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柙義士來鴻】民主與我們的未來(文:老湯) - 本土新聞

中國的中產階級在定義上的規模,據估計在十三億人口中約佔到三到四億人口。這些中產階級通常是抵抗威權政府的來源,他們經常是新浪網上的微博客,常公佈或批判政府施政不當之處。亞洲民主動態調查(Asian Barometer)的一個研究顯示,民主受到中國內部廣大的支持,但當受訪者被問到明確的民主內容時,很多人的答案不是更多個人自由,就是更能回應他們需要的政府。很多人認為,目前的中國政府已經滿足他們想要的需求,因此不會反對整個制度。雖然這個主題不可能得到正確的調查資料,但在短期內,中國的中產階級似乎還不太能支持現在制度轉型成在全面普選下從事多黨競爭的民主制度。
法蘭西斯‧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下卷)》,第三十章〈中產階級與民主的未來〉。

侵粉突入國會,被擊斃四人,這是不是民主最黑暗一天,很難說,但肯定是「港式民主主義」最尷尬一天。人在荔枝角不用上網都知道,這一整天五毛網軍們肯定射得到處都有漬,而民主支持者被打得找不到北。這有甚麼辦法,港式民主論述本來就是高度簡化扭曲而且高度依賴西式帝國秩序輸出的東西,它假定了選舉權是應該生而有之的東西,而且拒絕承認它有任何必須的代價。這種從根本上在鼓勵free-rider的理論當信用上的上游開始收水,它會乾枯而死是自然而然的事。

為甚麼蘇聨解體前後的東歐模式會成為港式民主化理論的思想核心?一九八九年的福山先生肯定是有責任的,但更直接的原因是它繞開了民主本身的一個尷尬真相:大眾民主是軍國主義的副產物,最低限度都是全國動員的副產物。由希臘、羅馬、十九世紀歐洲到美國,只要是自行產生的大眾民主,全都建基於公民士兵以及某種形態的奴隸制度之上。「奴隸制度」可以指代正宗的奴隸制、帝國殖民主義或全球化。以東歐為師有一個巨大的好處:它實質上是在搭美國的便車,可以理所當然地免除公民士兵以及親自營運奴隸制度的諸般代價。缺點也很明顯:前提是人家願意載你,加上你自己要動作夠果斷及時搭上去。

我們經常都看到美國對於歐洲諸國及至日本有超乎比例的容讓與重視,根本原因在於:在自力民主化的路上,他們是事實上的師兄弟,都憑自己的本事走過了類似的修行之路,充其量由大師兄美國在最後一關扶上一把,算是識英雄重英雄。相比起來比較次的是諸附庸國,他們的民主是冷戰時期美國秩序輸出的直接產物,比如南韓與台灣就是美國由起點開始扶起來的,但能不能修成正果還有變數。更等而下之的是根本沒起步,光聽到民主制度出事就比‘NMSL’還高興的中國人,以及一心只想搭便車却又奄尖腥悶意見多多的世界投訴公民。於是在西潮退却之後,香港第一個被抓到沒穿褲子就純屬正常發揮了。

甚麼是民主?民主是公民的自願聨合協商。甚麼是公民?公民就是戰爭的持份者。當然在現代戰爭的條件下,持份者的定義有相應擴大。美國的普選權擴及到女性那時,不是因為美國連女性都大量推出前綫,而是因為她們佔滿了兵工廠以及其他許多行業的崗位。為甚麼非得是戰爭?因為政治權利的行使平台——國家,本身就是戰爭條件下的演化產物。「國家」不是誰吃飽太閒想出來的組織形式,而就是針對戰爭條件下生存需求的演化答案。大眾民主也不是誰閒慌了編出來的政治模式,而就是全民戰爭背景下對戰爭持份者的政治分紅。由美國、瑞士、普魯士的初期普選到歐洲的全面普選,遵循的是同樣的邏輯。

既然大家都是兵,為甚麼不是互相殺起來而是協商?霍布斯的〈利維坦〉講的就是這件事。人人互相為戰,是永遠存在的潛在問題。理想狀態下的解決辦法,就是大家都常聽到的「社會契約」,但這顯然地需要非常理想的條件才能形成。比如高強度的集體共識或共同信仰。做不到這一點的話,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武力兼併。顯然地兼併不能一人達成,兼併者群體內部也需要集體共識。這就是共同體,或者國家,或者利維坦。霍布斯經常把這三個詞混着用,指的都是同一件事。完全無法產生共識、無法自願聨合的,就只能被兼併了,被兼併者不用說,自然就是奴隸。在現實層面,要確保公民士兵不互相殺起來,維持民主體制的穩定性,外部奴隸的充足供應很重要,跟燃料對於飛行中的飛機一樣重要。

公民士兵與奴隸制度是民主的兩大支柱,尤其是民主化的初期,幼弱的共同體經受不起經濟停滯甚至蕭條的打擊,威瑪德國就是例子。喪失所有殖民地的德國沒有逃出經濟泥沼的希望,民主制度崩潰,且仍然受限於路徑鎖定,對內以猶太人為奴役對象、對外向斯拉夫人地區進軍。一九七○年代起的「第三波民主化」不少轉型國家歷經了一波三折(尤其是漠南非洲),到九○年代為止,出來的不是歪瓜裂棗式的民主,就是更淒慘的大規模人道災難,成為了親共陣營所津津樂道的「民主會天下大亂」論述基礎。但公元二千年過後,一切都奇跡般變好了,漠南非洲的同級事變頻率大降,乃至於大多數人都只記得九○年代事例,以及「阿拉伯之春」的中東與北非。二千年還發生了另一件事:中國加入世貿。近代民主化進程的兩個重要條件,分別是美國以其公民士兵為其擔保,提供安全保障;以及加入全球化經濟體系,提供自由民主開放論述架構的經濟支撐。中國發的大財比漠南非洲大得多,甚至經常大筆倒貼統戰經濟,民主化的進程却遠不如。以全球民主化工程的分工角度視之,原因不言而喻。

就像陰陽圖案的黑白兩面,至陽的美國輸出民主的努力,在至陰的中國消解於無形。夾在中間的輸出路形成不同比例的混合,同樣生機盎然,兩者都可以說是全球民主化工程的柱石,但這種美麗圖景當然不可永續。當至陽面與至陰者都感覺自身很有必要固本培元,舊全球化模式與舊民主化模式的沒落是同一回事,而且同樣沒有回頭路。民主要求特定形態的社會與公民面貌,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全球化的意義就在於以經濟手段輸出美國「水土」,作為民主化的培土。當然這也意味美國自身的「生態惡化」與「水土流失」不可避免,華盛頓的「沼澤」再沒有排得乾的一天。全球化與民主化的退潮,同時也意味着此前沒有搭穩甚至沒有搭上便車的人們,今後都只能吃自己,不論經濟上或政治上。對於美國來說,這是民主制度會不會老化的問題,但對中國來說,這是還有沒有機會老的問題。美國的政治環境劣化牽動的,是中國的生存處境劣化,這是公民士兵與奴隸之間先天不平等的地位所決定的。與自作聰明的批評家相比,經常被他們嘲笑是「小學生」的習近平至少比他們加起來還聰明,人家至少幾年前就知道「自力更生」的重要性。最後搞成了甚麼是另一回事,有做準備至少比措手不及要強一點點。

故事的教訓有三:(一)民主是個好東西,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無法自願聨合協商的人就無法組成公民兵團,同時意味着無法民主,同味意味着只能被武力兼併以及只能作為民主的燃料而不是容受者。月子彎彎照幾州? 幾家歡樂幾家愁。(二)香港人用了一整代的青春想令中國民主化,事實證明,「中國的民主化」這個棘手問題不說小小的香港,連美國都招不住。這不單純是體量的問題,更重要的原因是它違反了基本的基本動力學原則:你不能把一條腿接到另一條腿上走路。中國人歌頌謀殺民主以換取和平,好談「民主會天下大亂」,一點都沒有說錯,而這就是他們只能做燃料的最佳證明。(三)香港人花在中國身上的三十年,同時也錯過了自己的尾班車,今後的香港人,同樣需要食自己。而根據(一),如果我們無法及時組成這樣的戰士共同體,那我們就100%要當奴隸。

作為「民主燈塔」的美國,經歷共識危機的重整期後,內壓轉換成外壓,變成對外用兵的動力,光譜上向軍國主義踏前一格,是它的阻力最低路綫。歷史上的公民戰士共同體,或者自力民主國家,都是沿着類似的路徑演化。往昔以「靠夭」美帝國主義為業的人們,很快就會想起美國曾經的好,一如他們今日懷念董建華與江澤民。美國不但不會衰頹,更會前所未有地強大加霸道。話又說回來,史家常用的「強政勵治」、「帝國盛世」不就是那麼回事麼?

香港人對民主路上的失敗並不陌生,而且經常是輸給了自己,輸給自己幻想出來的那個陳義過高的道德標準。結果永遠是看甚麼都不順眼,但做甚麼都不成事,比從一而終地貫徹低端的對手碰更多的壁、吃更多的虧,然後被打翻在地,自己為自己刻上高尚的墓誌銘。如果是單純地在搞社運的話,那就算了,但當下我們面對的,是共同體的存續問題。在這個層次上,普世意義的「高尚」真有那麼重要麼?希望我們吃過了這次的虧,都能夠成長成更強大的形態。民族主義首先是一個演化層面上的答案,然後才是一個思想層面上的問題。

老湯
7-1-2021

P.S. 民主是公民階級之間的事,歸根究底是武裝公民之間的事。蘇格拉底可以被賜毒酒而死,但那始終不是連公民權都沒有的奴隸有資格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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