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新詩1917-2017》第十八章 楊牧(1940-)
有序與脫序——楊牧詩學
文/黃粱 全書位址:huangliangpoem.blogspot.tw

楊牧,本名王靖獻,1940年出生於臺灣花蓮,2020年往生,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所長。楊牧1956年開始寫詩,最初筆...名葉珊,1972年改筆名為楊牧,詩齡長達一甲子,也兼擅散文與翻譯;出版過無數詩集,總匯為《楊牧詩集》三卷,2014年推出《楊牧詩選1956~2013》乃代表作精選,《長短歌行》為最新作品輯,佳作薈萃。對楊牧詩的研究論述篇幅浩瀚,本文以有序與脫序為思維軸心,另闢蹊徑闡述個人觀點。

一、詩與現實

01<雨意>

溼度在頸項
擴散,從腰際上升
髮是森林的
氣候——
積苔的洪荒
一鳥飛過
扇的
纖維,羽影
沒入可怖的浩瀚
你的袖
為春初的墳墓
斷落,暗示
某種誕生
起先它是新裱的潑墨
不久
變為憤怒復悲傷的
武士奔向我

<雨意>不是針對「雨景」的現實模擬,而是形象化呈現溼氣在大地之萌發、薈萃、瀰漫,從雨霧、雨絲幻化為雨暴的氛圍與過程。不是單向度描繪現實景觀變化,而是詩人對萬象流轉之意會與交談,穿越現實裂隙採擷詩的真實。「雨意」即詩意,也是詩藝之演示,符合本詩副題:Ars Poetica。這首連續體17行詩由4個相關情境組成:1-5行、陰溼的古苔林(蘊藉深遠的詩意混沌場),6-9行、一鳥孤飛(性靈啟動,初心萌發),10-13行、斷袖模擬換場(意念頓挫復開顯,詩的自然力法則),14-17行、水墨畫與武士(詩意變幻,從清虛沉寂幻化為濃郁動盪)。這首詩也適合採用5/4/4/4四節斷續體格式,但楊牧選擇不分斷,一方面呼應雨意/詩意變幻莫測、交融瀰漫的態勢,一方面是聲韻綿延的考量。<雨意>每行的音節數介於2-9,起伏靈巧伸縮自如,加之採用跨行(懸念結構)的語言策略,形塑出聲韻自由波盪的審美效應。
楊牧詩擅長聲韻波動與意念懸宕結合,產生詩意恍惚兼情感迷離之美,<抒情詩>之抒情姿儀正如是:

02<抒情詩>

「心事太多了反而就好像……」
鋼琴聲跌宕抒情:「好像什麼
都沒有。」我倉徨走遠
起火的草原
記憶是飛舞的烈燄
燒壞我的翅膀,腐蝕
我璀璨的眼神,我的
憧憬,洞識
而我是如此安穩地安於那平靜與虛無
寧可在你細緻的顫抖在你摸索的
十指下脆弱地向過去和未來沉寂

過去
和未來
現在我們將它關在門外
滿天稀薄的浮雲過濾盛夏成一張涼蓆
如山谷當中的溪在叢生的水薑邊緣
繞行,如一一辨認過的花
從小時候開到現在,如正午
靜擁濃蔭的寺廟廊廡
正對你點好插上的一枝香

第一節觸及詩與現實的永恆頡頏:「起火的草原」喻擬生命經驗之倉惶,形容現實空間;鋼琴彈指之跌宕(詩)與我之安然(詩人),凸顯詩意空間。第一節隱藏著雙重二重奏:第一重、詩與現實,第二重、詩與詩人。第二節之「我們」指涉詩與詩人,共同將現實經驗關在門外,「關」不是拒絕抵抗而是淨化消泯。「過濾盛夏」比喻生命經驗之沉澱;「正午」標誌一個決定性時刻,「詩的經驗」降臨的時刻。詩人創造以下兩個情境呼應「一張涼蓆/詩」所承載之美與價值體驗:第一個情境呼應「整體性價值」,記憶中的水薑花從小時後開到現在,生命本真之美剎那間盛放,瀰漫永恆之芬芳;第二個情境呼應「決定性經驗」,一枝香是內在祈禱的外化,象徵人與更高存有彼此傾聽與召喚。此時此地,生命經驗與詩的經驗相生相應,同時且同質一體轉化。<抒情詩>闡釋詩的經驗過程與精神嚮往,它淨化提昇了現實,且將生命空間內涵霎時創造性重整。廣義而言,<雨意>和<抒情詩>皆可歸類為「論詩詩」,兩者的思維向度與言說路徑循序而具體,孳生的情境幻象卻是脫序而渾沌,不可捉摸。

二、多重聲音交響

上述兩首詩也呈現多重聲音交響的佈置,<雨意>之表層結構是雨的誕生,裡層結構是詩的誕生,「春初的墳墓」是有力的伏筆;「詩」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精神產物。<抒情詩>裡的鋼琴師手指與鋼琴之共振是第一部旋律,「正午、寺廟、一枝香」與「現在/我們」奇蹟式的遭遇是第二部旋律。更加複雜的多重聲音交響,演繹在<熱蘭遮城>與<禁忌的遊戲>。
<熱蘭遮城>、<禁忌的遊戲>採用互文書寫模式。「熱蘭遮城」是1624-1634年荷蘭人在臺灣臺南安平區建築的一座要塞型城堡,是荷蘭人統治臺灣的政經中樞,也是「殖民」的時代象徵。1662年鄭成功大軍攻克此城,與荷蘭派駐大員的長官揆一(Frederick Coyett 1615-1687)簽訂條約,荷蘭人退出臺灣。詩中的主要場景設定於熱蘭遮城攻防戰,以性意象描述反殖民的階段性勝利。「禁忌的遊戲」是一首著名的西班牙吉他曲,原名「愛的羅曼史」,原始曲調出現於19世紀,作者無名氏。詩中仆倒在地的西班牙詩人羅爾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 1898-1936)是法西斯強權的反抗者,遭佛朗哥軍隊殘忍殺害。「仆倒的羅爾卡」是反獨裁統治者的犧牲象徵。
書寫於1975年的03<熱蘭遮城>採四段格式,第一段的敘述態讓人耳目一新,它在現在時的參觀者感思與過去時的攻防場景兩地自由穿梭。

對方已經進入燠熱的蟬聲
自石級下仰視,危危闊葉樹
張開便是風的床褥——
巨礟生銹。而我不知如何於
硝煙疾走的歷史中冷靜蹂躪
她那一襲藍花的新衣服

有一份燦然極令我欣喜
若歐洲的長劍斗膽挑破
巔倒的胸襟。我們拾級而上
鼓在軍中響,而當我
解開她那一排十二隻紐扣時
我發覺迎人的仍是熟悉
涼爽的乳房印證一顆痣
敵船在海面整隊
我們流汗避雨

「巨礮生銹」對比「鼓在軍中響」,「敵船在海面整隊」呼應「我們流汗避雨」。死亡與性錯綜交談是文學書寫的慣技,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硝煙疾走的歷史中冷靜蹂躪」胸府深沉,「涼爽的乳房印證一顆痣」劍走偏鋒。<熱蘭遮城>的修辭模式相當另類,能指往往出人意料地歧出想當然耳的所指,由此產生歷史真相渾沌的美學鏡像。攻防戰中的熱蘭遮城似一異國女子,「你本是來自他鄉的水獸/如此光滑如此潔淨/你的四肢比我們修長」,城堡被來自海上的船隊礮擊,「你的口音彷彿也是清脆的/是女牆崩落時求救的呼喊」,蹂躪之意顯現。但蹂躪來自反蹂躪,歷史的迴聲總是如此肆虐著人們,隱約烘托出「殖民/反殖民」之詩旨。
第三段多重聲音交響再度釋放出語言魔魅之力:

巨礮生銹,硝煙在
歷史的斷簡裡飛逝
而我撫弄你的腰身苦惱
這一排綠油油的闊葉樹又在
等候我躺下慢慢命名

自塔樓的位置視之
那是你傾斜的項鍊一串
每一顆珍珠是一次戰鬥
樹上佈滿火拚的槍眼

動人的荷蘭在我硝煙的
懷抱裡滾動如風車

熱蘭遮城如今早已變身為安平古堡,斷垣殘壁上老樹藤蔓糾纏,「硝煙」還在歷史斷簡裡浮沉。詩人閒步參訪一時心頭湧動,命名的想像將文本賦與婀娜動人的體態。第四段開端:「默默數著慢慢解開/那一襲新衣的十二隻紐扣」,暗示城門洞開鄭成功大軍湧進,熱蘭遮城解放在即。「我想發現的是一組香料群島啊,誰知/迎面升起的仍然只是嗜血的有著/一種薄荷氣味的乳房。伊拉/福爾摩莎,我來了仰臥在/你涼快的風的床褥上。伊拉/福爾摩莎,我自遠方來殖民/但我已屈服。伊拉/福爾摩莎。伊拉/福爾摩莎」,福爾摩莎,反覆歌詠,暗示臺灣歷史命運之坎坷。書寫此詩當下的1975年,戒嚴/白色恐怖仍然重重壓制著臺灣島,殖民/反殖民/再殖民/反殖民,嗜血的床蓆上,反抗者的血跡模糊沉黯但還隱約躍動著。
<禁忌的遊戲>採4首連作的書寫格式,自我情事與他者傳記是忽而平行忽而交錯的二重旋律,人生命題與歷史命題錯綜交響。以第1首最為突出:

04<禁忌的遊戲1>節選

她終於學會了G弦,甚至
能夠控制那種美好的音色了

我聽到,於是我聽到苦楝一邊生長
一邊拋落果子的聲音:起初
那辭枝和觸地的時間是短促的
七年後,十二年後那距離越拉越長
(我們用春天的雨絲度量,而我
幾乎無法忍耐那一段分割的時間)
苦楝垂直穿過五線譜的剎那
和剎那,點點的低低的苦苦的
一點比一點低,一點比
一點苦的聲音

而終於跌落在地上了。她抬頭
看我憂鬱地聽著聽不見的樹葉
在紗窗外輕輕地輕輕地搖——午間
一隻白貓在陽臺上瞌睡
去年冬天的枯葉擁在階前
很多年以前的枯葉堆在心裡
「終於學會了G弦」她說:「這樣子——」
微笑用無名指輕易地,草原地
壓著格拉拿達的風……
詩人開門走到街心,靜止的午間
忽然爆開一排槍聲,羅爾卡
無話可說了,如是仆倒


點滴之苦的疊字修辭,讓人聯想起宋代詞人李清照(1084-1155)的<聲聲慢>,「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很能說明詩人的歷史性悲愁。在這異國音樂與歷史場景的背面,隱藏著本地歷史的悲劇脈絡,「忽然爆開一排槍聲」,如是仆倒的受難者在臺灣現當代史中不絕如縷。<禁忌的遊戲>完成於1976年,在軍事戒嚴與白色恐怖致命威嚇的時代裡,文本的晦澀與敘述之曲折是不得不然的語言策略;「禁忌的遊戲」之命名也恰當說明了詩人的書寫心情。「我聽到苦楝一邊生長/一邊拋落果子的聲音」,「很多年以前的枯葉堆在心裡」,「苦楝」喻擬「苦之鏈條」,剪不斷化不開的不是生活閒愁,而是廣大真實的苦難鬱積在人心底層。05<禁忌的遊戲4>如此結束:

有人拾起屋角的那支吉他
重覆著遙遠遙遠的大羅曼史
我喜悅地走向鴿子啄食的地方
那名趕毛驢的男子(他昨夜
已經散布了六個關於我的謠言)
回頭對我招呼,惺忪地——
吉他聲忽然中斷
一排槍聲……

西班牙的「大羅曼史」不是私我之愛而是大我之愛,普世價值並不遙遠,背叛與殺戮也是;臺灣白色恐怖時代「一排槍聲」的主旋律再度響起,蓋過了吉他的輪指撥弦與鴿子啄食聲。
多重聲音交響的詩意書寫,產生迷離氛圍與渾沌情境,耐人尋味;書寫於1990年4月的<復活節次日>也呈現如此的審美興味。這首詩有三個關鍵詞:復活節、百合花、無神論。「復活節」又稱主復活日,是紀念耶穌基督被釘死後第三天復活的事跡,是基督信仰的高峰,象徵希望與重生。復活節日期依年度與教派略有差異,約在每年3至4月間,符合本詩的書寫月份。「百合花」暗指臺灣的「野百合學運」,事件發生於1990年3月16日至3月22日,將近6000名來自臺灣各地的大學生,集結在臺北的中正紀念堂廣場靜坐,提出「解散國民大會」、「廢除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政經改革時間表」四大訴求。這是1945年國民政府遷臺以來首次大規模的學生抗議行動,敦促李登輝總統進行政治改革,進而推動臺灣的民主化進入新階段。此學運地點「中正紀念堂」供奉著獨裁者蔣介石的巨大雕像,依此我聯想起「造神」與「無神論」的隱密聯繫:

06<復活節次日>

復活節次日
我強烈地想念他和他的無神論
鴿子三兩飛過鐵窗外的天空
樓下一聲緊似一聲,是牧師的
獨生女在聚眾喧嘩即將出發
步行去廣場
我桌上矜持的百合花
和傳說
裡那些天鵝,南瓜,國王的鹿
一樣教人心碎的是我的百合花昨夜
當我攜它走到巷口,那團契查經班
還在唱歌,燈和音樂一樣堅貞勇敢
宣告古昔在一隱晦的時刻啊
如何人子便甦醒,復活,升天了
而這已經是復活節次日
然則我竟如何絕望地這樣
強烈地想念
著他的無神論
和他

我將復活節、百合花、無神論視為轉化修辭運用,楊牧藉這些同時湧現的符號,對時代變局與威權歷史進行詩意反諷。「野百合學運」是臺灣歷史轉型的關鍵事件,中正廟廣場上的學生對國民黨統治集團之絕對威權進行一次成功的解構,四大訴求後來陸續實現,首任臺灣籍總統藉此時機首度解構了外來政權長期壟斷的權力與組織,臺灣「復活」。我將「我強烈地想念他和他的無神論/鴿子三兩飛過鐵窗外的天空」視為反諷修辭,「無神論」是對自我宣稱為宗教信徒的獨裁屠夫的諷諭。「鐵窗/鴿子」明顯有著禁制/自由的對比,「聚眾喧嘩/廣場」具體烘托了學生運動的歷史情境。「教人心碎」與「我竟如何絕望」之共鳴形成一種陰柔子旋律,緩和了「喧嘩/詠唱」之陽剛主旋律,多重聲音交響模式再度發揮它的審美效應。<復活節次日>整體情境恍兮惚兮,誘惑讀者猜疑,此亦脫序詩學範例。

三、凝神虛白

楊牧詩學關注詩與現實的錯綜往來,現實經驗往往被視為相對元素而非絕對元素;詩的經驗焦注於凝神虛白,注重境界與情韻之孳息繁衍。例如<松下>,書寫一生活斷片,意念微波折轉處,詩的況味隱約而綿延:

07<松下>

松下飲茶
針黹的細葉
飄落白瓷盤上
有頃,組成一種圖案
繡在手帕邊緣的記號我早忘了
又縱橫浮起,現在
搖曳在水缸微涼的庭院裡

我俯身辨認
不知道它象徵什麼?
精緻,零亂,和諧——
或許是虛擬寂寞的星座
變形的爻卦,衣裳摺折的印子
手腕上依稀,婉約的皺紋
或許什麼都不是

適合松下飲茶之境,應屬花蓮松園別館最合宜,環境安寧廣闊讓人心曠神遊。<松下>蘊蓄著歲月之深與人情之邃,可說而不可說;「我早忘了/又縱橫浮起」,顧左右而言他,乃閑言:「或許什麼都不是」。手帕邊繡、衣摺痕印、手腕紋線,皆微觀之物,詩人眼界崇尚邊緣而務虛。私我情事最難敘述,詞往往太過黏膩,詩又抽象而疏離;<松下>承繼恍惚之境的美學,出神而忘我。另一首詩08<細雪>,將心事虛擬為一女子,「我親眼看見她推開院子一角門/惴惴躡足,逡巡/遂去,大寒天裡/終於留下痕跡」,夜雪自「沉湎死去的谷壑深處」歸來;細雪、心事與她,三合一靜謐攪拌,等待讀者慢慢啜飲。
<霧與另我>的造型想像也呈顯出陰性的「她」,霧在樹林裡更衣;世情變幻人事錯遷,詩人欲窺視與追索什麼呢?

09<霧與另我>

霧在樹林裡更衣,背對我
與另我在迷路的春夜不期
而遇,摸索靠近且試探揶揄
枝葉交錯遮望眼不能目擊

那時,霧正在樹林裡更衣
鏡子將她優柔的側面旋轉
照見:月光下顯得蒼白無力
惟有裸裎的手臂示意平舉

「霧」隱含渾沌之義,「另我」是一個出神者,故曰「迷路」;「裸裎的手臂示意平舉」,出神之我任由她來指點迷津。更衣、遮望眼、不期而遇、惴惴躡足,逡巡遂去、針黹、有頃、爻卦,都是古典書面語詞;楊牧詩凝練而典雅,和楊牧詩學注重格律,語言譜系文白兼容有關。<霧與另我>為四行詩2節,2/3/4/5/7/8行押尾韻,一行五頓,合於矩度但並不呆板;節奏有序結構亦有序,然而意境森渺意義虛靈,詩學脫序故,心靈自由。

10<故事>

假如潮水不斷以記憶的速度
我以同樣的心,假如潮水曾經
曾經在我們分離的日與夜
將故事完完整整講過一遍了
迴旋的曲律,纏綿的
論述,生死俯仰
一種迢迢趕赴的姿勢

在持續轉涼的海面上
如白鳥飛越船行殘留的痕跡
深入季節微弱的氣息
假如潮水曾經
我以同樣的心

詩裡的故事在哪裡呢?實體的故事內容潛伏在潮水之下,因情境氛圍與心理音色之波濤反復沖刷而更顯纏綿。「生死俯仰」與「迢迢趕赴」喻擬相聚與分離的心理性交纏,這份情意不會因現實距離而斷裂。故事中的「我們」也是一個虛指,可以代入任何元素,讓故事情境擁有普遍化義涵。<故事>的書寫模式在唐代詩人李商隱(813-858)的「無題詩」裡尋常可見,算是虛白美學的當代性演繹。相對於具體有序的現實指涉,凝神虛白的造境也屬脫序詩學範疇。

四、花蓮變奏曲

楊牧出生於重山面海的東臺灣花蓮,浩瀚自然孕育他的胸襟;花蓮又位居臺灣邊緣,也激盪出他卓爾不群的風格。楊牧有著學院中人的嚴謹勤奮,詩裡常現書房沉思觀想天外之景;詩人長期任教於美國華盛頓大學,但臺灣對他而言意義重大,<熱蘭遮城>、<禁忌的遊戲>、<復活節次日>多少能表露其心跡。1996年楊牧返臺擔任花蓮東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創院院長,也具現詩人的故鄉之愛。花蓮書寫在他的詩歌生涯中舉足輕重,試舉二首評介。
11<仰望>有一副題「木瓜山一九九五」。木瓜山位於花蓮鯉魚潭西側,海拔2427公尺,山不算絕高然形勢奇峭,從花蓮平原向西仰首可觀。這首詩的關鍵詞是「少年氣象」,開端點明:「山勢犀利覆額,陡峭的/少年氣象不曾迷失過」,中間略加演繹與形容:「兩個鬢角齊線自重疊的林表/頡頏垂下,蔥蘢,茂盛」,「北逾奇萊/南止於能高山之東/衣領挑達飄揚/然則高處或許是多風,多情況的/縱使我猶豫畏懼,不能前往」,呼應仰望之因。詩人無意登高,但提出一個大膽假想:

少年氣象堅持廣大
比類,肖似,然後兩眼閤上……
縱使我躊躇不能前往
你何嘗,寧不肯來,準確的心跳
脈搏?
此刻我侷促於時間循環
今昔相對終於複沓上的一點
山勢縱橫不曾稍改,復以
偉大的靜止撩撥我悠悠
動盪的心,我聽到波浪一樣的
回聲,當我這樣靠著記憶深坐
無限安詳和等量的懊悔,仰首
看永恆,大寂之青靄次第漫衍
密密充塞於我們天與地之間——
我長年模仿的氣象不曾
稍改,正將美目清揚回望我
如何肅然起立,無言,獨自
以倏忽蒲柳之姿

上述詩段包含三個文化典故:
「縱使我躊躇不能前往/你何嘗,寧不肯來」語出《詩經.鄭風.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美目清揚回望我」語出《詩經.齊風.猗嗟》:「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巧趨蹌兮!射則臧兮!」
「蒲柳之姿」語出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顧悅與簡文同年,而髮蚤白。簡文曰:『卿何以先白?』對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質,經霜彌茂。』」
第一個典故傳遞山勢崇高(你)與少年氣象(我)足以匹配之義。第二個典故以「回望」之舉稱讚壯盛美善之儀容彼此相當。第三個典故是自我標舉,以蒲柳之姿反襯松柏之質。
文本中段突兀插進了兩句古詩原文:「髧彼兩髦,實維我特」(垂髮齊眉少年郎,是我傾心配偶),語出《詩經.鄘風.柏舟》:「泛彼柏舟,在彼河側。髧彼兩髦,實維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諒人只!」楊牧詩的上文:「而縱使我們的地殼於深邃的點線/曾經輪番崩潰,以某種效應/震撼久違的心——」,上下文交纏形塑對話效應,意謂:無論人世如何震盪不能屈改我心,突出誓言之莊重與堅定,為「少年氣象」築造精神基石。
本文之前還有一段英文題辭,來自英國歷史學家Edward Gibbon(愛德華.吉朋1737-1794)的一段話,依我的粗糙翻譯大約是:「我的驕傲混合了謙遜、嚴肅與憂鬱的成份,歷史學家的未來命運總歸是短暫與不確定的。」嵌入這段題辭,楊牧的意思是對詩之涵義加以辯證提供補充解釋,以英文呈現比較不會那麼直白。<仰望>英文題辭與本文中插入文言古詩句,有文本自身的內在需要,但吊足了書袋;另一方面,也顯示楊牧將自我詩章放置在世界詩歌視野,來作自我定位的文化思維。換個角度考量,運用文化典故與艱澀語詞的書寫策略,增加了文本的折摺層,讓具體物象與主觀意識的輪廓模糊化,符合楊牧追尋的脫序詩學。
12<沙婆礑>寫於2003年,書寫對象是花蓮沙婆礑溪上游自然景觀,當地人稱為水源地。「沙婆礑」原住民語本意是雨水多,沙婆礑溪夾在嵐山、加禮宛山、七腳川山三面陡峭包圍中,形成水流強勁溪巖層疊的山水密境。就像木瓜山的書寫主題並非山體本身,而是借景抒懷;沙婆礑的書寫主題也不是山溪景觀,而是現實/夢,愛/孤獨,人世/大化之多重冥想的匯流。
詩分三章,採八行詩雙節格式,從章法佈置分析屬於疊加結構。第一章在波光水影與風之斷續裡,觸摸現實與夢境的往來;第二章於現實/夢的背景之上游動著自由/束縛、愛/孤獨之二重奏,且向瀑布溯源;第三章以同心圓意象化解二元辯證的侷限,以瀑流之剎那分解又復合,頓悟自然奧義。

蜥蜴在星光下吐納
河水緩緩上升,即將
淹沒僵冷的前趾,後趾
在天狼星的餘溫裡
將尾巴浸溼,只剩
那定位的長舌尖端,如燐火
透過啟明的憂鬱輕輕抖動
在我們夢境裡發光

這樣計數著,時間
隨雲陣的反影移動
飄流。魚鰓的速度。或者
靜止不動,甚至也不再以口器
示警,風在山坳裡提早歇息
——曾經如此溫柔起意吹拂
過水薑葉上的露滴落豐滿的
河面讓一隻長腳蚊把自己喚醒的風

第一章創發了幾個獨特句子:「天狼星的餘溫」、「那定位的長舌尖端……在我們夢境裡發光」、「魚鰓的速度」、「讓一隻長腳蚊把自己喚醒的風」,瞬間將讀者帶進了自然之神秘氛圍。本章語意的流動呈現非常規圖式,敘述的推理邏輯被不定向的詩意解構重新排列組合,當語序/句群經過詩化重組,有序向脫序完成美學轉型。

誰能將那雙重擁抱下
徹寒的圓心以一髮之刃
分割為二個別實體
如愛,在此後契闊的時光裡
分屬拂逆的男女?誰能自風的
猶疑解讀河流怎樣選擇方向
自稀薄的雲聽見海潮——
且允許那水勢自由行止

試探孤獨?現在
水聲漸小,或明顯隔離
落在樹藤隱遁的間隙:
虛無的陳述在我們傾聽之際音貝
拔高,現在它喧譁齊下注入黑暗
女巫的懷抱。谷壑,飛鼠和山貓
猴荳的根莖,半醒的魂魄等它
幽幽然發芽或甚至也開花

第二章以設問句開端,為終章的形上思維留下伏筆。雙重擁抱與拂逆男女之間形塑出巨大張力。「怎樣選擇方向」同樣是天問,瀑布聲時隱時現像似答話,卻只是「虛無的陳述」。若「半醒的魂魄」影射虛靈存有,黑暗女巫、谷壑,飛鼠、山貓、猴荳,自然萬象一體圓成,這是否能將命運中「一髮之刃」劈裂的圓予以彌合?

幾乎對等的心跳隔著曉寒
和淡去的月暈,在薄荷色裡
無聲傳達:秋天的末尾
每年,當小紅果佈滿石礫灣以上
的丘陵地帶,早來的霜認識
這預言的水晶球正涓滴均勻佔據
它的一定半徑,循軌跡
發現虛線盡頭的同心圓

我們從高處看它,聽見烏鶖
驚呼水光溢上概念化的彼岸
此岸,幼穉的二分法在魚鱗
反射的強弱裡完成同步
回響,如泉水為了追逐
超前湧出或墜落之勢於剎那
完成的形狀,為了解體
為了與它同歸形上的漣漪

第三章,關鍵詞「同心圓」上場,「虛線盡頭的同心圓」是生命之根,幼稚的二分法被抖落,「魚鱗反射的強弱」是無可捉摸的光影魔術,是現實與夢相生相成之景;解體之水是一個動態象徵,似斷實連似連實斷;「漣漪」剎那生滅剎那圓成,謎題與謎底同步顯現。
<沙婆礑>是楊牧詩的典範之作,它匯聚了幾個優質條件。首先,它將抽象性建立在具體物象之間,形上思維不會架空而虛無化;第二,它的人文感知孳生於自然場所,不是書房空想的意念循環;第三,它的詩歌場蘊蓄自身體性經驗之煥發,不限囿於概念性的推理演繹;第四,它的場所精神裡包含著鄉土情感,不只是普世價值之美學化追索。
如果將2003年的<沙婆礑>對比1970年的代表作<十二星象練習曲>,更能見出詩學成就差異。13<十二星象練習曲>以十二星座俯瞰人間內蘊全球化視野的結構思維,文本中不時浮現戰爭聲響與死亡意象,有論者認為是有關「越戰」的反戰抒情詩,以書寫年代推測有其可能。詩篇開端:「我們這樣困頓地/等待午夜。午夜是沒有形態的/除了三條街以外/當時,總是一排鐘聲/童年似地傳來」。「一排鐘聲/童年」讓我聯想起洛夫<西貢詩抄>之14<清明>:「草地上,蒲公英是一個放風箏的孩子/雲就這麼吊著他走//雲吊著孩子/飛機吊著炸彈」,與<城市>:「當一排子彈從南門飛向北門/我們把自己點燃在/一盞憤怒的燈裡」。洛夫<西貢詩抄>寫於1967-1968年,以「中華民國軍事援越顧問團」成員身份派駐越南時的作品,文本的在場性與身體感強烈。楊牧的書寫將槍聲改寫成鐘聲,將探照燈淡化成車燈:「饑餓燃燒於奮戰的兩線/四更了,居然還有些斷續的車燈/如此寂靜地掃射過/一方懸空的雙股」,血腥被過度抽象化/疏離化,身體感被驅離到詩歌場邊緣。不可否認,性與死亡交纏是文學世界裡的主流書寫模式,將床褥視為死亡誕生的溫床也無不可,在<熱蘭遮城>的殖民想像裡也運用得宜;但<十二星象練習曲>之「我是沒有名姓的水獸/長年仰臥。正午的天秤宮在/西半球的那一面,如果我在海外……/在床上,棉花搖曳於四野/天秤宮垂直在失卻尊嚴的浮屍河」,此段文字雖能解讀為反諷,「失卻尊嚴的浮屍河」也相當有力度,總有隔美學之靴搔現實之癢的缺憾。

五、有序詩學與脫序詩學

楊牧詩學重視抒情聲音,造境服從於表情與命意,傾向於將「現實」視為一個暫時性憑藉,詩意書寫中諸多美學元素之一環。楊牧之詩形象典雅聲響幽微,文字打磨得多彩魔魅,就語言藝術而言堪稱當代華文詩典範;痛苦與傷殘往往被抒情聲音與象徵框架包裹得嚴嚴實實,現實感斂藏而抽象。這種寫法達到的最高審美成就,當屬<水妖>一詩。
<水妖>的表層文本是颱風之成住壞空,裡層文本是詩之誕生與圓成;它有一個象徵框架,核心意象是「水妖」。

15<水妖>

假如過去絕對衍生現在:
海潮近乎無聲,相對
起落。我看到單人臨界
旋舞,為了進入現在
於未來,俯視眩目的五色石
以預言的形狀自右手指尖垂點處
折射九十度延長至無限,啊水妖
我看到白浪回流的時候多層次的
閃光磨過細沙往下滑,暗暗
作響,如我們卑微的生命
永遠撤離著,以高蹈的姿勢
我聽見你接納的詠歎多情再無傷感

啊水妖,我意識一面巨大的網
曾經像宿命的風煙將你罩在
速度的中心
靜止
而我以為那接近寂滅的動作
是自我與身體的對話
時間無比溫柔,允許美麗
於平衡和尋求平衡的程式裡
——如藏紅花反覆迸裂,痛苦
堅持露水點滴的季節,雲在天空
整理舞衣,創傷為了試探靈魂——
循環,分解,再以胞子的力

啊水妖,在不斷的螺狀音波裡
在燦爛疊置的星圖中央,我看到
許多空氣精靈各自乘騎復活
重來的虎鯨背上,悠遠
唱那今昔之歌,海面飄浮著
歲月剝落的白堊與侏羅
你背對那些站立,潮水
湧到而回流,傾聽:
下頷依然與水平,藏紅花
準時開放,魚尾紋歸還
天空,創傷癒合
你是你自己的女兒

「五色石」是女媧補天之彩石,詩云「俯視眩目的五色石」、「下頷依然與水平」,意謂著女妖倒立旋轉,這是對熱帶氣旋結構之環形雲柱及其螺旋狀雲雨帶的造型想像。「速度的中心/靜止」比喻颱風眼,「歲月剝落的白堊與侏羅」則是暴風掀起的巨浪,「空氣精靈騎乘虎鯨歌唱」鼓吹起高速飛行的音波,這些是表層文本的部份。裡層文本開端:「過去絕對衍生現在」,「單人臨界旋舞,為了進入現在」。接下來,「宿命的風煙」與「藏紅花反覆迸裂」形成因果關連,心靈經歷著必要的考驗,不斷開裂又癒合;而其動能依循「平衡和尋求平衡的程式」有機調整。當高氣壓與低氣壓之激烈抗衡將其蘊蓄之能量消耗殆盡,狂風驟雨瓦解消歇,「魚尾紋歸還天空,創傷癒合」,天地復歸平靜。這是詩人藉著颱風之生成與瓦解,來解釋生命內在風暴驅動之創造性轉化的因緣;「臨界旋舞」啟動了詩的經驗。「你是你自己的女兒」意謂著詩人通過「決定性經驗」觸及創造性自身,抖落宿命、傷感與痛苦,完成「整體性價值」之分解與重構,孕生一全新的心靈與身體。
書寫於1999年的<水妖>,思想內涵不容易理解,因為它涉及的不是現實經驗,甚至也不是審美經驗而是詩的經驗之本質;但詩篇的整體架構與象徵模式井然有序,對於飽嚐颱風經驗與常見颱風衛星雲圖的臺灣讀者而言,它的動態圖像之宏偉並不難掌握。<水妖>之萌動與創發依循著有序詩學的路徑,而抵達之目標卻是「延長至無限」,顯然歸屬對於脫序詩學的嚮往。
對有序詩學之自我解剖,1997年書寫的16<搜尋的日光>4連作有過詳細演示,第4首尤其精彩。「當搜尋的日光將強度/反覆調整,照在遠方的蘋果樹/和百葉窗裡微溫的茶壺」,有強弱有內外,這是有序經營的過程。「已經繞過一圈趕上的是時間絕對/和時間相對,等分除以二」,物理時間、心理時間並列,敘述脈絡遵循二元辯證思路,有序詩學昭然若揭。
2009年楊牧端出了<脫序>一詩,慣常思辯與情境演繹已顯得多餘,這首九行詩冥冥中帶給我們無端無盡藏的驚喜;詩以「然而」無端起興,収攝於「宇宙洪荒」幻現無盡藏之大美:

17<脫序>

然而有些情節始終不可預測,日之
夕矣,並沒有神以超越的面貌參差
陰影裡提示她或她們的失落
沒有加強的號角以銅的決斷和空虛
及時伸縮,收放,使雲端產生
神聖與恐怖的氣息,或如魚類不得已
進化為爬蟲的過程被人的夢囈打斷
月蝕回明,所有戲劇因素都宣告脫序
只剩宇宙洪荒搖動在一隻椀裡

神學與心理學相續抖落之後,「月蝕回明」。「月蝕」之前節奏有序結構亦有序,框架有定數,觀念與想像亦有定數。「月蝕」發生,剎那間世界停頓;「月蝕」之後,有序與無序之間距被無限放大,脫序生成,這是「月蝕回明」後的新發現:一隻椀,可大可小涵容一切,脫序詩學如是渾沌。

18<與人論作詩>節選

今日天氣佳,惟白雲舒卷
在我胸次浮沉,舉凡意象符號
與聲韻等皆隱約築起心牢將你我
於拗峭椶櫚間幽禁,再也
聽不見箜篌上下交響,看不
到水邊有陰影迅速自樹巔跌落
或破碎的形狀印證無妄之波光粼粼

「意象符號」與「聲韻」,都是有序詩學的必要元素;「箜篌」之指涉,比喻風生水起的自然之音,對應於脫序詩學。2011年的<與人論作詩>,楊牧隱約暗示了人文格律的有限性(築起心牢),詩人款步邁向不可捉摸的大化天地。

六、終極觀照,獨鶴與飛

2013年楊牧出版了《長短歌行》,它的壓軸詩篇即<長短歌行>。這部詩集收錄了幾首重要詩作:<希臘>、<雲舟>、<脫序>、<獨鶴>、<與人論作詩>、<停雲>、<時運>、<形影神>、<琴操變奏九首>、<蕨歌>、<歲末觀但丁>、<長短歌行>,從標題與內涵觀察,上述文本或多或少都觸及終極觀照命題。何謂「終極觀照」?

「夏天,台階上猶殘留
午前浸透的清水,鴿子神經質地
繞圓圈行走,對自己的影
示愛,咕嚕咕嚕看不見
樓頂旋轉的風信雞:
遠山餘雪一脈」
——19<長短歌行>節選

相對於「對自己的影示愛」之自我執念,濁重糾纏的現實迴響;「遠山餘雪一脈」即終極觀照,清揚潔淨的精神信念。終極觀照來源自我定位於高處的孤獨者之清醒心智與宏觀胸懷,其視域昭示了楊牧對於「詩人」的人文定位:

20<雲舟>

凡虛與實都已經試探過,在群星
後面我們心中雪亮勢必前往的
地方,搭乘潔白的風帆或
那邊一逕等候著的大天使的翅膀

早年是有預言這樣說,透過
孤寒的文本:屆時都將在歌聲裡
被接走,傍晚的天色穩定的氣流
微微震動的雲舟上一隻喜悅的靈魂

楊牧側重的終極觀照在於美學面相,「孤寒的文本」自然位居於天際,當詩篇乘雲舟翱翔之際,靈魂得到無邊靜穆與純粹喜悅,此即詩人信仰的歸宿。<雲舟>用「雪亮」與「勢必」這般具有絕對屬性的詞呈現敘述者篤定的心態,此時的楊牧已走出早年耽美自造的修辭迷宮,直面詩的核心。
楊牧詩具有古風這一點毫無疑義,從修辭層面從精神取向都可見其跡象;它的古典歸宿超越文化界域,雙手操琴之同時昂首希臘,觀但丁與會陶潛互不隔閡,主體精神融會了東西文化。曲、辭、歌、行是中國古樂府的類型詩體,是能與音樂配合的傳統歌詩;楊牧詩與詩集命名「長短歌行」意謂著回歸太古遺音,對詩人而言那是文化正脈:

「我深信你悠閒的行止最令人
心折。相對於衝刺,紊亂的
獸蹄或鳥跡,我寧取那雨中
完美的步調——不疾不徐」
——19<長短歌行>節選

如果將衝刺視為「變」,紊亂視為「偏」,不疾不徐就是「正」,正、變、偏是中國傳統文化對價值的一種量尺與座標。「雨中完美的步調」是帶有潔癖傾向的精神堅持,這是處女座詩人的性格使然;楊牧的詩探索偏向形而上的細膩思辨,詩寫經驗模式往往將現實百態抽象化,率皆根源於此。
蘇武<詩>:「長歌正激烈,心中愴以摧」、曹丕<燕歌行>:「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李賀<長歌續短歌>:「長歌破衣襟,短歌斷白髮」,古典精神不一定就是溫柔閑雅的模樣。但丁的神學探索極端動盪,屈原撩亂、李白高昂、杜甫沉鬱都是眾所周知的典型。「恐怖的旋律自動離合,方生未死/溫柔如懺悔的春風/終極的美學程式。」(<長短歌行>)楊牧詩學皈依於溫柔春風而將激烈的懺悔斂藏之,顯現他個人的審美取捨,如此丈量如此得渡,成就他私我的美學涅槃。
楊牧就讀東海大學時期受教於當代激進儒學代表人物徐復觀(1904-1982),奠定他與中華傳統文化的親密關係。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比較文學系攻讀博士又受到文學評論大家陳世驤(1912-1971)提點引導,形塑他具有比較文學研究方法與文化視野的詩歌構造,<十二星象練習曲>、<熱蘭遮城>、<禁忌的遊戲>即早期詩例。我將楊牧詩歌歷程分作兩個時期:1956-1989年屬於前期,1990年至今屬於後期。1989年書寫21<單人舞曲>時,人神之間還夾雜著抽象思維的中介:「一黑色的舞者,被神譴責/的靈魂正飛快穿越記憶/記憶裡多霜的森林/她的下頜高揚與水平/雙目所及遂不是人間聲/色,笑與哭泣交錯過了耳朵/進入神經中樞」。1993年22<致天使>:「去年的/水痕殘留在冥漠的空間/我的視線褭褭非常疲倦——/天使,倘若你不能以神聖光榮的心/體認這織錦綿密的文字是血,是淚/我懇求憐憫」,慣常的抽象符號面紗被撤下了,人心直面天心,發生了什麼事?
從1992年<驚異>到1996年<前生>、<松下>、<細雪>,期間書寫的文本瀰漫著一股故事的氛圍。如23<驚異>所述:「然後我們假裝道別,嘴唇微啟或許,緊閉/淚輕輕滾動兩頰滑落終於掉下是春泥」,「像心血滴在人人擁有的,熙攘的無人地帶,為誰?/用它點點灌溉我們的薔薇並揚言此生無悔」,薔薇之喻鮮明。知天命之人還能流露這款真情,想必生命裡有愛的滋潤(無論這愛包裹或涵納多少象徵意味)。經歷了24<前生>之洗禮:「這已經約定,前生,當我們行過/一片意興風發蒼茫的香蕉林」,往後,楊牧詩充滿更多的身體感與血氣,無羈的生命力漸次釋放出來。
1989年之前的楊牧文本,修辭學比重經常超過詩學比重,詞精意美自成天地,而詩意迴響略顯拘束:1990年之後,有序詩學逐漸向脫序詩學蛻變,語言更加精粹,意念的執意曲繞漸次收斂。1989年之前美學揣想的成分大於心靈感悟,有序結構居於主導地位;1990年之後感悟的成分大過揣想,脫序詩學逐漸搶佔上風。揣想根源於意識,感悟奠基於身體,在楊牧詩中嘗歸約為「自我與身體」。本文選評詩章:1989年之前文本僅有5首:<雨意>、<十二星象練習曲>、<熱蘭遮城>、<禁忌的遊戲>、<單人舞曲>,其餘24首皆屬1990年後文本,我更看重楊牧後期的詩學成就。
我將《長短歌行》視為楊牧詩學的文化標竿,理由來自這部詩集的文化溯源傾向與崇尚高古精神,呈現詩歌生涯追索的尖峰景觀。《長短歌行》分四輯,輯一以<希臘>開端,<獨鶴>結尾;兩詩都嚮往崇高精神。「諸神不再為爭坐位齟齬/群峰高處鐫琢的石碐上深刻/顯示一種介乎行草的字體」,希臘諸神與東方行草共榮,朗暢無礙的人文匯萃。

25<獨鶴>

有一種姿勢眼看即將展開:
露水點滴蒸發,太陽淹遲淪陷為了
反覆重來。背對那個方向
鶴他預言地站立
或許將對我們宣告
有些啟示,一個物種界外彷彿
陌生的異類先行者以同樣的
冷眼回望那偶發的次情節
暴亂的訴求——
認知這時風中
和我一樣稀有的始終
是這種不可或忘的嶙峋之姿
或掀動兩翼於朝暉裡作有形與無之舞
以一聲長唳發自我們失落的九皋深處

本詩將「鶴鳴于九皋,聲聞于野。」(《詩經.小雅.鶴鳴》),結合「素處以默,妙機其微。飲之太和,獨鶴與飛。」(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沖淡》),古典精神的嶙峋之姿赫然在目。「稀有與失落」是傳統文化精神必須面對的當代命題,「獨鶴」在網際網絡與手機稱霸時代確實不易找到傳承者;誰在乎飽含天地元氣之機?誰相信人與自然萬物能同化而默契?「鶴」是來自界外的預言與啟示,「詩」又何嘗不然?
輯二以陶潛(365-427)詩為交流對象,<停雲>、<時運>、<榮木>、<九日閒居>、<歸鳥>、<有會而作>、<形影神>皆來自陶淵明詩題。陶詩云:「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憂慮道之傾頹流失與強調精神堅持是本輯書寫主旨,但學術領域與文學生涯皆順遂之楊牧,能否融會魏晉大動亂時代之自我流放者陶潛「不憂貧」的理趣?習慣於中產階級生活的楊牧能否理解陶潛<乞食>詩:「飢來驅我去,不之竟何之。」的孤苦清貧?再說,陶潛詩根源於現實生活,崇尚性情為本自然為高;楊牧詩奠基於人文理智,文化知識是他詩歌產業的作業檯;陶潛詩的語言風格不凋不飾,楊牧詩的語言風格既雕且飾,兩人詩風天南地北相距甚遠。陶淵明<形影神>有序:「貴賤賢愚莫不營營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極陳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釋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詩分三首:<形贈影>、<影答形>、<神釋>,前兩首匯歸於「得酒莫苟辭」、「酒云能消憂」,第三首藉著「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將生命精神匯歸入自然,以放下自我消釋人生憂慮,總結於「無復獨多慮」。楊牧是好事君子,也寫了26<形影神>,詩分三首:<影致形>、<形贈影>、<神釋>。陶潛詩流露出常民詩人直面人生的樸實智慧,而楊牧做為典型的學院詩人,結構思維偏向於觀念辯證:「眼前這就是我們極端晦澀,不容/解說的感性拓樸之全部;/有時昂揚似蛇,如垂直的/企圖,有時阻絕於憂鬱/鬆動的語境」,「且開始思考/繁瑣的現象與本體之所以相對稱/復彼此抵消就可以構架為一永恆的/生命論述,或死亡」,「當四冥八荒充滿了宇宙勢必/沉淪的異象,我站在雷雨初歇的野地/嘗試解說一些重複的徵兆/為你」。對陶淵明而言,物質性存有(形和影)有其必然的侷限,唯有信任精神性存有(神),生命才能得其安然與和諧,整體性價值(性情貞一)之保存操之在「人」。對楊牧而言,形定位於虛無本體(鐘聲),影解釋為捉摸不定的現象精怪(返響),神拔昇為「近乎超然之有力/絕對的自由,零羈絆,且透明無所/不在」,帶有超越意識特徵。全詩終結於:「當無邊的寂寞證明完全屬於我/也只有流落人生歧路上的你/和你,是我惟一的不捨」,神(我)扮演了具有救度能力的超越性存有者;詩中前後兩個等待救度的「你/和你」,影射陶淵明與楊牧。楊牧詩之趨近超越性存有域一向堅守「語言」進路,他始終放不下語言承載的人文精神之舟,而這隻語言之舟也反過來困住了詩人。超凡入聖境,「語言」豈有用武之地?淵明懂得謙卑放下,更加貼近創造的奧義;楊牧應學學淵明兄喝點酒以釋神,或許有助於卸除身上的學院習氣與頭頂的社會光環。
輯三乃琴操變奏九首,《琴操》為古中國琴曲著作,相傳編撰者為東漢蔡邕(133-192)。此書收錄四類琴曲,第二類有十二操。琴操之命意與先秦人事的精神命題相關,「憂愁而作,命之曰『操』,言窮則獨善其身,而不失其操也。」(《琴論》)。唐代韓愈(768-824)之<琴操十首>,選取<將歸操>、<猗蘭操>、<龜山操>、<越裳操>、<拘幽操>、<岐山操>、<履霜操>、<稚朝飛操>、<別鵠操>、<殘形操>,替文本中的古人抒發心聲;楊牧的<琴操變奏九首>,再次擷取其中核心觀念進行現代性演繹。東漢桓譚(前23-56年)《新論.琴道》載:「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也。」古代「琴操」性情合暢的身體性命題如何在當代詩人/詩篇中重現,真是個文化難題;然而,詩人相信唯有再造「典範」,文化傳承之儀式才能完備與接續:

27<琴操變奏其九>

這一次預言成真,歌從霧中傳來
陌生而險峻,我看到或人模仿的手勢
戲劇地平舉為阻止情結向前
如寒泉解凍剎那有最後一點爐灰
及時照明,見證挫折和毀滅
將傳承的儀式與典範利刃切割
我聽到失憶的詠歎穿梭
於醒與睡之間,抒情,言志,敘事
完整的結構,和動作,和適度的
悲傷,在反身離去之前

輯四重心在<蕨歌>、<歲末觀但丁>與<長短歌行>。<蕨歌>是一首生態版的「論詩詩」,討論的不是自然生態而是詩學生態,結構思維相當具有原創性。28<蕨歌>由三段十行詩組織而成,每一段皆以心靈狀態開端,為原初命名結尾;但一次比一次,詩學探索更加深入,心靈空間更加純粹:

1
這一次擦身而過的是早年失落的
性靈,透明的記憶,或遺忘——
蝴蝶再生為同情,尺蠖完成蛻變
蜥蜴和蜈蚣以舌信與節肢潛伏
在重複的氣流外圍觀望,等候冰雪
率先淹沒預言的山巒,河灣
繼之以洪水浩蕩
那死生快速的世代,在彩虹
呼嘯聲中獨自先行,迎面看到
高大的植物鳳尾草並為它命名

第一段陳述楊牧自身早年的詩學歷程,渴望再生「失落的性靈」是推動寫作的原動力;「同情」者同體之情,是自我與他者聯結的人性基礎。「重複的氣流」與「彩虹呼嘯聲」形容當代社會之雜沓喧囂,進而淪落渾濁嘈噪之境;相對於此,詩人一方面採取「外圍觀望」的對策,另一方面「獨自先行」往精神層面邁進,此乃詩人自覺的命運,而其心靈回饋是人文視野的高貴與壯美。

2
同時體會水退之後那充斥胸臆
介乎有無的時間壓迫感如何離析分崩:
奮勇進化的蟲豸和黯然無辜的
火山群在幾世幾劫的岔口
悉歸沉寂,留下涎抹和體液
癯瘻枯黃於虛無的火光中寂寞生煙
我穿行過連續不斷的藻菌和苔蘚
風聞一孤單的始祖鳥在藍天
最深處為復活的羊齒類歌唱
遂駐足傾聽並為它一一命名

第二段陳述楊牧自身中年的詩學歷程,洪水消退(對應於臺灣解除戒嚴),「時間的壓迫感」崩解,歷史劫難暫告一休止(但未終結),「留下涎抹和體液」,歷史悲劇僅存一絲絲考古遺跡。詩人此時期堅持不斷穿越的自我錘煉,「復活」為核心關鍵詞,拈出「始祖鳥/羊齒類」,詩人確立了為高古文明溯源與歌詠的詩學志業。

3
終於有人在它索漠隱花,如此純粹
無雜質的狀態裡發現對數落鄂格之秘
或將無限加大N次回歸石炭紀。我
看到無私的複葉訴說著重疊綿密的
過去和未來以肯定現在;在簡單
無情的孢子囊各自淫邪的撩撥撞擊聲中
回想起,曾經,我無意間睜開眼睛
如失群的水族之一類順流而下,目睹
岸上競生著中空有節的巨木,確定
曾經以魚的敏感零乘冪為它命名

第三段陳述楊牧自身晚年的詩學歷程,「終於有人」發出生命慨歎之聲,「發現」誠乃創造之最高喜悅。發現什麼?超越實體具象的抽象之美與尺度;「無限」即抽象化的目標,「無私」即普遍化的法則。中間詩段照例甩拍現代化一個巴掌:「無情的孢子囊各自淫邪的撩撥撞擊」。零乘冪即「0的0次方」,乃無法定義之數。將自然萬象與人文歷史進行不斷地象徵性轉化,是楊牧採取的詩學方法;為無法定義者命名,是楊牧標舉的詩的理想境界。
<歲末觀但丁>一詩,楊牧採取了詩學揚升而神學退藏的書寫策略,因此之故,我總看到一個以觀念與想像滑過地獄邊緣的書生型但丁,在修辭演練裡原地躊躇,因缺乏信仰的身體性動力而導致神性貧血。「歲末」帶有自我回顧之義,「觀」蘊蓄著客觀化省思,但丁的「皈依詩學」吸引楊牧進行靈魂澄清與精神告解:

29<歲末觀但丁>節選

在更空洞,寂寥的僧舍角落
經典翻開到無窒礙的一頁:早期
最繁複的句子通過新製,流麗的
標點栩栩若生,生動的符號扣緊
一齣不合時宜的悲喜劇,死去的神和
倖免的溺海者在譯文裡重組嶄新的
格律,或者讓珮聶羅琵隨農神之歌起舞
我隨著你畏懼的眼放縱尋覓,是非
紛若處看到詩人雜沓的煉獄

2011年的<歲末觀但丁>是楊牧藉著但丁詩路歷程返觀楊牧,類似作法出現於同時期(2010-2012年)楊牧對陶潛文本進行的「有會而作」系列詩章。繁複、流麗、不合時宜,又能栩栩如生地歌詠,豈不是楊牧詩章的自我寫照?「在譯文裡重組嶄新的格律」也能恰當地照明楊牧詩學文化性濃重而現實性虛懸的互文鏡像;耽美(抽象化真實)往往以犧牲具象化真實為代價,這是修辭特性使然,無法兩全。<歲末觀但丁>三段詩皆以抬頭呼救聲收束:「啊但丁,亞歷吉耶雷」,全詩終結於:「然而要/多少見證都聽到那腳步你才允許贖罪/當復活的魂靈此刻正通過森嚴的審判/浮升至天頂,啊但丁,亞歷吉耶雷」,或許表明了詩人對整體性價值(古典範式的整全視野)之皈依,願望探訪詩學與神學兼容的更高存有界域。不過我還是很疑惑,長期居處乾淨明朗的學院與中產階級庭園,學術與詩歌兩相得意,頭戴桂冠眾星拱月,辭藻精緻亮麗不帶一絲血痕的楊牧,他的「煉獄」在哪裡?誠如偉大的詩人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Osip Mandelstan 1891-1938)所言:「但丁是一個窮人。但丁是一個內在的raznochinets(不與主要社會階層為伍的知識份子),一個羅馬古老家族的後代。謙恭有禮絕不是他的特點,倒是有點恰相反。」(<關於但丁的談話>黃燦然譯)
<長短歌行>畢竟是壓軸詩章,抒情論理搭配得宜,置入(獨白體)與遠離(敘事體)交互照應,風吹草偃處有梳理人心之微妙感觸。<長短歌行>最後如是說:

<長短歌行>節選

那一次當春泛提早流滿
廣闊的水平,魚鱗閃閃發光
我們放棄所有神鬼假象
危險的思維,割裂,爆炸的
雷電。有一種膚色
比罌粟溫暖,及時盛開
我從困守的囚禁外望,親眼
看見有翅和無翅的昆蟲交叉歸類
角逐生長,暗中學習脫胎
蛻變,如何搶飛,求偶
和交配,而終於死亡。完整的
輪迴歷劫重來

「風在樓頂上找到它不確定的方向了
入秋以後遠山似乎又已經下過
一場新雪。鴿子還在微潮的台階附近
繞圓圈行走,打字機色帶
來回計量人間的死生契闊,噹——
我們所有的預言
和承諾」

「不確定的方向」乃脫序詩學的意念核心,「預言和承諾」即終極觀照的價值根本。
楊牧詩學,東/西、古/今、人文/自然交錯編織的手法,文化涵養貧乏的現代人很難現學現賣;華文詩界讚嘆、吹捧楊牧者不在少數,但往往止於表面斯文,誰肯下功夫向東西文化源頭考掘與借鑑?楊牧的詩歌生涯超過一甲子,考察其豐沛文本之演化史,歷歷可鑑詩人語言錘鍊與美學塑形的曲折歷程,體會詩歌寫作之昂揚與孤獨。

【參考文獻】
楊牧:《楊牧詩集Ⅰ1956~1974》,洪範書店,1994年版
楊牧:《楊牧詩集II 1974~1985》,洪範書店,1995年版
楊牧:《楊牧詩集III 1986~2006》,洪範書店,2010年版
楊牧:《楊牧詩選1956~2013》,洪範書店,2014年版
楊牧:《長短歌行》,洪範書店,2013年版
曼德爾施塔姆:《時代的喧囂》,黃燦然等譯,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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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子漢

林沖與夜奔,送別2020年

[楔子]

11月中,接到主任的訊息,12/29要辦楊牧老師的紀念音樂會,師母希望能演出《林沖夜奔》的詩劇。...
心中一聲驚雷!
12月第一個週末,秋野芒這學期的新團隊彩排,接下來20天要演出10場,最後一場就在12/28!太棒了!時間夠緊迫刺激。
主任說,不用勉強。這不是人話,怎麼能不勉強。累到吐血,也要做。
楊牧老師不只一次提到20年前我帶學生演出這詩時,夜晚在行政大樓廊下練習,詩聲共鳴,直傳文學院老師的研究室,令他印象深刻。他說,這詩就該是這樣的聲音。
是,這詩在夜奔。老師走了,但這詩一定要在東華再夜奔一次,不管有多勉強!

不過,有學生要做嗎?那一週是期中考,下一週我的課是運動會,放假。再見到學生,是11月底了。那時再找人,一定來不及,而且,這麼臨時,也不一定有人。不管,不勉強做不了林沖,找學生的事,我就丟給主任了。

[第一折]

找人的細節就不多談了,反正一開始兩個多禮拜沒什麼動靜,到了11/27,終於湊到了9位男男女女,這人數離我的理想有段差距,連二位數都突破不了。但早說了,就是要勉強的。這人數勉強行,就來做吧!

結果第一次湊練習時間,就湊不齊,竟還說,那再問下一週的時間。我立馬裁定,不能下週,就這週要有時間!林沖要上梁山,能再等一個禮拜嗎?溫吞人做不了好漢,要就風風火火的幹,不然拉倒。大家忽然想起,咦,好像週日這天沒人提到。果然,大家都知道該休息,這天沒人有事,抱歉,現在有了,禮拜天,11/29,我們梁山見!

[第二折]

我們定下每週練習的日子,但劇本一直沒有影子。
20年後再演這詩,我不想照著讀詩了。老師走了,但對後輩的影響永遠都在。林沖的夜奔,不只是他一人之奔,是天下所有英雄的奔,而每個為生命奮鬥的人都是英雄,都有他不可迴避的夜奔。尤其是年輕人!
我要這九位林沖,帶著他們的夜奔故事來,我要用這些年輕人的故事和老師的詩組合成一個新的作品,一個新的詩劇!這是我該老師的,我的勉強!
只是,我的演出期開始了,平均兩天就一場演出,我的腦子不太夠用。在極度疲困的空隙裡,我有時梳理著這些年輕人的故事,努力尋思可能的接榫;有時又反覆讀誦老師的詩句,期待某種靈思的降臨。勉強,勉強,在創作壓力的黑夜中盲目的奮力奔行。

[第三折]

劇本在12/24完成了。我取捨了這九位林沖的故事,留下兩個故事,並從其他多人的故事中組成了第三個。老師的詩,我取其三折,重新組合,和三個故事交織在一起。距離演出五天,真正的排練才開始。
不幸的,我們本以為借到的場地都沒借到,所以,我們後來實際上只在演藝廳裡練習了一個多小時。我們在人二館、學活找地方,充分利用了12/26、27兩天(因為我12/25在富世國小演出,12/28在卓溪國小演出),先完成了聲音的部份,決定每一段的速度、節奏、情感和唸法,有獨誦、合誦,輪替、穿插、疊沓……;老師的詩和這些年輕人的故事(散文)交替的讀誦,這是故事和聲音交織的夜行。
還決定服裝、道具,都在這兩天裡。
28日那天,我六點就起床了,因為要在卓溪演出,七點就集合。晚上回到學校,檢討到十點多才結束。我走過人二館演藝廳門前,這九位林沖仍在自主練習,他們竟問,老師要不要看一下我們的排練?我工作16個小時了,但我能說"不"嗎?不行,這不是人話,再勉強也要看一下!
他們完整的走完了全劇,沒有斷戲。我給了很多筆記,他們努力記著。然後,我走入夜色中,我知道這些林沖準備好了,明天會有一場好夜奔!

[第四折]

最後決定的是走位,一直到演出當天下午,都進場彩排完了,我才決定最後一折的走位。距離晚上的演出,不到三個小時。
因為我真的困頓了,前兩天的密集排練,遇到走位,我都要停下來,試圖讓腦子空下來,能出現畫面,游動起來。但常常游不動。有些畫面好像就在腦中某處,但睡著了,喚不醒。就像你要想一個老朋友,卻一直想不出完整的臉、完整的名字。
12/29,我上午有三節課。下課就直奔演藝廳。一點彩排,到兩點結束。相約4點集合,做最後練習。
我奔回家,躺在床上,希望能入睡一下。似乎沒有真的睡著,但眼睛閉著閉著,不知過了多久,有些畫面出現了。我起身,到書架上洪範那一格,竟有十本"楊牧",我隨手取下五本,丟進包包,直奔學校。我知道最後一折的走動方法了。
最後的排練,我修改了走位,決定圍巾最後的用法,謝幕時讓每個人拿起楊牧老師的書面對觀眾。
到下午5:40,我們結束排練,進場配戴麥克風,在台上做了最後一次練習。沒人要吃便當,我們只想著夜奔,腦子肚子都容不下別的。
6:30觀眾進場,我們退到後台外,又練習了一遍聲音的部份。進場,等待7點開演。

[尾聲]

今晚的表演節目,大概只有我們是完全業餘的,臨時湊合的學生。如果知道我們五天前才有劇本,兩小時前才完成排練,是不是夠勉強!

褒揚令頒發,我在側台看到師母和部長上台。然後,就是我們了!
燈暗燈明,九位林沖一一現身。演出來到原詩的第二折,"枉為山神"這一段,以快板和三個故事同時疊沓讀誦,詩句準確的停在昀曄故事的最後一句之前。於是"林沖"二字之後,她說完最後一句"向故事的山谷跳下去",響亮的齊誦"命不該絕,好一場風雪!"再緊跟而出。我心裡暗暗擊節,"好一場夜奔!"

詩唸完了,人一一退去,留下兩位男生,扯下圍巾,問"為什麼只有三折?"對,原詩的"林沖聲"的第三折甲乙丙都沒唸,但其實沒少什麼,因為我們有三個故事,都是主角第一人稱的聲口。我說過了,誰都是英雄,都有他生命中的夜奔。

一個男生先走了,另一個男生還疑惑著。我早拿好麥克風,最後的吟唱,如意流轉的迴盪在台上,疑惑的男生退場,只留下"風雪山神"。

9 位林沖夜奔之後,餓了,吃完了便當。辛苦了,林沖們。至於我,這一晚,在2020這一年,第一次睡足了8 小時。

[意不盡](是,我知道"意不盡"也是"尾聲")

12/31,下午和修慧和珮汶(珮汶是9位林沖之一)完成最後一次專題討論,今年要結束了。我走過走廊,到盡頭,看見了厚雲如雪,重山近暮。突然,那最後的吟唱"我是風,我是雪,我是山神,都看得仔細",如在耳際。
啊,這長廊是老師走過的長廊,這山是他也仰望過的,仍會一直俯視著我們的山。
這樣的仰望與俯視,會一代又一代的在文學的血脈裡流傳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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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州庵文學森林

新一季▎台灣詩人--美與殉美講座▎又來到
談詩人 楊牧.周夢蝶.商禽.陳育虹.陳黎及羅智成

3月6日第一講 談楊牧/主講 陳芳明

...

|詩人介紹|

楊牧身兼詩人、散文家、翻譯家與學者身分,
多年筆耕不輟,其鎔鑄中國古典文學與西洋文學藝術技巧的文風,在臺灣文學史上劃下遒勁有力的一筆。雖然他在2020年3月離開,他的詩藏生命的讚嘆,對歷史、生命與季節的情感變化,東與西的古典詩學都為他帶來豐富的想像,讓我們再重溫楊牧

報名資訊:http://bit.ly/3rEZcTc

下列詩作是楊牧於西雅圖寫的詩文,漂泊多時的楊牧,在西雅圖找到定居處,與相伴的妻子在此生子,小孩的出生點亮了他的生命。
大家看的出來是在寫愛妻宣言還有滿心喜悅看到小孩出生嗎?
如果感受不出來可以來聽芳明老師怎麼說~~~~
………………………………………………
節錄〈海岸七疊〉/楊牧

在一個黑潮洶湧的海岸

我們尋到歇息生聚的地方

(你曾經長期隨我流浪

帶著雙鞭,和一對刀槍)

俯視溪谷草原的山坡上

我們尋到了喬木和果樹

練武的院子,和書房

並且我們驚喜地發覺

在一個黑潮洶湧的海岸

有生命比陽光還亮,比白雪

清潔,比風雷勇敢。這一切

北極星是這一切的見證

無論從哪一個方向觀察

凜凜巍峨,喜悅,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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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文學研究中心所邀請之青年駐校作家林達陽老師的meeting 時間將有所調整,於1/20前都還有開放,但預計每日一場,請同學把握!詳細報名請直接聯繫林達陽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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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達陽

詩人楊牧追思音樂會暨總統褒揚令頒授典禮。

「 讓我們向收穫的山谷滑落.......」
回到原地,可是說這話的人已經不在了。這幾年我知道我進步許多。這幾年總是在告別。

詩人楊牧追思音樂會
暨總統褒揚令頒授典禮

活動介紹

...

詩人楊牧追思音樂會暨總統褒揚令頒授典禮將於2020年12月29日,在國立東華大學學生活動中心演講廳舉行,誠摯邀請您一同追思楊牧先生。

國立東華大學 敬邀參加


日期:2020年12月29日
時間:晚上7時00分
地點:國立東華大學學生活動中心演講廳
地址:花蓮縣壽豐鄉大學路二段一號
電話:038905263

https://tw.youvivid.net/mobile_invite_view.asp…

楊牧 楊牧文學研究中心 楊牧書房 東華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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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文學研究中心青年駐校作家講座活動
講者:林達陽
一、 
時間:12/2  19:00-21:00
地點:楊牧書房...
講題:走在前面的人曾在這裡愛我,那時我不知道
二、 
時間:12/22  19:00-21:00
地點:楊牧書房
講題:向大山大海許願吧,會被聽見的

office hour:
週四下午四點到下午六點、晚上七點到晚上九點
地點:楊牧書房
(10/29~1/14期間每週,11/19、11/26、12/31停辦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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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詩

|楊牧 〈悲歌為林義雄作〉 
評介者:翁子涵
遠望可以當歸──漢樂府
 
...
逝去的不祇是母親和女兒
大祥和,歲月的承諾
淚深深湧溢三代不冷的血
一個猜疑黯淡的中午
告別了愛,慈善,和期待

逝去,逝去的世人和野獸
光明和黑暗,紀律和小刀
協調和爆破間可憐的
差距。風雨在宜蘭外海嚎啕
掃過我們淺淺的夢和毅力
 
逝去的是夢,不是毅力
在風雨驚濤中衝激翻騰
不能面對飛揚的愚昧狂妄
和殘酷,乃省視惶惶扭曲的
街市,掩面飲泣的鄉土
逝去,逝去的是年代的脈絡
稀薄微亡,割裂,繃斷
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

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
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大雨在宜蘭外海嚎啕
日光稀薄斜照顫抖的丘陵
北風在山谷中嗚咽,知識的
磐石粉碎冷澗,文字和語言
同樣脆弱。我們默默祈求
請子夜的寒星拭乾眼淚
搭建一座堅固的橋樑,讓
憂慮的母親和害怕的女兒
離開城市和塵埃,接引
她們(母親和女兒)回歸
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回歸平原,保護她們永遠的
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
回歸我們永遠的
平原故鄉。
(1980/09/15)

◎註:
1.《悲歌》兩漢:佚名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思念故鄉,鬱郁累累。
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
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2.1980年2月28日 林宅滅門血案
3.故鄉在宜蘭

◎作者簡介
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麻薩諸塞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及華盛頓大學。15歲開始以「葉珊」筆名發表新詩於《現代詩》、《藍星》、《創世紀》等詩刊;1972年發表〈年輪〉時改用筆名「楊牧」,無論寫詩、寫論評、寫散文,一直沿用至今。1983年回國講學,任臺灣大學比較文學研究所客座教授,並曾暫寓香港,為科技大學創校人之一。曾參與《東臺日報》「海鷗」詩周刊、《創世紀》、東海大學校刊《東風》、《現代文學》等刊物編務,並任東華大學文學院院長,政治大學臺灣文學所講座教授,東華大學與臺灣師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作品賞析
被判為政治犯而關於景美看守所的林義雄,當時其妻子方素敏至看守所探監,同時間其母親、三個女兒於家中遇害,大女兒唯一倖存。

事件中身亡的母親和雙胞胎女兒,更代表著整個社會的平和走向崩毀,更加動盪,惶惶人心。
造成不安的苦痛,導致了血脈的斷裂,於是希冀這份不幸就此打住不再傳下去。讓亡魂得以安息,遠離是非的臺北市,回歸水澤之鄉。

其中,「逝去,逝去的世人和野獸/光明和黑暗,紀律和小刀/協調和破壞間可憐的/差距。.......」
為什麼是世人和野獸?
為什麼是逝去?

這邊1世人和野獸,2光明和黑暗,3紀律和小刀,4協調和爆破列作四組,他們之間的關係可以對照著看

世人為野獸所害,光明被黑暗侵入,紀律被小刀刺穿,協調被爆破而毀:這是一組內各自的關係。或是將聯想調換,人被小刀刺穿,光明被野獸吞噬,紀律被黑暗籠罩等等

那些不堪稱之為人的,與文明、光明、紀律站在對立一面的黑暗、持刀的野獸,是那些還在現實裡彼此拉扯的活物,與直觀上逝去的血案的死者作為對比;或是說這些東西都再也與母親與女兒,與他們無關。

沿著這邊再往下的話,甚至也可以把以上那四組都看作與死者對立的一面。世人和野獸,光明和黑暗,紀律和小刀,協調和爆破,他們到底有沒有差別?

冷冷旁觀的世人與野獸無異,戒嚴時代守護著的光明黑不黑暗,小刀是不是紀律的必須(國民黨特務全天監視著林宅,兇手居然可以出入行兇,逗留八十分鐘,兇手是不是正是國民黨的特務?),協調與爆破透過殺戮互相掩護。逝去,或許說的是死者將要遠離這些噁心的纏鬥與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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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文蔚 is with Yucheng Lee and 蔡依潔.

▏楊牧的跨世代影響: 《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想念楊牧》新書講座

今天中午大雷雨,很擔心在敏隆講堂的座談會不順利,雨停了,兩點十五後,也坐滿了七十多位愛楊牧的師友。李有成、羅智成、曾淑美與楊佳嫻的真情對談,特別是羅智成老師談到楊牧對他的貼心關懷,哽咽無語了好一陣子,讓我陪著落淚。

《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想念楊牧》一書...的標題是從老師在1964的作品〈給時間〉摘下來的:

它就是遺忘,在你我的
雙眉間踩出深谷
如沒有回音的山林
擁抱著一個原始的憂慮
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
如你曾在死亡的甜蜜中迷失自己
甚麼叫記憶——如你熄去一盞燈
把自己埋葬在永恆的黑暗

這是一首詮釋時光無情,恐懼遺忘的作品,藉著重新發問:「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楊牧老師的朋友與學生一起回憶,一定能讓消解時光的無情。所以我在封面上特別引了另一段文字,出自老師的〈來自雙溪〉:「縱使我記不得它原狀實在怎樣,我也會因為那隱約的形似而覺安心,並且無怨尤地接受它,為我努力回憶而終於捕攫重有了它的片斷感到欣喜。」這不正是文字的魅力?縱使未必能完整還原過去,但努力捕攫記憶,就讓人安心。

《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想念楊牧》一書在編輯時,期望能成為未來文學史家研究楊牧時的參考,因此在老師創作、學術、翻譯、教學、行政與編輯等各個面向上,都能收錄師友的回憶。我特別請單德興老師談楊牧先生的翻譯,因為1976 年還在讀大四的他翻譯第一篇學術論述就是楊牧先生的〈論一種英雄主義〉,如此因緣,很期待單老師能執筆,但老師回復,手邊多本書稿,只能盡力看看,恐怕無法供稿。

六月還沒結束,走在校園中,收到單老師的來信與稿件,我當下回信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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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中午收到胡曉真所長的文稿,所等待的,就是您的大作了。下午到師大整理研究室,在校園中步行,收到您的文稿,一邊走,一邊讀,看到您描述老師「慢熱」。眼眶就紅了,無法細讀。
回家後,細細讀來,獲益良多。您的追思文字十分溫暖,青春時期的熱情與認真,都讓人感動。特別是您能藉由一次翻譯的任務,反思翻譯、理論以及研究方法等多層次的問題,更顯現出您學思的早熟。
萬分感謝您推開手邊重要的文稿,為追思文集寫下這篇重量級的文章,相信在未來研究楊牧老師翻譯上,絕對是重要的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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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是老師說了一句話:「這種文章一輩子只有一篇。」看得出德興老師的慎重與深情。

有成老師講述了楊牧老師第一次到台大客座時,和羅門、林綠、陳慧樺等人的以文會友。以及楊牧老師接任文哲所長,在中研院如何保障同仁有自由、安心的空間做研究,一個詩人要應付諸多的行政工作,真不容易。

羅智成老師則提及在臺大讀書時,聽楊牧老師的莎士比亞,一起和啤酒、談詩與打籃球的往事。他說,楊牧老師和學生們的互動始終相當緊密;讓學生帶著他到處探看,也讓學生進到他的生活,以至於給我一種感覺,比起跟其他成年人,他更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

羅智成提到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一個恍然若夢的午後,他找一批年輕人到淡水真理街的淡江中學,古蹟級紅磚校舍與洋樓守護下的安靜草坪與濃密樹蔭,把大家帶進一個遠離現實的理想生活情境,那時只有詩、只有學院或修院的遁世靜謐,只有浪漫莫名的憧憬、一些仍割捨不去的,遠方的失意。除了這些美好的回憶,還有更多老師對他的關心。羅智成打開手機,讀了一小段楊牧在1996年寫給他的信,信中關心他的生活種種,羅老師突然就哽咽了......

曾淑美是我大學時一起參與《曼陀羅》詩社的詩人,她曾寫信給楊牧老師,半年之後,在詩友陳斐雯陽明山上的農舍小屋,她翻開《聯合文學》,讀到楊牧老師的文章,開頭寫著「你的信使我喜悅」。她當下立刻意會這是詩人為我而寫的字句,那不言自明的強烈確信,好像閃電正在劈開夜空。往下細讀,果然是他的「回信」,以〈記憶〉為名的一篇極美好的詩論。

其後,一個更傳奇的緣會,曾淑美和溫知儀導演一起為老師拍攝了《朝向一首詩的完成》紀錄片,歷經了不少艱難,淑美為我們留下了老師在西雅圖、花蓮老家、東華大學等地的身影。

楊佳嫻是在座最年輕的詩人,她的第一部詩集《屏息的文明》由楊牧寫序。當年她心頭年輕的神是駱以軍,詩集就想找駱寫序。讀完了詩稿,駱胖勸告:「這個,我不能寫欸,你的詩很名門正派啊,不是我人渣風格,你要不要找同樣名門正派寫啊?」於是楊佳嫻寄稿子到中研院向楊牧自薦,獲得老師首肯。

在座談快結束前,神秘嘉賓陳育虹出現,她也講述了陪伴老師讀葉慈、但丁的種種往事,老師的淵博讓人佩服。她說:「恐怕再也難出現這樣一位博雅與學問深厚的詩人。

這是一場動人的跨世代座談,楊牧在現代當華文文學、西洋文學、古典文學的學問與洞見,卓越與近乎潔癖的語言風格,都讓人無法企及。新書出版後,許多師長都說,透過這本書多認識楊牧的不同面向。

謝謝時報曾文娟總編的盡心編輯,讓圖片以說故事的方式呈現,加入年表好讓讀者更能掌握楊牧老師的生平,精心校對,也讓人感動。記得在送廠前,我們還在研究一個問題,老師的博士論文中文翻譯究竟如何為佳?因為不少人提及「鐘與鼓」。還煩勞單德興老師協助查證,吳貞育小姐到楊牧書房去拍攝原件,就在送印前確認了:

1.1971 老師獲柏克萊比較文學博士學位,論文為Shih Ching : Formulaic Language and Mode of Creation(在台文館的作家評論彙編上,翻譯為《詩經:套語及其創作模式》)。

2.1974 老師將博士論文出版為專書, 更名為 The Bell and the Drum : Shih Ching as Formulaic Poetry in an Oral Tradition(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4)

3.1975 王老師在黎明文化出版《楊牧自選集》中,年表部分翻譯為:《毛詩成語創作考》。

4.1990 謝濂譯《鐘與鼓: 《詩經》的套語及其創作方式》於四川人民出版社發行。

5.2020 編印楊牧全集,委託施湘靈教授重新翻譯,許又方教授建議書名訂為《鐘與鼓——詩經的套語與詩歌口述傳統》。

所以全書有各自不同的翻譯,我們就先不予統一,僅在年表中呈現差異。記得單德興老師來信說:「一名之立,旬日躊躇」,其實何止「旬日」?

這句話出自嚴復《天演論》譯例言,道盡翻譯、學術和編輯的種種不易。而謹慎無非是我們表達敬意的微小心意,希望讀者能體會。

謝謝東華的學生們到場, Novalis Liao林昕平都在時報工作了,能一起為楊牧老師編輯文集,真是難得的師生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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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匯流出版中心 was live.

【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想念楊牧】9月1日上市新書,一本在未來文學史上極具參考價值的文集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首楊牧的詩!
在這集節目中,時報文化出版社總編輯曾文娟、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須文蔚,首次聯手披露:
   ...
⦿ 關於書名的發想:以楊牧的詩名為主。40位楊牧先生的門生故舊提及頻率最高的兩首詩〈給時間〉、〈雲舟〉。十幾個書名選項,例如「在你我的雙眉間踩出深谷」、「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
  
⦿ 總編輯感想:在編輯的過程中,楊牧老師都在身邊……,就有一種力量就在我們身邊。我跟我的同事都沉浸在文學的氛圍裡頭,也感受到文學的歷史。如果有機會親炙楊牧老師,真想和他喝一杯啤酒。
  
⦿ 這本書的閱讀方式:書前面32頁的彩色照片,以簡短文字註腳楊牧老師一生的成長,等於是楊牧小傳。包括從初中到大學讀書時候的樣子。
  
⦿ 告訴你楊牧的不同面向:40篇文章及年表,拼圖出如何親近楊牧和和他的詩。
  
◈◈◈◈◈◈◈◈◈
  
精裝版《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想念楊牧》,也可以在新匯流出版中心購買喔,有獨家優惠好康:https://forms.gle/huptgSWGaC7DJqt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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趨勢教育基金會 was live.

楊牧是現代漢語詩史的偉大詩人,創作生涯逾60年,他以迷離惝恍的抒情韻致,承接三千年來中國抒情傳統,以現代語言融入古典語彙及台灣的地方語型,獨造出一種清新迷人的節奏。楊牧老師在今年三月離世,趨勢教育基金會與楊牧老師的家屬共同策劃,精選詩人代表詩作,邀請當代詩人、音樂家、舞台演員以朗誦搭配樂音、舞蹈、影像,一起紀念這位傳奇詩人。

➡️ 詩劇場表演直播時間(live):9/5(六 Sat.)星光場19:00-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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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宿媒體 Fisfisa Media

今天是楊牧老師生日,雖然楊牧老師已在今年三月離開我們,但他留下無數的文學作品,將持續感動、激勵著讀者們。「憑藉著愛的力量,一個普通的觀念,一種實踐。愛是我們的嚮導」
 
💐觀賞紀錄片片段:https://reurl.cc/zzMnqQ
💐楊牧紀錄片《朝向一首詩的完成》:https://reurl.cc/Ezp5jk
 ...
 
🌊閱讀文章:〈詩人的故事〉陳玠安
 
自第一次讀 楊牧,已經十年。當我翻閱著筆記,和他望著同一片海洋成長,心裡除了崇仰,有更多的純然感動。一個人如何從年少決定以詩為職志,堅守抒情浪漫超過半世紀,其間不止反覆推敲嘗試,只為以藝術呈現內心世界與外在的聯繫,身影佇立,威嚴有力。他對於花蓮的情感如此濃烈,分外教人心有戚戚 — — 是的,這島嶼之東,迴瀾波濤,美麗豐沛,是文思的最強後盾,《奇萊前書》自是經典,散文集《柏克萊精神》 中「老家在花蓮,這是我最引以為慰的事。」(〈台灣的鄉下〉)、「從台北往花蓮的飛行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航程之一」(〈歸航之一〉)更叫人心醉,〈帶你回花蓮〉、〈花蓮〉和〈七星潭〉,或可稱為台灣詩史上歌頌故鄉最美的作品,〈一定的海〉和〈我從海上來〉也曾出現在我凌亂的筆跡裡。(摘錄)
 
🌊全文連結:https://reurl.cc/q8OW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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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內文:
近年台捷有越來越多的文化交流,蔡英文也致贈訪團台灣詩人楊牧「奇萊前書」的捷克文譯本,以及捷克作家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包括「底層的珍珠」等中文譯本全套作品集。

《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想念楊牧》活動與銷售通路相關連結

【新書講座】
//台北場//
📖須文蔚╳李有成╳羅智成╳曾淑美╳楊佳嫻...
楊牧的跨世代影響──《告訴我,甚麼叫做記憶:想念楊牧》
📖時間:9/12(六)14:00-16:00
📖地點:洪建全基金會(臺北市中正區羅斯福路二段9號12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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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場1//
📖許又方╳陳育虹╳黃憲東╳張力
 人文踪跡──在東華大學憶楊牧
📖時間: 9/23(三)14:00-16:00
📖地點:國立東華大學圖書館楊牧書房(花蓮縣壽豐鄉大學路二段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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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場2//
📖陳昱文╳宋尚緯╳曹馭博
 奇萊山下楊牧的文學課
📖時間:9/26(六)19:00-21:00
📖地點:花蓮‧時光1939(花蓮縣花蓮市民國路80巷16號)
請上網報名 https://pse.is/vnn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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