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又天專欄:「B站方文山」周杰倫與方文山的完全體-風傳媒

胡又天專欄:「B站方文山」周杰倫與方文山的完全體

2017-04-30 0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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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畜》主封面照。(胡又天提供)

《鬼畜》主封面照。(胡又天提供)

B站2017年3月20日的專題。

上回的〈華語饒舌的未來,居然給中共撞出來了!〉談到了中國大陸視頻網站近年興起的「鬼畜文化」,這回再來細說一下「B站方文山」這個稱號。

先講結論:我認為「B站方文山」可說是周杰倫與方文山的「完全體」,他們把「杰式歌曲」的堆砌句法和狂放意念發展到了更為極致,並且興高采烈、無所畏懼地將之配上了大中華民族主義。雖然在音樂上減了原創性,但「B站方文山」補強了周杰倫、方文山歌詞較未講究的「群性」;而在故事性上,依託彈幕互動與各種迴響,「B站方文山」的「中國風」也比方文山式的「中國風」更加自然地生出了繁多又簡單的共鳴。總之,在文學面、產業面、社會面上,這些「B站方文山」的作品,已經有了不可小覷的當代性。

特別是,對我們這些各有傳統的文壇、學界、樂壇、樂評圈……來說,「B站方文山」的路子,比當年橫空出世的周杰倫與方文山更野,更足以教我們反思。我們曾經使盡渾身解數來評論、研究、創作、推廣我們心目中的流行歌曲,結果多年下來,網路愈來愈發達,我們的局面卻愈來愈窄,頂多也只能保住自己圈子的基本盤,通不出去,對衰微的市況一籌莫展。就在此時,以同人創作興起,聯動著遊戲、動漫、影劇的「B站方文山」紅了、火了,甚至開始成立一個個工作室、自媒體,進軍這個大IP戰國時代了。他們做對了什麼?我們做錯了什麼?我們應該怎麼調整自己的思維,才能對上這波流行的電波?

下面就從「嗶哩嗶哩2017拜年祭」中的一首〈萬神紀〉講起。

〈萬神紀〉:為民族文化招魂

片頭打出版權宣告,宣示了這並不是一般的玩票之作。(胡又天提供)
片頭打出版權宣告,宣示了這並不是一般的玩票之作。(胡又天提供)

 

彈幕祭祖。這影片的畫面,畫得不算特別傳統、特別好看,但一加上了眾人的彈幕,便有了超越皮相的氣勢。(胡又天提供)
彈幕祭祖。這影片的畫面,畫得不算特別傳統、特別好看,但一加上了眾人的彈幕,便有了超越皮相的氣勢。(胡又天提供)

萬神紀

作曲:海鮮面

編曲:T-L-S

作詞:邪叫教主

吞吐間是雲水泱泱 指尖上是塵土茫茫 我檢點五千轉飛光 太初混沌一雙明目啟張

持巨斧劈開這洪荒 開宇疆以叩問三皇 誰將我在琅環閣藏 二十四朝能納多少篇章

天東有若木 鍾山有赤龍銜燭 燒熱華夏子民的五臟六腑 射金烏的箭 按在我的弓弦上 無垠霄漢不過英雄的瞭望

焉有火光  取星辰之輝來耀四方 嘗百草  也豪飲大澤河渭湯湯 斬斷鼇足  立天柱萬仞以正玄黃 如今它  仍舊是我挺直的脊樑

魚龍陣內  我金戈既出無人不降 一戰死  留英魂常鎮八方萬邦 飛鳶為旗  齊迎我駕北斗星到場 中原九萬頃須由我寫下曆紀第一章

訪昆侖也涉西山淇 曾路過彩繪的畫壁 或尋至碑銘的典籍 飲罷乾坤喉頭猶有熱氣

常羊山拾一把干戚 九天上乘霧見玄女 騎紅鯉在龍門遊弋 造三千字道破一點天機

杜若含秋光 九歌一夢起湘江 它在華夏子民血脈中流長 七弦琴悠揚 我共河伯醉一場 借問那玉佩是否還在洛陽

東海浩蕩  七尺紅綾擊排空巨浪 踏金輪  我六瞳之中蓮花開放 翅下風雷  芒角昭昭封我為大將 登雲行  石爛松枯也不過片晌

三更點燈  照夜來白額猛虎入帳 出岐山  我抬頭看見彩鳳飛降 招妖幡動  眾精怪俯首稱我為王 列宿次第開該由我揭下封神第一榜

羲和的金車走了多長 望舒御月去了何方 我上游銀河下走大荒 十二樓聽誰將故事彈唱

神話世代  眨眼間曲折成了回廊 千載後  它是我掌心裡的紋章 英雄過往  或斑駁在朱漆的畫堂 但也在  這山高海闊天地蒼茫 焉有火光  取星辰之輝來耀四方中原上  誰揚鞭策得曆紀開章 東海浩蕩  七尺紅綾擊排空巨浪 列宿下  誰留名封神台前金榜

行過昆侖  壺中日月把濁酒溫燙 借熱意  我筆下漫書瑯環典藏 披覽篇章  遁入傳奇作一番荒唐 溯回五千年任由我自詡萬古第一狂

作者的微博上有列出這首歌詞所用的所有典故,但你不必一條條去對照,也能看出,他就是在神話傳說裡面,擷取一些最帥氣的場面,通過急速的堆砌,讓自己沉浸到那激昂磅薄的情境之中,馳騁想像,請神上身,與之融為一體,終而自命為「萬古第一狂」。

這和古典詩的路數有什麼差異?和傳統文人的路數有什麼差異?和方文山有什麼差異?

差異在:古典詩主流是內斂的、節制的,傳統文人大多是自省的、含蘊的;方文山則是外放、渙漫,而止於堆砌出一個氛圍,進去作一些簡單的嚮往(如〈龍拳〉)或通泛的感慨(如〈東風破〉、〈雙刀〉),這在古典詩學與儒家士大夫的精神傳統中,是不會被肯定的;說狠一點,是「不入流」。而這裡,〈萬神紀〉放得比方文山更加徹底:方文山寫到後面,有時還會拉回來一些,做出一點餘韻(如〈忍者〉、〈刀馬旦〉),「B站方文山」卻是全程高能,一狂到底。

留言評論中,也有人說這個「狂」字並不妥當,然而他的意見,卻也不是我們刻板印象中那種認為不該狂傲,應該中庸、謙卑、沉潛……這樣用老一套價值觀來否定你的古板文人,而是很見要害地指出了矛盾:「上古神話是從無到有的過程,是文明秩序建立的過程,而狂人諸如嵇康李太白之輩,恰好是跳出秩序的瀟灑。」

作者微博的留言。(胡又天提供)
作者微博的留言。(胡又天提供)

 

作者微博的留言。(胡又天提供)
作者微博的留言。(胡又天提供)

雖然還是有不少沒看清楚文章的網友,以為他是看不慣這種情調蓄意挑剔,而叫囂著為這「狂」字護航,但也有情理兼具的善意溝通。這很令人意外──通常這種留言區交鋒,都會淪為情緒化的互扣帽子的罵戰,但這裡卻仍有不離文學的商量性質的討論。

再從整體氛圍上來看,「狂傲」在這個群體的情調,已不再是應該貶抑的,而是可以恬然自如地崇尚的。這是他們和傳統文人,和方文山最不一樣的地方:他們徹底放開了顧忌,解放了真實的欲望:我就是要強,就是要大,就是要狂。

方文山雖然也寫過〈龍拳〉這樣的詞,也有中華文化認同和民族情感,但他畢竟是生長在弱勢的台灣,在他出道時,民族主義已經是一再被檢討的意識形態,他大部份的作品,也就還是以人道為依歸,歸於個人情感,帶一點點反省,如〈亂舞春秋〉、〈止戰之殤〉。在我們讀了一肚子古典文學和當代理論的學者、論者眼中,方文山的描寫與感慨,大都失之浮泛膚淺,無足可觀;至於為什麼還有許多歌迷說他寫得好,我們如果不想講「大眾水準不夠」這種肯定要挨罵的話,就講不出什麼話了。不然,換我們來寫幾首看看?

我們沒有寫,或者像我是寫了一些,但沒有流行開來,而今「B站方文山」寫了,然而是以「天然民族主義」的強國思想,將這民族情感去到盡:就是要強,就是要大,就是要狂。相比之下,方文山實在不夠爽,只能黯然失色了。

再從文體、句法上來看,〈萬神紀〉的堆砌典故,也比楚辭如〈天問〉、宋詞如辛棄疾〈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的排比,乃至方文山的詞作更加頻密,並且,每一段的情感遞進,都是由低至高,昂揚完了這一段,下一段另起個頭再度昂揚,如此模進,直到最後的最狂。

如果你只看歌詞的文字,你可能會想:這在說什麼胡話?這到底有什麼意思?可是,如果你和它的動畫影片一起看,感覺就不同了。老實說,我就被觸動了。

〈萬神紀〉影片的做法並不新奇,是典型的動畫主題曲的做法。這個做法,我不知道應該叫「群像劇」、「點將錄」還是「大亮相」,就是安排故事裡的主要背景、人物、文場、武場輪番來亮個相,堆出觀眾對此劇的印象就好,不必演完。既然影片只是全劇的一個開頭,不是完整故事,那歌詞自然也不必寫到完,只要能把主題點出來,氣氛營造出來,讓人投入進去,便可算是成功。因為擔負著帶起情緒的任務,動畫片頭曲十有八九是聲響熱鬧的快歌,這首〈萬神紀〉也是如此,不同的是它沒有電視動畫的片長限制,可以做長一點,還用傳統金石樂器鋪墊了一段端凝厚重的前奏才開始高能。

這「群像劇」和「主題曲」的思維,就和一般流行歌曲MV有了很大的不同。我們看周杰倫〈龍拳〉,或許因為是「歌先片後」,它的MV就是照著原曲,拍出一段有頭有尾、可以獨立觀賞的小劇場,角色的安排也是舞群和漫畫造型的敵人襯托主角周杰倫一人,最大程度來張揚他的個性。〈萬神紀〉則是「影歌並進」,我研判作詞人在構思的時候,腦中便已有畫面,就是要做成這樣的影片,然後再翻檢典故,一句句砌了出來。提到的每個神話人物都亮相一下,主人公不露面,主唱甚至是虛擬歌手,是人調出來的電子音,如此把「個性」的成份減弱了,相對突出的便是「群性」。而此曲在外號「B站春晚」的拜年祭上播出,觀眾從這情境,或者從它的文辭,都能清楚感到它是貢獻於我們這個集體的,於是或許也就更加樂於接受。

時代真的不一樣了。

以一兩句話概括傳說人物的成就,過去當然也有,如余光中〈尋李白〉:

樹敵如林,世人皆欲殺

肝硬化怎殺得死你?

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

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

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

從開元到天寶,從洛陽到咸陽

冠蓋滿途車騎的囂鬧

不及千年後你的一首水晶絕句輕叩我額頭 

噹地一彈挑起的回音

也會玩點幽默的現代語像是「肝硬化」,醞釀一番,至「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達到高潮,是為名句。但接下來呢?也還是低迴下來,歸於清寂了。這是古典文學、舊式文人的美感,所謂「發思古之幽情」,我們以涵泳在這失落與懷想之間為美。這種美學,近年的「古風歌曲」也有繼承,但在這已經太多人走過的路上,目前還極少有可與前代經典相比的作品。相對的,「B站方文山」所走的昂揚、歡脫的路數,就與前人作出了極為顯著的區別。

二十年前我國中時,讀了老爸從香港帶回來的董橋散文集《英華沉浮錄》十卷,其中一卷的副標是「為民族文化招魂」。董橋先生是舊派文人,典雅、溫和、蘊藉,他的招魂,是保育記憶,向讀者傳遞他見聞過、相處過、研習過的寶貴人事物;我讀他的文章,除了感染於其中的風習與風範,總也會有一種「難以追摹」的淡淡哀傷,因為那距離我現在的世界畢竟是遠了。我讀其他作家的憶舊文章,也會有這種感慨。那麼,輪到我來寫,我至少應該能把之中的一些精蘊傳遞下去吧?我這就給自己背上了包袱。

「B站方文山」沒有包袱。或者說,他們的態度是把包袱當墊腳石,尊重,但不為所累。他們的「為民族文化招魂」,是自己重新造神,當下就立即成神。從「邪叫教主」這等自嘲又自豪的網名,即可知他們就是喜歡這個調調,並且他們就要以這個「會玩」的調調來形塑這一代中國人的民族文化。他們不是滿足於小眾品味的獨立創作人,他們有包羅天下、重修封神榜的野心。我讚賞這樣的野心,雖然我和各位老師同學一樣明白民族主義情緒有著怎樣的危險,其矛頭分分鐘就可能轉向你我,但現在最活潑、最富朝氣的就是他們。

當然,不能誇大〈萬神紀〉一類歌曲的代表性和影響力,它畢竟也只是這個已無天王巨星的分眾媒體戰國時代的無數創作中的一種,如果你不喜歡它,或者覺得它不好,你可以舉出很多理由來貶抑它。但是,在我看來,我想問的問題是:為什麼這些野生的創作者,是選擇了周杰倫、方文山的詞風加以發展,而不是其他,不是我或者你更看重、喜歡的一些東西?

不論我們能得到什麼答案,也不論你想要得到什麼答案,我想我們這些讀書寫文章比較多的人,必須正視一個難堪的事實,就是:我們的圈子,已經和這些當令的圈子脫節了。或者說,我們落伍了。我們應該要盡可能的把自己接上去、接回來。

上一段講得不夠具體。具體來說,你如果是「中文系」這個圈子裡的人,你知道,古代文學那一掛的,很少人會談論流行歌曲,談也頂多談一些和古典文學傳統有關的;現代文學那一掛,就可能比較在乎接近現代詩的獨立歌手、民謠、搖滾。而如果你是「社會系」、「左翼」、「搖滾」這些在「反抗」上有所交集的圈中人,你們會買會聽的音樂,會寫會讀的樂評,大概就是那些。幾十年來,和流行音樂有關的文字,大多就是出自這兩大圈,因為最愛寫文章的就是這些人,其他人也難免要受到他們觀點的影響,例如我這個歷史系的就會期望自己能兼攝兩者。實際上的「主流」業者與創作者的現身說法,反倒只佔少數--除了香港,報章慣請名人、詞人寫專欄,所以林夕、黃偉文或我導師周耀輝還經常能面向大眾談天說地,而不太被學術圈或什麼什麼圈的偏好所遮蔽。

而我們這兩大圈的品味呢,大概正好是與五月天、周杰倫這幾種人背道而馳,所以十幾年來,對紅遍華人世界的五月天、周杰倫,我們很少講、很難講,maybe because it is too mainstream,或者就是吃味,讓我們不願認真去研究、去承認他們特出與成功的地方。不說「我們」了,就說「我」,我就是這樣。我心底對此也有警覺,知道這樣不好,但也是直到近幾年,在大陸的論壇上搜到不少認真評論、研究他們,而且確實在藝術上有見地,不是泛論情懷的文章後,我才狠心放下了自己的架子。

而今,「B站方文山」又繼之而起了。或許這可以為我們減少一些評說「杰式歌曲」的心理障礙--首先是客觀事實上有很多很多人學他們的風格,這樣你至少可以先不帶好惡地承認他們的影響;再來,他們一邊改換路數,一邊把原版周杰倫、方文山的優點和缺點都發揮到了更加極致,同時他們還連接著「二次元」這個囊括ACGN的大圈子。把「B站春晚」看一遍,你可以清楚察覺到你對這之中的文化有多熟悉、多陌生。我這兩年就是在這個大坑裡給自己補課了,而我還是從小玩遊戲長大、對這些理當不算陌生的;偶爾回頭再聽以往的國台粵語流行金曲,我每每有隔世之感--已經差那麼多了!

如果你讀過一些華語流行歌曲的歷史,你會知道,當年流行歌曲剛在上海誕生,很快就與電影展開了合作,締造了第一波盛景;直到現在,「影歌結合」都是容易成功的模式,我觀賞〈萬神紀〉的經驗就是又一次的見證。問題是,近二十年,我們的電影、電視、唱片產業相繼崩塌了,難再產出高度整合而能深入人心的製作了。那麼,答案在哪裡呢?社群平台、B站春晚、〈萬神紀〉給了一種答案,一種可以效法的答案。也不容易,但並非不可能做到。

隨著娛樂版圖的大變,流行音樂的典範已經轉移,我們學術研究與文化研究的典範也應該轉移了。現在趕快轉,我們還有可能帶著以前繼承的舊傳統,和這新流行接通起來;再過幾年,就難講了!

*作者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候選人;作家、歷史研究者、也是漫畫工作者。2013年創辦「恆萃工坊」,目前的產品有《易經紙牌》和《東方文化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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