、7nm邏輯芯片半導體晶元體制造廠項目的基本情況”,從時間點及項目內容和投資規模來看,其形容與濟南泉芯極為吻合,但公開資料,蘇雲並未在濟南泉芯有任何直接或間接投資及任職。

  穿透之後,長江雲控控股股東為中海外國有資本運營(成都)有限公司工會委員會,雖然無法再向上穿透,但中海外成都工委會旗下幾家公司名稱或曾用名均有“中海外”關鍵字,並且在2015年渭南、荊州當地政府的新聞中,名為蘇雲者以中國海外控股集團總顧問的身份出現,百度搜索“中海外”也直接指向中國海外控股集團。

  在東西湖區政府網站搜索也可以發現,2016年初左右,中國海外控股曾多次出現在該區工作報告、大事記等相關文章中,主要是“充分發揮各自資源優勢,推進戰略合作”。

  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又發現,中國海外控股與中國國防金融研究會之間有聯係,該研究會與慶安貿易前主要人員劉亞蘇關係密切,而武漢弘芯初任董事長龍偉正是接替劉亞蘇進入慶安貿易,隱隱間相關主體通過兩條線再次匯合,並且中國海外控股還曾現身安世半導體股權收購。

  在2016年鰲迎投資入主銀鴿投資之時,主要資金來源北方國際信托係中國海外控股所委托設立的單一資金信托計劃,最終受益人為中國海外控股。回復上交所問詢時,銀鴿投資也披露了中國海外控股股東情況:中國國防金融研究會、中國城鎮化促進會、中國工業經濟學會分別持股41%、39%、20%。

  2017年7月15日,銀鴿投資曾宣布,其與控股股東銀鴿集團、中海外組成聯合體,將參與對持有安世半導體股權的JW基金份額的收購,該聯合體在2018年完成對安世半導體6%份額的收購並又迅速轉賣,根據當時媒體報道銀鴿投資該筆投資因估值提升而帶來的潛在收益約1.14億美元,折合人民幣約為7.2億元,增值約為96.61%。

  但這些收益卻和上市公司無關,根據銀鴿投資2019年年報,其投資營口乾銀基金的1.265億元(參與收購安世半導體股權)被列入了“公允價值減少”項目,也就是説在參與一筆成功的半導體投資之後,上市公司卻面臨賠本的窘境。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在今年4月底涉及退市銀鴿大股東內部爭鬥的採訪中獲悉,銀鴿投資大股東背後極為復雜且同樣非常隱蔽。

  警惕被鑽産業空子

  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調查發現,在武漢弘芯及關聯其它項目主體中,無論相關公司和個人均透露著神秘與蹊蹺。關鍵人物龍偉、曹山身份神秘,公開資料甚少,甚至記者撥打一份工商登記曹山所留電話,對方先是詢問記者身份,之後表示“打錯電話”,便匆忙挂斷;而且關聯人物蘇雲除了神秘還有身份多變。

  作為與蘇雲有密切關聯的中國海外控股,雖在其官網介紹中性質為“中央管理的國有企業”,但國資委央企名錄和其他部委主管企業沒有相關身影。天眼查顯示,其曾用名為中國海外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目前股東為中國城鎮化促進會和中國工業經濟學會,分別持股60%和40%,股權向上穿透並未發現“央企”蹤跡。

  中國海外控股的神秘身份之前已受到質疑。早在2016年,北京青年報就連續發布質疑文章,並直接稱其為“山寨央企”。作為銀鴿投資曾披露的中國海外控股2017年時的控股股東國防金融研究會,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在民政部網站發現,該社會團體已在2019年12月31日注銷。

  雖然還不能完全確認,但通過重重線索,至少從2017年開始,一個專注于半導體領域四處出擊的小團體隱隱浮現。在這其中,以蘇雲、龍偉、曹山等關鍵人物為主體,部分人員公開以中國海外控股相關聯身份活動,並通過套路向外透露有關神秘背景,借由空殼公司將風險轉嫁給當地政府、金融機構和各級工程承包方,而目標指向則顯然是國家半導體資金。

  根據財新的報道,武漢東西湖區在分析報告還對武漢弘芯項目指出,“(項目)無法上報國家發改委窗口指導,導致國家半導體大基金、其他股權基金無法導入”。

  對于芯片這個“卡脖子”的産業,近年來各級政府層面均在大力支持,並出現了地方政府競相建芯片産業基地現象。但除了武漢弘芯半導體,近期多個地方半導體計劃也陷入停滯。

  其中較為受關注且與武漢弘芯類似的還有南京德科碼、陜西坤同半導體等,前者剛剛在7月份正式提交破産申請,後者同樣陷入危局。

  深圳綜合開發研究院人士對證券時報·e公司記者表示:“面對一些卡脖子的産業,政策的傾斜和支持是有必要的,但首先應該以市場的資源配置作用為基礎,將資源集中在優勢區域發揮合力。特別是芯片這個資金、技術都要求極高的産業,已經不是有地就能搞産業集群,地方政府在産業引導方面,更不能盲目地大幹快上,可以請專業機構介入做充分的前期調研,以免被部分鑽産業空子人士所利用。”(證券時報記者 王基名)

【糾錯】 責任編輯: 李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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