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紅高粱》早3年,用草屋、青樓、高粱地,刻畫另一類女性群像

2021-02-22 00:24:32 1283 views
摘要

1984年,一部台灣電影上映,名字很質樸,叫《高粱地里大麥熟》。影片的兩個主角都沒有名字,只在演員名單里寫著,女人——張艾嘉,男人——王道。這樣的設置,模糊掉了個體的特徵,具有了群像的性質,或許導演試圖表達的,正是在民國初年極端苦難的環境下,男人和女人對待人生的迥異姿態。

1984年,一部台灣電影上映,名字很質樸,叫《高粱地里大麥熟》。影片的兩個主角都沒有名字,只在演員名單里寫著,女人——張艾嘉,男人——王道。


這樣的設置,模糊掉了個體的特徵,具有了群像的性質,或許導演試圖表達的,正是在民國初年極端苦難的環境下,男人和女人對待人生的迥異姿態。

比《紅高粱》早3年,用草屋、青樓、高粱地,刻畫另一類女性群像

時年31歲的張艾嘉,飾演的是一個剛結婚的小婦人,嬌憨柔弱,楚楚可憐。這是一個水一樣的女人,不僅有如水的柔情,還有水一樣的居下和包容。


她不是一杯高貴的聖水,她身處低賤,什麼都能忍,什麼都能包容,甚至藏污納垢。她在苦難中隨圓就方,她是一杯沉默的柔韌的,為了男人和孩子,「不擇手段」也要活下去的水。


電影的片名,就點出了它所要演繹的「女人」特性。影片剛開篇,就借「男人」之口說出:「大麥熟的花,皮韌,有土就長,時候到了就開花,也真夠賤的。」


接下來,導演和張艾嘉就生動辛辣的演繹了這份皮韌的「賤」,並在片尾借「女人」之口,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比《紅高粱》早3年,用草屋、青樓、高粱地,刻畫另一類女性群像


草屋


影片採用了倒敘的方式。一開始,一條鄉間小路掩映在茂盛的高粱地中。頭光面凈、身穿淺綠綢緞袍子的女人,腋下夾著一張草席,淺笑盈盈地和跟在她身後的男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她是要找上次那塊高粱地,跟男人共赴雲雨。


男人披著一件顯然不屬於他的毛呢軍大衣,亦步亦趨地跟在女人後面。兩人的聊天中,曾經發生的過往,一幕幕回溯而來。


當年,在河北的一個村莊里,男人和女人剛結了婚,男人為了養家,要跟同鄉兄弟們去東北的孫家台謀生。女人怯生生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滿眼的不舍和離愁。


男人在路邊折了一朵大麥熟的花,給女人插在鬢邊,女人嬌羞的低了頭。男人取笑她:「看你這臉皮薄的,臉一下子紅得像這大麥熟一樣。」

比《紅高粱》早3年,用草屋、青樓、高粱地,刻畫另一類女性群像

關於臉皮,之後有個諷刺的對比。數年後,女人被迫墮入青樓,她第一次接待的客人,頗驚訝地說了一句:你這第一次,怎麼也沒見害羞啊。


這裡隱喻著的,仍然是大麥熟的悲涼寓意:皮韌。然而一個曾經嬌羞的女人,從臉皮薄到「不顧臉面」,這兩者之間經歷的,是她無法逃脫的苦難和不得已。


男人在孫家台做腳行,每天在車站扛200斤的麻包,吃高粱米加煮豆子。工友們收工後就喝酒抽煙打牌,男人不,他把錢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的攢著,他記著對女人的承諾,「等掙了大洋錢,就回家買塊地自己種。」


他是個本分的男人,想靠著自己的一把子力氣,給女人好日子。兩年後,男人回了家,卻並沒有買成地。家鄉的親人們都太苦了,他看不下去,左右幫襯一點,洋錢就花出去了,最後連給老爹交租子都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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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男人只能繼續回孫家台扛活,不過這次他帶上了女人。


女人來到了腳行,一個鮮靈靈的小媳婦出現在骯髒晦暗的工棚里,工友們「熱情」地發了瘋。小兩口在工棚里搭了一個隔間,到了晚上,隔斷的牆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的窟窿,窟窿背後是一隻又一隻偷窺的饑渴難耐的眼睛。


男人為了守護自己的女人,在山上租了一間草屋,跟一對婆媳同住,他自己跑一個時辰的路來回上下班。


草屋裡,男人和女人,過起了小日子。男人幹活攢錢,女人煮飯洗衣。到了晚上,男人給女人洗腳剪腳趾甲,女人給男人按摩縫補衣服。兩口子在山上這間孤零零的草屋裡,卿卿我我,親親熱熱,過著雖然窮卻溫暖甜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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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那個顛沛流離的年代,世外桃源是不可能存在的。隨著一大批山東流民的進駐,男人所在的河北幫受到了威脅,兩方的矛盾一觸即發。


這時的女人已經懷了孩子,不想男人去拚命。但通曉世情的女人,還是給了男人一個棍子,讓他去了。她告訴他說:「心裡惦記著是去湊熱鬧的,嘴巴里吆喝吆喝裝裝樣子,別真的動手了。」還體貼地囑咐:「今晚就別做那事了,省下力氣,明天好跑。」


可第二天一大早,在情緒的刺激下,男人的血性上了頭,舉著棍子,第一個就沖了上去,打得又狠又准。最後,被一個山東大漢一棍子掄在腰上,碗口粗的木頭都打折了,男人掙扎著爬到家,一頭栽倒了。


這一倒,女人的命運徹底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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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樓


女人請來醫生給男人治病,醫生斷言男人要躺個一年半載,而且以後再也幹不了體力活了。女人沒有抱怨,把這個家撐下去成了她的重任。


那個楚楚的女人,很快變得衣衫襤褸,她挺著大肚子,挑水劈柴,到山裡去采草藥。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她去「偷」豆子。


那是一段很細膩的演繹。張艾嘉飾演的女人,彎著腰跟在拉豆子的馬車後面,一面提防著趕車人發現,一面心急火燎地下嘴去咬捆麻袋的繩子。咬不開,又用小刀劃破了麻袋,豆子咕嚕嚕傾斜而出,她挺著肚子哈著腰,掀起棉襖的下擺,接住嘩嘩流淌的豆子。


豆子藏好後,女人又忍不住喊趕車人,告訴他麻袋漏了。趕車人一邊說著「小大嫂真是個好人」,一邊說地上的豆子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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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鬆了一口氣,緩緩趴下,在泥濘的道路上,一把一把撿拾起來。


女人的自尊和良善,從沒有因為生活的苦難而泯滅,她只是在困苦中泥足深陷。她依然本質如水,可是命運給了她不得不接受的烏七八糟的各種顏色。


女人終於陷入了絕境。兒子生下來了,房租交不上,男人在家哭天喊地毫無辦法。為了給男人治病,為了養活兒子,她把自己抵押給了青樓,而那是一條很難回頭的路。


男人無奈,只能眼睜睜看著老婆去跳火坑。女人安慰他:「我有賞錢,都會留給家裡的,如果找回一筆整數來,你就去買一輛舊的手推車,做點小買賣,等賺夠了贖身錢,咱們兩口子誰也拆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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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去了蘭香班,麻木地接待她的第一個客人,這個五大三粗高聲大嗓的粗魯男人,是個巡捕,後來成了她的常客,最後成了她的丈夫。


到蘭香班的當天,一個叫翠紅的女人逃跑被抓了回來,老鴇把她吊起來一頓毒打。晚上,女人神思恍惚地起身,到院子里用冰冷的水沖洗身子,聽到了翠紅痛苦的呻吟。


她走過去,替她擦身上的血跡。她安慰翠紅,也是在安慰自己:「這水冷,不如我的心冷。死了倒容易,可為了男人和孩子,總得活下去。活著就還有從良的希望。」黑暗中,兩個苦命的女人,半裸著身體,在寒冷的空氣中,惺惺相惜。


影片接下來的處理,算得上「離經叛道」,它沒有演繹一個貧苦女人在青樓中的絕望和掙扎。女人沒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再次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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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自己收拾得山青水綠,很快就熟練地掌握了規則。她打情罵俏,輕佻地跟客人開著「有買才有賣」的玩笑,女人成了蘭香班的頭牌。她的落寞,只有在客人離去,低眉轉身時,才彷彿釋出一聲長長的低沉暗啞的嘆息。


可是男人崩潰了,他的小買賣做得並不順利。身邊是「吃軟飯」的嘲諷,手裡是永遠攢不夠的贖金,他一邊做著發達的夢,一邊踏進了賭場。一次次的輸,直到把女人用賣身換來的小推車也給輸了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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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被苦難徹底地擊垮了,他徹底失去了希望,儘管他明明知道,自己和孩子,是深陷淤泥中的女人,心中唯一的那點光亮,可他把自己給掐滅了。


這如水的女人,又將不得不面對新的命運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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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地


女人第一個接待的客人,升了官,攢了錢,要給女人贖身出來做填房。女人第一反應是拒絕,她說我還有男人和兒子呢。巡捕嚷嚷著說:「你那個男人連自己都快餓死了,5年了他也沒給你贖身,你兒子也到了該上學的年紀,你跟著他有啥指望?」


女人眼神一暗,猶豫了。5年了,她心裡很明白,巡捕說的是實情。女人跟巡捕回到山上的草屋,跟丈夫商量。男人氣急敗壞,說:「你在蘭香班,我還有希望,跟了這個男的,我就再也沒希望了。」


男人抱頭痛哭,女人望著像個叫花子一樣髒兮兮的兒子,心裡默認了命運給她的安排。


女人嫁給了巡捕做填房,他也兌現了承諾,給男人在戲班子找了跑龍套的活,供她的兒子上學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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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後,女人攏起了頭髮,是個中年的婦人了。她的臉上,仍然沒有怨懟之氣。她跟男人經常在高粱地里幽會,接續著他們的夫妻情緣,只是這情緣在高粱地里,已經沾滿了露水。


男人身上的毛呢軍大衣,是巡捕給的。這個男人,依然活在女人的庇護里。女人絮絮地告訴他,兒子在學校考了第一名,巡捕答應等他高中畢業就送他去關內念大學。


女人說:「兒子以後賺了錢,就能給你養老了。」男人臊眉耷眼地說:「老了,哪有臉讓他養?我又沒養他幾天。」女人回頭一笑,說:「你養我養,還不都是一樣。」


女人心中,始終沒有怨恨過男人的無能,她身上那種自然生髮的包容,像地母,像老子所言的「上善若水」,她平和地接受了命運給的一切,無論是什麼,並堅韌的用一種奇異的溫柔,消解著難以承受的苦難。這,也是片名中「大麥熟」的寓意,她傳遞著創作者,對那個年代中身處「低賤」卻異常柔韌的底層女性的由衷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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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曾經寬慰男人:「活著有什麼意思是自己想的,樂子也是自己找的,往好處想想。」這話,也是女人自己的人生信條。


她曾經是跟在男人身後,怯生生羞答答的小女人,後來她是男人倒下後,獨自支撐一個家的大女人。在任何境地里,為了心中對男人對孩子不滅的愛,她始終都是頑強求生的女人。


影片的結尾處理得很微妙。初結婚她送他時,他在前她在後,如今,她領著他,氣定神閑地找那片熟悉的高粱地。這其中的寓意耐人尋味。


曾經聽老人說,一個家裡,男人是頂樑柱,女人是四面牆。頂樑柱倒掉之後,有牆撐著家就還在。可四面牆要是坍塌,家就徹底沒了。這或許就是萬千家庭的真相,一個女人對於家庭而言,其重要性毋庸置疑,所以民間才會有「好女人就是最好的風水」之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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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最後,女人找到了那片高粱地,她把高粱一根根折斷,把草席展開鋪在上面,把身上的衣服由外而內一件件脫下,又仔仔細細疊好放在一邊。


男人說:「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細緻,連找個樂子,也正經八百。」女人坦蕩地裸露著身子,悠閑地跟男人討論起家鄉的大麥熟花。


這時,首尾呼應,男人再次說出「大麥熟的花,皮韌,有土就長,時候到了就開花,也真夠賤。」女人仰躺在草席上,悠悠地說:「賤是什麼話,到處開得紅紅紫紫的,才招人喜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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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四周寂寂的高粱地里,女人跟她的男人在一起,做著屬於夫妻的本分,她說:「只有在這兒,才能想起以前,想起自己還是個人。」


在苦難的生活里,女人不是沒心沒肺地逆來順受,那片高粱地可以證明。在她像被高粱一樣折斷踩倒的人生里,她承受著無數的屈辱和磨折,那片小小的空地,就是她為自己殘存下的那一點點最後的尊嚴。


這部電影中,高粱地里男女幽會的場景,3年後,在張藝謀導演的《紅高粱》中再次出現。兩部影片分別塑造了兩種亂世中的女人形象。一個颯爽一個柔媚,一個為國讎家恨捨身取義,一個為男人孩子掙扎求生。


雖然立意有高下,但她們身上都有著中國傳統女性的柔韌和頑強。就像巨石縫隙中的小草,在極其局促的命運里,拚命伸展,綻放出蓬勃的生命力量;就像大麥熟花,有土就長,時候到了就開,開到霜降開到荼蘼,來年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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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評論~
  1. 樂小路 On the article 「比《紅高粱》早3年,用草屋、青樓、高粱地,刻畫另一類女性群像」 Published 「影片中的張艾嘉好美」comment 樂小路

    影片中的張艾嘉好美

  2. 雲鄉煙雨 On the article 「比《紅高粱》早3年,用草屋、青樓、高粱地,刻畫另一類女性群像」 Published 「么看過?」comment 雲鄉煙雨

    么看過?

  3. 屹峰10 On the article 「比《紅高粱》早3年,用草屋、青樓、高粱地,刻畫另一類女性群像」 Published 「轉發了」comment 屹峰10

    轉發了

  4. 痕迹洪福 On the article 「比《紅高粱》早3年,用草屋、青樓、高粱地,刻畫另一類女性群像」 Published 「好看」comment 痕迹洪福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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