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長篇】《遙遠的呼喚》全書完(11/12新增補遺篇) @血源詛咒 哈啦板 - 巴哈姆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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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同人長篇】《遙遠的呼喚》第四章:漫漫長夜-05(8/13更新)

21 樓 大理石 black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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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事情就這樣按原定計畫進行了。



----------第四章:漫漫長夜-05

  愛麗斯潛行於水道中。她循著艾克士的氣味而來,雙腳涉足汙水、出刀宰殺野獸,眼看黑夜降臨,徘徊於路上的不祥之物逐漸增加--愛麗絲不禁輕聲嘆息,卻不見任何憂愁。

  雅南是眾人的夢魘,但對愛麗絲來說,此地卻堪比天堂,因為她是為了獵殺自己的夢魘才站在這的,當他人畏懼夢魘時、愛麗斯卻成了夢魘的剋星;雖然形式不同,但事情正如愛麗斯當初所設想的那樣,雅南之血給了她力量,現在她能夠起身,親手制裁那個罪該萬死的恐懼之源。因此,她是此地唯一的勝利者。

  能讓惡夢恐懼,這樣的機會多難得?同一時間,她開始回想錯誤的起源。

  她對年幼的自己說:可悲的小愛麗斯,你為什麼這麼愚蠢?又蠢、又白癡,更可悲的是你沒有自我了結的勇氣!

  然後她又對即將邁入成年的自己說:可悲的愛利克,扮成男人能給你帶來安全感嗎?你以為做個男人就不會讓人欺負了嗎?讓無用的愛麗斯死去、創造高傲自負的愛利克,結果,你看看,你得到了什麼?什麼都沒有!野獸還在那,牠在黑暗中侵犯你,讓你臉頰泛紅、氣喘吁吁......聽聽看,那是誰的聲音?那是你被趕出家門的聲音,愛利克,羞恥!真羞恥!

  「所以我在這裡。」愛麗絲低聲呢喃。

  水道往日昇之處而去,愛麗絲還不曉得這條路究竟會通到哪,然而這也無關緊要了,畢竟只要能找到艾克士的路就是對的路,艾克士是目標、亦是終點。她甩開鋸肉刀,善用著烏鴉獵人艾琳賜予的力量劈開障礙。有了武器與燈火,她就不再是懦夫,行走於暗夜的她能追獵恐懼、宰殺野獸。

  儘管獵人艾琳的叮嚀猶言在耳。

  "小心了,女孩,你不是個獵人,"艾琳說,"你現在頂多只是個稍微強壯點的普通人。但這樣就夠了吧?畢竟那你的恐懼,你理當有能力比它更強壯。"

  但愛麗絲正因此更加堅定,因為屬於她的恐懼正等著她本人前去征服。就算她所獲得的不是獵人之血,可是愛麗絲擁有獵人的意志。

  "去吧,讓我期待你的美好結局終將降臨,狩獵者愛麗絲......。"

  味道移動了,轉向北方渠道。然而女獵人沒有立即追去,反倒停下了腳步。

  她輕輕地吸了一口空氣,試圖辨識出參雜在艾克士血味中的不明之物,不久後,愛麗絲明白那東西是雅南水道所不存在的新鮮泥臭,濃郁、帶有腐朽植被的氣息;她背部緊貼著牆面並高舉手中的燈火,光芒在她金色的眼眸中舞動。刀刃收起、槍桿待發,愛麗絲知道有隻野獸就在附近,但她怎樣也找不到。寬如馬路的水渠中僅有深及腳踝的積水,濕漉漉的牆上生滿了不知名的黃黑菌種--女獵人仔細觀察,她的呼吸微微顫抖--水中堆滿了上頭扔下的垃圾與屍骸,鳥羽漂蕩其中。一團爛泥落下。

  她急著尋找泥巴的來源,但她反倒先讓槍口對著天空,視線才緊追而上去。黑暗中;在黑暗中,一雙憤怒的星點懸浮其中,星點周遭反射不規則的粼粼光芒;那隻野獸攀附於對側牆面上,牠碩大且曖昧的形體好比惡魔,銳利的牙口微微張開,沉似遠方山洪的呼吸聲悄悄湧上。

  愛麗絲扣下板機--子彈橫空,槍口的煙硝與牆面的火花同時竄出。失手了,那隻泥獸早已一躍而下,牠沉重的身子急速墜落、反射著火光的泥身隨距離而逐漸龐大。愛麗斯側身一閃,身子翻入了污水中,此時泥獸的雙足炸出了一片水花,順勢拉動手爪斜劈而下,給牆下留了一道五爪印記。

  女獵人強忍著噁心感,水花遮蔽了她的視線、一絲汙水滲入了她的嘴巴,愛麗斯從沒碰過這麼大的猛獸,她理應恐懼,發抖的雙腳必須在看似安全的地方卸下重擔,但她撐過去了。她扔下短槍、再度抽起獵人鋸刀,女獵人不斷告訴自己別衝動行事,她要看清楚獵物的行動;她得善用自己的燈火,獵物看的到她、她也看的到獵物,黑暗只是軟弱之物的偽裝。

  等牠行動--泥獸動了,牠望向愛麗斯,眼中卻多了一份疑惑。

  「怎麼了,小狗兒,怕了嗎?」這種詭異的情境令愛麗斯忍不住露出僵笑。

  更加詭異的是,泥獸真的開口回應了。牠問:「......泥是不是勒個壞人?」

  「你會說話?我的聖母啊......你簡直褻瀆了語言的意義!」女獵人咬緊牙關。

  「提爾會說話,勒個提爾會說勒個好多話。」提爾似乎很驕傲這一點。

  愛麗斯在雅南見過夠多蠢事情了,她懷疑這會不會只是有點小聰明的怪物,牠的腦袋想的不只是如何獵食、還考慮過怎麼樣把自己裝的像個天真的白癡。「快過來啊,我等著你打來,小怪物!」

  「但泥不是勒個壞人,」提爾抓了抓臉,一手泥巴抹在一臉泥上,「有東西在找塔姆麻煩,勒個東西聞起來跟泥很像,但泥不是勒個東西。」

  「聞起來跟我很像?那東西長什麼樣子?」

  「勒個提爾不清楚,」牠有點慌張,「也許,小小的?黑黑的?可是、可是!雖然小,可是塔比塔姆還要--還要......大?」

  「黑色長髮、白色皮膚、看起來比死蛇還噁心?」

  提爾坐在汙水中深思。這很不提爾。「可能?」

  「我的老天爺......」愛麗斯皺緊眉頭,「......所以你說的塔姆......是湯姆,對吧?哪個湯姆?湯瑪士.史瓦茲嗎?」

  「勒個塔姆就是塔姆,偶不朱到泥的哪個塔姆是什麼。」

  一股煩躁感從愛麗斯心頭竄出,她從來就不喜歡小孩,更別提一隻智商像小孩的怪物了。「栗色短髮、綠眼、滿臉鬍渣、身上有很多疤痕......唉,總之,湯姆是湯瑪士的愛稱,對吧?」

  「塔姆是......也許?」提爾也覺得不耐煩了,牠不喜歡思考這些問題,「泥好煩!」

  「別跑,給我回來,笨野獸!」

  但愛麗斯只能看牠輕輕鬆鬆地爬上牆面,沿途泥巴啪啪咑咑地落下,直到對方翻進了水道側廊為止。牠走了,留下一肚子莫名其妙的、而且又髒又臭的愛麗斯。

  

  阿爾弗雷德正拖著湯瑪士去執行他的小小計劃,在此之前,他硬是要湯瑪士帶著自己去一趟小教堂看看狀況。湯瑪士後悔的要死,因為這就表示他得再走一次那片有異形監視的空地,作為一個有尊嚴的男人、一隻野獸,湯瑪士不容許自己在那名刀斧手面前丟盡顏面。

  於是他對著阿爾弗雷德說:我真的好想趕快去救人呀,如果能順便繞去拜爾金沃斯學院看一看就更好了!

  阿爾弗雷德回答:真的?湯姆士,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但拜爾金沃斯學院在舊雅南深處,我們這趟可能沒辦法繞著麼遠......啊,小教堂的南門往這走唷。

  湯姆士收緊嘴巴,他怒火中燒。

  眼見刀斧手天真、單純、以及頑固的意識將帶著拜爾金沃斯的秘密離去,他只好硬著頭皮上了;湯瑪士低著頭快步行走,他試著想一些美好的事情,神父說人間喜樂能抵禦惡魔的誘惑,如果說幻影指稱的亞彌達拉是一種惡魔,那湯瑪士就該用那王八喜樂把對方給趕走才對。阿爾弗雷德講起了背上那枚車輪的歷史,湯瑪士一點也沒聽進去。往小教堂的路逐漸攀升,沿著山崖鋪出的崎嶇小路邁入平整;樹影搖曳、月光低喃,舊雅南的煙硝無處不在,此時斧頭獵人湯瑪士心裡想的全都是有關女性肉體的事,他有好長一段時間上窯子了。阿爾弗雷德覺得自己的夥伴是個專注且沉默的人,他的歷史講習也因此逐趨熱烈。

  然後湯瑪士停了下來,他看見地上的黑影中藏了更黑的影子,半尺之外即是惡魔的領土。妓女們的神祕幽谷瞬間成了糞坑。湯瑪士終於了解到了,原來神父所講的喜樂在雅南裡全都是狗屁。

  「湯瑪士?」阿爾弗雷德傾身關切。

  「我得坦承一件事,」湯瑪士低下頭、弓起身子,縮起雙手的樣子彷彿正承受著千斤風雪,「我警告你,你聽了不准笑,絕對不准笑!」

  「好,以洛格力斯為誓。」

  他又掙扎了幾秒鐘才開口說:「......我......我不能走過去......上面有一隻異形惡魔!」

  「惡魔?」

  湯瑪士抓住了阿爾弗列雷的衣領,他瞪著對方,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吋。「牠叫亞彌達拉。幻影告訴我的,那怪物......叫亞彌達拉!」

  「洛格力斯保佑,你說的可是真的?」

  他低語:「蠢輪子,就一句話,你信還是不信?」

  阿爾弗雷德不確定的眼神與湯瑪士四目相對,一會兒後,他回答:「我們可以不進教堂,但這條路一定得走。看到那邊的階梯了嗎?那是此地通向廣場街巷的唯一道路,街巷的人都是被困在家中來不及逃跑的居民,我們這趟任務就是要去那忙。如果不過去,事情就沒意義了。」

  「你就這麼喜歡當英雄嗎?沒有人會感激你的,蠢輪子!拜託,我求求你,別在掙扎了......直接告訴我拜爾金沃斯的位置才是最佳解答......如果你想,你也能陪我一起去拯救雅南,成就你的英雄大業!就這麼做好不好,阿爾弗雷德,可以嗎?」

  「來,眼睛閉上吧,湯瑪士,讓我來帶你過去。」

  閉上眼睛,就像那些雅南居民一樣。「我不能閉眼。不行,不可以。」湯瑪士鬆開手,他半轉了身子好讓自己不必繼續看著那片惡魔之影。

  「湯瑪士,聽話。」

  「別把我當白痴!」吼完後,他深呼吸了幾次,「讓我看著外面,看看那,舊雅南的景色真美!快點,我們快走吧,把那蠢任務給完成!」

  阿爾弗雷德牽著湯瑪士沿著空地外圍移動。刀斧手並不是很相信那位斧頭獵人的說法,但他感覺得出來對方沒瘋、他說的全是實話;阿爾弗雷德感受到湯瑪士的手像蠕蟲一樣發顫,他的恐懼貨真價實,而恐懼之源就近在咫尺,甚至能夠被精準計算。

  沒錯,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刀斧手想,他的額上冒出一滴汗水。亞彌達拉,幻夢境的看守者。

  「話說,誰是幻影呀?」阿爾弗雷德問。他忍著不抬頭確認天上是否有片黑雲。

  「閉嘴,輪子。」

  「噢,有人心情很差喔--」

  "是啊,某人的心情真差。"幻影在一旁幫腔。

  湯瑪士低吼:「閉嘴,你們都閉嘴。尤其是你,都是你,阿爾弗雷德!你真是存心找我麻煩......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拜爾金沃斯的根據地在哪吧?蠢輪子、白癡輪子!」

  「我的名字不叫輪子。」刀斧手抗議。

  「是你邀我參加你那狗屁義工活動的,既然如此,你不准出聲抗議!」湯瑪士望向崖外不斷閃爍的星火與灰霧,舊雅南好像才剛被大火燒過一樣。

  「好吧,你高興就好,湯瑪士。」

  「我不高興,我氣死了。」他對自己喃喃著。

  「那我也要給你取個外號,」阿爾弗雷德不甘示弱,「嗯、也許你可以被叫做、嗯......」

  「閉嘴、閉嘴!」湯瑪士的聲音弱的幾乎無法辨識。

  想不出好名字的阿爾弗雷德後來也沒說話了,他和湯瑪士一樣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因為影子越來越黑、空氣越來越冷,一隻頂著杏狀大腦的竹節蟲輪廓在某處蠢蠢欲動,對方多節的複手在空氣中掃動,捕捉著幻夢中的獵物--阿爾弗雷德搖搖頭,趕緊把妄想全都拋掉。

  獵人們的異常狀況一直到持續他們深入通往廣場的樓梯後才結束。遠離亞丹小教堂的恐懼、接納月光的洗禮,湯瑪士望向雅南的蒼白之月,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那麼喜歡過那顆曾令自己瘋狂的月亮。

  

  天啟廣場、或稱圓形廣場,它就在教會大橋正上方,曾是眾人最喜歡的觀光景點。根據阿爾弗雷德的描述,原本大橋和教會區的高度應該只差了半層樓才對,但在異變之後整個教會區被抬高了十幾公尺,這個變化孤立了整塊教區--若只是如此還不打緊,也許有不少在教區討生活的人還認為這至少保證了自己不會讓雅南外圍市區的野獸危害,然而有些腦袋還清楚了居民很快就明白了,實際上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教會區,因為他們被迫與舊雅南、禁忌森林、以及漢威克小巷為鄰,當初大教堂建立在此地的制高點也正意味著教會將成為抵禦邪靈的最終防線,如今他們反倒成了甕中之鱉。

  更重要的是,血療教會成員們幾乎都已經成為怪物了。

  阿爾弗雷德帶著湯瑪士進入一處公共大樓的頂樓,他們躲在那仔細觀察廣場中的動態。此時有兩個巨人拖著巨斧繞著場中央的小鐘塔緩緩移動,湯瑪士發現巨人一詞不光只是形容這麼簡單,因為若是按照鐵閘門的高度來換算,那兩個身穿白色破布、帶著怪異白帽罩的怪物幾乎有四、五個成年人那麼高大--他望向阿爾弗雷德,希望對方能給一個合理的解釋,不過刀斧手也只是一個聳肩,表示他什麼也不知道。還有幾名碩壯的提燈人在廣場圍牆外出沒,看起來像是在巡邏一樣,沉沉的步伐走起路來緩慢無比,但與其說是笨重、不如說他們像是群重裝武士,要是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成為那些提燈人的杖下亡魂了。

  「很有挑戰性,」湯瑪士把玩著手中的短槍,「阿爾弗雷德,你一打從一開始就只是想來場壯烈犧牲是吧?我說過,沒有人會感激你的。」

  「但我會很感激我自己,親愛的湯瑪士弟兄,」他從腰帶中掏出望遠鏡,他想看清楚整個巡邏者的動向,「其實這場任務原本就只是一時性起,我甚至忘了還有小教堂這個選項,畢竟此舉這美其名為拯救、實質上只場狩獵之旅。畢竟,我,洛格力斯僅存的追隨者之一,如今已經沒有任何苟延殘喘的理由了,我的家、歸屬、希望與光芒,全都因夢魘付之一炬,而且永遠沒有拯救的機會,但有一件事我絕對不能忘,那就是對破壞和平的野獸實行制裁,我必須將魔鬼們拖入地獄,也許有人會因此獲教,這樣當然好,但我其實並不是那麼在乎。」

  「真虛偽。」

  「講的好,湯瑪士,我是個虛偽的人,想做點虛偽的事。難道你會想加入那些嗜血獵人的行列嗎?有些夥伴們早就忘了自己為何而狩獵,他們愛著這麼夢魘,因為他們不能沒有血的慰藉。」

  「而你的復仇需要有理由支持。」

  「確保我不會陷入瘋狂。」阿爾弗雷德回頭看了一眼湯瑪士,他的眼神帶有一絲罪惡感。

  「誠實的好孩子,」湯瑪士露出一邪笑,「你該早點說出口的,蠢輪子。難道你有形象包袱嗎?」

  「我唯一的包袱就是未能達成刀斧手團的夙願。傳說洛格利斯的車輪是從馬之女神的戰車上拆下的,他誓言要以車輪粉碎所有玷汙亞丹榮耀的惡徒與汙穢血族......」阿爾弗列德的拳頭緊握,「......我偉大的洛格利斯,他最終死於血族之手,但我卻沒有能力為他復仇,只能模仿著他道德與正義的形象苟活於此。湯瑪士,我不擅長偽裝,但我知道沒有人會急著聽我這段牢騷話的。」

  「無關緊要。」

  「你真的打算去拜爾金沃斯嗎?」

  「比你的車輪還真。」

  刀斧手收起望遠鏡。「舊雅南的拜爾金沃斯學院位於亞哈格深處。亞哈格是史上最嚴重的獸化病病源,距今大約七十四年前,獸化病與灰血瘟疫共同肆虐雅南舊城時,亞哈格幾乎成了煉獄,位處其中的學院理所當然地被迫關閉--總之,整個瘟疫前後歷時五年之久,來後血療教會下令建起巨牆將亞哈格連同學院大樓一起封閉在城外,而拜爾金沃斯學術系統則轉移至了血療教會的勞倫斯大樓再次重生。據說還有一派異端學者留在亞哈格舊址進行非人般的研究,但這只能算是流言,沒有人能證實。然而,儘管學院避開了災禍順利遷址,但在二十七年前的異端之血屠殺事件後,血療教會便正式下令解散拜爾金沃斯學院、其研究資料則轉移到教會學院封存。在這陣解散與重組風坡中,倖存的學者們有一部分被歸於教會研究系統中,但大多數的人卻選擇避居至月畔湖的威廉大宅,從此消聲匿跡。」

  「你的意思是,威廉之眼不在舊雅南?」

  「我的意思是,拜爾金沃斯是一場可怕的悲劇,但是,若你決意前去探訪其中任何一個根據地,我建議你去威廉大宅會比拜爾金沃斯教學大樓還要有用。等一下我會帶你去禁忌森林的入口,不過那裡有人看守, 需要密語才能通過,而據說密語就藏在血療大教堂的勞倫斯頭骨中,之後你能過去碰碰運氣,但你得小心,大教堂附近到處都是喪失心智的聖職者,他們是群瘋子,比野獸還可怕。」

  「很好,既然你把事情都全盤托出了,你就要有我會中途烙跑的心理準備。」

  「你不會的。」阿爾弗雷德再次露出他堅定的神情。

  「拜託,我看起來像是個聖人嗎?」

  「你不是聖人,但你是好人。」

  「夠了,太噁心了,」湯瑪士掉頭離去,「你真他媽的娘娘腔,輪子,我受夠你了。」

  阿爾弗雷德蹲在那目送湯瑪士離去,直到對方都爬下了暗門梯。刀斧手忍著不嘆氣。

  突然間,湯瑪士又從暗門中探出頭,他說:「阿爾弗雷德,別像個小孩一樣在那賭氣了!」

  刀斧手眼睛一亮,他急忙追上前去與獵人會合。阿爾弗雷德說:「我們還沒談計劃呢!」

  「你有計畫?」

  阿爾弗雷德有,他的計畫很簡單,那就是挨家挨戶敲門詢問,看看有誰願意冒險前去亞丹小教堂。湯瑪士就知道他不該對一個揹著輪子到處跑的人抱持著半點期望,可是現在還能有更好的方法嗎?斧頭獵人扶著沉重的腦袋,並要刀斧手把天啟廣場的街道與地勢給解釋清楚,接著兩人開始了一段無聊又漫長的計畫修訂會議。

  拜訪街巷民眾這點不變,問題是要怎樣才能安全地前去拜訪、又要怎樣才能把願意出門的民眾給帶至小教堂?其實這倒也不困難,因為阿爾弗雷德認為,街上的瘋子們並沒有組織,儘管在教區逗留的聖職瘋子與獸化人看似為了某種目的在巡邏,但實際上牠們只是憑著稀薄的意識在行動。前者認為自己仍服務於教會、彼此間亦有夥伴關係,但他們並沒有可回應的上層對象;後者則是單純的狩獵者,走在上頭的唯一理由就是找看起來像是野獸的任何東西。若分開來看,兩者對湯瑪士等人都不算立即性的威脅,可惜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兩者都在同一個區域裡行動。

  也可能不是。湯瑪士另一處的樓頂注意到聖職瘋子並不會走進去街巷裡,他們的巡邏點並不包括民宅。實際上,那群人似乎並不在乎民宅區域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防止裡頭的東西跑出來反倒可能才是對方出巡的重點。

  阿爾弗雷德打了個呵欠。湯瑪士瞪了對方一眼,他馬上就闔上嘴巴了。

  「我不清楚血療教會在他們發瘋前到底下了什麼指令,然而我不認為和狩獵有何關係,」阿爾弗雷德試圖挽回一點名聲,於是便急著發表意見,「你現在看到的那群提燈人是教會的黑衣修士,他們算是教會的專屬部隊,負責維安業務,狩獵任務另有專門的教會獵人執行,比如說像我這樣的刀斧手團、或教堂騎士團來擔當,此外按照修士們當前的行動邏輯來看,我並不認為他們是在阻擋民眾離開街區,反倒像是試圖防止有人往上走。天啟廣場上方就是大教堂,血療教會的行政核心--當然,亞丹小教堂也包含其中,不過更重要的其實是大教堂寶殿與大教堂書庫,裡頭放滿了百年累積下來的珍貴資料與寶物。」

  「包含勞倫斯的頭骨?」

  「對,包含勞倫斯的頭骨。」

  「我早該料到了。」湯瑪士嘟噥著,接著他問,「廣場街有集會場所嗎?」

  「沒有,但他們有一間不錯的酒館,」阿爾弗雷德取出紙張並用炭筆在上頭勾出了簡單的街道輪廓,「狄克森小金盃酒店,位於街道中後段,店面夠容納下五十人,如果勉強一點至少可以在塞五十個人,只是我想這次能帶二十個人出來就該偷笑了,自從入夜後,還清醒的居民就越來越少了。」

  「這整條街總長至少三百公尺,少說有一百戶人家,阿爾弗雷德,我們可沒那麼多閒工夫耗在上頭呀!」

  「我們可以找志願者。」

  「如果真的有這種人的話。好,我們就先弄兩套修士袍吧。」

  湯瑪士一聲令下,行動即刻展開。

  第一步決定成敗、第二步駕輕就熟,如果阿爾弗雷德只是個尋常的聖職者,他可能會是這場行動的大敗筆,然而那位刀斧手對殺人的熟練程度不亞於湯瑪士。儘管兩人的形象天差地遠,但在本質上倒是意外的合拍。

  等衣服到手了,他們就帶著修士的薰香提燈與戰鬥手杖混進了街道裡。阿爾弗雷德與湯瑪士的體型和修士們十分相似,都是強壯的大塊頭,因此在黑色大袍的加持下倒也真有幾分混淆效果,尤其有頂黑帽子遮臉,如果不接近點看根本認不出彼此身分,只是為了不引起注意,他們不得不把一些大型物品給卸下,包括阿爾弗雷德的巨輪與長劍、湯瑪士的獵人斧,這些都是藏不住的武器。少了熟悉的夥伴,兩人多少有點不自在。

  巨人的腳步聲有如落拍的大鼓,他們繞著廣場中央的聖亭緩緩移動,不知道究竟在守衛著什麼東西;廣場牆外的街道窄小陰冷,踩到下凹的地磚路幾乎讓穢物與泥土給覆蓋,路上積了幾攤汙水,水面倒映著巷子中的濃煙與霧水。湯瑪士等人很快地就闖進了住宅區,同一時間時,兩人也很快地就迷失了方向,空氣中的薰香煙讓他們頭昏腦脹,很難想像這條街到底點上了多少蠟燭,其煙霧之濃密,能見度不足五公尺。

  預期中的障礙沒有少過,獸化者與出門狩獵的平民就在附近遊蕩,所幸因為薰香的關係,他們的幾乎聞不到外來者的氣味,這一點有利於兩人進行掃蕩作業。但有一部分的人知道留在轉角堵獵物更勝隨處移動,有幾次湯瑪士與阿爾弗雷德差點就要引起警報了,蒙眼的巡邏人準備大聲呼喊,這時湯瑪士情急之下便將對方的喉嚨給扯爛,巡邏人的血液噴了幾尺遠、濺的湯瑪士一臉骯髒。危機解除,阿爾弗雷德將屍體拖至巷子深處堆放,湯瑪士則忍不住舔了手中的血。

  多麼美味。他想著。

  "湯姆,我知道你不想面對現實,但我真的得提醒你,你急需血液。"

  阿爾弗雷德繼續領著湯瑪士前進。

  "裝聾作啞?好,很好,你以為自己夠堅強,是吧?嗯?"

  湯瑪試問刀斧手,酒館裡的招牌菜是什麼。

  "唉,我可愛的小湯姆。"幻影語帶感嘆。

  刀斧手回答:小金盃酒館的血腸很受歡迎,不過有人懷疑那裏頭混了人肉。

  湯瑪士問:所以?

  他解釋:所以那東西才受歡迎呀!

  雅南笑話,湯瑪士心領了。



  確保街頭的安寧後,兩人立即繞到小巷中的酒館後門做準備。此時湯瑪士蹲在門前看了看鑰匙孔,敲了敲、又貼耳傾聽,接著他拿起了地上的釘子與碎木片開始了另一場艱鉅的挑戰。阿爾弗雷德看見湯瑪士正試著闖空門,心中的感覺著實複雜,老實說他並不是真的蠢到想敲敲門、要對方開門配合,不過深埋在刀斧手內心中的道德良知偶爾就是會選錯時間現身,好比現在。

  「我們在闖空門。」阿爾弗雷德故作漫不經心。

  「對,我們在闖空門,大天才。」

  「巡警知道了肯定會逮捕我們吧。」

  「前提是他們還活著。」湯瑪士遇到了一個小障礙,雅南的門鎖比想像中的還難搞。

  「我認識小金盃酒館的老闆,他很討厭小偷。非常的討厭。」

  「閉嘴,輪子。」

  不久後,鎖內傳來一道金屬發出的扣擊聲。門開了。湯瑪士獲得了極大的滿足感。

  後門不易外地與廚房相連,房內充滿了腐敗味,菜桌上的器物未收、食材腐朽,熄火的爐灶中有不明物體在蠕動,曾經香味四溢、柴煙瀰漫的房間失去了色彩,盡管如此,仍有些見不得光的生命在此孕育。湯瑪士壓低聲響往內探索,阿爾弗雷德跟著一旁,心裡想的是希望迪克.懷特史密斯先生別見怪,他們非常需要一個安全的避難點。

  「湯瑪士,」阿爾弗雷德說,「等一下。」

  「怎麼了嗎?」

  「讓我試試看吧,畢竟我們不是來做壞事的。」

  湯瑪士點頭答應,接著阿爾弗雷德便向屋內呼喊了店主夫婦,他表明了身分與來歷、並希望對方給予協助,不過屋內無人回應。明明門外的薰香燈還是亮的,按照往例來看,屋子裡應該還有人在管理才對,除非那盞燈是對方死前不久才點的,若真是如此,對他們而言也算是一種幸運。

  最後阿爾弗雷德在臥室中找到了兩人的屍骸,懷特史密斯夫婦躺在床上,安祥、平靜、不帶半點恐懼。刀斧手為那對夫婦低聲唱誦祈禱文,隨後他前去與湯瑪士會合,而且不再談起任何關於小金盃酒館的任何往事。最美的時光已經消失了,如今留下的只是滿屋子的遺憾。

  一旦穩固了根據地的狀況,兩人立刻就再度走回煙霧瀰漫的街頭進行探問作業。他們從前段、也就是靠近主教堂的北邊街末開始著手,湯瑪士負責東側、阿爾弗雷德負責西側,細弱的叩門聲在霧中此起彼落--叩門、呼喚、解釋、吃閉門羹,湯瑪士完全不懂他們倆到底在做什麼,但他偶爾回頭看看阿爾弗雷德求好心切的背影與一次次的失落及振奮,湯瑪士知道他不會就這麼放著刀斧手不管,所以就算做白工也罷,畢竟船都已經開到一半了,哪要轉舵回程的道理?

  「真的嗎?夫人?但這是一件很危險的工作......」阿爾弗雷德的聲音傳來,「......不,我不是小看您,那麼請您跟著我一起行動吧。吾名為阿爾弗雷德,是洛格力斯麾下的斧刀手。不,不用了!我、我對這件事沒興趣......您誤會了,我不是喜歡男人!只是現在、呃、我比較喜歡循序漸進......我當然做過,請您別小看我!」

  光聽內容,湯瑪士大概就能確定阿爾弗雷德可能跟一位交際花搭上線了。阿爾弗雷德的純情程度讓湯瑪士不禁翻了白眼。他繼續敲他的門。

  「有人在嗎?不要逼我把門給敲爛喔。」湯瑪士說。

  門後傳來了一陣稀哩嘩啦,對方似乎撞倒了好幾籠雞鴨,順便還毀了一座牛棚。「走開,瘋子,我是不會出去狩獵的!」

  「先生,我是來告訴你,我和一位善心人士打算帶大夥去亞丹小教堂避難,我可以保證,小教堂可能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了,因為那理由足夠的薰香、也有足夠的人手互相照應。」

  「我這也有一座小教堂,它就在我的屁眼裡!你打算過來住嗎?裡頭空間夠大唷!」

  「好吧,屁眼很大先生,我們預計半天後出發,如果你對你的屁眼感到厭煩了,請至小金盃酒館與我們會合。」

  裡頭的人被湯瑪士的冷漠弄得怒氣難消,於是接連罵了好幾個不堪入耳的字眼,不過湯瑪士早就已經走遠了。他轉進一處丁字岔口,照例問了裡頭的幾戶人家,但得到的答覆都差不多,偶爾有一兩個居民心動了,不過他們也只說會考慮,是不是真的打算去酒館就就不得而知了。

  越走進去,煙霧就越濃;路往低處,好像整個雅南的薰香煙霧都匯集於此一樣,湯瑪士察覺有異,卻無法離開挪動腳步,他認為自己會一直往前走、走到霧牆的彼端。彼端通道哪?那裡存在著另一端嗎?

  幻影一直沒開口,湯瑪士覺得這都是它的詭計。他失去了自主權。煙霧瀰漫,僅能看見身外三呎之深。

  這時,有個人影從霧霾中悄悄地走過來了。對方是位女性,身上穿著過於流行的華麗裙裝;她看起來有點恍神,而走近湯瑪士的原因似乎只是因為他看起來還算是一個活人,也許只要是像人就行了,那位少女只是需要有人陪。

  湯瑪士打算孤注一擲。他張開彷彿被針線逢上的嘴巴:「救命,我不受控制了!」

  少女嚇了一跳,她尖塔般的怪帽子連同假髮一同落在地上。「你開口了!你是我創造出來的嗎?」

  「不,」湯瑪士面容扭曲,「我想我應該是真的。」

  「你長得好像......我見過的一個人,」少女大膽地摸了摸湯瑪士骯髒的鬍渣,「我的老祖宗啊,可是你看起來帥多了!」

  「這讚美我先收下了,」他想看清楚附近的狀況,然而他連脖子都像上了鎖一樣,「我們到底會走去哪?」

  「當然是舞會啦!不過,但老實說,我真的覺得好煩呀,因為我已經參加舞會快一年了,幾乎每天晚上!」少女重踩了幾步,索性拉著湯瑪士往另一頭走,「算了,今天我們去別的地方吧,偶爾去總督花園晃晃也好,我好喜歡那裡的山茶花叢!」

  湯瑪士試圖往腳下一看,他看見路面上寫滿了怪異的符號,符號構成了整個時空,扭曲、變形、宛如深淵。他覺得自己快吐了,心裡還納悶著旁邊的女孩怎麼什麼都沒看見?

  「你覺得自己是在作夢嗎?」湯瑪士問。

  「當然,這如果不是夢,還能是什麼?」

  「當然,當然是夢!」接著他想,自己怎麼會在這時候出進入夢境?

  突然間,少女驚呼:「你是史瓦茲先生,對吧?」

  「你認識我?」

  「我永遠都忘不了你,畢竟你救了我啊......」少女依偎在湯瑪士的臂膀上,「......不是說好春天再走嗎?你為什麼這麼自以為是?就因為你看起來像隻野獸?不,你是個人類,史瓦茲先生,是個人類......」

  湯瑪士用力回想少女所說的每一句話。「莉莉?」

  「我多麼希望你能陪我參加舞會......」說著說著,莉莉軟了雙腳,她身子燙得像塊炭。

  湯瑪士抱住對方。在莉莉昏倒的瞬間,由符文構成的街景露出了真面目,富麗堂皇的馬內大街堆滿了不可解讀的蠕動圖樣、奔走的馬車中關著一隻隻細長的黑影。這是夢,某個東西為莉莉創造的夢。視線一轉,湯瑪士看見天空出現了數隻的巨手,巨手的臂膀宛如昆蟲般細長、手掌前端嵌著不合理常理的多節指頭,它們在虛假的馬內街頭恣意舞動,將有形體的事物任意捏塑,好比用松節油將油布上圖樣給塗抹成拉扯,失去原形的事物看了讓人毛骨悚然。它在找東西,緩緩移動的手掌越來越接近湯瑪士與莉莉的所在位置,四周的馬內街已成了模糊不清的可悲油漬。

  最後,天邊浮現了那顆杏仁狀的、彷彿由蟲腳搭構而成的直立大頭,它的眼群瞪著湯瑪士,它要湯瑪士。

  「莉莉、莉莉!」他大叫,並使勁抽起得以行動的雙腳。

  「我很清醒......史瓦茲先生......」她雙手環住湯瑪士的脖子,「......這是場惡夢,對吧?我應該睜開眼睛嗎?我應該把斧頭帶來夢裡才對,這樣我就不必害怕了。」

  獵人拼命地奔跑,往反方向、或任何方向。「這是你的夢,對吧?想一道門!給我們一道逃生出口!」

  剎那間,天上掉下來了一扇鐵拱門,門扉直挺挺地插在地上。湯瑪士憑著衝刺的力道以肩頭一撞,門扉轟然大開。雅南。

  亞彌達拉的手竄出門扉、劃破煙霧,手掌在街巷中胡亂揮舞,砸四周一片狼狽。湯瑪士連退了好幾步,異形之手揮出的勁風不斷打在他臉上,但他不敢閉眼,縱使對方在雅南中已失去了扭曲物體的能耐,湯瑪士依舊害怕一瞬間的黑暗會賦予亞彌達拉力量。

  他抱緊莉莉。

  異形退去,夢之扉隨煙霧消失。

  過了良久之後,渾身發抖的湯瑪士終於吐出了一個詞:「媽的。」

  他手上抱著的是將近一年前自己在貝弗洛遇見的女孩,但這個女孩不可能是真的,她是夢的產物、只是有當事人的記憶。也許這個莉莉只是個生魂,亞彌達拉為了捕抓湯瑪士而設下的陷阱,但為什麼是莉莉?

  是血。湯瑪士腦海中閃過這個關鍵字,然而他不懂,他的血什麼時候感染莉莉了?

  「湯瑪士弟兄,你去哪了?」阿爾弗雷德帶著一位年輕女性走了過來,「讓我為你介紹,這位是莉亞安娜女士,我們這次行動的協助人......喔,我的亞丹啊,你手上那位小姐是誰?」

  湯瑪士回過頭,茫然之情無所遁形。「我......不知道?」

  莉亞安娜走上前,她瞥了一眼莉莉,接著露出一抹憐憫之意。「好俗的衣服。那是雨傘蓬裙嗎?我不記得雅南有淪落到流行起這玩意兒的地步啊!」她說。

  「這個、嗚、我猜,我是說,我猜--」湯瑪士盡可能學得像愛德華,「--我推斷,這位小姐,莉莉,她可能不是真的。她是夢的產物。」

  莉亞安娜和阿爾弗雷德交頭接耳。湯瑪士該開始恐慌了,他接著又說:「我沒發瘋!」

  阿爾弗雷德說:「這樣好了,湯瑪士弟兄,你先把這位姑娘帶去酒館安置吧。」

  「你們不相信我,但我說的是實話,是實話!」

  「湯瑪士,想想你手中的女孩,她需要休息。」

  「......對,你說的沒錯,輪子。」湯瑪士抬起下巴,想假裝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它的權威性。如果愛德華可以,我為什麼不行?湯瑪士想著,卻又暗罵自己蠢得要命。

  莉莉發出一聲呢喃:「史瓦茲先生?......這裡是哪?我們到總督花園了嗎?」

  「這裡是雅南,你還在作夢。」

  「啊,沒錯,因為你還在這,」莉莉抬起手輕撫著湯瑪士的臉頰,她的指頭戴滿鑲了大顆珠寶的戒指,「呵呵......人在夢中,一不小心就大膽起來了!」

  湯瑪士沒理會莉莉的夢話,他自顧自地把手中的少女給抱好,好像擔心阿爾弗雷德會突然把這個證據給搶走一樣。他緩緩走回酒館,不知不覺間,莉莉又陷入了沉睡。

  不知道夢中的人若是睡著,到底會不會再做一場夢?湯瑪士想著,發軟的雙腳搖搖晃晃地踩過積水與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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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7
GP 989
22 樓 大理石 blacktor
GP5 BP-
※總覺得在第四章逗留的有點久,是時候該做個收尾了。
※抱歉,請別期待該隱赫斯特城支線,由於篇幅不足,所以我不打算寫這條線。



----------第四章:漫漫長夜-06

  最初的狄克森小金盃酒館只能算是那種比下有餘的店面,永遠有更差的品質酒館、永遠有比它更兩光的裝潢態度。但在歷經二十來年的光陰後,老闆狄克森.懷特史密斯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將此地打造成了一座比上不足的溫馨小窩,廣場街的居民都知道這家店風格隨意、做事隨興,可是他們什麼都能幫你處理,要酒要食物、要傳信息或要渡違禁品。套句狄克森的話,他講"想要什麼就吆喝一聲吧!",於是此地總是人聲鼎沸,大夥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挑戰狄克森.懷特史密斯對於服務範圍的定義。

  狄克森.懷特史密斯,可敬的小人物,他曾給教區街巷帶來了平凡的歡愉。莉亞安娜側坐在吧檯椅上,滿腦子想的都是雅南過往的榮耀時刻,時間的鬼魅紛紛就位,它們舉起酒杯、放聲高歌,而狄克森的幽影就流轉其中,勤奮不懈地維持他對服務的堅持。

  如今,時間的幽影重疊在一個個疲憊、恐懼以及歇斯底里的倖存者身上,一面歡笑一面哀愁、一面紛爭一面沉默,三盞油燈照出光陰無情。莉亞安娜拉緊外衣,口中的嘆息從沒停過。

  此時站在舞台上的阿爾弗雷德數了數到場的居民,加上利亞安娜後總共只有十八位--他搔搔頭,接著給湯瑪士拋了個眼光,彷彿說了這成績雖然能更好、但也算太不壞。然而湯瑪士並不領情,他張大手臂,表示他們三個忙了至少一個鐘頭、接著又乾等了八根蠟燭的時間,結果他們得到了什麼結果?十八位絕望、攜滿家當、對生命了無遺憾的特攻隊成員。

  「再加我們兩個就有二十位了。好的開始!」阿爾弗雷德說。

  「算了,反正我本來也沒抱多大期望,況且太多人一起行動根本就是找死。」湯瑪士把身子的重量壓在木杖上。

  莉亞安娜揮揮手,並出聲提醒:「男孩們,是二十一位,別忘記後面還有個俗氣的女孩唷!」

  經莉亞安娜點名後,趴在圓桌前的莉莉馬上就坐正了身子,態度盡可能的表現得精神奕奕,以免鬧了笑話。盡管她覺得就算不把自己給算進去也沒關係。老實說莉莉並不想參與這次的逃亡行動,因為整起事件幾乎跟她一點關聯都沒有,就像夢一樣,這可能就真的只是一場亂七八糟的夢境,但就再剛才,莉莉才被那位夢中的女士扒光了華美的衣服、換上了一套風塵味濃厚的素裝,而也就在幾分鐘前,她發覺自己捏手臂的力道太大,竟然捏出了一個痛得不得了的真實瘀青--事情太過合理,她發現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

  莉莉也拋了個眼神給湯瑪士,她需要支持。

  湯瑪士見了忍不住低頭扶額,他已經記不得自己到底挫敗過多少次了,從認識阿爾弗雷德以來,他就一直身處在挫敗地獄中。「對,二十一位。」湯瑪士坦承。

  其他十八位大小民眾對這場詭異的互動頗有微詞。羅德夫婦投下了半張不信任票,他們逼著兩位年約十歲上下的雙胞胎兒子也要跟著他們這麼做;馬利諾盧伊茲(Moreno Ruiz)先生覺得跟莉亞安娜共處一室有點尷尬,因為他經常去找她做那檔事;希爾女士與她十三歲的女兒認為她們完蛋了,由獵人、交際花、以及非雅南人組成的團隊肯定有問題。剩下的十位民眾又分別組成了上廣場街協會與下廣場街協會,他們有兩個共通點,一其、就是想要找個更安全的地方度過災難,其二、他們不喜歡彼此,至於湯瑪士等人的內部問題,有時間的話他們會私下再討論。

  討論聲匯聚成洪,參與者的情緒一觸即發。

  「好了,各位,」刀斧手打斷了眾人的竊竊私語,「你們都知道接下來該什麼,但請容我再重新說明一次吧。我、刀斧手阿爾弗雷德,以及獵人湯瑪士,我們兩個將帶各位離開此地、前去他處進行避難,正如最初我們和各位提到的,在此等恐懼之夜,家門已無法抵禦不斷逼近的災難,野獸、惡魔、以及吞噬人心的邪惡無孔不入--因此,我們必須尋覓真正的庇護所,能讓諸位團結一致、互助扶持的安全之地,而那個地方就是亞丹小教堂,目前由紅衣僧侶麥爾坎殿下管理的亞丹聖殿!請稍安勿躁。亞丹小教堂有足夠個空間容納所有人,它擁有足夠的薰香與厚實的壁壘能確保野獸不會入侵,此外,更重要的是,無形亞丹就在那看護著我們。如今雅南已成夢魘之地,這不是任何人的錯,而是有邪物在考驗我們的道德良知,今天,許多人認為,只要宰殺野獸就能滿足終結恐懼的條件,實際上他們什麼也做不了,因為野獸來自於人心,除非吾等心靈能戰勝恐懼,否則真正的野獸是殺不死的。那麼我們就要因此坐以待斃嗎?不,實際上我們能做的事還多著呢!今天雅南會淪為煉獄,全是因為大部分的人只想著摧毀危險、卻忘了治療危險造成的傷口,它們愛好血腥更勝保衛家人,所以,既然知道問題所在了,我們為何不加以矯正?我說,亞丹小教堂不但是一個庇護所,它也是我們雅南的復興之地!」

  刀斧手的結語一下,酒館的氣氛便逐漸統一,他在絕望的居民心中種下了一絲希望之火,那場演說不單是讓刀斧手滿頭大汗,台下的民眾亦有所感召。莉亞安娜適時地拍起手、莉莉與之跟進,隨後眾人的鼓掌聲此起彼落,他們不是在讚賞刀斧手,而是慶賀自己擁有走出第一步的勇氣。

  演說天分、領導風範,湯瑪士幾乎都要成為阿爾弗雷德的信徒了。他舉手要大家安靜下來。「我是湯瑪士.史瓦茲,接下來我們將從廣場前的側巷前往亞丹小教堂南門,這段路不長,但很危險,因為路上都是發狂的修士。別擔心那群野狗,牠們已經被我們給踢走了。總之,為了安全起見,我和阿爾弗雷德會分兩批帶各位離開。但在出發前,我要確定這裡有無行動不便者?沒有?很好,那等會兒就進行分組。請問誰還有問題?好,你,請說。」

  身材渾圓的羅德先生起身,他說話時還微微地打著哆嗦:「那個......獵人先生,你確定......我是說......我們離開後......還有機會回來嗎?」

  「可以,但這要視夜晚何時解除而定。你有什麼貴重資產或無法帶走的重要物品放在家中,以至於你還必須時常回去探視嗎?沒有?那就別問這種問題了,你們的命比錢還重要!好了,那麼你呢?」

  上廣場街的代表霍克先生站的筆直,他鏗鏘有力地說道:「我不想和下廣場街的人一起行動。」

  「那你就去死吧。下廣場街的代表在哪?我告訴你,要是你敢說出和這位先生類似的話,我就把這根棍子同時頂進你們倆的屁眼裡。」

  臨時出線的下廣場街代表收緊嘴巴。「不,沒這回事,獵人先......獵人大人。」

  安德魯老夫婦一同舉了手,兩人在一陣意見交會之後,決定由安德魯先生代表發言。他問:「斧刀手大人,我無法相信你和你的夥伴。我們已經看過太多獵人與聖職者發瘋了。」

  老先生的問題再次掀動了人們的情緒。的確,他們沒理由相信一群黑烏鴉中會蹦出兩隻白烏鴉,況且若聖職者與獵人都逃不了發瘋的命運,所以眼下這趟由聖職者與獵人主導的逃難之旅又會把眾人帶至何方?安全的亞丹小教堂真的存在嗎?這會不會只是一場陷阱?

  「你們會把我們給殺了,然後喝我們的血。」馬利諾盧伊茲先生說。

  「這是教會設的局,刀斧手和獵人都是教會的人!兩隻人皮獸!」上廣場街代表對伙伴低喃。

  「兩位大人,為何你們還能保有理智?還是說你們......表現出來的......」下廣場街代表話說到一半,他嘴巴已經顫到無法言語,唇上的一抹鬍鬚活像是個扭動的毛毛蟲。

  阿爾弗雷德打算出聲辯駁,但湯瑪士知道他沒辦法應對這種問題,於是那位獵人攔住了刀斧手。現在該黑臉上場了。

  湯瑪士說:「你們會選擇匯聚於此,正是因為你們察覺到自己處境窘迫,畢竟留在家中也只是死路一條,倘若橫豎皆是一死,何不盡力而為?是的,你們出現在此的原因不是因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方向,而是你們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主動出擊,爭取屬於自己的安全堡壘,逃難之舉勢在必行!那麼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誰來向你們保證我們兩位是真正的帶路人?實際上,沒有。沒有證據可以表示我們並沒有瘋,因為要是沒瘋,我倆就不會出現在這,要帶大家去小教堂避難;也沒有證據能表示我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畢竟在場沒有第三者看過小教堂的狀況。清除路上的巡邏人與野獸不能證明我們並非別有意圖,提供口頭保證亦只是沒有實質效力的約定,現在唯一能作為判斷的就是你們的直覺--現在!你們可以選擇自行離去,回家、或想辦法逃出雅南,怎樣都好,或者許相信這位刀斧手的正直與真誠、信我所能提供的一切力量,然而,請立即判斷,我們沒有時間拖拖拉拉了,死了一批野獸還有另一批野獸,縱使瘋修士不會搭理街巷內的狀況,他們也會發現自己少了幾個夥伴,若是如此,未來就真的是一片黑暗了!」

  場上一片死寂。湯瑪士的聲音威武、冷漠、宛如巨鎚,他表現出自己對於居民們的信與不信毫無興趣,他要的只是決心、起身動作的決心,要是那些居民們對自己的未來夠理智的話,就該立即離開房子,前往真正的庇護所尋求救援,但若執迷不悟,他也不會強求,因為湯瑪士只是這段路的保護者,他不負責說服與勸戒。

  「我加入,」莉亞安娜起身,「因為我家已經沒有薰香可用了。那你們呢?你們該不會還藏了一整屋子的薰香油與蠟燭吧?」

  一直沒開口過福斯先生試圖出聲,他有著不符活潑與年輕外表的羞赧。「我......我想加入。我打算勸我的妻子過來,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只要二十分鐘。」

  刀斧手點頭答應。福斯先生立即衝出門外。

  湯瑪士又問:「還有誰打算勸親戚或朋友加入這趟旅程的?」

  底下議論紛紛,不過大致上已經沒有疑義了。湯瑪士見大勢已定,便將分組的工作交給阿爾弗雷德,自己則溜到了後頭找莉莉談話。

  他大步前進。阿爾弗雷德的聲音在後方隆隆作響,雜音東來西往,眾人不安的呼吸與踩地聲譜出了一段詭異的小舞曲。湯瑪士像是個邀舞人,他走向莉莉,一臉緊繃與不自在,莉莉則是那位不知是否要出賣雙腳的小姑娘,她猶豫、好奇、渴望又擔心對方將說出的第一句話。

  「莉莉。」湯瑪士停在莉莉面前半公尺之處。

  「是,史瓦茲先生。」

  「衣服很好看。」他被自己的愚蠢發言給擊潰了。

  「真的嗎?」莉莉看了一眼胸前略為大膽的開襟,「莉亞安娜女士說這只是款退流行的衣服。啊哈,其實我真搞不懂大城市的流行,我只去過馬內兩次!不過這裡也不是馬內,對吧?大夥的口音都好奇怪......」

  湯瑪士稍微靜下心來觀察莉莉與她現在穿的衣服。對方是個少女,擁有一張貓兒般的靈活臉蛋與一雙深藍色的眼珠子,她的身材清瘦、盤起了黑髮有些粗糙,皮膚帶有一點麥色,看起來相當健康,可惜膚質過於乾澀;而對方穿的是一套茶綠色的裙裝,手工精緻、剪裁俐落,只是它裙襬對莉莉而言有些太長了、胸口部分也有點鬆,襯上緞帶與蕾絲的蓬肩留下了一雙光裸細緻的臂膀,方形開襟露出了莉莉的鎖骨與那尚未完熟的胸線。要說低調,倒也沒低調到哪去,至少大膽是有了。

  湯瑪士問莉莉幾歲了,對方回答說是十六歲。

  「嗯,我們先別管衣服了,」湯瑪士其實本來是想說,她十八歲以後再穿可能會更適合,「莉莉,這裡是雅南,塔拉尼斯的雅南城。」

  莉莉覺得頭皮發麻。「我應該在貝弗洛才對,史瓦茲先生。」

  「也許你的身體真的還在貝弗洛,而我眼前的你......可能只是個靈魂。不,我是說,我猜是這樣!畢竟誰曉得那群狗屁上位者到底有多少能耐?搞不好祂真的把你給抓來雅南了也說不定。」

  「但貝弗洛,」莉莉捏捏眉頭,「等一下,我有點頭痛。首先,塔拉尼斯到底在哪?」

  「特彌斯旁邊那座大島國。需要跨海。」

  「喔,原來塔拉尼斯就在那啊!」莉莉接著把左腳跨在右腳,她現在放棄當個淑女了,「好吧,我得相信我真的飛過海洋了?我的天公伯啊,飛越海洋?我連翠石河的另一頭都沒去過......為什麼這裡不是亞斯特拉?至少亞斯特拉還有個羅姆城,聽說那地方非常漂亮,羅姆大聖堂、灶火神殿、子爵堡......」

  「我不知道,去問問亞彌達拉吧,是那玩意兒把你送過來的。」

  「神父可沒提到有個惡魔叫亞彌達拉!」莉莉趴在桌上,孤絕感襲捲而來,「喔,抱歉,我知道我很囉唆,可是我除了抱怨還能做什麼?這原本應該是我的夢,是每天開舞會的馬內城,而不是什麼陰森森、溼答答的巷子......而且要是這裡真是現實,你看看,我還有這枚戒指!夢中的東西總不可能帶到現實中吧?」

  「這個雅南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她凝視了小拇指上的藍鑽戒指良久,而後她紅通的眼睛望向湯瑪士。「一切都好陌生。會不會連我都是假的?」

  「莉莉,其實我也不了解雅南怎麼了,也許我所認知的一切都是事實、但也可能全都是錯的,所以你不如把當下發生的一切都當作惡夢吧。我們現在要逃到夢魔抓不到的地方,你一定得跟緊了。」

  「真的是一場夢,」莉莉用左手揉揉眼睛,她擔心自己真的要哭了,「史瓦茲先生,你跟一年前差好多,還是說這才是真正的你?或是我理想中的你?啊,我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呀......。」

  「我們過去找阿爾弗雷德吧。」

  在湯瑪士的攙扶之下,莉莉走到了舞台附近。此時阿爾弗雷德正在解決上下街的紛爭,他希望兩邊都好,可是、很顯然的,兩邊都不希望對方好。

  所幸,在湯瑪士的承諾之下,他以一根木棍解決的爭吵,而且再也沒有人打算出面挑戰湯瑪士的木棍權威了。

  

  莉莉提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夢中之物存在於雅南。湯瑪士回頭思考最初約瑟夫卡醫生說到的,現在的雅南是夢與現實的夾層,可是他究竟該把現在的一切稱之為夢還是現實才好?如果是夾層,那現實與夢中是不是又各有完全不同的雅南城?

  這個雅南有所謂的外面嗎?蹲在黑暗中的湯瑪士想著,一時間失去了平衡。他在下墜,墜入雅南之外的虛無深淵。

  幸虧陪在一旁的阿爾弗雷德及時扶住了他。斧刀手問:「湯瑪士,你怎麼了?」

  「腳麻了。」

  廣場街的轉角處等著第一批人,他們在台階下方瑟縮屏息,那群老弱的目光聚焦在阿爾弗雷德手中半掩的燈火,按照計畫,等他吹熄火焰,他們就立即行動。湯瑪士先一步上前,他憑藉雜物堆當掩蔽,一步一步推進至黑衣修士的巡邏範圍邊界。

  對方看守的區域很明確,就是包含大教堂階梯至廣場之間的這段路,而逃難的移動路線正好位於兩地交接之處,雖然稍稍重疊,但只要小心點就不會有問題;修士們的移動速度很慢,約略每三分鐘會有兩位修士穿過大階梯前的環外道路,而廣場中的巨人大概每一分鐘走過一次對位,儘管不確定他們是否也會對牆外的動靜起反應,但湯瑪士他們沒有本錢下賭注,所以最好也把這個變數給算進去。

  接著,第二個關卡就是大階梯。若幸運的話,他們能閃過徘徊於階梯上的巡邏修士,假如倒楣透頂,中間跑出一個計畫外的敵人,湯瑪士就得當機立斷將對方解決,接著還得趕緊直接回去把第二批人給帶過來,畢竟大階梯一旦出事,肯定很快就會被人發現--或許說就算發現也無所謂了,畢竟事跡敗露,他剩下的人至少還有空檔時間能硬闖。

  然後是第三個關卡。先不論第二步驟出問題的狀況,等轉入通往小教堂南門的階梯後,他們要面對的危險將從修士轉為野獸,因此,為了保險起見,湯瑪士與阿爾弗雷德會先將第一批人安置在兩人暫放裝備的辦公大樓內部,由阿爾弗雷德負責護衛,接著等湯瑪士回去將第二批人也接過來後,他們再一同出發。

  修士手中的燈火由遠而近,湯瑪士能看見對方石雕似的硬臉逐漸清晰;巨人的步伐撼動地面,牠們依順時針而行、速度穩定不變。準備了。湯瑪士升起左掌--不,等等。湯瑪士拿舉起阿爾弗雷德借給他的望眼鏡大階梯處看去,有一對黑衣修士正從上頭走下來,他們僵硬的腳步不像是在移動,反倒只是純粹的下墜,兩人之間沒有交談,但顯然是戒備重重,此外,後頭還有個龐然大物尾隨--是另一個持大斧的白衣巨人。阿爾弗雷德也看見了,他正努力想確認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是加強戒備嗎?他們已經發現同袍的屍骸了嗎?湯瑪士思考著,雖然這也是可預想到的事,畢竟按照兩人在廣場街中逗留的時間來看,少說也是半天了,盡管他們並不如想像中的聰明、也沒有換班的跡象,但無論如何,時間久了肯定都會察覺到異樣,接下來是加強緊戒、或增派人手,無論怎麼做都是很合理,但多了一名巨人?更別說剛才他們又在廣場街的民宅屋頂確認過,對方沒有任何改變,巡邏路線、巡邏人力,事情沒有一絲變化。

  那麼,我們能假想那不是針對兩位失蹤修士的強化戒備之舉囉?湯瑪士猜想。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猛烈跳動,若不是廣場巨人的步伐聲,陷入附近的修士肯定早就注意那陣異音了。

  巨人在兩位修士的引導下進入廣場。新來的巨人繼續往前走,不久後,它消失在廣場盡頭。

  湯瑪士回頭與阿爾弗雷德交換意見。

  「他們往廣場底部過去了。」湯瑪士說。

  「不像是針對這個區域的警戒措施。」阿爾弗雷德說。

  「也許是我們多慮了,畢竟處理掉的巡邏修士也不在我們的行動路線上,也許他們會增派中央階梯的巡邏者,但沒有理由動到我們預計要走的地方。總之,按照原定計畫進行。」

  於是兩人回到各自的岡位上。再一次觀察、再一次預備,這次他們確實出發了。

  

  從街口距離階梯約五十公尺遠,中間有兩個躲藏點,它們分別是棄置的馬車車廂與棺材及貨物堆成的小山。

  十二道人影追著湯瑪士的腳步匆匆移動,月光照不穿廣場中的薰香迷霧,他們的輪廓好比一陣霧海褶子。停下來。湯瑪士要大夥趕緊躲進掩蔽物後頭,他帶著莉雅安娜、希爾母女檔、梅西女士、以及安德魯先生躲在貨堆的隱蔽處,身子幾乎伏地面上,而阿爾弗雷德則帶著安德魯夫人、羅德夫人與其雙子、再加上福斯夫人與她襁褓中的小女兒等人則藏在車廂後頭。

  巨人即將繞過端點。那東西大的不真實,它身上的衣物僅僅是一層破爛的白布、露出的臉在月光下呈現灰藍色且毫無生氣,它抓著不可思議的大斧,長而纖細的手臂將斧頭覽在胸前,看似一尊隨意捆出的破爛假人,差別只是這些巨人動得比較勤奮罷了。就算它們長得跟平常人差不多大,那種怪胎看了也會讓人退避三舍,如今它被放大成這副德性,就連看一眼都叫人寒毛直豎。巨人的視野沿著外弧轉向。

  湯瑪士到階梯前查探大階梯上的巡邏修士身在何方,這時修士的巡邏位置已經轉移到了上方,他聽得很清楚,對方的腳步聲漸漸稀疏--湯瑪士認為機不可失,於是便用力揮手,要所有人立即跟上。他們一行人追著獵人的腳步前進,期間也顧不得什麼輕聲與隱密,行李在它們背上發出悶響、居民們的鞋面零碎如雨,十個成員中安德魯夫人的速度一直快不起來,阿爾弗雷德認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索性就將她抱在懷中並趕緊追上隊尾。

  「阿爾弗雷德,你是那位阿爾弗雷德.西門特里(Cemetery)嗎?」安德魯夫人問。

  「那姓氏不好聽,所以我現在幾乎不這麼稱自己了。」阿爾弗雷德低聲回答。

  「但那是你父親給你的東西,阿爾弗雷德。」

  「我沒有雙親。我是孤兒,安德魯夫人,西門特里只是個辨識用的代號,它不是真正的姓氏。」

  「是嗎?真遺憾哪......」老夫人不再言語。

  湯瑪士帶領眾人轉入階梯旁的岔路,聳立的樓房令路面宛如蟻徑,月亮投射出的樓房之影讓人伸手不見五指,僅能察覺頭上有道無盡黑夜。莫約過了十分鐘,眾人紛紛從後門走進了辦公大樓。他們並未在後門的小廳堂多做逗留,而是退至了更後頭的儲藏室內,大伙盡可能靠在一塊坐著、連燈火也不敢點燃;福斯夫人的小女兒很識相地這時候才哭了出來,她感受到停滯於空氣中的恐懼,低沉、詭譎、複雜的情緒漩渦觸動她纖細的五官,夢魘在福斯之女心中留下了可恥的印記。

  福斯夫人不停地左右晃著她,一會兒後,羅德夫人也跑過來幫忙了,但她並非出於善心,而是憂慮那孩子再哭下去,野獸都要跑過來了。

  「只是一點光,我想不會有事的。」阿爾弗雷德將掛燈中重新點燃並放在地上,油火看起來十分微弱,但足夠照亮歇息於貨架走道上的所有人。

  亞莉安娜沒有坐下、也不肯接近燈火。她受不了那群人的眼光,亞莉安娜感受到,那群自認清白的正直人們難以接受眼前的交際花也在救援名單之內,她們不肯承認亞莉安娜也有和其他廣場街居民擁有同樣的權利,反倒是湯瑪士與阿爾弗雷德從來就沒想過這些事,所以亞莉安娜總是跟著那兩個人一起行動。當然,還有莉莉,只是亞莉安娜認為,莉莉還只是個什麼都不明白的傻丫頭,等她知道眼前的女性真正的身分時,不知到時那眼神是訝異還是嫌惡居多?

  也罷。她想,誰管她們啊?

  「刀斧手先生,現在有誰在小教堂呀?」亞莉安娜問。

  阿爾弗雷德眼神飄向湯瑪士,而湯瑪士回答:「一個女孩以及一個老太婆。」

  亞莉安娜望向湯瑪士,她仔仔細細地看了對方的樣貌。儘管儲藏室的光源不足,但她仍看的見湯瑪士銳利、同時也十分骯髒的臉蛋,而他的體型和阿爾弗雷德一樣結實壯碩;湯瑪士站在最黑的角落,不過亞莉安娜還能看見那位獵人的綠色眼眸,那是雙狼犬般的雙眼--總結而言,不是她喜歡的那種類型,另外按照長年累積的經驗來看,亞莉安娜知道這樣子的人若不是個瘋子、就是個殺人魔,也許對方兩者都是。她忍不住挑起眉毛。

  「你叫做湯瑪士?」

  「是。」

  「你是個特彌斯人,和那小姑娘一樣。真稀奇,我見過很多塔拉尼斯境內過來的外鄉人,但就沒真的見過幾個海峽另一邊的大陸份子。可是,雖然沒有幾個大陸人,然而我確認識一位自遠洋渡海而來的異國女性。話說,為什麼你要把武田夫人留在第二批呢?讓老幼婦女先出發不就是你們的打算嗎?」

  這次換湯瑪士丟了眼神給阿爾弗雷德了。於是阿爾弗雷德解釋:「武田夫人堅持要走第二批,她非常擔心戈登先生的精神狀況。」

  「戈登,果然,」亞莉安娜砸砸嘴,「話說,我能再問個問題嗎?」

  刀斧手與獵人異口同聲地說:「當然,請吧。」

  「夜晚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阿爾弗雷德想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湯瑪士補了一句:「夜晚的事就等你們真的安全了再說吧。阿爾弗雷德,我要去接下一批人了。」

  阿爾弗雷德隨湯瑪士一同走到門外。湯瑪士說他要抄捷徑回去,阿爾弗雷德下意識地反問捷徑是什麼,而他指著天花板說要從屋頂跳回去。

  「湯瑪士弟兄,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不想冒險再走一遍回頭路,太危險了。」

  「你這麼做就不危險嗎?有些地方的高低差至少有五米、更別說中間隔了可能隔了一個大斷層呀!」

  「西門特里先生,照顧好你自己吧。」

  「你......你聽見了?」一陣寒顫從腳跟傳到腦後,阿爾弗雷德皺著眉頭,心中反覆思索,湯瑪士與剛才那場對話相距至少二十公尺,在這種狀況下就算他聽力再好,怎麼可能連內容都清清楚楚?

  「我是隻野獸,阿爾弗雷德,我在各方面都比你強多了。」湯瑪士露出勝利的笑容。

  「你是嚇不了我的,湯瑪士弟兄。」

  「我還擔心你不知恐懼為何物呢!行了,把這顧好,我隨時會把人給帶過來。」語畢,湯瑪士匆匆往樓梯那過去。

  

  為何不從原路返回?其實只是因為湯瑪士不想走地面。他從暗門中爬出、隨即衝到護欄前,來不及減速的身子壓在上頭,彷彿要被誰給推下樓一樣。

  湯瑪士瞪大了眼--整個雅南都漂浮在虛無中,磚下不是土、屋基不著地。斜平交錯屋頂在月光下載浮載沉,有如擱淺的船隻,巨人是海濤中的一搓漩渦,白色的泡沫緩緩地盤旋、盤旋,將所有東西溝給抽入深海。湯瑪士捂著嘴,扭曲的面容似毀壞的畫像;他退了幾步,接著用力拍打自己的太陽穴,湯瑪士告訴自己,剛才他做到了,他真的走在下頭,亞南之土是扎扎實實的地面,沒有所謂的虛無,只是越是否認,他的恐懼就越生根。

  亞彌達拉。祂在看著湯瑪士。

  "讓我來幫助你,湯姆。"

  「我是不會屈服的,惡魔......我是野獸,行走於雅南!」湯瑪士閉緊眼睛,幾秒後他再度睜眼看著護欄外的雅南城。

  "世界從來就不空虛。"

  虛無填上了黑色石堆,空氣不再嗡嗡作響。湯瑪士做到了。他衝處出去,以超人的腿力在屋頂間跳躍。

  

  第二批人莫約在一小時後抵達,此外,隊伍中還多了一個人,那個人叫做戴爾特,也就是和湯瑪士槓上的那位大屁眼先生。

  不過戴爾特這一路上都表現的很溫順,實際上他只是沒想過湯瑪士長的這麼有威脅性,所以就這麼屈服了。原先戴爾特前去報到的最大因素不過就只是想和湯瑪士來場真正的叫罵,結果最後他卻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不過,當戴爾特與亞莉安娜見面時又是另一回事了,他非常不喜歡亞莉安娜,就連站在那位女士身旁都覺得噁心--至於原因為何,也只又戴爾特本人才知道了,然而湯瑪士直覺,這絕對跟亞莉安娜的工作沒有直接關聯。

  「我終於可以把這該死的衣服給扔了,」湯瑪士脫下黑衣修士的風衣,換回蓋斯柯恩的舊狩獵裝,「還有斧頭。謝了,輪子。」

  「輪子這個外號也不壞嘛。」阿爾弗雷德語帶自嘲。

  「啊,有自覺也是件好事。」湯瑪士露出疲態。

  居民們分成兩隊在橢圓形的小廳堂準備出發。阿爾弗雷德再次清點人數,他核對每個人的名字,並交代接下來的路程該注意些什麼事。

  湯瑪士沒有多花心思在莉莉身上,她有些失落。

  此刻莉莉仍有股強烈的不踏實感,她被拉出夢境、然後成為亡命之徒,她身邊沒有半個認識的人,所有雅南人身上都帶有令人困惑的金屬氣味,可是莉莉卻不得不加入其中,假裝自己也該恐懼黑夜中的鬼影。她安安分分地跟著隊伍出去了。莉莉拉著裙擺,不停地玩弄著左手的尾戒,她想,要是家裡有一顆這麼大的寶石,大夥就能過好日子了--所以,換個角度想,這也算是美夢成真吧,只要安全地離開這、只要寶石都能留著,她就可以帶著母親與弟弟一起去住大房子。

  但這是這不可能。莉莉左顧右盼,時不時回頭查探負責殿後的湯瑪士,她的理智說道,這裡還是夢,至少某一部分是如此,而夢中之物終就會消失,因此對它們有多少期望、就有多少落空。

  「史瓦茲先生。」莉莉輕聲呼喊。

  「不是現在,莉莉。看好路。」湯瑪士拒絕了談話。

  莉莉噘起嘴。接著小小一絆,莉莉差點摔到了前面的希爾女士背上了。果然,正如湯瑪士所言,她得看好路,因為雅南的路特別崎嶇。詭異的高差、左彎右拐的驢道,階梯上上下下,走著走著,她幾乎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轉到哪個方向了;除此之外,那裡的屋子都異常的高大,屋前屋後都是鑄鐵之物,鐵閘、鐵窗、鐵桿,走在這條小街上就像在牢房前遊行一樣,明明是道無人的窗子,卻好像擠滿了好奇的囚犯。

  恐懼。她總算知道雅南人究竟在害怕什麼了。莉莉對上帝禱告,要祂不要將她遺忘在這處夢魘孤島;她向神明傾訴,說雅南之地彷彿啟示書所記載的靈薄死域,如果真是如此,那請赦免她的靈魂,免去無盡等待之苦。

  「我誤入黑暗森林,讓恐懼所蠱惑,但有祢的陪伴,邪惡將無能侵擾玷汙;我誤闖幽冥深淵,於滾水川流前徬徨躊躇,此乃聖者試煉,所以我應當鼓起勇氣,跨出祢賜予我的第一步......」莉莉低語祈禱詞。

  旁邊的雅南人都覺得她格格不入,她的存在彷彿錯誤;莉莉是異端者的信徒,口中念著異神的咒語。在場有人曾聽見過莉莉與湯瑪士在酒館中的對話,那位獵人說莉莉是夢裡出來的,但夢中怎麼能生出一個人?和祈禱截然不同的低語與騷動從中間傳開,有人開始懷疑莉莉只是偽裝成人類的邪魔,她是災禍派來的使徒,為了毀滅大伙最後的避難所而出現。

  莉莉遮住耳朵,她不想聽見別人對自己的評語。她要平靜;她想回家。

  騷動越演越烈--她嚇得四處張望,這時她才發現大夥全都散退至了一旁,他們擠著莉莉往後退,她一時間還搞不清楚狀況,直到有人尖叫後,莉莉才知道大夥都在躲避那隻從天而降的怪物。

  那隻怪物有著人形,他穿著深色的獵裝與大衣,看似雄壯、又帶有點威儀;怪物壓在戈登先生身上,他蠻不在乎地扭斷了戈登的頭,接著又像砸橘子一樣將其敲碎,粉色的不明液體被擠了出來、炸散於地面,隨後血液沿著磚線往下流動,一階一階、朝著大夥等會要走的路過去。莉莉不停地祈禱,她退後、禱告、希望夢境立刻消失,這和去年的貝弗洛不同,莉莉無法反抗夢境、她甚至連尖叫都沒辦法。

  突然間,一陣碰撞打斷了恐懼。

  「快帶他們離開,」湯瑪士大喊,「快走,輪子,把他們全都帶過去!」

  湯瑪士將那名怪物給壓制在牆邊了,但他撐不了多久。下一秒,怪物以肘向後用力敲了湯瑪士的肋骨,趁湯瑪士手勁鬆懈之際,牠隨即進行了反制;不過是一轉眼,怪物便反過來將湯瑪士給壓在地上了。怪物沒有臉,他的五官有如樹上恣意鑿出了洞口--莉莉閉起眼睛,她想忘掉一切,然而--怪物沒有聲音,它吐出的是一串串淹沒世界的符號,那些是無法理解、亦不該理解的文字。

  「幹你媽的,不要發呆呀!」湯瑪士使勁大喊,「輪子,快把所有人都帶走!」

  亞莉安娜拉著莉莉的手往前跑,她的勁道扯的莉莉的手臂發痛。他們全力奔跑,但不知是怪物帶來的、還是剛才的噪音所吸引來的,外頭野獸逐漸匯聚,半餉後,又有人因此犧牲了,是福斯先生,他擋住了一隻襲向妻女的野獸,卻因此成了對方的糧食。他的犧牲不單只是救了妻女,有幾隻才剛跑來會合的野獸因此聚過去了,三隻野獸在那搶食著福斯先生,血液、肉塊、內臟,他的身體彷彿由內而外翻了出來,最終福斯先生的屍骸只剩下一副破碎的骨架與、衣物與模糊不清的肉塊了。

  福斯夫人哀傷的無法言語,她只能用力跑,將懷中的孩子視為福斯先生活在世上的最後一絲證據。

  野獸們攔在半路,阿爾弗雷德便舉劍斬殺。

  阿爾弗雷德大喊:小教堂就在前面了,快過去,進去教堂裡!

  夾雜著尖叫、喘息與無名的恐慌,倖存的十八位成員爭先恐後地往小教堂的門裡鑽,在亞莉安娜的幫助下,莉莉也成功地進入了庇護所中。那裡的安全毫無疑問,廣大的廳堂中飄盪著清新、不變質的薰香味,可是剛才的恐懼在此刻卻一併爆發了出來,幾個被野獸抓傷的成員在地上哀號,孩童哭喊、婦女焦急的不斷叫罵;十八個人、外加一個小嬰兒,他們的聲音頓時掀開了小教堂的屋頂,月光照亮了他們心中的黑影,影子不斷放大,最終成了一塊黑洞。

  莉莉愣在原地良久,她與莉亞安娜輕輕側擁著,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兩人不停地顫抖,就如同其他成員一樣讓恐懼所脅迫。

  「緹妮!緹妮!快帶我過去那!」僧侶麥爾坎自遠方大喊。

  緹妮在平台上看了一眼群眾,慌張與無助淹沒了她的理智。「麥爾坎先生,人太多了!」

  「不要緊,先救助傷患......我需要幫忙,拜託,有沒有沒受傷的人能幫忙!」他求助。他與緹妮想幫助受難的人們,然而他們無論做什麼,混亂一再攪和,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恐懼鎖住了莉莉的喉嚨,不過,同一時間,她卻發覺自己就快從恐懼中脫身了。

  「......需要......需要有人......指揮......」莉莉的思緒越來越清晰,恐懼再也無法束縛她,「......亞莉安娜女士......我們得做些什麼!」

  「我們能做什麼?我們什麼都做不了!」亞莉安娜驚呼,但過了一會兒,她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像其他人那樣成為恐懼所苦,「......對,只要一點理智。」

  隨後,亞莉安娜放開莉莉,她衝入人群中呼喊:「小屁孩們閃邊去,去幫那女孩準備急救藥材!梅西,你不是護士嗎?去幫幫老僧侶呀,他手抖成這樣你還敢讓他替傷患包紮?沒事的人快把行李堆到旁邊,找毯子、找被單,讓個空間讓人躺下來!別發抖了,我們已經在小教堂裡啦!」

  理智、但不親切的聲音喚醒了所有人,他們注意到現實並不會因哀號而好轉,最終他們發現到,所謂的安全不代表有神力照顧,一切終究得自立自強才行。於是大夥終於動了,他們按照亞莉安娜的初步指示張羅空間,照顧病患。

  「呵,權利的滋味,」莉亞安娜自嘲著,「莉莉,我們趕緊過去吧......莉莉?」

  她消失了。

  

  村婦守在床邊打了個盹。一晃頭,她醒了過來,彷彿有道陰風穿過了胸膛般。村婦趕緊上前查探女兒的狀況。

  她依舊躺在床上,但熟睡的聲音轉為淺而喘的呼吸;不久後,她醒了,憔悴的面容中夾雜著一絲複雜的情感,正如那一頭黑髮中的白絲。村婦等著莉莉開口,而她得到的第一句話是:這裡還是雅南嗎?

  「不,莉莉,這裡是貝弗洛。」她輕輕撫著莉莉的頭。

  「我去了雅南。」

  「平常你不都是在舞會上打轉嗎?」

  「媽,這次不是舞會,那是雅南,一個可怕、充滿恐懼的都市。我在那遇到了史瓦茲先生。」

  「史瓦茲?」村婦僵住了身子。

  「他救了我,他救了大家,媽。」莉莉握住村婦的手。

  村婦注意到她女兒的手有塊小瘀青,而指頭上戴了一個從沒見過的東西,仔細一看,村婦發現那是個充滿孔洞的石環戒指。莉莉也發現這一點了,她輕輕嘆氣,接著說:我早知道沒這麼好的事。

  村婦越想越不對勁,關於史瓦茲、關於那枚石戒指,不過她拒絕深入。「莉莉,再休息會兒吧,現在是半夜,你起來也沒用。」村婦說。

  「讓我走走吧,只要一會兒就好。」

  「好吧。」

  這時歐文從門外探頭進來,他有點害怕,這近一年以來,他總是有點害怕莉莉,歐文說莉莉的味道變得怪物先生,只要和莉莉在一起就很容易作惡夢。可是今天卻不一樣,他放下了戒心、並主動接近了莉莉。接著,在歐文的攙扶下,莉莉離開床鋪,朝著大廳過去。

  歐文說:你的味道不一樣了。

  莉莉回答:你這小怪物,老是嫌我有怪味。

  歐文說:但我都說你的味道不一樣了!

  他們倆恢復了昔往的姊弟情誼,村婦望著他們,雖然感受到喜悅,卻又讓一股異樣感給硬生生攔斷了。

  莉莉行走著,她的灰色睡袍隨氣流而搖晃;搖著搖著,在燈火中,睡袍竟成了一套綠色裙裝,裙子的質地柔順、似乎是由綢緞與鵝絨縫製而成的高級品。

  「莉莉?」村婦呼喊。

  莉莉回頭,露出一臉困惑。「怎麼了?」

  裙裝再度變回睡袍。「沒事。你想喝點熱牛奶嗎?」

  「好啊,謝謝你,母親!」

  姊弟倆走入客廳。村婦嘆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也累了,老是胡思亂想。

  她拒絕相信任何邪靈之說,亦否定所有不合理的事物。正因為如此,她獲得了一夜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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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樓 大理石 black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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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身鮮血的男人最性感了!



----------第四章:漫漫長夜-07

  「我又來找你了,開心嗎?」艾克士在湯瑪士耳邊低語,「新衣服不錯看唷,哪偷來的呀?」

  他的膝蓋抵住湯瑪士的腰脊,那隻粗大的手掌將對方的臉緊緊壓在地上。塵土的微粒、濕氣與血味,衰敗的氣味在湯瑪士的鼻腔中流竄,接著是寒冷與無助,彷彿有群螞蟻將他的內臟一點一滴運走--湯瑪士咬緊牙關卻不做動作,他只是盡可能地不去想像--不去想像在這個野獸徘徊的黑暗小路中,艾克士到底打算做什麼。

  別害怕,那東西不是你的夢魘,他是愛麗斯的惡夢。湯瑪士想著,握緊的拳頭正猛烈地顫抖。時機,找到一個時機,你這小娘們。

  艾克士四處看了一會兒,他出聲驅趕仍在附近逗留的野獸,要牠們去找下面的刀斧手玩。原本野獸們還表現得十分困惑,因為牠們什麼都沒看見,但才不過幾秒,艾克士的命令變發揮了作用,他像道指引迷途之物的月光,讓野獸找到了真正值得吃的東西。他們跑了,艾克士輕藐地發出嗤笑,翠綠色的眼睛閃閃發亮、藏在唇下利牙隱約浮現。

  他大手一抓。背上發出的綻破聲傳到湯瑪士耳中。

  「不介意我撕破吧?」艾克士問,「不介意?啊,小狼仔,我知道你最好了。」

  漢門在哪?有誰還在附近?怯懦的哀求在湯瑪士心中衝撞,但無論他怎麼祈禱,沒有人就是沒有人,好運不會發生第二次。於是湯瑪士終於動起來了,那位獵人雙掌往地面一頂,猛然撐起的身子將艾克士彈到了半空中,同時,對方還抓著湯瑪士的衣服。

  當艾克士被膝下的湯瑪士反咬一口時,他不驚訝、也沒興致慌張,那隻怪物只是想報復,於是他趁著這股力道傳來,順手便將湯瑪士的大衣連同內衫一起撕個半毀。艾克士撞上屋牆,衝擊力令他的身子捲縮、失去平衡,隨後艾克士雙腳伸直癱坐在地上,他手中還抓緊了剛搶到的大塊布料,而且對此無比滿意。

  湯瑪士倉皇起身,四肢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那位獵人露出利牙,並虛張聲勢似地吼叫;他的腳掌將身子推向前方,其身如豹,高舉的雙手往艾克士的喉嚨追去。鉗抓、鎖緊,頓時情勢翻轉,湯瑪士再度成了壓制艾克士的勝利者,他要成為野獸,不畏暴力支配的、真正的怪物。

  「......小狼仔......」艾克士嘶啞著,「......多可愛!」

  艾克士一拳打碎了湯瑪士的顴骨,可是他不放手;艾克士又重擊了兩次,湯瑪士的鼻梁斷了、牙齒掉了幾顆,但他的指甲越掐越緊,絲毫沒有鬆懈的跡象。艾克士啞聲大笑,對死亡毫無畏懼,但他要在死前多看幾眼湯瑪士的慘樣,因此艾克士出腳猛踹、出手將湯瑪士的臉打得不成人形。然後。他的力氣逐漸衰竭,艾克士舔了舔從湯瑪士臉上低落的血,笑容僵在最燦爛的那瞬間。

  他死了。湯瑪士抽咽著,雙手的力道仍不停加深,他的手指扯開了艾克士的喉嚨,暗紅色的血液湧向路面,血中參雜著肉沫與氣泡,微微收縮的氣管彷彿仍有一絲生氣;湯瑪士喘了兩口氣,堵住鼻孔的血塊令他產生窒息的錯覺,那張不成形的臉正與空氣搏鬥著,但他要的還更多,不只是空氣,他還要血。湯瑪士湊近了那一團模糊不清的咽喉,舌尖感受到鮮甜的血液聲聲呼喚。

  "野獸,真是隻野獸,"幻影說,"但是,我親愛的湯姆,你怎麼能這麼放心地喝他的血?他真的死了嗎?夢魘是不會死的,湯姆。"

  湯瑪士沒有理會幻影的告誡,他趴在上頭盡情地啃食艾克士得血肉。他又累、又痛、還非常飢餓,什麼事都阻止不了湯瑪士的決定。除了那一腳。

  有個人一腳將湯瑪士踢離了屍體,他翻了幾圈、直到肩頭撞上了階梯梯角才停下了。湯瑪士晃晃頭,急忙確認新加入的敵人到底是誰,而那個人就是艾克士,他看起來非常不爽。湯瑪士鄧的眼睛都凸出來了,愣了半餉,他才又回過頭看看地上的屍體,原來那不過就是一團腐敗、發黑的不明黏稠物,而他嘴巴裡的不是血,那只是堆發臭的黑泥。

  「走開!」湯瑪士大吼,他勉強自己從地上爬起,但艾克士很快就又把他送回了地上。

  艾克士停頓了幾秒。「亞丹,你越界了。」

  「......嘎......嘎丹......?」他腦袋一片空白。

  「他是我的東西,我的!」艾克士對著空氣怒吼,隨後他以重踹擊碎了湯瑪士的右膝,「你他媽的就不能去找別人嗎?」

  "但他是我的孩子。"幻影跪坐在湯瑪士身旁,它憐惜、卻又嘲弄似地輕輕捧著湯瑪士的雙頰。

  「他很快就不是了,賤畜!」

  湯瑪士痛的神智不清,他以為自己聽見了幻影在和艾克士對話--他的幻影、他的恐懼,不存在的東西正在與他人的夢魘溝通--湯瑪士凝視幻影的一舉一動,神情有如孩童般天真,他想說話、吐露他的疑惑與恐懼,然而這個念頭才湧上心頭,艾克士就飽以老拳,其拳如杵、引發的疼痛似鼓聲大作,須臾,幻影在鼓聲中消失了。

  阿爾弗雷德的呼喊聲從遠方傳來。令人安心、卻毫無希望的呼喚,湯瑪士知道他不可能會趕過來了,因為阿爾弗雷德有他自己的敵人要應付,為了將居民護送至教堂,刀斧手不得不將自己剩餘的生命奉獻在這場戰鬥上,黑暗、孤獨、充滿血腥與絕望,狼人來了又來,野獸成群湧上。

  逃難者們都安全了嗎?湯瑪士在拳與拳的間隔中暗暗思索。若沒成功,他也不可能呼喊我了吧?

  成功了,輪子,你是英雄!湯瑪士想著,綻破的嘴角止不住笑。

  「我就是喜歡你這點,垂死掙扎,」艾克士停下拳頭,拱起的身子有如黑夜照著湯瑪士,「但有點膩了,前戲拖太久,都軟了......來點新鮮的吧,給我你的絕望、給我你的恐懼!」

  第一腳,艾克是瞄準了湯瑪士的背脊;骨頭的粉碎聲、沉甸甸的血肉悶聲。第二腳,艾克士的腳準了骨盆,宛如打樁機般精準;接著第三、第四、以及之後所有的踹擊,艾克士的怒火傾洩而出,他要將湯瑪士的軀殼給壓入地磚中,此時他一邊踹、一邊還斥責著腳下的獵人不聽話,艾克士說他受夠自己的善良了,善良既不能當飯吃、不能拿來爽--現在,他的耐性已盡,如今就算是一團爛肉也好,只是有點溫度也夠舒服。

  最後一擊,艾克士綻滿汙血的鞋面對準了湯瑪士的頭顱。動作緩了半秒。

  霎時,湯瑪士用他尚未斷裂的左手使勁抓住了艾克士的腳踝,一個反扭,艾克士重重地痛罵了一頓,人倒退了兩步之遠。

  這就是時機。湯瑪士想,扭曲髒污的臉浮現些許喜悅。

  儘管他看似創造了生機,但此時的湯瑪士早已無力起身了,他的下半身失去的知覺,全身上下只剩左手還能稍微挪動。於是他便用左手撐起了軟趴趴的軀體,試圖將尋找能夠順利呼吸的角度。湯瑪士的腳不成形、手不成樣,一副身子癱軟有如無骨腐肉,剉開皮膚的斷骨、嚴重發黑的瘀血,他渾身紫黑扭曲,唯有一雙綠眼仍保有色彩。

  呼吸。湯瑪士攤在石階上。呼吸,血霧混在他的喘息中。

  艾克士見了不禁興喜,他就知道湯瑪士沒那麼容易屈服。「接受我,小狼仔!接受月亮!」

  湯瑪士使盡全力舉起左手,並給了對方一個中指。

  「謝謝,我已經準備好了。」艾克士拉拉染血的外衣,神情故作嚴肅。

  他彎下腰把轉了一百八十度的腳掌給搬回原位,隨後他上前將湯瑪士給抱入懷中,耳朵貼著對方發燙的胸膛,傾聽那虛弱、但仍頑強跳動的心跳。月亮要艾克士做的事情他已經做到了,接下來就是他的事,他想要湯瑪士的一切,再也沒有比湯瑪士更美好的伴侶了。

  「愛麗斯那賤貨就隨她去吧,她自己為自己很有吸引力......」艾克士用粗厚的低音呢喃,「......她自以為她是我的主宰......啊,這也沒錯,但很快就不是了。」

  艾克士悠悠哉哉地往前移動,雅南的窄道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污血鋪出了一條迎賓紅毯,從那處平台一直延伸到階梯之上。

  後方傳來轟炮聲,艾克士的腿被飛散的子彈給轟得七零八落,但這一點都不妨礙他行動。阿爾弗雷德大喊,他拖狼狽不堪的身子追了上去,手中的喇叭槍再次擊發,然而同樣一點用處也沒有,子彈切開了艾克士的皮肉,他卻光靠骨幹支撐就能行走。一隻怪物。

  刀斧手見狀後隨即棄槍舉劍,改用雙手持劍,他將劍身高舉、使其護手與顴骨齊高,劍體至於右側。完美的屋頂式。他與艾克士相距約十三步。血與汗水沿著臉頰滑落,刀斧手目光盯緊前方,憤怒的雙眸瞄準了艾克式的腦袋。

  前進,他踏著過猛、過寬的步伐躍入戰場,心中讀著急速縮短的間距。

  染血的聖職衣袍在半空中飄動,但他的心卻沉若山石。剎那,衣袍往前一震,阿爾弗雷德回應下盤的旋勁推動了雙臂,劍刃自右方劃弧而下,一道半圓刷入艾克士的脖子--阿爾弗雷德加足了力道,將平常的謹慎拋諸腦後--刃身崁入艾克士異常堅硬的皮膚,接著滑動,刀斧手同時往左後方抽劍,刃部隨之了往皮內推進,割開皮肉、削斷頸骨。

  須臾,頭顱落地。艾克士的軀體攤跪在地上,擁著湯瑪士的雙臂微微鬆懈。

  「湯瑪士!」阿爾弗雷德衝上前將獵人從怪物的懷中抱了出來,「湯瑪士,你還活著,對不對?一句字就好,發出點聲音呀!」

  湯瑪士的傷嚴重到難以入目的地步,阿爾弗雷德甚至以為自己抱著的只是一團尚留餘溫的屍塊,但他看見湯瑪士的眼皮仍微微顫動,於是阿爾弗雷德便不加思索地把身上所有的血劑都給注入了對方體內。後來,阿爾弗雷德在情急之下,甚至直接割開了自己的手腕好讓湯瑪士飲用,他不停地祈禱,求亞丹仁慈,不要讓牠的好獵人命喪於此。他祈禱,對著世上曾存在的正義與公理出生哀求。

  湯瑪士發出氣音。

  刀斧手一個振奮,但他聽不懂湯瑪士想說什麼,於是便問:「什麼?湯瑪士,你想說什麼?啊,還是先別說好了,你需要休息,至少一個禮拜......」

  快逃!湯瑪士在心中吶喊。他懇求阿爾弗雷德讀懂自己的眼神,但此時艾克士已經回來了,他一手抓了阿爾弗雷德的腦袋便往地上猛砸,連續砸了幾十次後才罷手。刀斧手一動也不動地攤在那,鮮血濺了一地。

  「我不喜歡匆匆忙忙地做事,」艾克士最後又補了幾腳,「這有違個人原則。如果可以,我們能再來一次,但看來現在不是時候了。」

  湯瑪士聽出了對方的言下之意。

  是愛麗斯,她快追過來了。湯瑪士想著,他因新血而能再次活動的左手緩緩地移動,試圖了解自己身上的槍是否仍舊完好。湯瑪士用使勁喘息,刀斧手的血與血劑稍微修復了他的身體,但疼痛卻也因此變得鮮明,縱使動上半吋都讓人想放生哀號。疼痛、疼痛,彷彿鐵釘從體內竄出、彷彿老鼠在骨前啃咬進食;疼痛、疼痛,讓人意識麻痺,驅之不去的灼燒感宛如血液讓煤油所取代,燒穿了喉嚨、燻黑了鼻腔。

  「我們--」艾克士來到湯瑪士面前,打算把他扛上肩頭。

  然後一發子彈。艾克士的腦袋爆了。

  湯瑪士閉上眼,呼吸又一次衰退。他顫抖,卻只剩心靈得以反應;他在黑暗中讀秒,想像艾克士何時將再次歸來。

  「你這賤人!」艾克士的罵聲出現,「你、你們,都是群婊子!」

  野獸的低吼聲。是提爾。湯瑪士忍不住笑意。

  「你逃避太久了,艾克士。」還有愛麗斯。

  「我逃避?是你逃避我才對吧,賤貨!對一個侵犯你的人念念不忘,你看你有多賤!」

  艾克士面對著從迎面走來的愛麗斯低聲嘶吼,此時提爾正擋在湯瑪士與艾克士之間,牠隆隆的低鳴意味著此人歸牠所有,誰也不准再靠近半步。

  「哈哈!我不怕你,臭婊子,我知道你沒那麼勇敢!」

  愛麗斯沒有回嘴,她抓緊鋸肉刀衝上前,艾克士退了一步,空蕩蕩的雙手一時間不知所措,結果情急之下,他便閃過身子,前去將湯瑪士遺落在地上的斧頭拿起來用。愛麗斯下刀橫批,艾克士以斧身抵擋,在對手因反作用力而遲鈍的瞬間,艾克士立即將斧炳左右橫拉--短斧變成了長柄斧,斧身自左上斜劈而下,破空聲響叫人顫慄,但這一招卻沒砍到敵人,只是把地磚子砸出了一個大洞。

  女獵人輕藐地回以微笑。

  艾克士顯然非常害怕愛麗斯,兩人的戰鬥有如貓捉老鼠。粗魯、毫無技巧,只是攻擊與閃躲,艾克士的招數都只是為了將愛麗絲趕的更遠,他想逃離此地,但泥獸提爾卻擋住了唯一的出口。那隻怪異的泥獸和愛麗斯是站在同一陣營純屬偶然,因為兩者的目標一致,如今牠又親眼目睹了湯瑪士的慘樣,其怒火不下火山爆發。可是提爾不參與戰鬥,盡管牠很想,但提爾明白,這是屬於愛麗斯的戰場。

  「索取一點屬於我自己的幸福錯了嗎?」艾克士吼叫,「我不想成為你的夢魘,我要做我自己!」

  「你的本質就只是一團爛泥,艾克士!」愛麗絲甩出內刃,拉開的鋸肉刀足有兩臂之長。

  「愛麗斯,你得負起責任,一切都是你引起的!你勾引了那個男人,然後你害怕了,接著為自己的賤性感到懊悔......」艾克士把斧頭攬在胸前,拱起肩膀的它有如鼠輩一般,「......卻又無法割捨,所以你創造了我,我是你對性慾的遐想......」

  「閉嘴,艾克士。」

  「我偏不,我要把你不肯承認的事都給說出來!你是個變態,噁心、齷齪、下流、不容於社會的淫娃,你假扮成一個男人,卻又愛著另一個男人......噁心、噁心!我是你這噁心蕩婦創造出來的小奴隸!我不想被你這種人控制,我要自由!」

  愛麗絲冷冷一笑,她聽夠這些癲狂之詞了,畢竟這近十年來她也聽膩了。愛麗斯握緊刀柄,接著上去又是一輪猛攻,將艾克士打得連連退後,結果艾克士一個不注意,竟然就落入了提爾的手中。那隻野獸扣住了艾克士的雙臂,艾克士的手臂被壓在腰間,黏稠的泥巴與強而有力的巨爪讓他動彈不得。

  「小提爾,你真懂事。」愛麗斯拋下鋸肉刀,並從腰間抽出了一把短槍。

  艾克士不停地掙扎,他側眼瞪著愛麗斯,無言的情緒責備對方是個瘋子;他要求月亮幫助,因為月亮給了他承諾,說他能在夢魘中活的暢快,然而月亮不回應,因為祂早已遠去。

  愛麗斯又從腰間的囊袋中取出了一枚血劑,針管中裝的是她的血。

  "汝等雙子,生死與共。"幻影對愛麗斯說。

  「亞丹,操你媽的!」艾克士對幻影罵道。

  愛麗斯將血劑注入艾克士的脖子內,接著她咬破了指頭,用血在對方的額頭上畫下了一個標記。深海。

  "跨越深水,尋得真實。"幻影用愛德華的樣貌對愛麗絲行了個禮。

  「愛麗斯,你可別做傻事唷,」艾克士因極度的恐懼而微笑,「親愛的,你會死的!」

  「我的夢早該結束了。」愛麗斯回答。

  女獵人將槍口對準自己腦袋。

  

  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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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樓 大理石 black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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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這個故事的活人真的是多的不得了呀。



----------第四章:漫漫長夜-08

  黑暗。湯瑪士正經歷純粹的虛無,沒有外力、萬物皆空。

  黑暗。湯瑪士在感覺不到軀體的存在,若此刻真有一個名為湯瑪士的人,那他或許就平躺在一處黑色岩原中,岩原往八方伸展,上頭分布著崎嶇怪異的大小岩石,有些雕蝕成柱、有些風化為卵,另外還有更多扭曲怪異的殘骸,彷彿凍結的巨大昆蟲--然而,所有的形式都是假設,畢竟黑暗中哪能視物?湯瑪士只是覺得這樣比較不孤單、也比較符合他對黑暗之所的定義,若不是如此,又該怎樣描述此刻的黑暗才足夠恰當?

  突然間,一陣風起。

  黑暗動了,它濃稠而巨大的身軀輾過湯瑪士的意識,低沉如山崩的跫音打開了他的耳朵。湯瑪士好害怕,他察覺到,原來這片黑暗不是虛無,它是只一塊純粹、單一、且沉重的流體,此時它正在舔吮著湯瑪士的靈魂,勾勒出他真實的外貌;同時,黑色岩原中的岩石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又一座沉澱的巨大垃圾,而湯瑪士就躺在其中,任它們凝視。

  恐懼,宛如龐然汪洋,湯瑪士只是海裡的一粒沉渣,水壓將他碾碎、浩瀚深水將他的心靈分解殆盡。

  但就在體認到常理之脆弱、恐懼之深邃的當下,湯瑪士的眼皮抽動了,有光源撩過他的臉龐。原來不是一無所有。他急著張開眼皮,尋找光源來自何方--他掀開讓黑暗擠壓的眼皮,模糊的視線捕捉到搖曳於蒼穹中的微弱光群,其光源冷冽且無力,依稀可見它的輪廓破碎且飄渺,彷彿躺在水中的破碎圓盤。

  是月亮,祂要將湯瑪士從黑暗中喚醒。芙蘿拉,祂要終結這一切,讓循環再次展開,這是雅南人的選擇,湯瑪士若是不從,他就該從世上消失殆盡。

  甦醒;消失。甦醒;化為無有。

  高亢的金屬摩擦聲貫穿湯瑪士的耳朵,其聲還不斷攀高,一節又一節,衝上雲霄--

  

  --湯瑪士張開眼睛,亞丹小教堂的穹頂映入眼廉。他大叫、掙扎,薰香的氣味令湯瑪士頭痛欲裂。

  那位渾身包滿紗布、就連臉也只露出眼口鼻的獵人瑟縮在軟布上,固定四肢的木板在剛才的掙扎中應聲斷裂。在一旁看護的緹妮與亞莉安娜不停地要他冷靜下來,喊了一遍又一遍,但湯瑪士的腦袋聽不懂半句話,反倒被她們尖銳的聲音給扯成了碎片,來自真實世界的雜音不斷地加諸在湯瑪士脆弱的腦袋裡,將它擠壓在擠壓。那些都是黑暗之夢中所沒有的干擾,湯瑪士好想回到黑暗中。他活像個讓屠夫放倒在地的山羊一般,雙蹄對著泥地又踢又跳,此時,才剛乾涸不久的傷口又滲血了,縫合的皮膚再次綻開;尚未接合的斷骨引發了陣陣劇痛,這些痛苦都讓湯瑪士的狂暴不斷加劇。

  生命在與他為敵;世界在與他為敵。

  亞利安娜想靠近湯瑪士,可是對方光是一個揮手就能把衣服給劃破了。她對小教堂的管理者問:「麥爾坎,我們該怎麼辦?麥爾坎,湯瑪士發瘋了!」

  紅衣僧侶躲在遠處做拼命地禱告,他盡力了。

  亞莉安娜也對著高台下的強森兄弟出聲喚叫著,她希望那兩位木匠能趕緊過來幫忙,但他們就和其他人一樣,別說是靠近了,就連看上獵人一眼覺得害怕。亞利安娜氣得咬牙切齒,這時她還得抱住緹妮,免得那小女孩急瘋了想親自過去吃苦頭。

  她想,真是諸事不順,自從扯上那場領導戲碼後,什麼事都不順利。

  在半餉躊躇後,亞莉安娜再次對廳堂大喊,她真切仍期盼著有任何男性、或者是任何人願意過來幫忙能壓制住這位病患,免得他被自己給搞死,然而還留在大堂內的避難者反倒因此退離了現場,他們唯一稱得上是堅強的地方就是假裝湯瑪士那駭人的嚎叫聲不存在,就連顫抖都沒表現出來。

  有些人心裡還納悶,那名交際花怎麼能期待這裡有人能壓制住那隻怪物?他是獵人、還是死不了的魔鬼,誰去的誰就倒楣。況且要是亞莉安娜這麼在乎,她怎麼不自己親自上陣?

  倒是馬力諾盧伊茲與福斯太太還有點心,他們知道普通人沒辦法對付湯瑪士的力量,於是兩人就急急忙忙地跑到內堂要把阿爾弗雷德給請了出來。在此同時,阿爾弗雷德略帶困惑地從遠方的房間中探出頭。起初他在靜默室裡聽見了那些聲音,還以為是外頭的狼人又發瘋了,這些聲音讓他有點不是滋味,但迎面而來的馬利諾盧伊茲與福斯太太很快地就解釋了一切--他們說,那個獵人發瘋了!

  阿爾弗雷德聽聞後就趕緊往大堂內跑了過去,心中還不斷地責罵自己遲鈍的像個輪子。

  那位刀斧手的金髮被紗布遮了大半,英俊的臉上留下了幾條疤痕,他走起路來還有點失去重心,然而卻一點都不敢慢下來。

  「亞莉安娜女士,湯瑪士怎麼了?」這他站在廊口前的第一句話。

  亞莉安娜愣了一會兒,接著罵道:「不要問了,快點來幫忙呀!」

  阿爾弗雷德確實閉上了嘴巴,畢竟湯瑪士的慘狀只要轉個頭就能明白了。如今他比飢餓的熊還瘋,隨時都可能傷及無辜。阿爾弗雷德走上高台,他讓亞莉安娜與緹妮退遠一點,自己則緩緩走近湯瑪士的病鋪,時不時還出聲試探著對方的意識。

  「湯瑪士,我是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走到湯瑪士左側,試著讓他看清楚自己的模樣,「你還記得我嗎?」

  湯瑪士以一聲吼叫為答覆,他的口水噴的滿地都是。

  「我可以看看你的傷口嗎?」

  湯瑪士看起來很害怕,他不知道眼前的大個子到底是誰。

  「你需要重新包紮,然後休息個半個月,」阿爾弗雷德伸出手,輕輕地按在湯瑪士的手背上,「拜爾金渥斯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拜爾金沃斯。湯瑪士聽了便怒氣沖沖,甚至試圖咬下阿爾弗雷德的脖子--但沒成功,畢竟他半個身子幾乎廢了,剛才的掙扎又幾乎耗光了所有力氣,若說有什麼進一步的攻擊行為,頂多也只能開合著那兩排銳利的雙牙,不過阿爾弗雷德受到的衝擊比想像中的還大,他讓對方的威嚇逼退了一大步。阿爾弗雷德擔心湯瑪士已經要成為野獸了,他此時已經可能失去了語言能力、甚至是思考力。

  刀斧手要亞莉安娜與緹妮再去多找一些固定板,自己則繼續陪在一旁,嘗試以說話喚醒湯瑪士的理性。

  然而阿爾弗雷德半句話也說不出口,他盤坐在湯瑪士右側,雙手抵著大腿、臉埋入手中。稍早戰鬥時造成的腦震盪尚未復原,他身上的傷口盡管經過處理,但由於血劑都用光了,相對緩慢的復原速度讓阿爾弗雷德急躁難耐。

  過了良久,刀斧手終於擠出了一個開頭。「湯瑪士,我們成功了!雖然死了兩個人,但我們總共救了十九條性命!」

  可惜湯瑪士一點都不想管這些事,他仍舊在鬼吼鬼叫。

  阿爾弗雷德再度陷入困境,埋入掌中的臉積滿了數之不盡的疲憊,就連有人拍肩也不打算理會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坐鎮於此,藉此證明眾人所害怕的獵人先生其實沒那麼瘋。

  不,他瘋斃了!阿爾弗雷德懊悔自己連騙自己的能耐都沒有。

  剛才的陌生人又拍了阿爾弗雷德的肩膀兩下,這次對方主動開口了,她問:「先生,我兒子還好嗎?」

  兒子?刀斧手抬頭查探,他看見身旁那位老婦人一臉不安,她老邁的眼神傳達出了真切的關心與焦慮之意。

  阿爾弗雷德想問,她是誰?過了半餉厚,他回憶起湯瑪士說過小教堂原先就有兩位避難者,其一是小女孩緹妮、其二則是巴克夫人,若沒有第三者,阿爾弗雷德肯定現在這位披著黃色羊毛披肩、身穿深灰裙裝的老太太就是巴克夫人。

  「你兒子?」阿爾弗雷德反問。

  「他......他很痛苦,」巴克夫人躲在阿爾弗雷德後方,卻對於不敢接近湯瑪士這事件感到深深的自責,「我的亞丹呀,他真的好痛苦......」

  巴克夫人哭了,因湯瑪士的低咽與吠叫而哭泣。

  「夫人,您別擔心,他會沒事的!」阿爾弗雷德暫且先不管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他需要休養,就如同您所看見的,湯瑪士受了重傷,一時間從昏迷中清醒難免會感到手足無措,但他是個獵人,本身的恢復力就很好,再來只要找到適當的血......」

  「什麼湯瑪士?他叫班傑明!小名是小班,全名叫班傑明.巴克,這位金髮先生,請別喊錯我兒子的名字了!」

  原來巴克夫人只是老人癡呆了,她把湯瑪士誤認成了自己的兒子班傑明。「班--班傑明弟兄會沒事的,」刀斧手順著巴克夫人的想法說道,「當然,您聽見他在大叫,畢竟全身骨頭都斷了的人很難不這麼大叫,但他會好起來的,只要他撐過這輪劇痛。」

  「我可憐的小班,他不該跟那群該死的臭傢伙混在一起的......我不是說過,你應該好好待在家裡才對嗎?小班?」巴克夫人鼓起勇氣想握握湯瑪士的手,但阿爾弗雷德及時阻止了對方。

  「請讓他休息吧。您也是,巴克夫人,這裡就交給我來忙吧。」

  巴克夫人望向阿爾弗雷德,她的憂慮令那雙昏花的老眼看起來更加蒼老,棕灰色的眼珠子在淚水中掙扎。突然間,她轉身走下平台,不久後巴克夫人又回到了阿爾弗雷德面前,手上還多了一罐包裹著染血紗布的透明藥罐,罐子裡裝的是不知名的半透明液體。

  「他的藥......我把小班的藥帶過來了,請給他喝一點吧。」巴克夫人說。

  刀斧手接過藥瓶,他對這個圓柱瓶有印象,但一時間卻記不起是在哪見過這個東西。「這是什麼?」

  「是鎮靜劑,藥劑配方是小班教我的......拜託,請一定要讓他喝一點!」

  阿爾弗雷德點頭答應,但心裡面其實很懷疑這罐藥會不會只是哪來的汙水。倒是鎮靜劑這個詞讓刀斧手想到,如果能去一趟教會醫院,或許就能從裡頭拿一些真正的鎮靜劑出來吧,湯瑪士肯定非常需要這些玩意兒,然而這一來一回所耗的時間都能讓湯瑪士重新再死一遍了。阿爾弗雷德為此感到心煩,他現在真的什麼都做不了。

  巴克夫人還等在一旁,她要親眼看見阿爾弗雷德餵下那罐藥,來自母性的堅決與焦慮能讓她做出任何事。亞莉安娜與緹妮等人回來了,還把梅西女士一起帶了過來,她們迎頭撞見刀斧手與老婦人的對峙,卻沒人出聲打斷。在這詭異、尷尬、有如凝冰似的沉默場合中,唯有湯瑪士不自然的起伏啞叫證明了時間尚未停滯。

  棕色辨髮的梅西女士來回看著巴克夫人與阿爾弗雷德,嘴巴抿的緊實;過了幾秒,那位年輕女性注意到,兩人似乎在一個瓶子上僵持不下,於是她出於厭煩與些許的善事,因而開口打破了僵局,並要阿爾弗雷德先替她把湯瑪士制住,不然她沒辦法檢查傷口。阿爾弗雷德記得梅西女士是位護士,於是他立刻將對方帶到了角落好問清楚有關這瓶藥劑的真偽。

  梅西檢查了一下瓶身,接著左右搖了以便觀察液體的黏稠度,最後她打開瓶塞,鼻子湊上前聞了聞。

  「血基鎮靜劑,」梅西眉頭深鎖,「這是違禁品啊,刀斧手大人!」

  「真的是鎮靜劑沒錯吧?」

  「嗚......」梅西女士感覺她的專業被冒犯了,但實際上她真的無法篤定那罐藥到底不是鎮靜劑,「我可以確定這是血製品,非法的人血製品,裡頭可能還含大量的鴉片酊,至於有沒有包含其他成分,這我就......總之,你得問問醫生才行!」

  「醫生,真該死。」阿爾弗雷德抬頭看了一眼巴克夫人,她看起來有點惱怒,因為她兒子的藥正在被人用不道德的眼光檢查著。「算了,試就試吧。」

  兩人回到湯瑪士身邊,阿爾弗雷德把瓶子交給梅西,接著二話不說便壓住了湯瑪士的雙肩。這一個動作讓湯瑪士火上加火,其憤怒堪比地層斷裂,只不過其中有更大一部分是骨頭斷裂造成狀況;他使盡吼了出來,身子不顧疼痛地扭動,湯瑪士的嘴角溢出了白沫、翻起白眼的模樣看了讓人頭皮發麻。梅西女士愣住了。

  「快點,把藥灌進他嘴巴裡!」阿爾弗雷德試圖把頭拉遠一點,免得被湯瑪士的口水給濺到。

  「我......我不行!」梅西抓緊了藥瓶。

  「拜託,我快撐不住了!啊,湯瑪士,你真是個怪物!蠢怪物,你根本沒資格叫我輪子!」

  這時緹妮跑上前把梅西手中的瓶子給搶了過來,隨後她衝到湯瑪士旁邊準備把藥罐口塞進對方的嘴巴裡。亞莉安娜也過去幫忙了,她跪在湯瑪士的前方,雙手在湯瑪士瘋狂扭動的頭前上上下下,好像不知道該拿燒燙的鍋耳朵怎麼辦一樣。

  「我的亞丹呀,湯瑪士,不要亂動了啦!」緹妮急著大罵。

  「該死,他可真有活力!」亞莉安娜跟著碎碎念了起來。

  所幸,不久後,湯瑪士的力氣逐漸耗盡,疼痛無法讓他昏厥、卻足以削弱他的意志。就在這時,亞莉安娜抓到時機了,她一把拍住湯瑪士的雙頰,手掌用地壓開對方的雙頷,然後在她一聲催促下,緹妮終於也把藥塞進了湯瑪士口中。

  起先湯瑪士還掙扎,讓突然其來的液體嗆得苦不堪言,但隨著熟悉的血味沾滿溢滿唇齒,他開始變的貪婪、想要喝下更多的藥劑,最後那罐濃稠的藥水一點不剩地全進了他的胃。任務結束,三人累得癱在一旁,而湯瑪士則的臉上露出了一股詭異的茫然感。幸福感。

  巴克夫人雙手摀著嘴巴,雙眼泛淚、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隨即她靠近湯瑪士,其悲傷與徬徨讓巴克夫人難以言語。「小班,你會好起來的,」她握住湯瑪士的手,「我會替你弄更多藥過來,你就好好休息吧。」

  在即將昏睡之際,湯瑪士對巴克夫人喃喃了一些話。

  湯瑪士再度感受到自己投射於世間的存在,儘管極度疏離、卻擁有具體的形象--他,一位即將邁入中年的男人,骯髒、滿身傷痛、有如弱智般流了滿身口水;他,一位失根的異鄉人,身處在陌生的環境裡,體驗著徘徊於生死線上的徬徨不安。最後,那個形象對著巴克夫人吐了幾個字,對方因此喜極而泣。

  那是什麼話?湯瑪士想著。媽,我跟你說了什麼話?

  媽?--

  

  --「噓,我的好獵人,吉爾曼先生正在睡覺呢。」坐在一旁的人偶說。

  突如其來的強光讓湯瑪士忍不住抬起手臂遮眼,他眼睛猛眨了幾次,喉嚨發出了一絲不悅的低鳴聲。

  人偶這次說的話音量變得非常低,其聲近乎耳語:「我們還是小聲一點吧。您剛才談到您的母親。」

  湯瑪士的視野糊成一團,等過好了一陣子後,發霉似的青綠霧氣才逐漸回歸正常。花園的草皮依舊了無生氣,圍著花園兩側斜坡建起的墓碑彷彿正等著人們過去祭祀;天上的雲系依然灰黑厚重,然而雲中多了幾分微弱的紅彩,彷彿暴風雨即將來襲。

  「我的......母親?」湯瑪士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我......我已經......不,我還記得,但是......」

  「您愛她嗎?」

  「我......我覺得不公平,」他繃帶下的綠眼頓失色彩,「她只愛安迪。難道就因為他比較沒那麼像那個男人嗎?」

  「愛,多麼複雜?」

  「我敬愛的我母親,但我多麼希望她也同樣願意接受我這個兒子?不公平,真不公平!」

  「所以,您恨你的母親嗎?」

  「......不,她是對的,她有理由不愛我。」湯瑪士的聲音歪歪扭扭,他坦承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那安迪呢?」

  「安迪?」

  「他奪走了你的母親。」

  湯瑪士大吼:「別再談論我的家人了!」

  「噓,好獵人,小心別把吉爾曼先生給吵醒了。」

  「......你這個該死的人偶......你這惡魔......」他雙手抱頭,身子拱縮著。

  人偶沒回應。它雙腳踏上地面,口中哼著有如華爾滋般的小曲,人偶的衣襬隨著它緩面而輕巧的步伐飄動,就像在跳隻慢舞;一會兒後,人偶邀請了湯瑪士擔任舞伴,湯瑪士遲疑了半餉,最終仍舊是同意了邀約。兩人在別館面前悠悠起舞,一尊木乃伊與一尊女人偶,兩個非人類隨著不知名的曲調在月光下擺動。宛如夢境。實際上,這就是一場夢,湯瑪士放下憤怒,接納了所有的非理性。

  「我很抱歉,好獵人,我的好奇心傷害了您。」人偶說。

  「時間會沖淡一切的。」

  「可是您不相信這句話。」

  「我必須相信,必須,我必須相信時間會將所有的愛恨化為無有......我不得不相信。」

  「愛。有位獵人曾告訴我有關教會的事,還有關於神與祂的愛,但......」人偶的琉璃眼珠閃閃動人,「......神真的愛祂的創造物嗎?」

  「神父告訴我,上帝愛祂的子民,祂的愛是無私的存在,」湯瑪士凝視著對方,「前提是你信祂、愛祂,有信才能得喜樂、得神愛。」

  「那麼,您相信那位稱之為上帝的神嗎?您有因此得到祂的愛嗎?」

  「我信、很多人也都信,但祂或許是個健忘的神吧,因為祂的愛並沒有回報在我們身上。」

  人偶為湯瑪士輕輕地到抽了一口氣,然後它無機而精緻的磁臉透出了些許遺憾之色。「愛,多麼不合理,多麼複雜。」

  「你說的對,我的人偶女士。」

  「您愛您的母親,但她不愛您。」

  「是的。」

  「那位安迪奪走了您應得的愛,但您卻必須裝的若無其事。」

  「這不是事實。」

  人偶停下腳步。「我是被人類創造的人偶,當然,我愛著你,那麼你可想過愛我?你是否會遺忘我,就像上帝與母親那樣遺忘你的愛?」

  「我......」

  「噓,別擔心,無論如何,我都會愛著你的,你們不就是這樣把我創造出來的嗎?我愛你,正如你愛著母親、愛著上帝一樣。我愛你,我的好獵人。」

  隨後,人偶低聲頌唱:芙蘿拉,請祢也愛著獵人吧,上帝遺忘了我們的好獵人,但祢並沒有;噢、芙蘿拉,月亮之上的祢、夢境之中的祢,長夜漫漫,祢的愛搖曳芬芳,祢的愛治癒恐懼造成的傷疤,上帝遺忘了我們的好獵人,但祢不會,祢的愛是自私的,卻從不拒人於門外。

  芙蘿拉,噢、芙蘿拉,請祢不要吝嗇,請讓愛延續、將恐懼放逐於深海,請愛著我們,連同醜陋與永恆的仇恨一起擁於懷中。

  是的,祢的愛是自私的,但祢卻從來不拒人於門外,祢愛所有的眾生,只要夢境還在,誰都不會失去祢的關懷。噢、芙蘿拉,美麗的芙蘿拉,願獵人安全、也願她能享安適,讓這個夢境,獵人深陷的、她的束縛......

  ......諭示喜樂覺醒......

  ......芙蘿拉、芙蘿拉......

   人偶呼喚著那位名為芙蘿拉的存在,其聲悠悠下沉,最後化為氣音。兩人繼續剛才的舞步,這次沒有野獸打攪,就這樣一路舞下去--

  

  --夢的結尾是一片黑暗。

  湯瑪士猛然睜眼,金綠色的眼珠在小教堂的穹頂上來回探索;他嘀咕著,雙手在半空中晃呀晃,好像想把什麼東西給取下一樣。這時阿爾弗雷德的臉闖入湯瑪士的視野中,他看見那位刀斧手頭頂上纏著繃帶的樣子有些愚蠢,因而微微笑著,並說對方這樣很像個英雄。

  阿爾弗雷德握緊了湯瑪士的手,久久無法言語。

  接著緹妮也跑過來了,那張淚眼婆娑的小臉蛋似乎有股揮之不去的陰霾,她問湯瑪士是不是真的醒了,湯瑪士思考了一番,卻始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突然間,第三個人擋住了湯瑪士的大半視野,對方異常關心地對著他問候一名叫做小班的人物,比如說他好不好、還痛不痛之類的,並且,婦人還表示出了極其親密的關愛之情。湯瑪士完全搞不懂對方到底在說什麼,誰是小班?她又是誰?幾秒後,那位老婦人稍微離遠了一些,湯瑪士這才想起那是巴克夫人,那位尖酸刻薄的寡婦。

  他無言地向阿爾弗雷德與緹妮尋求幫助。他們無能為力。

  小班是誰?又過了好一會兒,湯瑪士才接著察覺到,原來巴克夫人把他誤認為一位名為小班的男子了。

  「再多喝點藥吧,小班,」老婦人抓著藥瓶便往湯瑪士嘴邊湊,但湯瑪士不從,「聽話,小壞蛋!」

  「這、這是什麼?」湯瑪士的聲音細弱的幾乎無法辨識。

  「是鎮靜劑,」阿爾弗雷德說著,並阻止了巴克夫人的強迫餵食,「巴克夫人,班傑明弟兄現在可能不需要吃鎮靜劑了。」

  「但他看起來很需要!他"要"他的藥,你這個金髮蠢蛋!」

  「別激動,夫人。」

  「我看起來激動了嗎?我要做我該做的事!把手拿開,不然我要叫囉!」

  此時緹妮一邊緊盯著巴克夫人,一邊偷偷地咬著牙對著湯瑪士低語:「快出點聲吶,"班傑明"先生!」

  湯瑪士接獲指示後便使勁大喊:「我很好!別擔心了,夫人......」

  巴克夫人嚇了一跳,而後她哭喪地對湯瑪士說:「哈?別擔心?我就應該擔心才對,我可是你的媽呀!你呀,跑去做什麼鬼研究、當什麼偉大的研究者,你呀你,哪個研究者會像你這樣包得像顆繭似地給人送到病床上的呀?巴克.班傑明,我鄭重地警告你,不許再隨便出門了!去找份踏踏實實的工作,過個安安穩穩的人生,你這小壞蛋!」

  湯瑪士倒抽了一口氣。「......我......我知道了......呃......母親?」

  「哼,知道就好!」

  緹妮發現時機成熟,便代阿爾弗雷德對巴克夫人說:「巴克夫人,梅西女士交代過,班傑明先生真的非常需要"不受打擾地"靜養......喔、嗯,話說,您能教我怎麼織圍巾嗎?拜託,巴克夫人,我從來都不曉得圍巾到底是怎麼織出來的!」

  「你不會?我一看你就是那種有錢人家的小女孩,但有閒工夫這麼多,你卻連點針線活都懶得碰?」

  「拜託,巴克夫人,學習永遠不嫌晚,對吧!」

  巴克夫人收起她尖酸的語氣。「真有熱誠。好吧,我去把椅子還有行李拿過來......」

  湯瑪士及時阻止:「媽!我想要一個人......而且我還有事要跟阿爾弗雷德談談,不希望有人聽見。」

  「他是你的什麼人,我又是你的什麼人?」巴克夫人抬起下巴,她看著阿爾弗雷德的眼神充滿不信任,「哼,我不怕,教會的人想審問你什麼,都得先過我這關才行!」

  「嗯......」湯瑪士不想稱呼一個陌生人為母親,但他卻不得不這麼做,「......媽,我已經,不做研究了。現在我是教會的獵人,而他則是我的獵人夥伴!」

  阿爾弗雷德對巴克夫人露出溫馴的笑容。湯瑪士覺得那位刀斧手的樣子真的是蠢到家了。

  「獵人?你......」巴克夫人瞇起眼睛,「......你變得好壯!你有這麼壯嗎?看看這手臂,比你老媽子的大腿還粗兩倍呀!」

  「教會學院有一套科學訓練法,」阿爾弗雷德解釋,「激烈、但很健康。」

  「真的?」

  「我以自身為證。」

  巴克夫人老邁的臉流露出了複雜的情緒,當中有七成的困惑、兩成尖酸、與一成的過度聯想。「你的樣子確很有說服力。」

  湯瑪士說:「好了,母親,讓我和我的夥伴談點私事吧。」

  緹妮趁機拉住了巴克夫人的手,並說:「噢、巴克夫人,您這條披肩的手工真細,這是在哪買的啊?」

  「這是我親手織的,我家可不像你一樣有那個本錢買奢侈品呀,那個、你是?」

  「我叫緹妮,巴克夫人。」

  緹妮帶著老夫人離開了平台,再度加入了下方空間中的其他成員。湯瑪士重重吐了一口氣,實際上他還有點想吐,因為夢裡發生的事、還有現實中他正遭遇的事,湯瑪士從不曉得說個謊可以這麼令人難受,尤其是他還有點沉溺其中。

  「沒時間休息了。阿爾弗雷德,帶我去禁忌森林。」湯瑪士開始動口把手臂上的固定板給拆下來。

  「你不能......你的骨折還沒復原!」阿爾弗雷德隨便拿了一塊布把湯瑪士的嘴給塞住。

  他吐掉了布團。「我已經好了,你看過哪個斷骨頭的人精神這麼好嗎?......嗚......」湯瑪士臉色發青,突然間他快要連胃裡的東西也吐出來了。

  「噢、噢、不要吐,不要吐在傷口上--」阿爾弗雷德想都不想就伸出了雙手準備接住那團令人難為情的嘔吐物。

  「......嗚嘔......沒有,誰要吐了,」湯瑪士把嘔吐誤吞回去,接著他對阿爾弗雷德的掌心吹了口氣,「快拿開,我不是你的小嬰兒!」

  「拜託,你連能不能站著都是個問題,十幾個小時前那隻怪物才把你給打成一團......嗯......一團、某種東西,你知道的。」

  「他已經死了,我很確定,愛麗斯那好女人搞定他了。」湯瑪士其實更懷疑那是幻影的傑作,幻影給愛麗斯出的主意。

  「重點是你還沒康復,而且我們沒有血劑了。」

  「但我們有鎮靜劑。」湯瑪士趁阿爾弗雷德不注意時咬下了右上臂的木板固定繩,接著他忍著麻痺與疼痛感彎了手臂去拆下左邊的木板。

  刀斧手看得目瞪口呆,湯瑪士的康復狀況真的只能用詭異來形容,盡管對方確實尚未痊癒,但他的骨折幾乎已經不存在了。可惜也只有骨架如此。湯瑪士身上傷口又一次滲出了液體,那些瘀血也還老老實實地留在上頭,阿爾弗雷德敢打賭,現在湯瑪士繃帶下的皮膚肯定比掉進瀝青池的人還黑。

  「我必須行動,你那該死的白癡任務已經拖了我太多時間了,」湯瑪士額頭上的冷汗浸濕了繃帶,「該死,我沒有褲子!為什麼你們要連我的褲子都脫掉?這樣光著身子有比較"健康"嗎?」

  「停下來,拜託!至少讓我們先找到新的血劑吧!」

  「外面多的是屍體,輪子。我只要一具就好,狼人的也行,只要有血的都行。」他站起來,瞬間的大動作所引發的疼痛令他面容扭曲。

  刀斧手趕緊起身攙扶湯瑪士,但湯瑪士受夠讓人照顧了。他是一團怒火,見誰都不順眼。不久後,湯瑪士先是找到了褲子與靴子,接著卻對衣服毀了這件事感到一肚子火;他找到了麥爾坎並向他索取一件可穿的上衣,什麼都可以,只要能禦寒就行了,然而麥爾坎堅持要湯瑪士躺回病床上,於是他又火了,比信引燃盡的炸彈還可怕。

  湯瑪士要他的斧頭,沒有人見到他的斧頭去哪了,更別說那些槍械了;他要走出大門,省得讓人又躲又怕,只是這時候巴克夫人卻跑過來對他不斷地碎碎念,說她的乖兒子不該這麼衝動。

  那乖巧的小孩去哪了?喔,不,班傑明.巴克,你就跟以前一樣老是衝動行事!

  最後湯瑪士躲進了靜默室。他拒絕任何接觸與問候,他要安靜,還有私密空間。湯瑪士痛苦地捲縮在地,靜默室只是個無窗的小密室,長寬不足兩尺,但對他而言卻大的不得了;室內點燃了幾盞燈火,火焰照亮了沒有神像的神龕,那是他們的亞丹,有聲無形之神,湯瑪士對著神龕低語咒罵,直到盤據身軀的疼痛佔據意識。

  門開了。

  「出去!我要安靜!」他嘶吼。

  「別鬧脾氣了,湯瑪士,」緹妮說,「你到底怎麼了?」

  湯瑪士低聲請求:「走開,緹妮,給我一點時間。你們不是想要我休息嗎?我在這,我在休息......所以,你天殺的為什麼還不離開?」

  「別像個小孩一樣。」

  「你旁邊那隻也給我滾,讓我好好休息!」

  阿爾弗雷德探出頭。「我知道你很急,但死物的血對人有害,更別說那些獸化者的血了。但是,別擔心,現在我打算向居民們募血......」

  「很好,快去呀!」湯瑪士喘了幾下,「把門關上,我要在這睡覺!晚安,兩位!」

  小女孩和刀斧手面面相覷,接著它們就按照湯瑪士的要求關上了門,緹妮選擇留在門邊等湯瑪士出來,而阿爾弗雷德則如剛才所說的一樣要向避難者們募集可用的血。

  這一切都讓湯瑪士無法忍受,他不想要被這些陌生人關心,他有自己該走的路,是生是死都不關那些人的事--剎那間,湯瑪士覺得,他好渺小,毫無價值。

  湯瑪士捲縮的身子側躺在地上,石塊的低溫消除了殘留於皮膚上的腫熱感,繃帶隔絕了冰冷,只留下微微的涼爽感。疼痛略為消退,湯瑪士趴在地上,貪求著片刻的舒適;他腦袋放空,吊起的眼睛盯著殘留的燈火,湯瑪士好像看見了使者們在燈旁交談。

  使者們看見了湯瑪士,它們把燈籠移到他眼前。

  「灰到......夢里?」湯瑪士問。

  使者點頭。它們猛烈地點頭,但頂在它們頭上的獵人帽說什麼就是不掉下去。說起那點帽子,肯定是漢門送的那頂,只是湯瑪士不能確定這群使者到底是不是當初那群引導漢門的那群小傢伙。這個問題沒有意義,湯瑪士只要知道對方是可以信任的東西就行了。

  「灰到......」他盯著薰香燈,「......夢......」

  湯瑪士的口水流了一地。他已經懶得管這種事情了--

  

  --「好獵人,現在不是時候。」人偶說著,並把斧頭交給了湯瑪士。下一秒,它被一隻碩大的泥手給扯成了碎片--

  

  --出事了。

  湯瑪士回過神,雙手猛然撐起身子,此時獵人斧頭已在手中。

  「夢怎麼了?」湯瑪士對著使者們問,「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使者們縮起身子,那四位小使者急著找出一份虛幻的紙筆來書寫,最後它們將羊皮紙晾在湯瑪士眼前,上頭寫下了:宇宙,月亮,星空。

  「這些狗娘養的詞到底想表達什麼?你們......不要現在消失呀,該死的小渾球!」湯瑪士伸手想抓住其中一位使者,只是那沒什麼用,使者們說走就走。

  無論如何,現在他有夠多理由出發了。

  湯瑪士打開門,跨出看似堅定、實質令他心力交瘁的步伐。他對坐在門邊緹妮說自己沒事了,同時不給對方任何回應的機會便頭也不回地走過穿廊,直往禮拜堂大廳過去。小窗口透入的月光令人渾身發冷,湯瑪士不自然地抽動四肢。此時居民們正在和阿爾弗雷德爭論有關募血的事情,兩者一來一往,爭論聲幾乎要把玻璃給震破了,阿爾弗雷德用盡全力想說服任何一個人,索取這些血是為了應付重大事故、是亞丹所容許的行為,但沒有人信這套,更遑論是他把自己珍貴的血隨便給一隻怪物,這種行為連褻瀆一詞都不足以形容。

  忽然間,他們就全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帶我去那操你狗蛋的森林,阿爾弗雷德,我不是在該玩笑!」站在廊口前的湯瑪士握緊斧頭,慍怒的眼神掃過全場,「還有,你們,最好不要讓我再聽見你們跟那位刀斧手討價還價,他現在就是你們的領導者和救世主,懂了嗎,死老百姓!」

  坐在角落上的巴克夫人為自己兒子的勇敢之舉感到驕傲,頭點個不停,只是她突然察覺到,那個獵人現在看起來就要出門了,就算她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老太婆,巴克夫人也明白現在絕對不是出們的好時機。「班傑明.巴克!」她從椅子上彈起身,「回去休息!」

  「巴克夫人,坐下,你的班傑明有正事要做。」

  巴克夫人愣了愣,身子攤回了椅子上。

  阿爾弗雷德慌慌張張地從平台上跑下來找湯瑪士,他低聲問道:「你天殺的在搞什麼呀?」

  「我現在就天殺的很想去把月亮、宇宙、還有那王八幻影給幹死,懂了嗎?帶上你的輪子跟武器,我們出發了!」

  「請容我拒絕!」

  「怎麼,現在是想吵架嗎?」

  「我受夠你了,湯瑪士弟兄,你簡直就是個瘋子!」

  「很好,我就知道你這偽善者只會在那裝清高......很好,簡直他媽的棒極了!滾開,去找你的洛格力斯訴苦吧,懦夫!」

  「別得寸進尺了!」阿爾弗雷德低吼。

  「偉大的洛格力斯真該看看你這副德行,虛偽、無恥、貪生怕死,這就是雅南的狗屁刀斧手嗎?哈、哈哈!好偉大的刀斧手唷!」

  阿爾弗雷德以一拳敲響了開賽鐘,這拳打的湯瑪士眼冒金星;隨後湯瑪士給了阿爾弗雷德的肋骨一記重擊,他悶了一聲、窒息性的噁心感瞬即湧上。不過兩人只有頭兩招看起來還有些規矩,接下來全是一場狗咬狗的亂鬥。避難者們全退到了角落,讓出了一個足夠的空間給兩隻怪物在那纏鬥,此時孩子們哭的哭、叫的叫,不合理的喧囂增添了幾分熱鬧感,有些居民,如強森兄弟和上下街的兩位代表更各自選了一邊出聲聲援,有些則是著抱著家人或某種東西以獲得安全感。同一時間希爾夫人昏倒了。

  緹妮大叫:「不要這麼幼稚!」

  湯瑪士掐住了刀斧手的脖子,在僵持中低喃著:「誰幼稚了?哼?是你嗎?輪子?」

  阿爾弗雷德出手想將湯瑪士的頭給推開,他的手掌把對方的臉擠成了一團。「你才是那個幼稚、不負責、毫無理性的.....野獸!」

  不久後,亞莉安娜帶著棍子出來了。她先用力敲了湯瑪士的肩膀,湯瑪士痛的鬆開手;然後亞莉安娜猛砸了阿爾弗雷德的大腿,刀斧手忍不住吐出一聲短暫的哀號。

  賽局終止。此時此刻,湯瑪士與阿爾弗雷德終於有了共識,那是就心驚膽跳地望著亞莉安娜與她的棍子。

  「繼續打啊?怎麼不打了?」亞莉安娜說。

  湯瑪士抓抓手臂,繃帶下的傷口讓他發癢,那下重擊更讓皮肉中的瘀血又添了一朵花。不過更真實的原因其實是心虛,一頭火消了之後,湯瑪士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愚蠢,但他已經下不了台。「輪子,我不需要你幫忙也能找到那鬼地方......」

  「反正我也不想幫你的忙......」

  亞莉安娜嘆了一口氣。「過來,我們得談談。」

  兩個大男孩隨著亞莉安娜一起來到了主廳角落。三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仍是由亞莉安娜第一個開口,她說:「我只是個交際花,你們懂嗎?但連我這個只懂得張開大腿賺錢的人都你們理智,你們說這像話嗎?」

  兩人低頭不語。

  「湯瑪士,你看看你的小女孩,她快嚇死了!還有你,阿爾弗雷德,這裡沒有人能掌控大局了,要是你跟著瘋,誰會相信自己還有活命的機會呀?」

  他們不得不相信,亞莉安娜講的全都事實。兩人的頭擺的更低了。

  湯瑪士悶了好一陣子。「對不起,輪子,我急壞了。」

  阿爾弗雷德回答:「我也有錯,野獸。」

  「這已經成為我的外號了嗎?」

  「我本來可以想一個更好的。」

  「像是什麼?」

  「斧頭之類的。」

  「真蠢。」

  亞莉安娜問:「現在你們要怎麼跟後面那群人解釋?他們全都嚇傻了。」

  刀斧手伸長脖子往後一看,他發現所有人都在等答案。還有賭局的結果。「照實講吧,我們有正當理由。」

  「為了一個被詛咒的鬼地方打架,這理由可真夠正當的。」湯瑪士說。

  亞莉安娜眉頭緊皺。「你們到底在吵什麼?」

  「我打算--」「他打算--」湯瑪士和阿爾弗雷德互看了一眼,他們都等著對方繼續講下去。

  「我要去--」「他要去--」獵人和刀斧手又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必須決定要由誰先開口才行。

  「夠了。就你吧,阿爾弗雷德,」亞莉安娜點名,「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阿爾弗雷德清清嗓子,並簡短地說明湯瑪士打算去找拜爾金沃斯遺址的事情。亞莉安娜聽不懂,這很正常,不過她至少明白了兩人爭吵的根本原因,其實就是阿爾弗雷德剛才召集眾人的動機--他們這兩位重傷患者非常需要治療劑,如果沒有辦法短時間回復行動力,他們就哪也別想去了,至少阿爾弗雷德會盡力阻止湯瑪士出門。

  亞莉安娜噘起嘴,她還是搞不懂獵人們需要的血劑到底是什麼東西,於是她問:「什麼人的血都行嗎?有沒有什麼特殊條件?」

  阿爾弗雷德補充:「除了教會的血之聖徒所提供的血外,基本上都得核對血型才行。」

  「血型是什麼東西?」

  「這......我不是專業研究者,講的可能會有點不明確,但簡單然來說,每個人身上的血都有不同的特徵,這些特徵總分成三種,好像是......算了,我不記得了,總之,同特徵的血能相通、若不相符就會引發致命疾病,也許你等一下可以去問梅西女士,她身為一名護士,應該會對血型這件事略知一二才對。」

  亞莉安娜開始頭昏了。「我的亞丹呀,所以你到底要怎麼檢查你所謂的"血型"?」

  湯瑪士插嘴的一句話:「用聞的。」

  阿爾弗雷德驚呼:「當然不是用聞的!我們只需要大概三十毫升的血進行溶血檢測......噢,我們哪來這麼多時間搞這些東西呀!」

  「拜託,如果能找到一個人願意捐血你就該偷笑了,大輪子。」

  亞莉安娜把身子靠在牆邊。「野獸說得很對,而且你不要忘了,送血這件事違反常理。又不是要結婚,誰想把自己的血給陌生人呀?」

  湯瑪士抗議:「好極了,你也用了這個外號,要不了多久大家都會這樣叫我!」

  阿爾弗雷德說:「那你也不該叫我輪子。」

  「我管你去死!」

  亞莉安娜稍微抬高了音量。「閉嘴,要吵就出去再吵!......噢,我頭好痛,我沒事跳出來蹚什麼渾水呀......好,這樣好了,如果你們不介意我的身體骯髒,我可以把血給你們。」

  阿爾弗雷德明顯地面露難色,倒是湯瑪士很爽快地答應了,他從來就不介意任何血源,只要能飲用的都是好血。

  忽然間,緹妮跳進了他們的密談小圈圈中。她說:「我也能供血,我不介意什麼一血千金這種事!」

  「你跑過來湊什麼熱鬧?」湯瑪士有些不高興,「你這小身子根本沒多少血可用呀,緹妮。」

  緹妮不想理湯瑪士,她已經對湯瑪士失望透頂了。「阿爾弗雷德先生,讓亞莉安娜女士一個人來負擔實在是太大了,不如就再加上我的吧!」

  阿爾弗雷德蹲在緹妮面前,他安慰著說:「你年紀還太小,不適合供血。」

  「我不小了!」

  亞莉安娜笑著說:「別在這裝成熟了,小花苞。」

  緹妮挺直腰桿,臉頰微微泛紅。「我是個女士,我就跟任何一個成年女性一樣成熟聰慧!」

  「哈、哈哈?」亞莉安娜突然沉下臉,「我是說真的,別鬧了。」

  「哼!」

  湯瑪士站在一旁,雙手夾在兩側腋下,頭撇到一旁。他覺得自己被孤立了,被一個小女孩,被所有人。

  這時阿爾弗雷德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對著亞莉安娜問:「所以,亞莉安娜女士,可以請您將血贈與我們嗎?」

  亞莉安娜忍不住放聲大笑。「我的亞丹暨雅南女神呀!大輪子,你有必要這麼正式嗎?我都快以為你是要跟我求婚咧!嘿,那邊那位野獸,你要鬧脾氣到什麼時候呀?還不過來懇請我將血贈與你?」

  湯瑪士拱起肩膀,活像隻憤怒的刺蝟,但他仍舊順著亞莉安娜的玩笑話說了跟阿爾弗雷德一樣的句子,這下那位交際花笑得更誇張了,她從來沒看過這麼有趣的場景。至於小緹妮,她就像湯瑪士一樣雙手環胸、生著悶氣,她和她的代理監護人都受不了這種失去價值、突然間被邊緣化的感覺。

  沒多久,福斯夫人與武田夫人站了出來,她們不甘於落後在亞莉安娜之後,接著是馬利諾盧伊茲、強森兄弟、以及羅德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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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樓 大理石 black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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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阿梅莉亞主教,好萌!
※這不是重點,總之我總算把大教堂區的劇情跑到轉折點了,因此、不意外的話,下一篇就是第四章的最後一節:威廉宅邸與月畔湖事件。
※第五章我打算花六萬字左右收尾,只是不曉得會不會超過就是了。
※有很多語句與漏錯字問題,在成書校稿前,還請讀者多多見諒。



----------第四章:漫漫長夜-09

  通往曼羅西的路無比漫長。愛德華吞下了一瓶鎮靜劑與三粒嗎啡碇。路上的景色異常陰鬱,細雨將櫟樹與白楊的葉子打得七零八落,寒風透心,窄小的馬道扭曲變形,可憐的車夫驅著馬兒前進,急躁、卻又彷彿漫無目的;他們走在一條馬道上,道路兩排的老樹參入天際,雖然時候尚早,但路上卻黑的得打上燈才行。愛德華想,他們其實並不是走在通往曼羅西的小商路,此地的落葉是洞穴巨魔的惡作劇;他們走的並非細雨綿綿的森林,輪子輾過的落葉,其實是通往巨魔居所的窄小谷徑。

  林非林,它們只是居無定所的山壁;樹非樹,他們只是尚未成形的鬼魅。

  愛德華又準備吞下了兩顆嗎啡碇,然而坐在一旁的克里斯阻止的他。克里斯搶走了愛德華的藥罐,克里頓壓住了愛德華怒不可抑的右手,偉恩兄弟兩一如往常的合作無間,他們完成了清醒的愛德華交代的任務,那就是不要讓他吃下過量的藥劑。

  只是清醒是一回事、瘋狂了又是一回事,愛德華嚴正指出他需要嗎啡的事實,他覺得很痛,像是骨頭才被人擊碎了一樣,碎骨頭由內而外穿出了皮膚,瘀血染的軀體發黑;他大聲、明確地解釋,自己非常需要抑制疼痛,那指頭粉碎、關節破裂的疼痛,那血管錯開、皮肉玻璃的疼痛,愛德華宣稱,如果不能立刻再吃下兩粒藥丸,他就不能維持理智。

  他會不能思考、不能留在現實中。

  說著說著,讓偉恩兄弟兩架住的愛德華低下了頭,他笑得無法自我。

  突然間,領頭的護送馬車停了。對向道路來了一個騎花馬的旅行者,旅行者的兜帽蓋住半張臉,看起來有些詭異。原本隨扈打算直接開槍把對方給趕走,他站在駕駛座上,上膛的長槍指比著旅行者,然而黑衣女士敲了敲駕駛座側的窗口、示意要隨扈駐守,隨後他她親自下車會了會旅行者。旅行者表示,他這趟來是為了確認坎貝爾醫生的狀況,而且他有權和對方說話,於是,基於禮節,她決定陪對方一起去找坎貝爾醫生。

  他們撞見了那位醫生瘋狂的笑聲。黑衣女士紅潤豐腴的嘴唇因此上揚,彷彿對此了然於心,接著她向旅行者解釋,醫生也算是半個血民了,就算表現的有點怪異也還在合理範圍內。倒是那位留著大把鬍子的男人抿起了嘴巴,似乎非常不能諒解黑衣女是講的合理範圍。

  「吉伯特,親愛的,我盡可能讓他保持安全了,」黑衣女士對著車廂內的三位乘客托起右手,展示她的成果,「偉恩兄弟們很盡責,從不讓坎貝爾醫生受到半點傷害。」

  克里斯與克里頓對黑衣女士的讚美感到錯愕。尤其是克里斯,他察覺到濃厚的諷刺意味。

  吉伯特.波弗卸下兜帽,雙眼仔仔細細地看了愛德華的狀況,此時愛德華已經不笑了,他回應著吉伯特的目光,兩人大眼瞪小眼。波弗從愛德華的眼睛中看見了恐懼,就像那位史瓦茲一樣,只是愛德華是被恐懼所支配的人,而湯瑪士.史瓦茲卻是恐懼的化身。

  「你是誰?」愛德華低聲說道,他挺直身子,「怎麼,有何貴幹嗎?」

  「你可以叫我波弗,我是安息會的信使。」

  「說謊有趣嗎?」

  波弗冷冷一笑。「我覺得挺有趣的。」

  愛德華看了克里頓一眼,克里頓急忙解釋:「波弗先生是湯瑪士老大那趟行程的總連絡人。」

  「也是安息會在英格區的安息會會部總連絡人。」波弗補充。

  愛德華瞇起那雙幾乎快要闔上的雙眼,並說:「你只是個雅南叛徒。」

  「謝謝你的讚美,不過我更喜歡稱自己為革命齒輪中的小零件。赫斯夫人,能讓我和坎貝爾醫生多聊幾句嗎?」

  姓氏為赫斯的黑衣女士回答:「當然,我們必須趕緊和坎貝爾醫生商討未來的規劃才行。」

  波弗皺起眉頭,他心中暗罵眼前的婦人無端生事、愚蠢至極,但不到半秒,波弗立即疏開了眉梢、笑著請黑衣夫人先進入車廂,隨後他才跟著坐了進去。偉恩兄弟倆覺得非常不自在,克里頓不喜歡波弗、克里斯不喜歡黑衣女士,兩人一時間都忍不住碎了碎嘴。

  黑衣女士故作耳語地對波弗說:「雙胞胎真是奇特,你說對吧?」

  「傳說雙胞胎兩體一心,看來真的不假,不過就算是共生魂,也該有自己說不出的小祕密吧?」波弗左右看了一眼這對樣貌相同的兄弟,「雨澤鎮的偉恩兄弟,你們說呢?對了,史托姆跟諾克斯還好嗎?」

  克里頓與克里斯選擇沉默。

  愛德華說:「別逗他們了。」

  「對,還是言歸正傳吧,」波弗換上一副親和的表情,「坎貝爾醫生,在屯田城的小災難之後,你大概也了解我們安息會的立場了吧?安息會決心要根除血療教會這個異端組織,為此,我們不惜與卡利姆的赫斯族氏合作。」

  「我只記得你的人破門而入的時候差點把我們給嚇死了。」

  「緊急狀況,請多見諒,」他的回應虛偽的毫無誠意,「總之,關於血療教會對大雅南區造成的災難,並非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的,總歸一句,內部人員的腐敗與他們的瀆神之舉造成了近乎無可挽回的結果,而你的朋友史瓦茲先生正是這場風暴的中心。很遺憾地,如今我們已經和史瓦茲先生失去了聯繫,無法得知他究竟被那群異端份子帶去哪了,然而我確信他們是打算將史瓦茲當作祭品,藉此好喚出他們所以為的全能之神。」

  克里頓瞪大的眼睛,他的大嗓門問道:「你們把湯瑪士老大給弄丟了?」

  波弗舉起左手要對方安靜。「別這麼大驚小怪,只是失去聯繫罷了,但我很確定他就在雅南城裡,莫約五天前,我們的特使曾嘗試與史瓦茲先生接觸,結果相當也良好,只是後來的第二、第三次接觸都宣告失敗了,因為血療教會的秘密儀式干擾了雅南城地區的時空狀態,簡單一點的說法就是,雅南城已經從這個世界中被分離出去了。」

  愛德華說:「所以我是你們聯絡湯瑪士的最後手段,對吧?」

  「我有理由相信......你身上流有史瓦茲的血。」波弗隱約對這件事感到嫌惡。血被玷汙了一次還不夠,它竟然後玷汙了第二次。

  「"雅南城已經從這個現實世界中被分離出去了",你能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嗎?」

  「雅南城已經不屬於物質世界了,我們推測,可能是與月亮有關的上位者造成了結果。在我進一步解釋之前,你明白所謂的上位者與我們所談的神祇到底是什麼嗎?」

  黑衣女士耳語:「他知道的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多,吉伯特,甚至是那些無人知曉的秘密......」

  波弗側眼瞄了一下黑衣女士永不褪色的神秘笑容。「坎貝爾醫生,我們談談柯斯吧。」

  愛德華回答:「科斯夢魘,那是你們自己造的孽。」

  他讓對方的話嚇了一跳,一個關鍵字命中了所有要害。科斯夢魘,不該有人知道這件事的,波弗想,愛德華肯定是從赫特夫人那聽到了什麼,因此想用這招來拿來當作下馬威。波弗的表情依舊鎮定,他問:「所以,你到底知道多少?」

  「先回答我剛才問的問題吧。」

  「剛才的......你問,"分離出去"是什麼意思......」他一時語塞,「......在雅南城區域,我們每隔一段不特定的時間就會遭遇大批野獸侵襲,這在群野獸中,有些是獸化症患者、有些是染上灰血病的瘋子、當中甚至還存在著是虛構的怪物,而清除這些禍害的夜晚,我們俗稱狩獵之夜。狩獵之夜期間,雅南城之土會合其他世界重疊,你能稱此時的雅南城為夢境,非邏輯性的時空,而夢境又因野獸的分布產生數量上的差異,同時異空幾乎是常態......這個前提代表了雅南在現實世界實際上是不穩定的,在狩獵之夜產生的同時,通往雅南的道路將會變成單向道,如果不經由特殊手段,造訪者必將受困雅南。」

  克里頓挑起了一邊眉毛,他顯然不了解波弗到底在講什麼,但克里斯卻似乎隱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至於愛德華,他更是直接結論:「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的雅南城已經完全落入異世界了?」

  「這還只是簡單的說法。基本上,雅南城只是還存在,但它只是一道不能接觸的幻影。」接著,波弗心想,它不但是幻影,還是蓋在蘇美魯城上頭的幻影。原本古老的蘇美魯城就埋在雅南地底下,但現在它成了幻影雅南的雙腳,錯綜複雜的浩瀚石影將雅南城托上天際,浮升至地面的蘇美魯古城沒有號角與光輝相隨,它就在那,彷彿一座千年巨岩。

  蘇美魯古城,或稱蘇美魯地下陵寢,最初的發現者將其遺跡稱之為偉大的古文明遺產,他們在裡頭發現了關於血的紀載與諸多陌生的異端知識,最後發現者以此為基礎組織了拜爾金沃斯,而拜爾金沃斯又影響了血療教會的成立。一切本來都非常美滿,古物在新人手中重見天日,古血令大雅南進入遠超越世界的黃金時代;他們創造了一套說法,說偉大的亞丹是血的賜予者、作古的雅南女王是首都雅南的守護女神,這樣半真半假的信仰匯集了眾人的心靈。

  雅南人很幸福,如果拜爾沃金斯與血療教會沒有更進一步試探神祇的底線的話,這股力量將推動世界進化。問題是拜爾金沃斯和血療教會就是這麼做了。

  波弗想道,這也算是沉溺於奇蹟的代價吧。

  「我問你,」波弗說,「你和誰見面了?你曾誤入了幻夢境,對吧?」

  「難道你們沒辦法查出這件事嗎?」

  「坎貝爾醫生,我來這不是為了跟你耍嘴皮子的!」

  「就像我說的,這是你們雅南人造的孽,所有的詛咒,對海洋之神與其神子的褻瀆、對漁村居民的污辱......問題的癥結點如此明顯,但為什麼你們卻從來不去思考該如何解決?還是說,安息會,你們的能力僅僅如此?甚至連我在你們所熟知的真實世界中做了什麼都不曉得?」愛德華越講越激動,「你問我知道什麼?我知道的東西就是......你們試圖遺忘的所有愚行。」

  波弗身子窩在椅子的絨布軟墊中,若不是如此,他可能連挺直腰感都有困難。波弗現在明白了,愛德華擁有的不只是隻字片語,他進入了那個地方,有東西允許他看見了那些"錯誤"。

  波弗的呼吸微微地加重。「坎貝爾醫生,你大可不要這麼激動,我只是不喜歡這麼多含沙射影的指控......你也了解吧,我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去只是史瓦茲先生做對的事,而你也需要我們的力量好拯救你的友人,如今大伙需要的是坦誠以對。如今,若你真的知道些什麼重大訊息,我理所當然地得再三確認,好將此納為未來計畫的變因,而我同樣也會回答你任何問題,只要有助於未來的行動,我、安息會的吉伯特.波弗決不會有所隱瞞。」

  愛德華歪嘴一笑。「好吧。你要談柯斯,是因為你和你的雅南百姓作賊心虛,你們察覺到柯斯的詛咒不只是針對那群貪婪成性的研究者與獵人,如今嘗盡了甜頭就想拋棄先人留下的負面遺產......柯斯、柯斯,真不愧是來自海洋的夢魘之神,但過了近百年後才把這場惡夢擴及人間,難道不會太晚了些嗎?對,太晚了,太不合理了。」

  「難道不是柯斯?那是誰?是月亮嗎?還是教會那群瘋子真的又請來了一位上位者?」

  「赤子誕生,人類進化。波弗先生,上位者只是一個過程。」

  波弗臉色發白。「赤子只是個神話,坎貝爾醫生。」

  「別裝蒜了。我問你,難道你們安息會不相信這一套嗎?你們真的不想觸碰禁果嗎?」

  他沉默了幾秒。「進化乃物種延續的必經之路,但安息會追求的不是超越人類。坎貝爾醫生,我們是務實主義者,只想安安分分地活過人世間的每一天。」

  「利用血。」

  「血是命運之神的恩賜。」

  「小心了,你們的亞丹正等著收成祂培育的果實。」

  「亞丹?是亞丹嗎?雅南的異相是亞丹弄出來的嗎?」

  「噓,我說過,上位者只是一個過程,祂是主謀、也是手段......曼西斯,你們應該了解那是什麼東西吧?反正現在也為時已晚了,我所能做的就是去把我的朋友給救回來,至於大雅南區的百姓們會如何......別擔心,進化的福祉奇蹟就要降臨了。真是太美好了,不是嗎?」

  愛德華趁克里斯不注意時便掙脫了束縛,一把將藥錠丟入了嘴中。他吞嚥,然後放聲大笑;他贏了,沒有人能阻止愛德華做任何事情。

  黑衣女士讓偉恩兄弟倆安撫愛德華,自己則先一步下了車廂。波弗還愣在座位上,心中保持著愛德華終將清醒的期待,但那位醫生已經瘋了,一時半刻間可能連說話都有困難,於是波弗趕緊下車追上黑衣女士,準備談談另一件事情。

  兩人在第一輛馬車後頭停了下來。風聲凌厲,寒氣逼人。

  「你們觀察史瓦茲多久了?」波弗開頭便這麼問道。

  「觀察他?不,我們家族可沒那種閒情逸致呀,吉伯特,一切只是湊巧......湊巧,我需要一個人,而他出現了。你看,多麼美妙的命運呀?別懷疑了,吉伯特,史瓦茲先生就是為了今天而存在的,他染上血疾、他溯源追根......而我只是在塔拉尼斯多等了一點時間,相信命運將會把該給的都交付於我、赫特一族。」

  「請容我大膽猜測,是否就是你們赫特家族創造了史瓦茲那個怪物?」

  黑衣女士容許自己稍微笑的誇張點。「呵呵呵--親愛的,你真有想像力!」

  「赫特之女,我知道你們的意圖,但不要妄想能找回亞丹原血了,你們甚至連女王都找不到!」

  「這就是你我之間不同的地方啦,吉伯特,你安於現狀、逆來順受,而我,我說到做到。今天我要取回屬於赫特家族的寶物,準備好的展示台就絕對不會空著,」黑衣女士凝視著波弗,她成熟、甚至有些蒼老的目光穿透了對方,「但是,無論如何,時代已經不同了,雅南之子,縱情歡愉、享受驕縱奢糜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我要我們的血,圖的也不過只是落葉歸根。你信嗎?當然,就連我都不那麼相信,可是時間會洗去一切......過了十年,就連人都會變了,況且過了百年歲月的是血族子嗣?」

  「荒唐!」

  「那是對你們而言。」

  「你永遠都找不到的!亞丹原血根本就不存在!你們這群異端都忘了蘇美魯的教訓......」

  「親愛的,小心別把洛格利斯給吵醒了,如果刀斧手大人這時候跑來追殺我們,那多煞風景?」

  「我等著看你們下地獄。」

  「願聖母保佑。」黑衣女士訕笑著。

  她走近車廂,隨扈已先一步將車門打開。那些隨扈的衣著十分古怪,他們的靴子上鑲了銀鐵、深灰色的束身褲襯著旁一隻精緻的銀灰色細劍,墨黑的雙排上衣繡著素雅的銀色邊線,尤其是那條短披風,披風前面加裝了一片銀黑色的軟甲、暗色的披風底下襯了一片赤紅色的軟呢布,那片紅是隨扈身上僅有的第三種顏色,其色澤彷彿鮮血。

  「喔,對了,吉伯特,」黑衣女士的手讓隨扈攙扶,身子側對著波弗,「曼羅西已經清理乾淨了嗎?」

  「這要看你怎麼定義"乾淨"這件事了。」

  「可別掉以輕心啦,輔祭司大人,你不是不曉得教會的人有多難纏。而且我還怕......你說,大雅南地區有多少百姓視血療教會為精神支柱?此外,就憑你們安息會這個窗口部門,又有多少能耐能阻止教會東山再起?」

  「現在錯的不是教會本身,而是潛藏在教會中的異端份子,只要將其中的弊病根除......」

  黑衣女士作勢要波弗安靜。「吉伯特,這是場戰爭,教義與教義、價值觀與價值觀、意圖與意圖之間的大規模衝突,而如今你會說出這番話,表示你根本就不懂戰爭,你只是個理想主義者。記住了,戰爭的本質是齷齪的、不道義的,裡頭沒有任何規矩可言......我親愛的吉伯特,若你真的愛你的大雅南,你就必須作絕手段。我不想吵架,我只是在自言自語,吉伯特.波弗輔祭司。那麼,晚點見了,願亞丹保佑。」

  「......願亞丹保佑。」

  波弗回到馬匹上,他先一步驅馬離去,前往通向山城曼羅西的最後一段丘陵地帶。他和三位下屬以及一位剛抵達的傳令碰頭,他們等待的陣地位於林子深處的空地,空地四方又以硫磺畫下了卡爾符文中的"湖泊"作為屏障。波弗從西側進入。

  「儀式準備好了嗎?」波弗問。

  傳令躊躇了一會兒,接著回答:「有東西在干擾,安德魯教長說是亞彌達拉,他在指揮僧侶長調節電力裝置時發現了亞彌達拉的凝視,顯然有外力正在指示祂封鎖幻夢境的大門。」

  「赫特家族的人到了嗎?」

  「他們到了,是兩個古怪的神祕學學者,他們現在正在協助安德魯教長進行儀式微調,尚無任何異狀。另外,教長希望您快點回去,因為安息會會長現在心情很不好。」

  「那傢伙就只會發脾氣。好,我們出發吧。」

  隨後五人從東側離去,馬兒一路狂奔,將包覆森林的黑影與黑影中的目光遠遠拋在腦後。

  

  兩道碩壯的人影在黑暗中躲躲藏藏,其行動迅速、但狼狽之模樣有如腳上纏了漁網一般--他們的名字分別為湯瑪士與阿爾弗雷德,是兩位獵人暨重傷病患。此時湯瑪士的心情相當混亂,阿爾弗雷德則假裝他一無所知。

  盡管獲得了避難者的血液支援,但那頂多只能算最後手段,未精練的血液效果很差,無法多作期待。雖然,很幸運地,兩人並未發生所謂的溶血症,可是康復的狀況卻十分有限,阿爾弗雷德的頭依舊痛的不得了,整體反應比以前遲鈍了許多,至於湯瑪士,盡管他的傷口不再化膿與出血,但卻沒有完全癒合,他還是得當一個木乃伊人,頂多就是能把臉上的繃帶給拆掉,不過這麼做倒不是因為頭部的創傷比較輕,而是因為他要窒息了。換言之,湯瑪士選擇讓別人的視線難受,好換來屬於他自己的身心愉快。

  說到血的效力,實際上,阿爾弗雷德推測,兩人的療癒狀況之所以會這麼糟糕,其中最主要的因素就是血型問題。正如按照聖威廉學院的研究者所言,注入正確的血液能短暫地強化自癒能力,相對來講,錯誤的血液則擁有致命的風險,其風險也就是溶血症。所以,如此一來一回、治療與毒害,若不是獵人的身體夠強硬,搞不好早就已經命喪黃泉了--說到這,一切都這還算合情合理,在這樣的緊急狀況下,至少兩人還賭到了好處--但是,綜合前述的所有因素,照理講未精練的居民之血只是場稍有好處的賭局,只要不是血之聖徒,結果應該都大同小異才對,可是,這麼說起來,亞莉安娜的血卻又強的太不合理了,說是特例也不為過。

  就是亞莉安娜沒錯,阿爾弗雷德清楚記得,他早先注射的兩位居民鮮血並沒帶來太多正面刺激。他嘗試用一些民俗方法辨別血型,例如性格與生活習慣等等能反應生理狀況的現象,有次來替刀斧手們做健康檢查的麥克羅斯博士曾談到過,血代表了人的一切,外鄉人如此、雅南人更是如此,盡管他不能肯定血型性格之說,因為統計資料不夠齊全、當中也充滿許多不確切的猜測,但若想簡單分辨陌生人的血型,藉由問答上的積極、消極與模糊不定或許真的能給予一點辨識方向。當然,現在阿爾弗雷德可以肯定,這招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有用,因為最後他選擇的那些血所能給予的效果依舊微乎其微。

  後來湯瑪士走向阿爾弗雷德,他看起來稍微恢復一點行動能力了。當時湯瑪士看到刀斧手還在為血型的是煩惱,於是他便宣稱自己聞得出來哪種血最好用,而在這十一管血中,最有用處絕對非亞莉安娜的血液莫屬。而他說對了,亞莉安娜的血具有指標性的治療反應。

  所以,亞莉安娜底是何方神聖?到目前為止,刀斧手唯一擁有的資訊就是湯瑪士的形容:她的血很香。

  無論如何,兩人總算是都獲得一定程度的治療了。可是湯瑪士的心情依舊混亂難平,他感到不安、充滿困惑,湯瑪士在出發前時不時還會看著角落,希望能從灰塵中找到一絲線索。

  一切都是因為莉莉,他驚覺那女孩消失了。他不曉得這算不算好事,湯瑪士對阿爾弗雷德說,他很擔心莉莉這一走不過只是重返夢魘,阿爾弗雷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話才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傾聽。湯瑪士恐懼的不只是那女孩的去向,可是他只提這件事;阿爾弗雷德感覺到那位斧頭獵人的脆弱與徬徨,只是他唯一講的出口的就是兩人都曾見過的莉莉。到頭來,關於那女孩的事反倒只是一種表象,湯瑪士談論她的處境,只是背後藏著更多說不出口的痛苦。

  莉莉去哪了?她還好嗎?湯瑪士以這兩個問題結束話題,他細弱、搖晃的聲音令阿爾弗雷德印象深刻。

  湯瑪士的心情相當混亂,阿爾弗雷德假裝自己毫不在意。

  不,他不行。刀斧手在棺材堆成的障礙掩蔽物後頭呼喚著斧頭獵人。

  獵人湯瑪士稍微走近了一些,他問:「怎麼了?」

  「你還好嗎?」

  「我很好,輪子,謝謝你的關心。」

  「你心情很差。我是說真的,你看起來不只是身體狀況很遭,就連心情也非常不好。」

  「大概是因為莉莉吧。」

  「僅僅是如此嗎?」

  「我說是就是......不要再聊這些五四三的了,你打亂了我的節奏!」

  「你在無形中給自己太多壓力......」

  「我的壓力都是你造成的,該死的輪子。」

  「嗯哼。」

  「嗯哼?」

  「放輕鬆,我是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只有一個,而那個人絕對不是你。」說完話,湯瑪士就氣呼呼地前進了。

  他們從亞丹小教堂的西門出口一路往上移動,那裡也只有一條路,那就是通往大教堂的儀式大階梯,梯上有人看守,但他們只是站在那,確保不會有任何像湯瑪士與阿爾弗雷德一樣不懷好意的外來分子闖入大門。然後他們死了;然後他們其中一位成員的衣服被摸走了,湯瑪士很喜歡那件大衣,厚實又保暖、而且樸素的十分耐看,倒是阿爾弗雷德覺得這些衣服都沒什麼差別,因為他心中的第一名已經被刀斧手聖袍給佔據,暫時不會讓給任何衣物了。

  這段通往大教堂的東側道路如預期般地被封鎖著,碩大的鐵閘門將兩塊區域硬生隔離,還好這難不倒阿爾弗雷德,他就算不知道哪裡有密道,至少也清楚哪些地方比較好爬。

  

  閘門的另一頭是近乎無光的深黑巷道,在戰高處的兩人可以清楚地看見巡邏修士的燈火在黑暗中飄盪。兩人觀察、並等待時機。閘門外的篝火沒有減輕火焰的光芒,反而讓它在反差性的黑暗中更加耀眼,修士提著燈繞過閘門前的小空地,此時他困惑地往外看了一眼,卻沒有進一步的舉動,反倒就這麼繼續行動了。

  他搖晃燈籠,籠中的光輝有如鬼火般四處飛散,光球緩緩地依著物體移動,直到能量耗盡、光芒消失為止。修士每走一段路就搖晃燈籠,湯瑪士舉起阿爾弗雷德的望遠鏡想搞清楚那些到底是什麼,此時他卻看見了一堆眼睛。

  湯瑪士無聲驚駭,趕緊把鏡頭推離視野,幾秒後,他再度鼓起勇氣追蹤即將消失在轉角的修士、盯著那座燈火--原來那一幕不是幻覺,湯瑪士發現對方的燈上黏滿了無數的眼球,密集地沾黏在燈面上,像一串發爛生蟲的葡萄。

  眼睛在動,眼睛盯著從燈中竄出來的光輝。

  「你看到什麼了,湯瑪士?」

  湯瑪士強忍噁心感,並回答:「為了你的好心情著想,我勸你不要知道比較好。」

  順著湯瑪士的意思,阿爾弗雷德就不追問了。

  現在湯瑪士要做的事情很簡單,那就是深入大教堂內、尋找勞倫斯的頭骨。阿爾弗雷德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好方法,因為他對於勞倫斯頭骨藏著通往禁忌森林的秘密這檔事,其實也是半信半疑,就像很多人談論將右腿用包得密不透風就不會感染獸化病一樣,那不過是屬於八卦流言的一環。看守者是真的、但密語的存在卻不一定是真的,如今阿爾弗雷德很後悔自己說出了這件事,他不該拿那種不扎實的訊息來幫助湯瑪士的,好在湯瑪士根本不在意這種事。

  不過,湯瑪士會選擇潛入大教堂,說是好奇的成分更勝於尋找秘密。當初漢門轉達安息會的訊息,就說要他去教會那看一看,但當時他沒說清楚要注意什麼,倒是對安息會用古索爾隆文寫信這件事感到詫異,像撞了鬼一樣;若安息會真打算在血療教會找些什麼,一定是某種具有決定性的物品或文件,再加上阿爾弗雷德說過,勞倫斯頭骨是血療教會的至高聖物,也許,不意外地,兩者具有某種關聯性也說不定。

  兩人溜到大教堂旁的斜頂篷趴著,兩對眼睛盯緊了通往大教堂的最後一段路,那是由三段長度遞減的大階梯與露臺所構成的磅礡景色,看守此地的守衛相當多,位於制高點的他們能看見大教堂階梯區發生的任何動靜。湯瑪士粗略推測,教堂前至少有兩隊共十八名人馬,他們鎮守著主要的通口與節點:首先,四名人員在第一段長梯上下移動,兩名人員在長梯旁的露臺看守、手上還配有槍枝,東側的小道有兩名人員巡邏,他們手上拿的武器有點詭異,是鐮刀而非木杖,鐮刀上還閃爍著紫霧;一、二段樓梯之間有一小段緩衝平台,平台上站了一個持斧巨人,巨人前後亦有修士看守,而到這裡之後,修士們就不需要拿燈了,大教堂前的路燈是亮的、還發出溫暖的橘光,顯然只是普通的煤油燈;最後,第三段小階梯的盡頭前後各占了四個人,他們拿的武器是湯瑪士見過最詭異的東西,那只是個綁成雞爪狀的大木樁,木樁和修士的碩大的體型幾乎等高,樁子的端部尖銳,似乎還沾著有如血液般的腐壞液體。

  「阿爾弗雷德,你的身體狀況還好嗎?」湯瑪士問。

  「你怎麼突然這麼關心我?」

  「我們有場硬仗要打了。」

  「你知道嗎?我的亞丹之音從不怯戰。」

  「什麼?」

  「噢,你不知道?啊,也對,」阿爾弗雷德拍拍腰間的長劍,「大夥都把教會配給的獵人長劍叫做"亞丹之音"。如果和錘體組合成大錘子,它又會被稱之為"亞丹裁決"。」

  「你們真的是很老派噎,你知道嗎?等等,這是組合錘?那你的石錘去哪了?」

  「呃......」

  「所以?」

  「它碎了。很遺憾的,它在解決我的最後一位......同袍之後,就碎了。」

  「我他媽的不相信這種鬼故事。」

  「信不信由你......嘿,就算沒錘體,我也是最佳戰力呀!我,阿爾弗雷德,是位受過聖路德維西派劍術訓練的正規刀斧手。」

  「別這麼急著解釋了,輪子先生。來,上場吧,」湯瑪士取出背在後頭的長鎗,那是馬利諾盧伊茲帶到小教堂的防身火器,「你練過鎗法嗎?」

  「拜託,連剛出生的雅南小娃娃都比你這個外鄉人還要會使鎗呀,親愛的野獸先生。」阿爾弗雷德接過槍枝與一袋子彈。

  「幫我引開槍手的注意力,能殺幾個算幾個。等會兒一見到我丟燃燒彈,你就開始射擊。」湯瑪士取出了一罐裝滿煤油、又以破布塞住瓶口的深色酒瓶給對方看。

  斧頭獵人將燃燒彈放回腰間的袋中;他滑下另一側的屋坡,手指扣著角石石縫爬回地面。在同一時間,阿爾弗雷德填入第一顆子彈,他以右眼將鐵準心瞄向較遠的那位持槍修士,心裡默禱著,願亞丹給予指引之聲,藉由這雙手與這把槍,斧刀手、阿爾弗雷德.西門特里,將會把誤入歧途的雅南同胞從夢魘中釋放。

  躲在通道死角湯瑪士屏息靜候,他壓低身子,抓緊獵刀的手算準了下刀的軌跡--持鐮刀的巡邏修士來了,從樓梯上走下來,雙腳穩穩地落入了這塊建築物圍起的小空地--湯瑪士切入修士後方,疾風迅雷地以左手摀住了對方的嘴、右手持刀往他的背部猛力一捅,刀鋒穿透脊椎、刀尖切斷了腸子。修士身子振了一振,四肢還在掙扎,那股力道讓湯瑪士的手臂發酸,催促著他再將刀子往上一拉,將腸子絞成了一團,那位修士痛苦地收緊肌肉,最後,他的身軀在湯瑪士的牽引下往後倒下,沒有發出半點雜音。

  接著湯瑪士以同樣的手法解決了來自另一側的巡邏者,他們泥軟的身子被堆疊在角落,兩位修士冷漠、甚至帶有點無助的表情凝視著湯瑪士,但湯瑪士只想著能不能趁機多找點血來喝。斧頭獵人割開他們的喉嚨,牙齒咬緊溢出潺潺血流的大靜脈,等滿足了口腹之欲後,湯瑪士才帶著燃燒彈往樓梯上方移動。

  兩位提燈修士正從上方巡邏而下,他們的眼珠燈籠散發著詭異的冷光。斧頭獵人點著燃彈瓶口的布條,火光在黑暗中尤其突兀,他現在得立刻選定目標。獵人站挺身子、穩住下盤,抓緊瓶身的右手往後拖曳;火焰照出他的身形,宛如一尊雕像,在銀月曬出的建築之影中,獵人的輪廓隱約浮現。

  巡邏的修士注意到他了;湯瑪士挪動重心,燃燒的布幔拖著一道筆直的火尾往前飛移,勁風將焰身拉長、緊縮。其中一位修士舉起燈火,他囔囔著,燈籠上的眼珠全盯向那位躲在樓梯後頭的入侵者;湯瑪士擲出瓶身,燃燒瓶在空中翻轉,它近乎筆直的軌跡往巡邏人的位置劃去,速度快如火炮,火焰在月光中化為流星。他們來不及閃躲;湯瑪士拉出獵斧,順手將斧身抽長。

  燃燒。湯瑪士衝上前,右腳轟聲重踩,旋動的斧身在半空中彎曲、沉重的斧頭似蓄積力量般地後發而至,其猛勁勾破火焰,沉甸甸的斧刃將最接近的那一名修士給擊飛了出去。他順勢迴旋。湯瑪士稍微壓低大斧的角度,以右腳為支點、微微後傾的軀幹與離心力抗衡--阿爾弗雷德的狙擊掩護登場,一聲槍響,站在遠處的槍手猛退了一步--湯瑪士的斧頭殘影畫出一個傾斜的圓片,途中他再次加速,斧柄的彎取弧度不斷加劇,直到圓弧接近原點,湯瑪士左腳一振,來到左肩處的斧刃又猛砸了一次,斜劈過了另一位著火的修士。

  斧刃擊碎地磚、塵煙飛散。待解決兩位巡邏修士後,湯瑪士立即趨身前去站在東側瞭望露台的鎗手身邊,大斧一刻也閒不得。修士開槍,子彈劃過湯瑪士的臉;修士舉起眼珠燈籠,燈籠的光芒加劇,來自深淵的幽火讓湯瑪士目盲,但他已經算準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湯瑪士將斧身置於胸前,雙手一前一後、以獵斧端頭的矛刃指向鎗手。突刺。修士騰空半吋,彎成ㄑ字的身軀落飛出露台。

  鎗聲。湯瑪士什麼都看不見,但他感覺到大腿傳然一股麻痺感。鎗聲,一響又一響,來自台階之下與台階之上,擊碎石磚、劃破空間,那陣彈雨中混雜著阿爾弗雷德的掩護與修士們的攻擊,湯瑪士急著退回露台後方,幾秒後,他終於恢復了些許視力,湯瑪士蒼白的視野中有數道霧影在挪動,他猜測那些都是前來支援群修士們,此時他們似乎正手忙腳亂地想對抗狙擊手,一時間卻還沒找到阿爾弗雷德的位置。湯瑪士知道機不可失,於是便急忙衝刺上前。

  他什麼都看不到,後來湯瑪士索性就放棄觀看、改以聽力與嗅覺構築戰場。

  他聞到燈火的味道,繃帶下的皮膚感受到眼珠燈籠的凝視;修士低沉、含糊的喚叫聲此起彼落,他們的槍口散發著燃燒過的火藥氣息,裹著屍臭與藥水味的他們醒目的像群火球。

  或許不是火球,畢竟在黑暗中,根本就沒有光芒這回事。湯瑪士大斧橫劈,刃頭榨出了修士們的鮮血。

  鮮甜、美妙的血液。湯瑪士要自己克制,他已經喝夠血了。

  斧頭獵人循著氣味前進,耳朵描繪著教堂的形狀。有個屍體剛在他面前,他用力猛踩,把屍體的頭給粉碎了;兩個修士將燈舉高,腐臭的眼珠吐出了更多惡臭的球體,球體穿過湯瑪士胸膛,帶走了他的溫度與力量。

  忽然間,槍聲,其中一個人的頭被子彈貫穿了,是阿爾弗雷德,他那充滿火藥味的聲援環伺全場。湯瑪士穩住下盤,斧身由上方墜落,另一位修士隨即舉起了木杖格擋。木與金屬的衝擊沿著武器傳到湯瑪士的雙手,他清楚了解到,這個角度沒有足夠的施力空間斬斷木杖,結果湯瑪士心念一轉,握柄的雙手半轉、重心往前下猛壓。

  突如其來的重量讓修士的雙手漸漸無法負荷,以木杖劃出的安全線逐漸往他的胸口退縮。湯瑪士不禁悶哼,霎時,向下的力量轉向朝猛進,須臾之際,矛刃便灌入了修士的下巴,格擋的餘力使刃頭往上挑出,矛刃割開了修士的半張臉。

  還有更多人。湯瑪士喘了口氣,新舊傷口讓他的步伐逐漸虛弱。他聽見山崩聲,腳底板感受到遠方的震動。

  巨人來了。湯瑪士再度睜開眼,於糊成一團的視線中,他看到那道發白的巨大白影舉起了紅通通的物體--湯瑪士迴避,翻滾的側身感受到巨斧的風壓。

  「湯瑪士!」加入地面戰場的阿爾弗雷德高聲呼喊。

  阿爾弗雷德舉起長槍,一發便擊中了巨人的腦袋,但這招的效果不如預期,巨人甩甩頭,顯得無比憤怒。

  「幫我一把,我看不見!」湯瑪士大喊。

  刀斧手急忙將他帶離巨人的攻擊範圍,兩人往下退避,一路逃往最先進出的窄梯通道。巨人追了出來,他後頭又跟了兩名以大木樁為武器的怪異修士,修士怒叫,彷彿連說話都不懂一樣地低吼著,他們要巨人立刻過去把兩個入侵者給抓出來,但巨人才愚鈍地接獲指示、走向窄道,一道火焰就轟向了它的臉。伴隨著玻璃的爆破聲,火舌順著煤油迅速燃燒。巨人反射性地想張大嘴巴呼吸,火焰順著猛烈的吸力滲入了它的咽喉;它退後,仰望天空臉彷彿篝火,巨人嘶聲吼叫,懇求著誰能幫助他脫離痛苦--

  --剎時,斧頭獵人與刀斧手趁著混亂從窄道中竄出,他們一斧一劍,分別切斷了巨人的兩邊腳踝。失去立足之力的巨人往前後傾倒,雙手仍不停地拍打著著火的臉,隆隆蠕動的身軀震落了沉積在磚瓦上的微塵;它不斷哀嚎、有如孩童般哭泣,火焰燒光了它的空氣、熱流與煤煙烤乾了它的氣管與喉嚨。它不能呼吸、它什麼都看不見。巨人在那哀號,有如新生兒一般嚎啕大哭。

  湯瑪士打算前去給巨人最後一擊,他的斧頭已經準備好了,可是此刻的他卻跪倒在地上、身體不聽使喚。他睜大了眼睛,疼痛撕開了湯瑪士僅剩的視野,白霧成了渾沌、影像化為不存在的鬼魅,剛才那一戰把他這段時間以來累積的舊傷全都扯了出來,他感覺到自己的膝蓋與手肘又腫又痛、四肢麻痺無力,內臟翻攪著、抽搐的腹膜讓他收緊身子,無法動彈。

  阿爾弗雷德打算衝上前給予協助,但追擊而來的修士迫使他倆分隔兩地。修士以木樁襲來,阿爾弗雷德雙手舉劍撥開突進的攻勢,樁子和他最近的距離不過五吋,樁尖殘留的不明血肉清楚到讓他心頭顫抖;他退了一步,亟欲重整陣勢,但阿爾弗雷德的眼睛卻離不開那三根詭異樁尖。他的呼吸不斷加速,他的腦袋無法停止想像眼前的未知之物到底是什麼。那東西像是活了、諸多微小的肉沫組合起來的異形;刀斧手將劍尖指向地面,堅實的鐵門型隨時防備著木樁的侵襲,他使盡全力讓自己將注意力放在敵人身上,卻因此短暫忽略了倒臥在地的湯瑪士。

  敵人接近了。追上來的另一位修士高舉木樁,樁底對準了湯瑪士的後腦杓。落下。

  「湯瑪士!」阿爾弗雷德驚呼,但他無法越過修士的防禦圈。

  阿爾弗雷德驚覺,他擺出防禦架式,實際上只是退到了自己的安全區中;他在與修士抗衡,孰不知修士要的就是讓他寸步難行。阿爾弗雷德一聲怒吼,架式轉門為窗,劍尖緊抓著修士的手臂,轉瞬間,他繃緊了雙腳往前衝刺。

  此時,迎向湯瑪士後腦杓的第二擊來了,湯瑪士掙扎地從地上爬起,耳朵翁鳴不止。落下。他又一次被打回地面,前後腦袋都破了個洞,腐肉與血液的氣味佔據了湯瑪士的感覺,他明白自己撐不過第三擊了,他要立即行動--想到著,湯瑪士不顧傷痛,猛力將自己翻下樓梯,他翻滾了數圈,差一點就要這樣滾到梯末了。

  這沒用,湯瑪士想,雖然沒用,好歹是看見一點東西了。他面部朝上,失焦的雙眼捕捉到修士的黑壓壓的鬼影,他巨大的木樁在半空中蠢蠢欲動,其體壓蓋過了三分之一個天空,漆黑的色澤中混入了難以言喻的紫紅色調。然後它落下,黑紅色的畫面逐漸佔據蒼穹,一點一滴地將月光吞噬殆盡。

  湯瑪士嘶吼,從地上竄起的右手將木樁的落點打偏,樁頭將階梯打出裂痕,它活生生地樁面在湯瑪士耳邊發出詭異的微弱聲音。

  「顧好你自己,輪子!」湯瑪士高喊,血液與飛沫噴上半空,「不要在意他們的武器!」

  阿爾弗雷德成功地削下了修士的手腕,勝利讓他神智清醒。「你說的倒容易!」

  湯瑪士沒回話,他趁著身體的疼痛短暫麻痺之際,反過頭抓住了修士的木樁,接著湯瑪士攀著木樁迅速起身,右腳順勢橫掃而去,修士因此摔了個慘痛。湯瑪士連連大喊,憑著放聲吐氣來強破身體失力;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奪去木樁,連人都還沒站穩,湯瑪士就急著以樁底對著倒在修士一陣胡亂猛砸,將對方的腦袋給打成一團爛泥。

  等解決了自己的敵人後,湯瑪士抓著爪型樁衝往阿爾弗雷德的對手;敵人分心的瞬間,阿爾弗雷德高舉長劍憤怒之勢對準了修士的腦袋。

  戰鬥結束。

  湯瑪士將木樁扔向無頭的修士屍骸。他搖搖晃晃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入侵了一樣;湯瑪士覺得噁心,木樁上的異物正在侵蝕他的手掌。

  這時阿爾弗雷德氣喘吁吁地衝到湯瑪士身邊,及時攙扶住即將倒地的獵人。他蹲跪著,讓湯瑪士躺在自己的腿上。

  「怎麼了?你怎麼了?」阿爾弗雷德問。

  「我的手......我的手......」湯瑪士雙掌猛抓著彼此的掌心,「......有東西,輪子,有東西......好癢......」

  「讓我看看。不,湯瑪士,你的手沒事,那只是一點汙漬,你看,可以擦掉的!」

  「有事、有事、樁子有毒,一定發生什麼事了!」湯瑪士將的手指將掌心摳出了血。

  「深呼吸、深呼吸!」

  阿爾弗雷德將血劑注入湯瑪士體內,隨後他又拿出了巴克夫人的鎮靜劑給湯瑪士喝了一口,幾秒後,湯瑪士的動作逐漸緩慢,他鬆了一口氣,手也不再摳著掌心了。

  此時阿爾弗雷德環顧四週,大教堂區屍骸滿布,汙血染遍了它曾經神聖且莊嚴的天堂階梯;巨人已經放棄哀號了,它的火焰熄滅、連同生命也隨之消失。刀斧手呆愣了好一會兒,他不敢相信這就是他所愛著的雅南、他曾敬畏的聖潔之所,一切都變了,而他也是這場劣變中的幫兇之一。

  「我會下地獄的,湯瑪士。」阿爾弗雷德試圖一笑置之。

  「噢,別擔心,地獄一直都很熱鬧,不缺你一個......怎麼,你很難過嗎?」

  「雅南已經毀了,湯瑪士,我的聖堂成了邪魔的毒窟......他們使用巫術、褻瀆生命......還是說,這就是養育我的教會的本質?」

  「你信仰的是亞丹,而不是崇信亞丹的團體,不是嗎?」

  「我很害怕,我很害怕所謂的亞丹只是一場騙局......我......我正在否定自己的信仰......」

  「噓,」湯瑪士咳了兩聲,「輪子,上帝就是個王八蛋,祂存在,但永遠不會讓你稱心如意。接受祂的王八性格、接受世間的屎爛尿事,然後就閉嘴,你說好不好嗎?」

  阿爾弗雷德苦笑。「我盡量,野獸。你現在還走得動嗎?」

  「我需要血。扶我到屍體那。」

  「你要喝那些人的血?你瘋了,湯瑪士!」

  「阿爾弗雷德,把亞莉安娜的血留下來,那是你最後的救命稻草,而我,我什麼血都行......野獸,記得嗎?呵呵,我是野獸呀!嗯?你看起來很不滿......不滿!閃開,我自己去!」

  湯瑪士推開阿爾弗雷德,滾入地面的撞擊讓他不禁悶聲哀叫,但他說到做到,為了血,湯瑪士能做任何事。掙扎了幾秒後,他吃力地爬向無頭屍旁,接著啜飲起了從頸斷面擠出的剩餘血液。

  阿爾弗雷德嚇得無法動彈,他聽著湯瑪士的進食聲,階梯廣場中唯一的聲音,飢餓、痛苦、貪婪。阿爾弗雷德坐在角落,他看著湯瑪士進食,聽見那唯一的聲音在雅南的聖域中蠕動,卻察覺不出有什麼不對。

  

  「不要把我當人類看待,輪子,」湯瑪士低語,他的手搭在阿爾弗雷德肩上,身子讓對方支撐著,「我已經厭煩當個人類了,那不是我的本性。上帝要我......當個野獸,我就順祂的意。」

  「你開始在胡言亂語了,難道他們的血中含有酒精嗎?」阿爾弗雷德問。

  「不,是腦震盪。」他甩甩頭,試圖搞定揮之不去的耳鳴與暈眩。

  兩人跨過屍體,走上通往大教堂的最後一段樓梯。在大門前,湯瑪士選擇自立前進,他狼狽地走了幾步,腫脹的關節擠壓著他的骨頭,但一會兒後,他就習慣了這種疼痛,修士的血發揮了作用,雖然不夠充足,但也能讓他回復正常的行走節奏了。僅僅是看起來如此。

  門後又是一段碩大磅礡的石階,階梯寬若溪河、長度與天相連,湯瑪士隨著引導將視線放到了教堂的穹頂,頂上沒有壁畫裝飾,在長花窗的月光照耀下,湯瑪士所能看見的只是最樸素、也最為震撼人心的偉大工程。那座教堂的梅花柱群羅列兩側,穹頂深邃、拱肋細緻,每去一階,足以碾碎心靈的磅礡空間便逐漸膨脹,這種升騰感一直到踏入聖堂主廳隨即轉化為震撼,僅有幾座燭台點綴的浩瀚廳房中沒家具,地板上雕飾的圓盤圖騰讓人眼花撩亂,最後,在教堂之末擺著一座聳立入天的聖龕。

  龕箱兩側的牆壁各有兩簇柱群,柱間夾著裝飾的兩層小拱窗,神龕本身向內凹陷、空出一個為典型的半圓型空間,裡頭又設有兩座高拱門,門洞照著開聳立於中心的巨大雕像與其神座,整個無飾之堂的華美貴氣全集中在此。雕像的樣貌十分怪異,那是一位穿著掛袍、雙手傾倒著壺中液體的女性,那位女神沒有頭,身後襯著一棵無葉的碩大樹木;神座下雕飾著讚頌聖水的使徒信眾們,他們雙手伸向神座,掌心面對天空,彷彿正期待著女神將祝福賜予人間。

  那個地方點滿了蠟燭,是燭火照亮了神龕;火光壓過了天頂落下的月光銀輝,但反而更顯孤寂。而就在這個詭異的夜晚,有個白色人影跪在神龕前低頭祈禱。

  「主教?」阿爾弗雷德不禁低喃。

  「認識嗎?」

  「我、我不是很確定,但......她......只有主教才會穿那件白色聖衣。」

  「你們的主教是什麼樣的人物?」

  「阿梅莉亞主教又被稱之為聖阿梅莉亞,是一位年近五十歲的聖女,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負責主持重大儀式與一年一度的血祝大典,此外,阿梅莉亞主教也是大雅南神學理論與宗教史的權威指標,當然,沒有這點學問是不可能擔任主教的,而她特別專精於上古史。」

  「你是指創世紀之類的東西嗎?」

  「不是創世紀,雖然雅南也有這方面的學說......總之,所謂的上古史其實是指前雅南民族留下的古老學問,它還有個別稱,叫做"塔蘭史學"。啊,我高貴的聖阿梅莉亞,她真的沒事嗎?她的衣服......如此不潔。」

  兩人面面相覷,心中有了共識。他們緩步向前,小心翼翼地接近阿梅莉亞,雖著距離縮短,那位女性的祈禱聲也逐漸清晰,只是奇怪的是,她尖銳細小的聲音卻也因此變得更加捉摸不定了,上前一步、聲音退至百呎之遠,再上前一步、聲音與耳朵相隔不過半吋之距。

  主教跪在最後一圈大圓的中央,破爛的白衣上沾滿了血汙。她對著她面前僅有的燭火訴諸神蹟與歷史,關於雅南、關於塔蘭古史,呢喃聲宛如蟲蟻攀爬,漫過廳堂。

  兩人停十步之遠的地方,湯瑪士給了一的眼神,阿爾弗雷德點頭答應。「阿梅莉亞主教大人,在下乃司法廳的刀斧手阿爾弗雷德.西門特里,教會之子。」

  主教停止祈禱,但她並未回頭觀望兩人,反倒把注意力放在了雙手中的金色墜鍊。

  阿爾弗雷德繼續說:「主教大人,刀斧手大隊已全數罹難......目前僅有在下一人獨活。如今,在下偕同獵人湯瑪士一同來到此地,目的是為了終結災禍、結束久存不去的狩獵之夜--為此,我們向您懇求,願您能讓我們一窺勞倫斯之骨的全貌,藉此好尋找通往拜爾金渥斯的關卡密語,或者說,若您同意......可否告訴我們,是否有其他證明能令禁忌森林的看守者打開大門?」

  勞倫斯之骨。阿梅莉雅對這個詞起了反應,但卻不如獵人與刀斧手想那麼美好。

  湯瑪士抓住阿爾弗雷德的肩膀,並建議:「繞過去吧。你知道教堂的聖物庫在哪嗎?」

  「在雅南女神像後頭,我們......噢,我的亞丹......」

  阿爾弗雷德和湯瑪士同時退了一步,他們眼前的阿梅莉亞突然抬起頭,她痛苦地低鳴,有如烏鴉般刺耳地尖叫著;那到瘦弱的白色身影變得模糊不清,彷彿暈開的水墨,此時水墨人仍在動作,她每輕輕挪動些,影子就殘留在原地--剎那--暈開的影像收了阿梅莉亞的本尊身上,她依舊喊叫,比玻璃摩擦的聲音更為刺耳的聲音貫穿了在場的兩位獵人。

  最後,她的聲音漸弱,取而代之的是白衣下的奇異蠕動,有雙手在阿梅莉亞體內騷動,試圖撐開那層人皮。不一會兒,阿梅莉亞的身軀爆炸了,鮮血以放射狀四散,血液玷汙了女神像、熄滅了孤獨的火光,在主教體內掙扎多時的野獸在神祇面前孕育而生,牠披著殘餘的白布與繃帶,銀白色的鬃毛在月光前閃閃發亮。

  那不是人,是野獸。曾經被叫做阿梅莉亞的聖女伸出了三爪之足,牠的身軀比神龕更大、聲音比任何祈語更加宏亮。牠看見了兩位不敬的入侵者。

  「主教大人!您不可以......不要連您也......」沾上主教之血的阿爾弗雷德跪在地上,「......不要連您也背叛我......」

  「輪子!起來!」湯瑪士急著把阿爾弗雷德帶離野獸的攻擊範圍。

  在千鈞一髮之際,兩人躲過了野獸急襲而來的爪子。幾乎如此,湯瑪士除外,他在保護阿爾弗雷德的途中讓爪子劃開了背部,盡管傷口不深,但也夠他受的了。倒在地上的阿爾弗雷德回過神,這下換他拉著湯瑪士離開了,兩人盡可能地奔跑,往聖堂之末逃竄。

  主教之獸高聲尖叫,牠憤怒地敲擊著地板,劇烈的震動擾亂了空間、粉碎了地磚;劇烈的敲擊聚積著人們不該理解的神祕力量,隆隆聲自牠的手中誕生,然後化為無形山崩往前襲去,衝擊波翻攪著聖堂的地板,塵煙以高速翻滾,筆直地切進刀斧手與湯瑪士的背部。

  兩人被撞飛了,分別彈到數尺之外。

  「阿爾弗雷德,快逃,」縮沃在地上的湯瑪士啞聲喊道,「快逃,輪子!」

  阿爾弗雷德撐起身子,他徬徨的雙眼注意到傷痕累累的湯瑪士幾乎已經無法行動了,對方臥在地上,彷彿在為最後一刻尋找最舒服的姿勢一般。刀斧手呆愣的無法言語,沾染塵土與污血的面容失去了英氣,積存的恐懼與悲憤頓時浮現;他的輪子碎了,他作為刀斧手的象徵粉碎在主教手中,阿爾弗雷德想,如今他還是那個忠心於亞丹的聖職者嗎?

  他抽起長劍。阿爾弗雷德面對急奔而來的野獸,他告訴自己,他永遠忠心於亞丹,他服侍的是信仰而非團體。

  「該死,大輪子!」湯瑪士逼自己起身,他一面咒罵那雙腫脹的腳不爭氣,一面祈禱著阿爾弗雷德別出事。

  花窗粉碎、尖嚎貫耳,野獸在窗光下奔跑,牠看起來美極了,宛如報喪女妖般散發著死亡的撫媚,而阿爾弗雷德正與之共舞,他揮動大劍、翻滾身軀,他正在與死亡搏鬥,閃過對方的爪擊與後踹。那副場景彷彿似曾相識,也許就像媞妮曾講過的蓋斯柯恩傳奇一樣,一個獵人、與一隻體積遠超過三倍馬車大的野獸廝殺--這是確實是有可能的事,但成功需要的前提太多,就像他也曾狩獵過一這如此巨大的怪物,但當時湯瑪士不但有槍械、還有中途加入的提爾幫忙。沒有足夠的準備,這只會是一場大敗仗。

  湯瑪士連續跌倒了兩次才站穩不乏,從背上潺潺流出的血液讓他分心。還有更多事情令湯瑪士力不從心,他終於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面臨人類的極限,其極限包含了隨時會粉碎的骨頭、發炎的筋膜、嚴重的腦震盪、以及高燒與尚未痊癒的目盲症,但他撐得下去,湯瑪士告訴自己,只要他還能呼吸,戰鬥就永遠有他的份。

  獵人抓著斧頭衝上前。第一步他差點摔跤,但從第二步開始,獵人忽視了身體發出了所有警訊,他要戰鬥,完成所有該完成的事情。

  他要讓最有價值的人活下去,這些人不光是愛德華,那位愚不可及的善良醫生,他們也包括了阿爾弗雷德,蠢過石頭的正直之士。

  湯瑪士追上野獸,趁其追打著阿爾弗雷德的空隙時給對方的左腳上了一斧,斧刃沒入野獸樹幹粗的小腿,一進一出、從不失手。野獸哀號大叫,牠收起雙手,回到了祈禱之姿,然而這個祈求喚來的不是祝福,而是一道沉重的排斥力,力場往八方推去,突如其來的衝擊再次給兩人給推上了半空。

  阿爾弗雷德翻了一圈,隨即回到蹲姿,湯瑪士道地滑行了數尺,但靠著長斧支撐,他硬是站回了場上。

  「你沒見過誰才是真正的野獸!」湯瑪士大吼,他的兩排牙齒讓血液染紅,「該死的老處女,婊子!」

  「湯瑪士,」阿爾弗雷德罵道,「逃出去!這是我的戰場!」

  「狗娘養的給我閉嘴,輪子,我才是這裡的老大!」湯瑪士蹣跚上前,野獸盯著他,卻猶豫地不敢行動,「我才是那個要來這找東西的白癡!」

  蹲跪在地上的主教野獸突然雙手合十、低頭祈禱,幾秒後,一道暖光從牠手中溢出,光芒包覆了牠的傷口,野獸腳上的洞口在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站在一旁目睹過程的兩位獵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金墜子,」阿爾弗雷德恍然大悟,「主教們代代相傳的奇蹟聖物......。」

  野獸動了,牠的尖叫襲來,銳利的爪子在地上胡亂耙抓著,野獸的每一爪都伴隨著令人難以忍受的吠叫聲,聲音大得讓心頭發顫,牠快的讓人無法目視的利爪在地上刮出了火花與塵埃,湯瑪士與阿爾弗雷德急忙退後,卻始終沒辦法安全脫身。

  這次換阿爾弗雷德受傷了,他左手臂讓獸爪鉤出了四道深可見骨的溝痕,其爪傷之寬,像是讓人用剪子給裁出來的一樣。

  「牽制他!」湯瑪士大喊。

  那位斧頭獵人決定循老法子辦事,他拖著身子朝野獸的背後猛進,站在野獸面前的阿爾弗雷德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相信湯瑪士,因此便咬著牙、以右手舉起長劍,作勢要發出攻勢。雖然兩人的第一步並沒有太成功,野獸很快就注意到湯瑪士的意圖,牠尖嚎著轉身揮爪,然而阿爾弗雷德隨即轉換策略,一個箭步上前揮劍批砍,在野獸的大腿上留下了一道傷痕。

  兩人分別擔任著牽制者與攻擊者,就算是製造一點傷口也好,打消耗戰也是個方法,可惜湯瑪士的身體已經禁不起消耗了。

  機會。阿爾弗雷德注意到阿梅莉亞的左手握著金鍊墜,對方都出右爪、左手頂多是速度較慢的捶打與橫掃,於是他繞著對方的左邊奔跑,面對這樣的大獵物,他自知沒有防禦的本錢,因此就試著靠敏捷取勝。果然,阿爾弗雷德輕易地就躲過了野獸的爪子,至於敲打的部分,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才想到這。刀斧手看到野獸浮跳到半空中,身體飛旋、爪子劃過了預期中的距離,他下意識地往外翻躲,避開了爪子的攻擊,但阿爾弗雷德卻也發現自己被逼到了牆邊,此時野獸的左拳正迎面而來--巨響,阿爾弗雷德一陣噁心、胃血化為霧沫噴出了嘴巴,他瞪大的眼睛盯著重擊自己腹部的巨大手背,此刻野獸還在施力,石杵似的輾壓正一次次地逼他痛叫。

  同一時間,他上吊的眼睛看見湯瑪士成功地爬到了野獸的背上,主教野獸的右爪不停地搔抓攀在背上的異物,但完全沒有任何作用,湯瑪士爬得很快,他僅剩的力氣都花在攀爬上--接下來,他的動作一氣呵成--湯瑪士抓起獵刀,朝著主教野獸的脖子猛烈劈砍。

  野獸痛得尖叫連連,直到在刀刃滲入動脈的瞬間,牠的右手才抓住了湯瑪士,一把將他給砸入地面。大量出血的野獸再次合握墜鍊,對己身施以奇蹟。

  逃脫輾壓之刑的阿爾弗雷德倒臥地面,震顫的眼睛沿著地板漫無目的地探索,他的肋骨碎了,呼吸中混雜了不明的氣音;下一秒,他從疼痛中覺醒,阿爾弗雷德尋回長劍,接著便學起湯瑪士爬到了主教野獸的背上,這次野獸連理都不理,對方只想著祈禱、乞求神祉治療牠的傷口。

  時間不多了。阿爾弗雷德的左臂不斷地湧出鮮血,血液滑過了他的聖職大衣、滲入腋下與腰側;治療之光滑過他的皮膚,但卻不肯施捨半點力量,阿爾弗雷德只感覺到寒冷與恐懼。

  光芒即將消逝。刀斧手趴在野獸的犄角間,他雙手握緊長劍、劍尖對準了野獸的腦隨。

  我必須成功,阿爾弗雷德想著,願亞丹賜福,願祢勝利贈與我等。

  

  "湯瑪士?"

  湯瑪士睜開眼睛,他先是看到幻影,幻影在那微笑,讚揚著他的英勇;湯瑪士眨了眨眼,阿爾弗雷德狼狽的臉隨即取代了愛德華的幻影。那位刀斧手一見到湯瑪士回復意識,便立即將其擁入懷中。

  「我們成功了,湯瑪士。」阿爾弗雷德低語,他也沒力氣大聲說話了。

  「......是你成功了,阿爾......阿爾弗雷德......」湯瑪士幾乎只發出了氣音。

  「你還需要更多血,對吧?」

  「我們......都需要。」

  野獸的屍體躺在一旁,牠銀白色的軀體不再美麗,反倒呈現出一股朽敗的噁心感,深黑色的液體緩緩淹過了大聖堂的浮雕地磚,不久後便來到了兩位獵人的跟前。

  湯瑪士使勁看了一眼他們的戰果,接著問:「安納莉亞的血......還在嗎?」

  「已經給你用了。」

  「白癡,你現在得......得跟我一起......喝地上的髒東西了......呵呵呵......」湯瑪士把手浸在血中,野獸阿梅莉亞的血仍舊溫熱,他的痛苦在溫暖中緩緩淡去,「......輪子,當個野獸的感覺......如何?」

  「很不舒服,湯瑪士。」

  「這表示你還有選擇,大輪子。」

  語畢,湯瑪士便睡著了,陷入無夢之眠中。在這座聖堂、在聖堂之主的屍骸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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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樓 大理石 black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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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鬱悶的進展速度



----------第四章:漫漫長夜-10

  黑衣女士的車隊越過紅霧山、駛近塔拉尼斯的瓊斯台地,當車輪不再傾斜時,大片的燕麥與小麥田即刻淹過眼簾,秋日的金黃在風中搖曳。

  日落西沉。穿越了麥田與散村後,車隊悠悠地繞過山坡、深入樹林,再闖過幾畝黑影後,乘客只要抬頭就能看見整座曼羅西城的詭異光景:城建於山腰,富裕、卻過於一致的建築群們與湖水對望,而車道就夾在中間,一塊無人涉足真空地帶,上頭讓雜木與灌樹佔據,直到那座孤單的渡口建物為止,將近一公里的平緩腹地中幾乎沒有任何大型建物。

  因為曼羅西人不喜歡太靠近湖邊。他們認為湖水中藏著惡靈與詛咒,盡管那塊腹地中仍有些的漁村聚落,但住在村子裡的人卻屈指可數,至於理由,也不外乎就是因為連漁民們也迷信於湖水的禁忌,他們雖靠水維生,卻情願住在更遠、更接近森林的地方--由此可見,若還有任何當地人敢住在湖岸地,他要不是情勢所逼、就一個素行不良的社會邊緣人。曼羅西,那個地方被外地稱作的塔拉尼斯之心,山礦與湖泊之城、最佳的避暑勝地,可是當地人不喜歡湖水,他們總是把自己的家鄉稱作"山礦與如果沒有湖就更好了的鬼地方"。

  該城建在柺伊特(Gwaed)山上。柺伊特山是寧靜山脈的南端起點,其山遙望著西南方的雷雨山群,它的風貌碩大而駭人,彷彿讓巨人踩歪的階梯般,山頭扁平、懸崖群聚,若再往裡頭深入,便能見到長年積雪的寧靜山群,延綿的山陵線多變、卻不高聳,近年來深受是諸多遊客與藝術家的青睞,這個小潮流意外地替曼羅西帶來了一筆財富。

  但他們主要靠的是礦牧業為生,閒雜人等反倒讓當地人覺得煩不勝煩;同時,與其說它是塔拉尼斯的城市,不如說是大雅南的城市還要比較恰當相,以此為前提,曼羅西本質上是排外的。最後,就像野牛溪谷的霧霞鎮一樣,曼羅西城也是大雅南區的重大關卡,而不同的是,霧霞鎮主要經手的是醫藥類的產品,至於曼羅西城則是金屬加工物與農牧產物,結果正因為這種差異,他們永遠都不得安寧。

  車隊一聲不響地前進,繞過偉大不凡的曼羅西城。不久後,太陽消失了,天空留下一抹蒼藍夜色。山城的燈火照亮了湖面,黑水中的邪靈在風中蕩漾--突然,一個拐彎,曼羅西城消失了,唯有它的光芒與倒影還望著車隊。樹林之黑暗、秋風之冷冽,枝葉傳來的聲響將馬車團團包圍。

  「湯姆,我好害怕,」愛德華低語,「你害怕嗎?你肯定......不比我還要勇敢,嘿嘿。」

  克里頓睡著了,他沒聽見愛德華的自言自語,倒是克里斯聽得一清二楚,可是他選擇緘默不語。

  「湯姆,你是不是也和諾克斯想的一樣,覺得我們之間的差異大到無法除了戰場之外,哪都容不下這段友誼?」愛德華的話語孱弱無力,在車輪與馬蹄聲間載浮載沉,「該死,這回答我,你這蠢蛋!為什麼你不說話?難道你心虛了嗎?呵呵......湯姆,你為什麼不說話?我好害怕,這裡好黑......好空無......好黑......安妮......救救我......」

  克里斯看見愛德華瘦弱的身子窩在大衣中,微弱的油燈照出他顫抖的影子。克里斯假裝他什麼都沒注意到。

  車隊登上山頂,血療教會的分院院區近在眼前,此時圍牆內嘈雜混亂,安息會的人馬在裡頭東奔西走,為了收拾血療教會的遺留物而忙碌,但門口的保護措施一點都不馬虎。兩名門衛將車隊攔下、盤查,接著再經過一輪回報,他們指示要車子停在外院的小禮拜堂前,赫特一族的人可以先在那稍作等候,至於愛德華.坎貝爾則由偉恩兄弟護送至院內的大堂。

  聽到這個消息,駕車的隨扈面露不屑。他和女主人回報,黑衣女士盡管心裡也嫌安息會的人小題大作,但她聳聳肩,便要隨扈按照對方的指示辦事。可是黑衣女士堅持,一定得讓一名赫特家的護衛跟著過去,因為他們的學者還留在裡頭,就像安息會不信任黑衣女士一樣、黑衣女士也不信任安息會能把他們倆給照顧好。

  「親愛的,去問問你的波弗輔祭司吧,」黑衣女士透過車窗口說,「讓他來評判,我這個要求過不過分。況且,讓生病的坎貝爾醫生走這大段路,你們不覺得太過分了些嗎?啊,我記得曼羅西有間旅社還不錯,也許坎貝爾醫生應該先在那住一晚才對。」

  穿藍衣的門衛面面相覷,他其中一人再度向院內的主官回報,主官聽出了黑衣女士的脅迫之意,於是便直接和身在圖書館的波弗呈報了這個消息。不一會兒,波弗親自到了大門口,他顯然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結局了,但實際遭遇過後還是令波弗的心情大受影響。

  「赫特夫人。」波弗對著車廂內的黑衣女士問好。

  「吉伯特,有你在可真好!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麻煩你們,但事情也就像你所知道的......總之,大夥各退一步,好嗎?」黑衣女士說。

  「你要一位隨扈進去保護你的兩位學者,對吧?方便請問一下,你要派的這位隨扈到底誰嗎?」

  「他叫勞爾,我們的護衛隊副隊長。別擔心,他不會把你們給吃掉的!」黑衣女士接著對後頭的車子大喊,「勞爾,過來一下!」

  勞爾聽聞後先對著一旁的隊員聳聳肩,接著便匆匆來到波弗與黑衣女士面前,並以一個俯身禮作開頭。「勞爾在此。」

  黑衣女士說:「勞爾,等一下你就獨自一人跟著坎貝爾醫生與兩位偉恩先生一起進去,等遇到了王先生和克拉伯夫斯基女士,你就留在他們身邊,直到大夥返程為止。」

  「遵命。」勞爾接獲指示後便回到了車廂,並要他的隊員去尾車和其他人一起乘車

  黑衣女士滿意地笑了笑。「好了,吉伯特,請問你們的小禮拜堂有準備美酒嗎?」

  波弗回以禮貌性的笑容,但沒有說話。他指示門衛帶黑衣女士的車隊到禮拜堂等候,自己則引導著副隊長勞爾該將車停在哪。

  有些安息會會眾注意到了黑色馬車的存在,但他們不願多加深入,縱使當愛德華被人攙扶下車的瞬間,黑夜彷彿墜入人間,沉默與不安壓過會院中的燈火,可是他們都知道,將其忽視才是最佳的生存之道。

  他們五人在路上沒有談過任何一句話,波弗領在前頭、其次是偉恩兄弟與愛德華、最後由勞爾殿後,五人從側門進入大禮拜堂,堂內的業務人員在正調查教會的人在地上留下的卡爾符文到底作用為何,嘈雜聲無處不在;有些人爬上了神龕上的大花窗查探,窗子正對拐伊特山下的母難湖,今夜的月光明亮,窗影因而斑斕絢麗,調查員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愛德華看到了還以為是夢境裡的怪物跑出來了。

  眾人拐入通廊、爬上旋梯,過了一段令人窒息的道路後,他們來到血療教會的六角圖書館,館內書卷滿載、人滿為患,書櫃隔出的走道令人感官錯亂。

  愛德華問:「波弗先生,接下來你們想怎麼作?」

  波弗回答:「你知道電力這種東西嗎?」

  「聽說過,但沒見識過。」

  「電是一種能量,據說新大陸那也有人正在做這方面的研究,但我敢打賭,在近一百年前,身在雅南的阿契巴德比任何人都還要早一步理解這種能源的存在。電是一種能量,電磁雙生乃是它的性質,盡管早期我們只把它當成一個詭異又新奇的破壞之力,但時至今日,已經有不少科學家試圖把電磁之力應用在日常生活中,馬達就是我們當前最熱門的課題......總之,我談到電力,是因為接下來我們必須用到它來啟動某種不該啟動的東西。開啟一道門。」

  「那也跟你所談的電磁與馬達有關嗎?」

  「間接關聯,」波弗停了下來,準備好好解釋一番,「我們都知道--我想你應該也已經從你的上位者朋友那聽說了,雅南存在著一組被命名為卡爾符文的神秘恩賜,符文本身具有力量,那是我們將上位者之音加以記錄後所得到的結果。符文即是上位者的分身,每一個文字都代表著一部分的上位者之力,然而我們也明白,這些文字只是表象,它們是門,我們用的僅僅是從門縫中滲出的餘音。如果能將門打開,祂的職能與力量就會完整地呈現出來。那麼門又該怎麼推開呢?其實當初阿契巴德就想過了,如果電力是一種能量、是存在於自然界的曖昧之力,那麼,若我們將電通向符文,極有可能回溯符文的本質,重現的上位者之音。可是先人們不敢這麼做,畢竟人類承受不了上位者的一切,就算是只是一點點,那都足以令人瘋狂。」

  「波弗先生,你在闡述一些極為不科學的理論。」

  「到時候我們就知道了,坎貝爾醫生。」他加快腳步。

  圖書館中央擺放了一張放置於弧形框架中的椅子,椅子兩側似乎又連著某種裝置,但櫃牆遮住了大半視野,愛德華一行人只能篤定那東西絕對不是什麼舒適的家具。等出了走道,眾人先是對放置於碩大空間中的諸多裝置感到驚奇,接著又被左前方的三面大黑板所吸引,那些大黑板足有兩公尺高,上頭擠滿數不清的潦草的公式與紀錄,其知識的密集量也能堪稱是恐懼的表現形式之一。

  此時身著教會白袍、喚名為安德魯的紅髮中年人就站在黑板前與另外兩位褐袍人士放聲討論,那兩人是赫特家的神祕學研究者:黑髮斑白的王、與褐髮的卡利姆人克拉伯夫斯基。他們兩人一個年老、一個年輕,王先生看似不太滿意安德魯對於符文的"正規詮釋",他推著眼鏡、沒剩幾顆牙的嘴巴喃喃自語,至於克拉伯夫斯基女士,她的臉皺成了一團,本來就不甚討喜的臉變得更加尖酸刻薄。

  「你們根本就是不懂卡爾符文的意義,」安德魯的紅鼻子對著王先生,「這可不是什麼大陸式的鄉野鬼畫符,它們是不能組合的!」

  克拉伯夫斯基說:「你現在做的就是組合,你把宇宙和深海放在一起解讀了。況且,按照符文的形成法則,單字符文其實並非具有絕對性的權能,它只是將聲音化為了相似的實體記號。安德魯博士,你的共鳴說實在太狹隘了,這又不是在唱歌,我們可是在寫出一段句子呀!」

  王先生思索了一番。「我不覺得現在討論組合到底對現狀有多大幫助......嘿,那邊那個,把發電軸輪軸放遠一點!」

  安德魯雙手環胸。「用人類本位理解上位者的語言,你們才是真正狹隘的人!」

  這時波弗插嘴問道:「所以,我們的門可以用了嗎?」

  三人望向波弗,接著又看向被偉恩兄弟所攙扶著的愛德華。他們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好奇心。

  安德魯說:「吉伯特,我們只是有一些學說上的歧異。」

  「很深的歧異。」克拉伯斯夫基補充。

  「不要老是想跟別人吵架。」王先生小小斥訓了他那過於聰明的學徒。

  「哼。」

  安德魯接著又說:「總之,我們可以嘗試看看。發電組就位!」

  勞爾走向兩位赫特學者身旁,他們接著又往儀器正前方走過去,似乎正在做最後的檢查。架設在圖書館中央的儀器是一座擺著椅子的橢圓形銅框,框上標註了歪歪扭扭的符文,看起來極為不祥;在框架旁又以包裹著橡皮的銅線和架設於外圈的兩道銅環相連,銅環上擠滿了非人的文字與符號,光是看一眼都讓人心生不悅;最後,銅環再以銅線連結著電柱和儲電槽,儲電槽共有三座,三個畸形怪狀的大箱子分別佇立在三個方向,它們的電桿與電球詭異至極,彷彿等著把屍體串上去一樣。安德魯故作幽默地說,如果今天是雷雨夜,他們應該試著把雷電引下來,可惜今天月亮太賞臉,現在他們也只能用比較穩定的磁生電法了。

  「我要坐上去?」愛德華問。

  「對,坐上去,」波弗看了一眼偉恩兄弟,「話說,你們要一直待在這嗎?這裡沒你們的事了,諾克斯的爪牙們。」

  克里頓不滿地回答:「我們跟坎貝爾醫生的契約還沒完呢,波弗先生。」

  「喔?你是說負責坎貝爾與史瓦茲的人身安全之類的事嗎?別擔心,他們會很安全的。」

  「嗚......反正我打定主意要在這了!」

  克里斯聽了勃然大怒,他急忙拉著克里頓到書櫃後頭問道:「你待在這能做什麼啊?」

  克里頓對他兄弟的質問大感不解。「我就是要確定坎貝爾醫生不會有事呀!而且搞不好他一會兒就能跟我們談談湯瑪士老大的下落了也說不定......」

  「你真是個蠢蛋,這又不是去茅坑拉個屎還跟你回報自己今天拉的多少!」

  「克里斯,你不會懂的,」克里頓怒視著克里斯,「你一路上都在逃避,真是個懦夫!」

  「為了認識幾個月不到的外人而跟我吵翻,你也真行。」克里斯把手夾在腋下,一臉不滿地盯著地板。

  「我不是!......拜託,克里斯,你怎麼放心把坎貝爾醫生一個人留在這?給那群人、那群怪胎?」

  「他看起來像是我們老爸嗎?而且我才要告訴你,諾克斯先生交派的工作早就已經結束了,現在這一路上都是你在任性,追著這些怪力亂神、亂七八糟的東西!」

  「就算是你說我蠢也好,我只是感覺到,有些人值得我搏命相陪。」

  「你他媽的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麼鬼戰士呀?克里頓,醒醒,你該明白,這一切都瘋了!看看那鬼機械,信不信等一下坎貝爾就會被他們所謂的鬼電力給炸上天?」

  「你他媽的管我這麼多?克里斯,你從來就不相信我的任何決定!任何!所有!」

  遠方傳來安德魯的指示聲,測試實驗開始,輪軸的轉動聲與機械的嗡嗡鳴叫讓偉恩兄弟嚇了一跳,他們還以為是世界末日降臨了,因為只有末日才能發出如此可怕的噪音。但就算是這種時候,偉恩兄弟倆依舊吵得不可開交。

  「為什麼你要選在這種時候吵這種事?」克里斯低吼。

  「你才是,為什麼你這幾天表現的這麼反常?克里斯,你活像見鬼了一樣!難道坎貝爾醫生對你做了什麼嗎?」

  第一個高峰點,巨響淹沒了圖書館。

  克里斯沒聽見克里頓在講什麼:「啥?」

  「我問你天殺的是不是給哪個低能白癡給弄傻了,克里斯.偉恩先生!」

  「要傻也傻不過你,幼稚鬼.克里頓.偉恩先生!」

  第二個高峰點,聲音逐漸拉高、詭異的白光緩緩升起,光芒穿過書群,縱使站在書架後頭也足以讓人頭昏眼花。

  這次換克里頓聽不清楚克里斯的話了。「哈?」

  「你這個成天沉溺在幼稚妄想中的神經病!」

  「不要逼我動手喔,你根本沒打贏過我幾次......」

  「那是因為我們每次都平手,白癡!平手,聽見了沒!」

  噪音結束、光芒消退,現場的工作人員竊竊私語了起來,幾秒後,安德魯和赫特學者們大聲歡呼,口中喊著沒人聽得懂的學術用詞,然而此時的偉恩兄弟卻在久違的安靜中感到一陣尷尬,他們誰也不想讓誰、心中又覺得這種爭吵沒什麼意義,盡管如此,偉恩兄弟倆卻然選擇背對著彼此、雙手抱胸,情願就這樣僵持不下,等著誰的死掉。

  或是等愛德華.坎貝爾介入這場紛爭。

  「你們在吵架嗎?」那位醫生從書櫃的走道側探出頭,「可真會挑時間啊,偉恩兄弟。」

  「坎貝爾醫生,我們要打道回府了,」克里斯說,「祝你一路順風。」

  克里頓驚呼:「別擅自替我做決定!」

  愛德華嗤笑了兩聲。「沒錯,也是時候了。我代湯瑪士一同感謝你們,這些日子、這段驚險的路程......現在......去和波弗說一聲,他可能已經為你們安排好回程車了。」

  克里頓脹紅了臉,他拍著胸脯說:「沒有人能逼我離開,你沒有權力像湯瑪士老大一樣把我給捻走!」

  「別生氣了,克里頓。呦、克里斯,你勸勸你兄弟吧,他好像有點精神錯亂囉,呵呵......」

  克里斯罵道:「不准你這樣說他,我老弟腦袋正常的很,你這瘋子!」

  「嘻嘻嘻......好啦,我不想介入你們的家族紛爭,但你們若想安全,就快點離開......」愛德華的眼皮不堪負荷,他那骷髏般的眼窩透出了微弱的光輝,然後消失。他的身體依在書櫃側緣,然後滑落。

  「坎貝爾醫生!」克里斯與克里頓異口同聲地大喊

  偉恩兄弟兩衝上去將愛德華給攙扶住,這時波弗也跑過來了,他測一測愛德華的脈搏、掀開對方的眼皮確認瞳孔的狀況,最後波弗用右手輕輕地拍打著愛德華的臉,他大聲呼喚,直到愛德華再度瞪大了眼睛為止。

  「我做了夢,」愛德華說,「有著巨大杏仁頭的昆蟲攀圖書館的穹頂上,波弗,它在等著我們。」

  波弗到抽了一口氣,他要下屬趕緊把愛德華帶到椅子上,接著跑向了安德魯身邊高聲質問,說有關阿彌達拉的事情怎麼還沒解決。安德魯很不滿,他表示自己已經盡可能把那位夢境守衛的注意力給分散了,同時王先生也幫腔著說,阿彌達拉是夢的守護者,如果要讓愛德華經由幻夢境抵達雅南,那就不得不經從對方的腳下溜過去才行。無論如何,祂是不可能離去的。

  波弗又問:祂聽得懂人話嗎?

  安德魯聽了便反過來斥責著:你這個人類本位者!

  克拉伯夫斯基也加入了戰局,但因為王的協調,他們這段爭吵總共才維持了十二句話,沒幾下功夫,大夥就又再度回到岡位上,他們要馬上把愛德華的意識送到雅南,一刻也不能延緩。

  偉恩兄弟在此地毫無用處,他們是透明人,沒有人想管他們要去哪。

  「總之,克里斯,」克里頓滑坐在書櫃前,「我要留在這。有始有終,你懂嗎?」

  「我不懂,克里頓,」克里斯縮坐在一旁,頭埋進了弓起的雙腳中,「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這是我應得的下場嗎?」

  「克里斯......」

  「別煩我!我要靜一靜......反正你馬上就會跟我道歉了。我打敢賭!你會承認自己到底有多蠢!我敢打賭......」

  不知何時,催眠師契普曼悄悄地溜進了圖書館。他先去了一趟觀測區一探究竟,那裡的人負責追蹤與紀錄進入雅南的人的下落。身穿灰袍的工作人員以小黑棋代表著那些斥侯,在框著雅南城地圖的方桌上共有五枚樣貌各異的黑旗,它們走走停停、彷彿活人一樣選擇著地圖上的路徑;另一張桌子上則擺放著五座鐵砂盤,盤中的影像不斷變化,時而是文字、時而是圖像,鐵砂圖代表著斥侯們可能正在遭遇的狀況,一旦鐵砂不再變動,即說明了斥侯與現實世界失去聯繫,或死亡。

  那個面容僵硬的男人站在死角看著這一切發生,接著露出一抹苦笑。其實棋子有六枚才對,第六枚是一隻褐紅色的惡魔,那東西代表著湯瑪士,可惜波弗他們一直沒能把它派上用場過。契普曼把紅惡魔握在手中。

  一聲令下,發電組的人踩動發電軸了,末日噪音捲土重來。契普曼無視巨大的雜音,若無其事地走到電柱邊緣,他瞇起的雙眼盯著愛德華那張命不久已的面容,突然間,愛德華也看向了對方,那位醫生的表情一時間從漠然轉為驚懼,然而他喊不出聲音來,愛德華的意志正被符文與血拉往雅南。消失。

  「也許契普曼會說:塵歸塵......」他拿出一把匕首,「......土歸土。」

  波弗看見了站在角落的契普曼,很快地,他發現事情不對勁,他回想著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契普曼應該是在兩小時前,在照護室,漢門與其餘四位將精神投射進雅南的人都躺在那。不,還要更遠。波弗將記憶拉到十多天前他們剛從羅倫賽德的血療大樓逃出來之後的情況,契普曼當時露出苦笑,那道笑容讓波弗覺得很不自在。空無、又有點虛假。

  不管了,波弗想,接著他大喊,要對方快點離開電柱。

  同一時間,假契普曼割開了手腕,蛞蝓似的觸手伴隨著藍色的黏液從他的傷口中湧了出來,將銅製電環給團團包圍。怪異的幽暗餘暉與電力產生作用,剎時,符文中的白光塌陷為黑暗,黑暗中包圍著無盡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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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樓 大理石 black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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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嘿嘿......已經到4-11了......果然是漫漫長夜,都已經刪掉了這麼多橋段了,竟然還沒辦法收尾。
※不過,好消息是,4-12理論上就該完成月畔湖事件了才對。不,應該說一定要完成,不然第四章的長度實在太誇張了。
※話說,這次的總字數到底會不會超越《黑暗靈魂:無名者的故事》呢?讓我們拭目以待!



----------第四章:漫漫長夜-11

  無夢的熟睡。那場深沉至足以將記憶遺忘的安眠如此美妙,但湯瑪士不會記得、也不可能記得。

  一醒來,湯瑪士就直瞪著遠處的雕紋不放,他腦中空無一物,完全不明白為何地面成了天花板。等過了幾秒後,湯瑪士才發現自己其實正趴在一張骯髒的布塊上、身上蓋著厚實的披風,寒流撫過他外露的肌膚與傷口,知覺正從雲端上墜落凡間。接著湯瑪士選擇繼續瞪著地上的雕紋,細細觀察身處彼方的它為何如此令人著迷。那片雕紋的凹槽裡蓄積了紅似黑墨的獸血,灰白色的大理石變的骯髒不潔,彷彿帶著油花的腐肉;他試圖挪動身體,從死亡邊緣歸來的湯姆士感到飢渴難耐,也就在此時,他驚覺,原來不是石匠的精美雕刻讓他心動,而是血,只有血才會令他魂牽夢縈。

  血液的甜美氣味勾出喉嚨的乾澀、胃的空無--只要幾步就行了,兩者之間相距不過十尺--但湯瑪士做不到,他痛的無法動彈。

  疼痛、疼痛,似鈍斧敲打輾壓的疼痛,痛的牙齒發酸、牙齦顫抖。

  可是他的慾望更大於身體傳出的警示、更勝尊嚴與人性。在預備了好一陣子後,湯瑪士一鼓作氣地抬起了手臂,讓它離地半吋之高,他自認自己做足的準備,任何刺激都能熬過去,但此舉卻仍舊讓湯瑪士忍不住低咽顫抖。

  好痛,他想著,好痛!

  此時理智正放聲大叫,它要湯瑪士立刻住手。那微不足道的小小光芒在湯瑪士的眼眸深處拚了命地閃爍,它對著湯瑪士斥責與哀求,希望他能多想一會,別拿自己殘廢的身子開玩笑,但理智之外的所有事物卻一再催處著他趕快行動。

  它們來自血泊、來自黑夜凝聚而成的浩瀚汪洋,那些非理性的存在於彩窗之影前蹦蹦跳跳,踩著無聲的舞步、訴諸沉默的威嚇,它們要湯瑪士不要顧忌,趕緊啟程前往屬於他的奶蜜之地。

  快去、快去!萬物之音此起彼落地低嚎著,快去、快去!

  是的,去吧。

  湯瑪士一邊抬起手臂攀爬、一邊失聲哭喊,他背上的爪傷正放肆地在血管中騷動,紅腫發炎的關節從肩頭蔓延到指節,其熱如灼鐵、沉似鋼;湯瑪士成功地靠著手臂的力量挪動了一寸,同時龜裂的肋骨將痛覺刺向了他的胸腔與肺囊,在短短的幾秒內,他再度體驗到了窒息的前兆,無法擴張的胸口、痛至麻痺的肌肉--湯瑪士急促地換著氣,以最淺、最輕微的方式將空氣送入肺中。突然間,他下意識地挪動了腿,想讓胸口離地遠些--筋膜斷裂的大腿傳來一陣痛擊,粉碎的小腿與膝蓋將疼痛擴張成一道無盡延長的恐懼,一道讓石杵緩緩碾碎再碾碎的折磨。

  「呃啊啊啊----!......啊......嗚......哈......嗚哈......」湯瑪士放聲哀號。

  哀號聲迴盪在空無一人的大教堂,其聲淒厲、足以裂肺撕心。但獵人並未因此放棄,他仍爬著,一點一點地朝血池邁進;他憎恨與絕望的淚水滑過臉頰,乾啞的喉嚨使勁地喊叫,詛咒著這副發爛無用的身體。詛咒著它。那個男人詛咒著、爬行著,傷口溢出的鮮血在地上劃出一道可悲的軌跡,他失去了人性,面容宛如野獸般猙獰;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投射在心中的只有那片血,那個男人想要血的慰藉,治療他、擁抱他。

  那個男人爬行著,脫離披風的擁抱、讓受傷的軀體暴露在寒氣之下;纏在上半身的破舊繃帶與布塊因那場不理智的行動而移位變形,他殘破的皮膚裸露在外,彷彿尚未成熟的李子被指甲摳開了皮一樣,碩壯分明的肌理曝曬在空氣中。寒冷、炙熱。

  "只要再幾公分就行了",他的腦袋不斷地盤繞著這句話,不停地重複再重複。那隻人皮獸爬行著,腦袋已容不下任何異物,他只知道前進,縱使身子早已擱入血池中也不知停止,就這樣爬到了積血最深的地方,隨即便失去了支撐力,噗嘩一聲跌進了淺血。炙熱、寒冷。

  「......哈......哈啊......」湯瑪士的半面身子泡在血裡,獸血的腥臭味頓時湧上。

  為何血是如此黏稠、如此冰冷?他一面想著,一面用那雙殘廢且發顫的雙臂把血刮入懷中,接著啜飲,把獸血全都喝進肚子裡。湯瑪士哭泣、啜飲。

  血就在這,充盈著他的身軀。

  

  「湯瑪士!」

  阿爾弗雷德一邊跑、一邊呼喊著戰友的名字。他狼狽地爬出了儲放聖物的地下室,盡管手中還抓著蠟燭,但燭火早已因剛才的倉促行動而熄滅,四周一片黑暗。

  哀號聲停止了。

  阿爾弗雷德頓了半餉,隨後他再度拔腿奔跑,他無力的左手不自然地捶擺在腿前、右手則摸索著密廊的牆垣,阿爾弗雷德想快點離開這片黑暗,但身子卻不聽使喚。他時跑時走,空洞的喘息聲彷彿破洞的鼓風一般破碎。終於,在出口前幾公尺時,阿爾弗雷德忍不住停下腳步了,他彎腰拱背、椅靠在牆邊休息,突然其來的劇烈運動令他的胃囊抽蓄,微弱的月光照出阿爾弗雷德的病容以及他乾嘔的模樣。他一跛一跛地繼續前進,尚未習慣月光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

  穿過樹雕與神龕後,阿爾弗雷德先是發現本該躺著湯瑪士的布毯上空無一人、披風遺落在幾尺之外,接著他看見有塊褐紅色的物體倒在野獸的屍體旁,有如巨大肉塊一般。那東西可能是個人類,他穿著一條破爛的褲子、微微打著哆嗦的上半身包裹著殘缺不全的布塊裡。阿爾弗雷德不甚篤定地步伐往前了幾步,他注意到有道拖曳血跡從布毯一路延伸到野獸流出的磅礡血池中,然後他又看了一眼躺在血持深處的類人之物,對方發出了奇異的聲響,扭曲的吸呼聲、貪婪的吞嚥聲、以及喘氣、呢喃、還有哽咽。

  是湯瑪士。

  「湯瑪士......湯瑪士!」阿爾弗雷德呼喊。

  他匆匆進入血池、走向渾身是血的獵人身旁。獵人聽聞了卻置之不理,他仍忘情地吞嚥著發臭的獸血。刀斧手單跪於獵人身旁,他輕輕地抓著對方的肩頭,然後呼喚,以細微、幾乎難以辨識的聲音呼喚著獵人。阿爾弗雷德發白的嘴唇開開合合,最後連他才發現,原來那些聲音從來沒有發出來過,他嚇得沒辦法出半點聲音。

  這時湯瑪士的眼睛一顫一顫地轉向了阿爾弗雷德的位置。他稍稍扭頭,因凝血而緊繃的臉勉強地露出微笑,那張笑容比任何鬼怪都要嚇人。「輪子,我活過來了。」他耳語。

  阿爾佛雷德想辦法擠出一句話來回答:「對,那很好。」

  「你呢?這裡的血夠一百個人喝!但也許......不,只夠兩個人,就你跟我,這是我們的戰利品......」

  「我們回去休息吧。聽話,湯瑪士。」

  「但是!但是......但是......血......」

  「這一百人份的血是不會跑掉的,野獸。」

  湯瑪士想了一會兒。「你知道嗎?你說的對,輪子。」

  「來吧,泡在這裡頭會讓你失溫的。」

  「你說的對,真他媽的對極了。」

  湯瑪士任由阿爾弗雷德將他從地上扶起,形成坐姿。此時阿爾弗雷德正小心翼翼地檢查湯瑪士的病況,他撥開血汙、觀察傷口有無化膿,最後,阿爾弗雷德如期得到了一個預料之外的結果,那就是湯瑪士的傷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再生,他的四肢回到原位、胸腔回復正常,就連背上那四道爪痕也不再持續撕裂,彷彿有股力量縫住皮膚。要讓一個渾身分筋錯骨的重殘傷患復原到這種程度,縱使他是一名獵人,能在短時間之內獲得如此成效,說是奇蹟一點都不誇張

  其實在稍早之前,阿爾弗雷德就曾試圖使用主教所遺留的墜鍊聖物幫助兩人度過難關,但要不是聖物本身的力量無法分享、要不就是他不懂得真正的使用原理,結果後來阿爾弗雷德幸運地獲得了微小的治療,湯瑪士卻仍持續與死亡角力--想到這件事,阿爾弗雷德反倒覺得現在的湯瑪士能夠復原就夠了,至於以何種形式與方法復原,反倒沒那麼重要了。

  他把湯瑪士的右手臂跨在自己的左肩頭上,接著再一鼓作氣將對方的身子撐起來,兩人在濕滑的地面上搖搖擺擺了一陣子,差點就要一起跌回血灘中了。阿爾弗雷德連連出聲要兩人穩住,他壓低重心、雙腿繃緊,好不容易才讀以繼續前進。

  「你的好衣服都弄都髒了......我的錯,我來弄乾淨。」湯瑪士呢喃著。

  「別擔心,我們的袍子有做防水加工。」

  「可是它現在......看起來......不防血,嘿嘿......」他閒得發慌的左手似乎想幫把阿爾弗雷德袍子上的髒污給拍乾淨。

  「不要亂動,野獸。」

  「它好髒,輪子,弄不乾淨。你真是個大傻瓜,這東西一點都不防水......也不防血!」

  阿爾弗雷德得承認,這件袍子在歷經多次磨損後,就算能防水也免不了滲水了。這件曾經神聖潔白的衣服如今已是一團破布,而且他還不得不拆下左袖與內袍當作臨時繃帶,刀斧手制服的完美平衡就此毀於一旦。阿爾弗雷德不免為此感到心痛,還有物理上的寒冷。

  湯瑪士再度被安置在破布毯上,但並未躺下,只是坐在那。他兩腿伸直,彎腰駝背,半開的嘴巴看起來隨時都要滴出口水--不,他吸回去了。阿爾弗雷德撿回披風,將它重新批回湯瑪士身上。

  「輪子,我跟你說,」湯瑪士盯著無頭的雅南女神像,「我有一個朋友,他叫愛德華。」

  「朋友?」阿爾弗雷德盤著腿坐在旁邊。

  「愛德,他是個醫生,高高在上的專業行醫者。我們是在戰場上認識的,到底是多久以前......我只記得,他是我們的隨軍外科醫生,來自馬內的坎貝爾家族,校官之子。輪子,我不知道,我在從軍時期......或許從沒真的深入認識過愛德這個人,畢竟他很惹人厭,嘴巴還賤得不得了,可是他人也很好,愛德是真正的醫生,比我們遇到過的任何醫療人員都要專業幾千倍......但也僅僅如此。可是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們到底是什麼時候成為朋友的!那就是八年前三月上旬的科俄西岸奪城戰,當時我軍的後線遭遇埋伏,愛德與一干後勤人員受困埃姆登,直到半個月後我們才將其奪回--然而所有人、無論死活都還留在原地,唯獨愛德偏偏被撤軍的科俄斯部隊帶往了北方。你也知道,少他一個醫生並不算什麼,他雖然是校官之子,但沒什麼影響力,然而他的母親認識我的部隊長官、雷根上校,於是我所屬的隊伍就接到了一個秘密任務,那就是將愛德華.坎貝爾帶回特彌斯聯邦,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湯瑪士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突然間,他又像上緊發條似地大聲說道:「......他很幸運!那蠢傢伙什麼都很幸運,就是在那件事之後,我們就經常會碰上面,當時我都戲稱他愛德猴,只是每讓他聽見一次,他就會踢我一腳,那腳又狠又頑固,比老爹皮帶還可怕。愛德猴、愛德猴......他是我的朋友......曾經不是唯一,但現在卻是我唯一、也是最後的朋友......輪子,他那個人真的好奇怪,為什麼他願意為我付出這麼多?我能順利抵達雅南也是託他的福,一切的一切,都是愛德的功勞,他甚至願意為了我......去送死......嗚......啊、啊哈......我說,輪子,改天你一定要見見他,全馬內最蠢的好醫生。你去過特彌斯嗎?」

  阿爾弗雷德愣了一會兒。「不,我沒離開過大雅南區。」

  「你真可悲,輪子,簡直就像是在坐牢一樣......我坐過牢,黑暗、潮濕、陰冷、孤立無援、一無所有......然後愛德來了......我偉大不凡的軍醫,你是來嘲諷我、還是來拯救我的?愛德,你最近都不說話了......我已經改了脾氣......我......我不想再當一個大蠢蛋了......」

  湯瑪士帶著胡言亂語入眠,阿爾弗雷德則一直留在原地,不久後也累得閉上眼睛了。神龕中的燭火燃了又滅、燭蠟融了又起,那夢魘中的片刻休息是存在、又不存在的時光,這裡沒有生命,唯獨黑暗與微光盤據。

  

  無頭的雅南女神像後頭豎立著一棵石雕樹,雅南人稱其為天堂之柱,其柱連結遙遠的星辰,劃分夢與現實的邊界、生與死的差異,於是它又被稱作生命之樹。樹後的拱門藏了一條通廊,廊道與大教堂的行政空間相連,廊道無窗、形如尖椎,而路的深處就是小聖堂暨聖物庫。聖物庫的門藏在靜默聖者像後頭,裡頭放滿了雅南百年來累積的無數珍寶,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勞倫斯之骨了。可是,盡管他是血療教會的創始人,他的遺骨卻沒有被拿出來供人瞻仰。

  在《教會之書:血與歷史》中曾為雅南的勞倫斯主教下了一個詭異的註腳:聖勞倫斯,血療教會的首任主教,他臨世於血恩、殉教於血瘟;吾等偉大先輩,苦其一生,終在獸性中體悟理智之音,諭示幻夢覺醒。

  阿爾弗雷德低誦著這份註腳,他以燭火帶領著湯瑪士入鐵門、爬下陡峭的階梯。

  「你見過那東西了嗎?」湯瑪士雙手交叉著拉緊了阿爾弗雷德的披風。

  「見過,咳咳......當然,是非正規的狀況。老實說聖勞倫斯的狀況實在過於特殊,盡管文獻中都有提到,但一般百姓絕對不會喜歡親眼見證歷史的真實性的。」

  「別賣關子了。」

  「咳咳咳......咳咳!......咳......我的亞丹呀......」阿爾弗雷德咳得不能自我,他喘了幾口氣,「......嗯嗯,總之,他是一個獸化症病患。我可憐的聖勞倫斯,他有半生時間都在與獸疫搏鬥,最後卻成了它的爪下冤魂......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輪子,你的狀況非常不好。我不是要你喝一點血嗎?」

  「咳咳......不要替我選擇,野獸,我有我的底線!」阿爾弗雷德的聲音有些失控,他很快就意識到這點了,「我是說,湯瑪士,阿梅莉亞主教......她是個偉大的女性,就算化為野獸,她在我心中仍有無可取代的意義......而且你多慮了,在你昏睡的時候,我已經藉由主教大人的聖物獲得了療癒,雖然不多,但這就足夠了。」

  「你這是在指責我不該褻瀆你的主教大人的屍體嗎?」

  「她認同你這麼做,但那只是你,不是我。」

  「藉口一大堆,」湯瑪士埋怨著,「算了,真受不了你們這些人。等一下就讓亞莉安娜讓你好好爽一下吧,你這該死的童貞男。」

  他們走入地下空洞,室內整齊地擺放著各種物件,或家具或儀式器物,其中不乏那些珠光寶氣的精緻產品,此外聖物庫中也不缺聖人遺骨與各種特殊事件留下的殘留物。兩位獵人宛如步行於幽暗深海。空洞的深處有一座小神龕,神龕沒有裝飾、神座僅擺著一顆巨大的野獸頭骨--那就是勞倫斯,令人驚駭的野獸勞倫斯,他嘴巴突變成狼口,細長卻不尖銳的牙齒彷彿蹦開的炸開的刷子般雜亂交錯,那顆頭的左半部還留下了一個巨大的裂痕,裂痕從頭頂穿過眼窩、碎至犬齒處,看起來像是當初獵殺它時留下的傷口破洞。

  「我懂了,第一位主教之獸,聖勞倫斯......好了,接下來呢?」湯瑪士問。

  「我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神龕沒有暗號、頭骨也只是單純的骨頭。」

  「好極了,那你帶我來這做什麼?」

  「我想,也許只是人不對,密語只給對的人知道,但顯然我不是,」阿爾弗雷德轉身望向湯瑪士,穩定的燭光勾勒著一張嚴肅的面容,「湯瑪士,你的命運......我想,這就是你的命運。現在,請你觸摸聖骨,並向聖勞倫斯尋求幫助吧。」

  「我們非得來這套嗎?」

  「凡事總得一試。」

  「......好吧,試就試吧,反正我也不在乎再多信幾個神了。」

  湯瑪士想趕快解決這件事,求上帝也好、求聖勞倫斯也罷,只要能趕在愛德華闖進雅南之前解除夢魘,就算是賠上一條命也無所謂。湯瑪士伸出手,骯髒至極的手臂直往頭骨而去。停住。湯瑪士似被火灼燒似地急著把手抽回,他遲疑了好一陣子,接著又挑戰了第二次,這次速度更慢了些,他的手掌像是壓入棉花團一樣,棉絮逐漸扎實、微微的回彈力道正與外力抗衡。

  不斷地接近,與頭骨之間的距離亦不斷地被分割著。時間沉澱,化為泥潦。一滴汗水滑過湯瑪士的臉頰--

  

  "威廉大師,我來向你告別。"

  "噢,我知道,我懂......你現在想要背棄我嗎?"

  "不,但你不會聽的。我跟你說過,我不會忘記我們的古訓。"

  "......我們生於上位者之血,在上位者之血的陪伴下長大成人,最終也因它而毀滅。我們的眼界不夠開闊......感受上位者之血的恐怖。"

  "我必須動身了。"

  "對神起誓吧,恐懼上位者之血,勞倫斯。"



  --滴落。

  「威廉。」湯瑪士喃喃著。

  阿爾弗雷德問:「你看見了什麼?」

  他把手收回披風下,此時寒氣沿著指頭入侵湯瑪士的胸膛,他唇齒發顫,臉色蒼白。「威廉......和勞倫斯......秘密......血的詛咒......」

  「咳咳......湯瑪士,你還好嗎?」

  「輪子,你真是幫我了一個大忙!是勞倫斯的記憶......秘密就是血......走,我們走吧,去威廉宅邸!」

  湯瑪士拉著阿爾弗雷德匆匆移動,他們離開聖物室,走回通廊。阿爾弗雷德急著問湯瑪士,剛才他到底看見了什麼,實際上湯瑪士也沒辦法解釋個明白,那場記憶幻影、關於勞倫斯與威廉的對話,一切都只是場模糊不清的感覺,他唯一能說出口的只有那段訓示,威廉說:我們生於上位者之血,在上位者之血的陪伴下長大成人,最終也因它而毀滅。

  盡管阿爾弗雷德不明白湯瑪士在說什麼,但他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類似的話。可能來自教會深處的典籍紀錄、可能來自消失的拜爾金沃斯。當然。湯瑪士不想管這麼多,他只是有股強烈、有如烈日照耀般的預感訴說著,如果教會封鎖了通往拜爾金渥斯的大門,是基於畏懼、以及禁忌,那作為威廉門徒或同儕研究者的勞倫斯無疑會用他們都認同的話語當作暗號,並將其暗號藏在教會深處,直到有人打算一探究竟。

  但勞倫斯為什麼要這麼做?湯瑪士領著阿爾弗雷德回到大廳時,這個問題一直揮之不去。他決定先喝點血再說。湯瑪士衝到尚未完全乾涸的血池前,在找到一塊好地方後便了趴下來,雙膝與雙掌浸入淺池中,接著把嘴巴湊近地面。

  喝到一半,湯瑪士聽見某種沉沉的墜地聲,他回頭一看,只見阿爾弗雷德已昏倒在地。

  「該死,輪子!」他連滾帶爬地來到阿爾弗雷德身邊。湯瑪士給對方的臉上輕輕打了幾掌,並喊道:「醒醒,你這蠢刀斧手!」

  「咳......咳咳......」阿爾弗雷德使勁想睜開眼皮,但他做不到。他感受到虛無。

  湯瑪士將阿爾弗雷德拖到血池旁,他解下披風給他的戰友當枕頭,隨即湯瑪士以雙手盛出了一塊不帶血渣的獸血湊到阿爾弗雷德嘴邊,但對方不喝,那位刀斧手的嘴沾黏似地緊緊闔上。湯瑪士大罵,他用蠻力把阿爾弗雷德的嘴給壓開,接著一把又一把地把血給撈進對方嘴中,血液撒的到處都是。

  「......不......咳咳......阿梅莉亞大人......咳咳咳咳!......嗚......」

  「不准哭,你這狗娘養的......給我喝下去!」

  但阿爾弗雷德終究是吐了出來。湯瑪士又用力給得對方幾巴掌,他責罵、懇求,然而阿爾弗雷德就是不理會,他身處彌留境地,心卻依然剛如頑石。之後湯瑪士索性抽起斷刃的獵刀把手腕割破,溫熱的血潺潺溢出;獵人將傷口壓在刀斧手嘴邊,他吐出了一連串的髒話,從基本的問候到人生攻擊、最後還衍生出不帶髒字的終極諷刺,獵人硬是要逼對方屈服,不管身心靈都得乖乖就範。

  「操你的這不是你那大爛鮑主教的慈愛聖禮,輪子,這是我的血!給我喝下去,吸乾也無妨,但就怕你這小孬孬連吸奶的力氣都沒有,幹你媽的小綠溪生蛆爛酪梨!」

  刀斧手從了,他喝下了幾口獵人的血,接著昏厥。湯瑪士把耳朵壓在阿爾弗雷德的胸口,等確定對方還有心跳後,他趕緊把對方背在身上,雙腳拚了命地往外跑。穿過大教堂那兩排雕像看守的大階梯、越過屍骸遍野的聖台前院,湯瑪士一路跑回小教堂,連氣都不敢喘一聲。



  他們的歸來讓所有人都嚇傻了,如此狼狽、如此不堪,尤其是湯瑪士,他扭曲疲倦的臉上還留著數十道血痕,白色的披風成了黑褐交雜的破布,那真的詭異至極,有如剛從地獄中脫逃的惡鬼。羅德家的小鬼頭被嚇哭了。而那隻鬼怪身後背著的就是命在旦夕的英雄,阿爾弗雷德的嘴角流著血沫、一頭金髮因血汙而糾結成團,看了讓人心疼。

  避難者心中想道,他們應該要早點習慣這種場面才對。不消半秒,福斯夫人昏倒了,所幸迪普特及時扶住了對方,這才沒再多增加一名病患。

  「小班!」巴克夫人首先跑上前迎接她的乖兒子。

  湯瑪士沒理會,他只是用力吼著要馬利諾盧伊茲和普林斯把病床給準備好,接著他又叫了護士梅西過來幫忙,此時亞莉安娜跑了過來,她和湯瑪士、以及怯懦的梅西一同把阿爾弗雷德安置在病床地墊上,接著湯瑪士二話不說,立即要亞莉安娜再給點血。

  「他快掛了,快要掛了!」湯瑪士疾呼。

  「不要吵,野獸,沒看到我正在努力嗎?緹妮,幫我把麥爾坎的抽血器給拿過來!」安娜莉亞往裡頭跑。

  巴克夫人在一旁徘徊,她緊張地問:「小班,你沒事吧?你的夥伴怎麼了?」

  「媽,沒看見我們正在忙嗎?馬利諾,去找幾塊乾淨的布!」

  梅西聽了聽阿爾弗雷德的呼吸狀況。「呼吸有哨音,可能是肺積水。他快不行了。」

  「拜託,你這護士就只能給出這句話嗎?」

  「可以試試看放血與排尿法,但病患意識不清......而且我們沒有藥劑!」

  麥爾坎吃力地爬到高台邊緣,他說:「梅西女士,藥庫還留有一些車前草。」

  「普林斯,去燒壺熱水,梅西,你去配藥劑。亞莉安娜--你到底死去哪了!」

  亞莉安娜的聲音從彼方傳來:「該死的,我這不是過來了嗎?」

  「湯瑪士!」緹妮的聲音伴在一旁。

  主殿又是一團亂糟糟,盡管這點所有人早該習慣了,但顯然有些居民就是沒有進入狀況。

  這場鬧劇持續到亞莉安娜把血注入阿爾弗雷德身上為止。混亂歸於平靜,然後化為無有。湯瑪士獨自一人在旁看護,他靜候著阿爾弗雷德的甦醒。

  「史瓦茲先生,事情還順利嗎?」麥爾坎在不遠處問道。

  「就差一步了。」湯瑪士回答。他乾巴巴的雙眼盯著阿爾弗雷德安祥的睡臉。

  「大教堂的狀況......」

  「很悲慘,到處都是瘋子。因此我們肅清了整個區域。」

  「噢......那,主教大人......」

  「不要問,麥爾坎,別問了。」

  「......你,你相信問題的根源......就出在拜爾沃金斯身上嗎?」

  「這是最後的線索。」

  麥爾坎的指頭彼此搓揉著。「所以,你們本來接著要去哪?」

  「禁忌森林。唉,我的僧侶先生,你想表示什麼?」

  「如果是森林的入口......也許我......」

  湯瑪士雙眼一瞪,他的眼中燃起了希望與怒火。「你他媽的這時候才提起這件事?」

  「畢竟你們根本過不去呀,史瓦茲先生!誰曉得在這種時間點上,那道銅牆鐵壁後頭到底還有沒有人看守......這完全沒道理呀!」

  他深呼吸一口氣。「告訴我地點,然後顧好阿爾弗雷德。」

  麥爾坎收緊身子,對湯瑪士的威脅表示抗拒。「也許你應該留在這,史瓦茲先生,你得保護大家......亞丹派你過來,為的不是去理解虛無的定義......。」

  「閉嘴。我給你三分鐘把路給交代清楚,若你不從,我就直接把你帶出門。」

  麥爾坎低垂的身子壓得更低了,他覺得自己有抵抗野獸的勇氣與意志。湯瑪士走上前,披風的摩擦聲在麥爾坎耳邊響起;野獸的步伐輕的無法辨識,那是狩獵的姿態,對方已經備好爪子了。僧侶璧瑾那雙不中用的眼睛,但黑暗中卻烙著湯瑪士的影子,他的真實樣貌是隻巨大的鹿角之狼,血腥與腐臭構成了他褻瀆生命的軀殼。

  「森林的入口在哪?威廉宅邸又在哪?」野獸低聲咆哮。

  「好,你想去就去吧!」麥爾坎說,「去那詛咒之地,不要再回來了,怪物!」

  湯瑪士露齒微笑。「回不回來,這件事由我做主,小老頭。」



  出發前,湯瑪士從緹妮那取回了隨身行李。緹妮察覺到不對勁,但她不敢問,況且那位小女孩自認自己還在和湯瑪士冷戰,多嘴的人就輸了。於是緹妮一聲不響地把斜肩包交給了湯瑪士,不過她盯著那位獵人,希望對方立刻屈服於自己的憤怒之下,只是對方沒有。湯瑪士走了,他帶著屬於自己的孤獨離開了小教堂。

  除了緹妮與亞莉安娜外,沒有任何人願意再看他一眼。那隻野獸、那隻滿身鮮血的異端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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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樓 大理石 blacktor
GP4 BP-
※第四章,收尾!



----------第四章:漫漫長夜-12

  湯瑪士對自己說:一個人行動自在多了。

  他爬上廣場街中最高的一座建物,靈活的身子盪著盪著,就這樣抵達了屋頂上。廣場中的巨人依舊在那轉圈圈,黑衣修士的燈火仍在巷弄中閃爍不定,湯瑪士搞不懂,這些東西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阿梅莉亞主教已經死了、她的部隊成了屍塊,血療教會如今已是空殼,但修士與巨人依然在此逗留不去。

  他們的是,就隨那些怪物去吧。獵人心中呢喃著。

  湯瑪士躲拿起望遠鏡看了看橋上的狀況。位於南側的橋那頭前有塊地勢七零八落的扇形空地,幾位拿鐵球與大斧的處刑人正在那站崗,處刑人身旁住逗留了一群肥壯的烏鴉,牠們正爭相吃著剩餘不多的屍體,光是看了感覺上就能聽見牠們嘰嘰喳喳的進食聲;而最遠處、空地的盡頭,站著一個白衣巨人,就如同當初所猜想的,那是頂替橋梁之獸的大傢伙,只是現在恐怕也沒人會來挑戰他們了。

  視線一轉,湯瑪士望向廣場西側,那側的街區以有一條怪異的大屋,屋下的拱廊正是通往禁忌森林唯一入口。巨人的影子悠悠劃過。湯瑪士放下望遠鏡,把它收藏在安德烈的《汪洋漂流記》旁邊;他摸了摸被皮紙包裹好的書體,接著再拿起愛德華的硬幣看了又看。

  「愛德,你可別太快到這唷,我就快把事情解決了......。」湯瑪士低語。

  東西都整理好後,他迅速地跳過樓房,有如猴子般地在高處飛梭奔跑,四肢協調並用、雙手攀著建築隆起物,上上下下。湯瑪士由外圍繞過廣場,踏入大屋的斜頂。不是每個斜頂都擁有足以行走的角度,雅南多的是那種刀鋒的大屋帽,幸好總是有些人比較喜歡按照自己的步調走,好比這間屋子--突然間,他雙腳發麻,湯瑪士失足跪在倒在頂上抽喘著,若不是他的手及時抓住屋脊,想必早就已經摔落地面了。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好像在告誡著湯瑪士,這副身軀就算能治好、有些東西也在也無法復原了一樣。

  假如能回到夢境,湯瑪士想,或許他就能再次回復健康,可是他卻沒辦法這個做。湯瑪士十分納悶到底是誰阻止了他與獵人之夢的連結,盡管連惡夢也一起拔除了倒也落得輕鬆,但肯定代表了某種預兆、壞事、厄運、或世界崩塌的危機。不過,事到如今他也沒時間留在原地瞎摸了。

  搞不好是提爾,湯瑪士一邊揉著腳、一邊猜測著,那隻泥手、還有那隻野獸,都跟提爾的特徵相符。但牠為什麼要去干擾獵人之夢?也許這也是幻影的詭計,那久未現身的上位者使徒設計了所有陰謀,為的就是所謂的赤子。就像愛德華說的,湯瑪士是諸多異物的爭奪對象,幻影必是其中之一。

  「史瓦茲大爺,你可真受歡迎。」湯瑪士呢喃。

  大屋拱廊的另一側與是座擺放雜物的畸零地,接下來的路十分單純、沒有任何分岔,湯瑪士只要進去左手邊那間房子一路走到底就行了。根據麥爾坎的解釋,那棟屋舍是血療教會所屬的停屍間,也難怪它能擁有一座雕工精美的多層尖拱門,其細緻與美觀程度近乎毫無必要。

  為了安全起見,湯瑪士多觀察了一會兒地上的狀況。空地豎擺著十幾具棺材,一群挖烏鴉躲在護欄旁,看起來暫時還沒什麼威脅性;更角落的地方似乎有個身形人影,對方身穿破布麻衣、頂著一顆青色的光裸腦袋與一搓微微擺動的鬍子。湯瑪士用望遠鏡仔細觀察,這才明白那不是不是鬍子,而是一團觸鬚。

  觸鬚,生著大量的、活生生的觸鬚的人形怪物--雖然湯瑪士一點都不想招惹那種鬼東西,最好碰都別碰,然而能解決一隻算一隻,這些日子以來湯瑪士已經受夠被怪物圍剿的情形了。

  他沿著排水孔與窗子的檯緣及拱心石緩緩下攀,等到了二樓時,湯瑪士一鼓作氣往下一跳。他雙腳直往異形的腦袋落下,其兩片黑影的重量包含一本書、一袋雜物、一把斧頭、與六尺五吋的高大體格,湯瑪士可以預見對方腦袋開花--而事實如此,把頭給踩碎的感覺就像踩破一顆南瓜,只是聲音更微弱、更混濁--他落地,右腳壓在異形腦漿四溢的頭部、左腳穩在對方的背上,湯瑪士扔不住又在地上多蹭了幾下,確保異形不會動了,這才拉起斧頭繼續前進。烏鴉們聞到新鮮的屍體,紛紛爭著蠕動身子,朝食物而去。

  停屍間也堆積了不少棺材,它們就和外頭的棺材一樣都被鐵鍊綁住了。湯瑪士不想知道棺材裡到底放了什麼東西。他匆匆上路,穿過一道低矮的寬拱廊,廊末的院子以一座高聳的方形涼亭座轉換空間,涼亭內外擺了一堆堆詭異的雕像,雕像們有大有小,小的和真人尺寸差不多、大的則至少有兩層樓,其主題大同小異,都是一群修士或朝聖者。

  它們的臉被兜帽遮掩,呈現的姿勢與雅南女神像下的使徒類似,都一樣雙手對著天空、掌心朝向,像是在迎接什麼東西似的,而有些更誇張,是把手高舉過頭,幾乎彷彿正在爭著誰最接近天空。蠟燭在掌中燃燒。湯瑪士想起來,其實整個雅南都放滿了這樣的雕像,至少從教會大橋附近開始就擠滿了這些意味不明的玩意兒,只是那時的雕像看起來比較正常,其樣貌男女可辨、主題更為靜謐神聖,更重要的是它們的尺寸正常,至於現在他所看見的雕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混沌感,中性、曖昧不明、甚至是非人的形式,天曉得那些鬆垮垮的衣袍下頭是否真有個人類。

  涼亭之外有道沿邊建起的樓梯可繼續往下走。下去前,湯瑪士看了一眼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此時他了解到,這裡就是所謂的雅南城邊境了,位處高處的他可以看見稀疏的樓房之外是一片蠻荒黑暗,黑暗中可見破敗的風車宛如尖塔般聳立其中;相對於那片不知名的場所,遙遠的右側、位於北北東的位置則是光輝的雅南城,斷崖撐起了那座被月光照成銀灰色的城體,它冷漠、且飄渺,卻又飽含著山巖般具體的樣貌,反過來講,湯瑪士正準備面對的土地甚至不是真的黑色,而是帶有腐敗褐綠色澤的墨色。

  外頭的荒野是一片森林嗎?又或者只是純粹的世界邊境?過了半餉,湯瑪士又注意到了遠方有片的略為光亮的霧帶,原來黑暗之外還有一片水潭。也許是海、也許是所謂的月畔湖,無論那是什麼,湯瑪士只希望那不是另個會即將把將雅南給淹沒的夢魘。

  下了窄階梯後,路又和一座寬大的直梯相連,梯子兩旁的雕像舉著所剩不多的燭火,火焰稍微照亮了底下的路。湯瑪士抽出火炬,藉由蠟燭將其點燃。梯子深入一座巨大屋體的內部,退縮的拱框勾出了它的名不符實的巨大玄關,拱內的銅門緊閉,乍看之下甚至比牆本身更加堅固。

  湯瑪士懷疑裡頭的人已經逃亡了,但套句阿爾弗雷德說的,凡事總得一試,於是他便大辣辣地走上前、對著門大喊:「開門!」

  沉默襲來。持續約三秒鐘。

  「密語。」裡頭傳出一道聲音。

  湯瑪士的心跳落了半拍。恢復鎮定後,他開始從勞倫斯的回憶幻象中尋找足以當作密語的東西。「嗚......我們生於上位者之血?」

  「密語。」

  顯然是錯了。湯瑪士持斧的手拉了拉披風,他感覺到切膚寒冷,但這可能跟他沒穿上衣有關係。「......恐懼......恐懼上位者之血?」

  門微微一顫,積年累月的微塵散佈空中,看守者將門輕輕拉開,鉸鎖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湯瑪士往後站了點,他越來越好奇這種時候怎麼還會有人留在這,難道血療教會的人都這麼盡責嗎?盡管門開出了一個小縫口,足以讓一個人進出、也能看見裡頭的些許布局,可是開門者似乎躲在門邊了,所以湯瑪士沒辦法一睹對方的樣貌。

  倒是遠一點的地方似乎有人正坐在那,湯瑪士見了便認為看守者不只一個,所以他進去的時候得小心點才行,免得吃了悶虧。

  他鑽入門內--接著轉身,高舉的火把查探門後的死角。

  不,沒有人。湯瑪士急忙環顧這處些許崩塌的大圓廳,他看見崩裂的柱子、古怪的高罈罐,崩落的天花板躺在角落,這裡沒有其他看守者,唯獨那位坐在斷柱上黑衣人士留在此地。

  湯瑪士走近幾步,他本想威脅對方不要故弄玄虛,可是黑衣人士似乎完全不把眼前的通關者當一回事,對方靜靜地坐在那,高黑帽蓋住他的眼睛。

  他是個具骷髏。

  「很好,下馬威,」湯瑪士皺緊眉頭,寒意從腳根傳至心門,「真風趣呀,該死的狗屁雅南。」

  過去就過去了。湯瑪士如此安慰自己。他舉起火炬繼續探索,先在這層圓廳平面繞了一會兒,廳中的樓地板已經坍塌了三分之一以上,上頭空曠無物,不曉得原本的功能為何;湯瑪士沿著牆垣的樓梯往下走,他粗略計算到,這條梯子至少又下降了三層樓左右,禁忌森林的地勢之低,就連空氣也顯得分外沉重。

  最後,出了大圓屋門外又是一座樓梯,梯末接著的就是湯瑪士這趟旅程的重要環節了--只是一座荒山野嶺--湯瑪士愣在崖邊,無名的倦怠感席捲而來。他拿出筆記紙,試圖理解麥爾坎說過的、通往湖泊的道路,雖然湯瑪士早就明白事情並不簡單了,可是又是密林又是崎嶇地勢的,拜爾金渥斯的人大概也沒那麼好心會放個路標告訴大家該怎麼去他們的老巢觀光,所以這一去肯定不晃個半天是找不到路的,又或者根本連路都找不著。湯瑪士捏捏眉梢,頭來紙上的圖畫與眼前的黑暗森林來回確認。

  「如果不想迷路,我就得找到升降梯。哇,雅南人真親切,到處都有升降梯可坐!要不了多久,不只是上下移動,它們還會發明一個盒子可以把人從東邊送到西邊,連馬都用不著......該死,該死的升降梯,我討厭那玩意兒。」湯瑪士喃喃自語。他已經有點受不了麥爾坎發抖的草書了。

  

  初入森林。湯瑪士高舉著火把走入獸徑,他考慮過此地有野獸這件事,但湯瑪士卻不了解,禁忌森林中除了野獸外,還有多得數不清的化外之物。好比說那些獸化症病患。

  比起雅南的那些身上長毛的傢伙,這裡的患者似乎更介於狼人與人類之間,牠的身形巨大、但以雙足行動,身上還殘留著人類的衣物,雙手懂得拿武器來用。湯瑪士在一處草叢中旁首次見證了這種差異。他非自願性地被迫接受那隻獸人的款待,對方撲往湯瑪士的身上,比起手中的大鋸子、牠似乎更想用牙齒磨骨頭。結果一個失足,湯瑪士便從坡上滑落了坡下,摔的屁股發疼。

  同一時間,那隻也獸人決定從上而下,牠想起了牠手中的樹鋸,並決定要用那把鋸子這給湯瑪士一點顏色瞧瞧。這不是個好的起頭。獸人大聲嚎叫,大開的身子彷彿一張大嘴。湯瑪士注意到這裡潮濕的連火炬都會熄滅,嘴消失了,只剩模糊不定的影子,後來湯瑪士僅僅是靠著運氣抓起斧頭使勁往上推。

  如此,他完成了森林的迎接儀式,獸血給了湯瑪士一筆提示,那就是接著還會有更多的野獸跑過來。更重要的還是聲音,獸人們的敏銳聽覺捕捉到了這場戰鬥,牠們聞聲而至,一隻接一隻,沒有組織、卻比任何東西都要麻煩。於是湯瑪士跑了。

  然後他迷路了。這不是個好的起頭,但當湯瑪士跨入禁忌森林的當下,任何起頭都只會越來越糟。接著湯瑪士又跑了好一段時間,滑過岩土山坡、藏進任何一處骯髒的草堆或樹幹後頭,直到他看見遠方的火光才稍微靜了下來,任汗水滴落泥地。火光在移動、沿路走來不疾不徐。湯瑪士連忙躲進樹後靜觀其變。火光到來、然後停滯。那是一位巡邏人,他的外觀看似正常,身上揹了一把獵槍、手中拿著手斧與火炬,就這樣繞了一圈,感覺上是被湯瑪士製造的騷動吸引過去的,但畢竟是另一座山頭的事,那位巡邏人見自己的領地沒受干擾,於是就這麼折返回去了。湯瑪士跟上去。

  巡邏人引著湯瑪士回到某條路上,他看見對方跨過一座石橋,橋後的道路被矮坡包圍,上頭有幾座篝火照明,看起來戒備重重。

  石橋,關鍵字。湯瑪士急著把麥爾坎畫的地圖拿出來,但在這片霧氣與枝葉覆蓋的黑暗中,他根本連紙的樣子都看不清楚。

  「該死。好吧,橋......橋旁邊有個屋子......」湯瑪士四處搜索,並如期找到了他心目中的屋子,「屋子與遺民之村相連......村末......是雅南黑影,受拜爾金沃斯詛咒的恐懼深淵。」

  屋子是棟磚造平房,鐵格閘門看起來像是上了鎖。湯瑪士瞇起眼睛,他確定自己非常需要照明工具,不然走進屋子肯定又是一團糟。

  不久後,巡邏人再度回來,他的火炬也是。看來這段路也是對方的巡邏路線。湯瑪士悄悄挪動身子,收起長柄的斧頭暫且留在原地--盡管他有時候會覺得為了一點小事就把人殺死實在不太對勁,但仔細想想,留了對方一條命一點好處都沒有,反正早晚都會穿幫,不如乾脆一點讓他人間蒸發還比較有意義--那位獵人壓低姿態,迅速地鑽到巡邏者的視線死角中,其動作疾風迅雷、不多耗半點力氣,須臾,他鐵塊般似的粗壯雙掌就抓緊了巡邏者的下頷與頭頂,緊接著兩掌往反方向猛力拉扯。

  火炬到擒來。湯瑪士將屍體藏在草叢堆中並大肆搜刮了一番。他本來先是看上了獵鎗,那支鎗的手工粗糙、但看起來很耐用,只是這段路上湯瑪士情願別發出聲音,開槍這種事更要避免才對;接著他繼續搜了搜巡邏人身上有沒有其他可以拿走的東西,最終湯瑪士決定把對方的獵刀與鞋子給拿走,其他的就留在原地當陪葬品了。

  還有那把獵槍,不拿白不拿。

  「和蓋斯柯恩的舊鞋說再見、跟新的工作靴打聲招呼......」湯瑪士把腳套入鞋中。他已經好久沒有穿過乾靴子了。

  等一切就緒後,他便壯大了膽子往小屋過去。門鎖之事也不成問題,倒不是因為湯瑪士的開鎖技術再度登上舞台,而是他很乾脆地把整個鐵閘門給拆下來了。老東西通常都不怎麼堅固,記住這句話,到哪都受用。

  屋內無人,甚至連一張桌子都沒有,它的屋頂低矮、空間遼闊,看似曾作為穀倉或貨艙之用,看來先前的使用者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了,只留下一個破水桶、或說是鐵桶的東西在地上。桶子開了一個洞,湯瑪士好奇地戴上去看看,發現那個洞正好與眼睛齊高,應該是刻意鑿出的眼洞。但有誰會想戴這種東西?湯瑪士納悶著,不一會兒就把桶子給擱下了。

  倉庫深處有一小房間,房間中的檯子以鐵鍊與絞盤吊著,與湯瑪士所知的神奇雅南升降梯有不小的差距,但整體而言要實際的多了,對湯瑪士來說,這才是真實世界的產物。

  平台必須從外側操作絞盤才能運作,靠的似乎是風車動力、也能人工運轉,但既然現在沒有人能幫忙,湯瑪士便決定先把平台放置底部,自己再攀著鐵鍊滑至下方。

  下層空間會不會有人等著?湯瑪士嘴巴咬著火炬、人都攀在鐵鍊上了才想起這件事,最後他決定隨遇而安,接著才用雙腳將鐵鍊一上一下分別遶過靴底與靴面使其成閃電狀,像個簡易滑輪,藉此好控制垂降速度。滑落,鐵鍊的回音擴散又收攏,深之又深。

  當火光終於照出底部時,湯瑪士一越而下,受身翻入地面,在發霉的木地板上滾了一圈,瞬即躲入牆邊中。他的火把與斧頭準備妥,耳聽外界的一舉一動。倉庫升降梯的底部有一個礦坑似的大開口,舉行的通道外可見山林的輪廓搖曳。

  湯瑪士悄悄探頭。他熄滅火炬,走出坑外。已經適應黑暗的湯瑪士摸索的山壁往下前進,不一會兒,他發現了點著燈火的道路,火光分散在森林小徑中,扭曲的大樹彌天遮月、墓碑與突起的岩石土塊打算了道綠的規律性,就和麥爾坎說過的地方有五成像。只要往左走、再越過一座石橋就是森林核心了。他一邊藏匿、一邊倉促地前進,石橋近在眼前,橋後又是一座倉庫。貼著背躲在門邊的湯瑪士稍稍探頭觀察著倉庫的狀況,果然,在撲滿朽敗稻草、木箱、與諸多垃圾的黑暗中有道微弱的燈火,燈火在動,持燈人在下層悠悠打轉著。底部又是一座升降梯空間。

  禁忌森林到底有多深?湯瑪士想著。他抽出了獵刀準備下一次的出擊。

  持燈人的狀況有些怪異,對方盲目、且不知所謂地在移動原地打轉。湯瑪士潛入後方,反手持刀。瞬間,持燈人感覺到異狀,但卻沒有回頭,他對著空氣聞了又聞。湯瑪士抓緊最後的時機衝刺上前,身子從低處竄升,一手將持燈人的嘴給封住、一手把獵刀灌入對方的脖子。持燈人身子一蹬,血液從被刀刃填滿的傷口中潺潺溢出。

  可是不對勁。刀刃深入敵人脖子的瞬間,湯瑪士察覺手感有異,持燈人脖子實在軟的沒道理。他用力往外一抽,敵人的血液噴濺而出,血液梯間的火光前大肆噴發,好比噴泉一般。

  這流血量也太誇張了。湯瑪士想著,他鬆開手,獵刀準備在給敵人的後腦勺來在一擊--就在這時候,持燈人的腦袋炸開了,大量的觸手衝上天際,在半空中瘋狂地蠕動,一條條彷彿水中的紅蟲,如此恣意、柔軟、盤繞不止。

  噁心。那是湯瑪士唯一能想得出的形容詞,從人的腦袋裡鑽出一大多的蟲子,最粗的甚至有脖子的一半大。噁心,湯瑪士退了好幾步,連獵刀也不要了,他抓緊獵斧保命,抵禦來襲的惡夢。

  那些蟲子在追逐湯瑪士,牠們張牙舞爪--原來牠們不是蟲,是數量龐大的蛇,蛇群們操控著那具人類身體,意圖給入侵者一道致命的擁抱;沖天的黑影不過是血的替代品,牠們有如樹木般開枝散葉,嘶嘶蛇信在湯瑪士耳邊遊蕩,其行動似鞭,猛進、軟回,利牙與蛇信佔據了大半的天花板。

  湯瑪士抓緊短斧,奮力地劈砍著猛追而來的蛇身,毫無章法地憑直覺防禦牠們捉摸不定的軌跡。不知不覺間,蛇血已灑滿了整間屋子,一條條斷裂的蛇頭仍在地上活蹦亂跳,看來還沒有斷氣的打算--在斬斷最後一條蛇的同時,那具人形亦隨之倒地。他真的死了,盡管炸出脖子的蛇花還在蠕動,但身子早已無法動彈。最後停滯,他雙手鬆懈、兩腳一蹬。

  「媽的。」蛇血灑的湯瑪士一身狼狽,他覺得這是吃蛇的報應,以前他吃過不少蛇來充飢,這次牠們一次全跑來報仇了。

  

  第二次垂降,湯瑪士感覺自己這趟路至少已經下降了三十公尺了。盡管麥爾坎是說過,禁忌森林為於雅南之底,但他可能不曉得自己的形容到底有多正確,這個底部堪比萬丈深淵,不愧為是生人勿近之地。

  升降梯井的外部異常明亮,那是月光與篝火同時照耀的結果,眼前的山坡窄道有條明確的路徑,按照止滑石條的磨損狀況來看,使用狀況應該非常頻繁;周遭的山嶺峭壁變的寬闊且巨大,比起上部的森林更要鬼祟。此時湯瑪士聞了聞空氣,他嚐到鹹水的氣味,這裡十分靠近海岸。

  「深海。」湯瑪士喃喃著。

  山壁的另一頭傳來了異音。濕潤的拍打聲、重物的撞擊,彷彿有人把魚四處亂扔一樣。湯瑪士備好斧頭走下山坡,心裡想的是怎麼砍也砍不完得蛇群,然而真正的答案卻相去甚遠,湯瑪士沒看見蛇群,反倒撞著了一具沾滿泥巴的無頭屍體與散落各處的大小蛇屍。

  「泥巴......提爾......提爾!」湯瑪士忍不住大喊,「出來,笨提爾!」

  經他這麼一喊,泥獸的嚶嚶低鳴隨之在遠方打轉,牠似乎在指引湯瑪士,要他跟過去。只是那聲音聽起來很不情願,充滿深深的恐懼與不安。湯瑪士不疑有他地追了過去,山坡通往一處水潭、潭外又有兩處坡往上而去,湯瑪士順著提爾的聲音往右走,他幾乎能看見對方碩大的泥影在月光下奔跑。

  「停下來,提爾!該死的蠢蛋!」湯瑪士喊道。

  海水的氣息越來越重,一路爬坡,路徑逐漸縮小、分岔,七零八落的巨大樹群將森林圈成了山洞迷宮,每一個拐彎、每一處岩石,看起來都差不多。糾纏的蛇球在草叢間移動,那些詭異的怪物不敢接近提爾留下的足跡,因為是氣味,那些爬蟲恐懼著提爾身上的泥臭,那來自深陸的沼澤氣息。

  他在指引我,這很明顯,但為什麼要往海邊?霎時,湯瑪士止步於海面現身之前,他聽見海濤刷過礁岩的聲音。不是湖,是海。此時提爾早已經失無蹤了。

  湯瑪士氣的破口大罵,他終於查覺到了那隻蠢野獸所耍的小聰明,對方把湯瑪士給引開,那隻野獸看來很不希望他接近月畔湖或拜爾金渥斯的藏身地。

  該死的蠢畜生。湯瑪士暗暗罵道,他回頭看著泥獸留下的足跡,心中又又嘲諷地竊喜著提爾也沒想像中的那麼聰明,知道湯瑪士信任牠、所以出聲引誘,但卻不曉得要藏身匿跡,就這樣跑走了。

  蠢畜生。他扔下了這句話,隨即轉頭急奔,一路往下了最初的淺池中。池子有兩條路,除去回到升降梯的山坡,就剩右邊的路還沒走過,於是湯瑪士即刻往前追上,並猜想道,若一條路往海邊、那另一條路往內陸總不會有錯了吧?

  水淹過他的小腿,靴子又濕了,而且裡頭還多了一堆青苔水藻。湯瑪士不時抬頭張望,他記得右側的岩山,那座山分隔了兩條路徑,往右走是海岸,那麼他應該盡可能避免向右--湯瑪士奔跑著,不知不覺間,路卻小了起來,山壁將陸面擠成一條隙縫,他看見隙縫的後頭仍有路可走,於是便側身塞進了裡頭。

  往前、往前,尖銳粗糙的石面與濕滑的青苔將湯瑪士往前送去。這條路真的存在嗎?他幾乎卡在了狹縫中間,他側著眼瞪向前方的路徑,的確,路就在前方--黑暗、一面滲著的山壁--湯瑪士吼著,他不相信眼前的可能性只是一場空。那位獵人就算扯開皮膚也要繼續前進,他跨出腳步,一次又一次,往前、往前,直往絕壁而去--

  --他從狹縫中脫身,跌入了一攤淺水池中,水嗆的湯瑪士神智清醒,他回頭看看剛才的路,但後頭只有另一片水潭,從來就不存在任何狹路。

  「但......」湯瑪士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些擦傷貨真價實。

  現在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山動了,原本應該活生生地將他給夾死,但它並沒有這麼做。實際上,盤繞於此的壓力瞬間消失了,整座水潭迷宮失去了前一刻的鬼魅,它依然令人生懼,卻不再擁有主動權。蛇群走了,回去了牠們的蛇窩。

  

  海風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厚的屍水味。湯瑪士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石崖迷宮中耗了多久,但想必是久到足以飽睡一頓的程度吧。他餓了,覺得就算把路上的蛇都給吃了也無所謂,這段迷宮之旅耗盡了湯瑪士的精神,飢餓、疲倦,低落的情緒似厚重的苔癬,壓在湯瑪士背上、令他折腰。

  一陣子後,巨樹消退、謎霧散去。站在高處的湯瑪士望著遙遠的彼方,那的天空星光熠熠,其澄澈是整座森林、甚至是整個雅南未曾有過的色澤,深而均勻、足以讓每一顆星點都綻放光輝。他站在通往低處遺跡的山坡上,身後雅南的深沉重量,湯瑪士想,也許那塊遺跡就是月畔湖,但哪處的湖泊會只有一腳踝的水深?再說裡頭堆疊的屍骸遺骨看起來實在與月畔知名毫不相干,反倒更像個亂葬崗,東倒西歪的巨大墓碑更強化了陵寢的具體意義。

  他悄悄上前,踏上水上的孤島。就在此時,湯瑪士發現那隻泥獸就等在亂葬崗的盡頭,泥與血汙染了他蹲坐這的小丘與丘下的積水。將湯瑪士拋在迷宮裡、逗得他暈頭轉向的泥獸提爾,牠畏畏縮縮地的模樣看起來既可憐又可笑;提爾附近還留有三具屍體,不過屍骸早已面目全非,看來有隻貪吃的野獸把他們的內臟都給挖開了。

  「提爾,我很生氣,」湯瑪士說,「你這天殺的蠢蛋,你到底想做什麼?」

  提爾退了一步,他的恐懼無可言喻。

  「你在怕什麼?我是湯瑪士,傻瓜!」

  「......父親不准......」提爾喃喃低語,「......但勒個提爾......想......」

  「說清楚點!」

  湯瑪士看不見提爾身旁的人影,曾經是他的幻影,如今卻成了提爾的訓練師。提爾對著幻影忘了一眼,褐綠色的眼珠子在星光中發亮;泥獸懇求著幻影給予同意,讓牠能在和湯瑪士多相處一會兒,但那個男人搖搖頭。

  幻影開口說:"事情有約在先,你的母親將你給了我,而我要你做的事,你永遠不可違背。我現在是你的主人,你的父親,當然,你想要的,一定會實現的,就如同當初我和你母親說好的一樣。孩子,抬頭看啊,你的兄長現在多麼著急?你得幫助他,替他完成所有未完成的事......我的孩子,成為他的踏階,將月亮獻給他......"

  「提爾,你在看著誰?誰在那?」湯瑪士跑上前,他決定要逮住那隻大塊頭。

  「勒個、勒個提爾沒有!」提爾退到岸邊,「走開,塔姆!」

  來不及了。湯瑪士一個飛撲,雙臂緊緊扣住了提爾的脖子。那層爛泥底下真有其物,湯瑪士感覺的到,提爾是活生生的存在,而非一團泥巴構成的魔法生物。湯瑪士大聲斥責,他猙獰的模樣好比嫌犯的警察,壓低的眉頭幾成了一個彎月,繃緊的臉部肌肉讓鼻子像道箭頭,外露的牙齒隨時都能致人於死地。

  被逮住的提爾又喊又叫,牠現在是小偷,被逮住了就該拼命掙脫;牠感覺到自己吃虧,說什麼話都沒用,那驚恐的眼睛與哭喪的泥臉時不時回頭看著湯瑪士,嘴巴不停反覆著要對方放過自己。

  「提爾!不要、在跳了!」湯瑪士在提爾背上彈跳,隨著那隻野獸的瘋狂行徑,他一次次騰空又落下,「好好、把話、說清楚!」

  「父親說不行,塔姆不要問了!」提爾停了一會兒,牠伸出雙爪想把湯瑪士扣在自個兒脖子上手給拉開,但此舉卻反倒讓對方加倍使勁。牠再度蹦跳,這次提爾打定主要要找個東西把湯瑪士摳下來了。

  「誰是、你父親?你、真有、父親、這種東西?哼?提爾?」

  不知道為什麼,泥獸真的動怒了,牠猛甩身子,四肢發癲似地往地面砸。「偶不是勒個提爾!」

  「那你叫、什麼、鬼名字!」

  「偶......嗚......勒個提爾......提爾!勒個提爾不叫提爾!」

  這時提爾找到了一塊角度適當的巨大石碑,那塊石面就跟牠所想的一樣完美,於是泥獸便不加思索地衝過去。奔跑、衝刺、並在接近的瞬間轉過身,把湯瑪士當作墊背一樣輾在石頭上--提爾沒計算力道,牠只是覺得,牠的塔姆應該和自己一樣強壯才對--下一秒,轟響擴及整片遺跡。湯瑪士的肋骨和他背後的岩石一樣碎了,那位獵人乾嘔了一聲,隨後鬆開了手。

  提爾連連退到了水中,牠身上的泥巴應水而化開了大半。牠喘著粗氣,毫不掩飾地發生渾厚的呼吸聲。

  「塔姆,勒個提爾......不是勒個提爾的錯!」

  攤在石堆前的湯瑪士又咳了幾聲,但就是說不出話來。

  提爾繼續大喊:「偶不是勒個提爾!偶有......真正的名字!偶......偶是阿......阿烈......阿德......嗚......」

  那隻泥獸正為自己忘記的語彙感到無比苦惱,牠知道自己還記得那個字,就像記得牠的塔姆一樣,永遠不可能忘記。幻影坐在遠處隱隱發笑。提爾尋找得正確的詞彙,但卻一無所獲,他不停地搔著頭髮、猛抓臉頰,那一團團厚重的爛泥幾乎都要被摳光了。

  湯瑪士呻吟著。

  「塔姆?你還好嗎?塔姆?」提爾停止苦思,轉而關切起了湯瑪士的狀況。牠怯懦地接近對方,心裡明白自己闖了個大禍,「塔姆?......偶......偶不乖......壞孩子!......勒個、勒個你可以繼續叫偶提爾!但不要生氣......好嗎?塔姆?」

  湯瑪士提爾勾勾手,要牠靠近一點。提爾如湯瑪士所只是地不斷上前,直到兩人的臉幾乎要碰在一塊了為止,提爾靜靜等候湯瑪士的任何一句話,什麼都好。

  「......天殺的白癡!」湯瑪士吼道,順手勾出了一拳,把提爾的大臉給打歪了。

  泥獸嚇得不斷後退,牠低聲抽泣,此時牠不再是一個犯錯的人,而是無辜受到處罰的孩子。提爾感到恐懼,牠從未有過這種複雜的情感;恐懼、以及不安,泥獸不敢正眼瞧上湯瑪士一眼,牠想逃離這裡,提爾望向幻影,懇求對方給予離開的許可。

  幻影點點頭。於是提爾跑了,往石崖迷宮而去。

  湯瑪士乾瞪著那副稍微人模人樣的野獸遠遠離去,那隻野獸看起來確實像是個人,只是比較壯、比較大隻、而且沒穿衣服;湯瑪士回想著提爾的模樣,那張臉與眼睛,以及牠試圖說出的名字。

  「不可能,」他吃力地爬起身子,「但......他......」

  安德烈。湯瑪士把斜肩包擁入懷中。

  陵墓空地之後的森林變得十分不真實,裡頭的空氣悶得讓人窒息。雖然湯瑪士曾在山坡上看見星羅雲佈,但走入林中卻所能看見的卻又是另一片低霧與密林,霧水濕冷、樹群壅擠,比起前半段的禁忌森林,那裡的樹活像是個畸形兒,粗壯的樹幹彼此擠成了一到密不通方的高牆,多溝而扭曲的樹體擋住了外界的干擾,連天空也隔絕在外。值得慶幸的是,這可能就是通往往拜爾金渥斯的最後一段路了,路上點了燈火,沿途擺設了奇怪的石頭、蕈類叢生,那些石塊有點像人類,多孔隙的外表下穎約可辨它的面容。

  走沒多久,湯瑪士的披風被灌木給勾住了。一股煩躁感油然而生。他用力扯開灌枝,不小心給披風留下了一個小洞,雖然這件披風的現況已經夠慘了,它沾染了汙水、泥漿、血以及諸多不明物體,數之不盡的磨損讓把平整的邊緣搓成了鋸齒花邊,但湯瑪士卻只為一個小洞懊悔。

  溫度驟降。

  森林不黑暗,亦不安寧。湯瑪士聽見蟲子在樹上振翅,有異物藏在森林中。他取下槍枝,在確認火藥有無受潮、槍身是否完好後,湯瑪士將準星對向聲音源。異物的振翅聲時起時停,對方在移動,碩大的體積讓枝葉沙沙作響;牠的視線從葉子的縫隙中鑽出,一顆顆圓眼睛發出細微的反光。

  獵人扣下扳機。子彈擊中的異物,牠使勁振翅,直直從樹梢往下一跳--湯瑪士以槍做棍給對方補了一技揮擊,槍桿陷入怪蟲巨大的頭顱,充滿水分的清脆聲音頓時炸開,隨後蟲子的身體撞上樹幹,牠那不受控制的蟲足在半空中舞個不停,半透明的綠色體液流了滿地。

  「不要看,湯瑪士,」他上前給對方補了一桿,「不要去思考那是什麼東西,湯瑪士。」

  當那隻穿著人類衣服的巨蟲不再動彈時,湯瑪士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路逐漸爬升,蟲子的聲音由遠而近,最後消失無蹤。突然間,森林豁然敞開,除了幾棵攀附在遺跡上的樹外,坡道的盡頭只有一塊光禿禿的空地。而月光照耀。湯瑪士走至空地進頭往下一看。

  湖畔的拜爾金沃斯,威廉大宅。

  

  這座獨立大院占地遼闊,周遭偶爾有些奇怪的生物在移動。牠們是人類、或者曾經是人類的怪異活體,奇形怪狀的,活像被蛞蝓和昆蟲寄生的不死活屍,其中有幾隻特別奇怪,幾乎連人都算不上了,牠們是蜈蚣、蜘蛛與香茅穗子的綜合體,全長粗估至少有五米,那東西在月光下發出螢光,柔軟且纖細的觸鬚隨湖風擺盪,看起來是既美麗、又噁心。此地是一座圈養夢境幻物的場所,沒有道理、缺乏邏輯,在這待久了,連腦子也會跟著失常。

  湯瑪士不自覺地抓起癢來。他傾盡全力閃過那些怪物,從跨入圍牆開始,湯瑪士就沒真的調查過整個環境,實際上他可能連自己要找什麼都不太確定,但假設拜爾金沃斯的人就是引發異變的元兇,那他好歹也得先找到一個能正常開口的人問點事情才對,只是照現在的狀況,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他走出拜爾金沃斯的圍牆,嘗試能不能從湖邊看出點端倪。湯瑪士沿著小湖階往北移動,約兩百公尺後,湖階與泥岸相連,附近的調性大同小異,全都是樹林與奇怪的花草;他回頭觀望威廉宅邸,它在月光下銀白閃耀,那座屋子比雅南流行的款式還要簡潔,雙層屋坡令其屋體更加莊嚴威武,其中有座塔樓裝是樣式獨特的十六肋圓頂,看起來像是觀測臺。

  「如果我是這裡的研究員,我肯定會把所有的資料堆都在那。大量的資料,我一個字也看不懂的狗屁知識,」湯瑪士回頭往宅邸的方向前進,「看來不進去不行了,對吧?」

  幾分鍾後,獵人翻回圍牆,正式從二樓窗口闖進屋內。果不出其然,裡頭是有幾個人,只是腦袋的樣子不太一樣就是了,活像是森林蛇頭人的章魚觸手版本,黏答答的,彷彿才從水中出來一樣。他們穿著正式的衣袍,袍子有些破損,但還看的出來是件制服;學者們拿著燭火再大廳中來回移動,都正忙著自己的小實驗,一點也沒留環境的狀況,有時甚至還會給自己拌了一下,但並未跌倒。多虧了那些不可思議的觸手。

  湯瑪士躲在走廊的雜物堆後頭。此時有一名學者從大廳中央得碩大螺旋梯走上樓,對方手中抱著一堆不知名的藥劑與紙本,接著走向了南側房間。湯瑪士悄悄繞過去察看,起先他只是想聽聽那東西到底會不會說話,因此就靠在牆邊專注傾聽,可是他只聽見一些雜音,好比金屬的碰撞聲、或是黏液的翻攪聲,過了好一陣子後,湯瑪士覺得有些不耐煩了,就臨時起意要看一眼對方在做什麼。

  他明知到自已會後悔。油燈照出手術台上的影子。湯瑪士收回好奇心,一臉死白如灰,連汗水也凍結成冰。

  拜爾金沃斯,一群非人狂徒的聚集地。

  這趟宅邸探索之旅的收獲豐富,可惜都是些不知道會更好的事,湯瑪士發現自己就只剩二樓的長露台沒看過,早先從外面看來,那條露台直直深入湖水,要是月畔湖真對拜爾金沃斯的人有什麼意義,那露臺處想必一定藏了些秘密。他暗暗祈禱著,希望別再有更多異形了。

  露臺的大門設在中央。湯瑪士摸黑上前,但才走到一半,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腳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勾住了。他低頭察看,發現那是一雙瘦骨嶙峋的白皙小手,手的主人是身子藏在地板下的畸形孩童。是信使。

  「你來這做什麼?」湯瑪士低聲問。

  信使擺擺手,要他趕緊躲到一旁。湯瑪士心頭不解,但隨著門後傳來了微弱的腳步聲,他立即追著信使指引至書櫃間的空缺躲避。

  門開了一半,一位異形學者走了出來,接著轉往南側樓舍而去。湯瑪士見危機解除,不禁鬆了一口氣。

  「幹的好,小伙子。怎麼,來傳口訊嗎?」湯瑪士說。

  信使與它的夥伴們點頭答應,接著靶皮紙卷交給了湯瑪士。那張紙比他在夢境中看到的更淡,紙上只寫了四個字:不要相信。

  湯瑪士看了一頭霧水,他問信使們,這是誰留下的訊息,它們其中一位則拿起了頭頂三角帽給湯瑪士看。那是漢門送給信使的禮物。接著信使又取出了第二張皮紙給湯瑪士,上面寫道:破除湖中幻象,獵殺夢魘之主。

  讀完訊息後,皮紙便連同信使們一起消失了。

  湯瑪士真希望偶爾有人能把話說明白點,這樣他就不必在這瞎矇瞎找,可惜這個主意似乎不夠有吸引力。好消息是,至少有人肯定本次探索的重點確實就在湖中,先不論好壞立場,有個明確的方向比什麼都重要。

  通往露臺的門並未上鎖。湯瑪士躡手躡腳地拉推開一個小縫,儘儘勉強能鑽過去的程度,門外的月光銀白刺眼,他忍不住瞇起眼睛,手沒忘了要把門給閤上。

  是的,月畔湖。湯瑪想。

  宅邸的露臺直直伸入湖面,湖中的水波閃閃發亮,湖水倒映著月面,無邊無際的水體吞噬了黑夜,化作虛幻的白晝蒼穹。湯瑪士有不好的預感,他一直以來都在做這場夢,關於水、月亮、以及水上的蜘蛛,他不感相信自己竟如此篤定他的未來將複製夢境的發展,下沈、然後長眠於水中,一想到這,湯瑪士的牙齒忍不住打顫。

  「那只是夢,白癡。」他低聲罵道。

  臺面的盡頭沒有護欄,好像它本來就是為了投放東西而設的開口。

  有個人坐在開口旁的安樂椅上,他身穿過於寬厚得大袍、眼睛蓋上了眼罩,那名身形乾瘦的老人彷彿躺在襁褓中一樣,尺寸不凡的大權杖置於腳前,似乎正說明著他的地位崇高。

  湯瑪士走近細看,他瞇起的眼睜的圓大,因為那個老人正是威廉,照理來講應該已經作古了的拜爾沃金斯領導者。

  「威廉?」湯瑪士顫聲呼喚。

  對方有反應了,他低垂的頭緩緩抬起。「湯瑪士。」

  「你......你認識我嗎?」

  「被隱藏的儀式不曾停止,不曾停止。時間不曾停止,儀式運作不息。你來的晚了,但還來得及,還來得及阻止我痴愚的孩子服侍真正的愚者。湯瑪士,你來的晚了,我給你看了那麼多、那麼清楚,然而你卻直到現在才來。」

  「......夢境。」

  「小小的蜘蛛令你害怕了嗎?你因此夜夜哭號、詛咒黑夜無情嗎?多麼可憐,未啟蒙的俗人,但這就是你的命運。倒是,亞丹之子、月之僕,時至今日,你是否已從他人的命運中解脫了呢?你要成為人類、蜘蛛、還是下一場夢的起點?湯瑪士,可憐的俗人,多麼愚昧、多麼惹人嫌惡。」

  「夢......不是月亮,是你給的夢,」湯瑪士的語氣如瀕臨沸騰的鍋水,「你給的王八夢境!威廉!」

  「不,你的夢,是所有上位者的夢,但我,我那曾為人類的聲音最接近你。不過,湯瑪士,就儘管發怒吧,趁結局到來前......把你的軟弱發洩出來。找個代罪羔羊,替你的悲苦背書......嗚......」

  湯瑪士舉斧劈開了威廉的胸口,他期待看見對方血花四濺,那雙染紅的眼睛預視著人之將死的一切反應;湯瑪士又給了威廉的天靈蓋一技重擊,斧刃切開了對方半顆腦袋,粉嫩的腦漿混著血液從帽中炸開。接下來的一切只是一團混亂,湯瑪士狠狠地將威廉大卸八塊,此舉令獵人愉快、亦是空虛。

  「做你該做的事。」威廉說。

  威廉的聲音讓湯瑪士退了一步,他身上浸染著威廉的血,眼神空泛而徬徨。

  「做你該做的事。」威廉舉權杖指向湖面。

  威廉不存在。湯瑪士定眼一看,他只看見安樂椅上躺著一塊符文,其文字為眼睛,喻示靈性啟蒙。

  湖水中藏著最後的秘密,是狩獵之夜的最後一道防線。湯瑪士依循威廉的指示走到露臺邊緣,他看向水面,搖晃不定的身子感受到秘密的召喚。在那片銀白之水下,倒映著月光的深邃水體中。

  湯瑪是士往前跨了一步。

  

  他墜落。水霧環伺,身子在強風中搖晃不定。湯瑪士墜落,雙眼無法適應此地的光芒,鼻腔中充斥著清涼的水氣與微微花香,耳朵聽見氣流擦過身軀、掀動批風的響聲。

  經過幾秒失重後,盡頭到了,獵人的雙腳踩入真正的湖水,並陷落其中。水下的光芒遞減,不知深度的水域無盡下探,最終成了一片黑暗。湯瑪士急著嘔出了一口氣,過去他試圖放棄抵抗,那是因為他沒有抵抗這個選擇,而如今他湯瑪士不想再重回惡夢了,他驚駭、亦理解自己終於有了行動的力量。那位獵人在水中掙扎著往上遊動,此時光芒有如浮油般在水面上晃動,它呼喚獵人,呼喚他的靈魂--

  「......--呼喝!......咳!咳咳!」湯瑪士做到了,回到水面之上,重新感受到空氣的寒冷。

  一會兒後,他爬上了水面,這時湯瑪士才發現,原來這片湖水也不全然是真的,因為他所攀爬的東西就是湖本身,此刻那片隨風波動的湖水就在他的膝蓋與雙掌下,彷彿隔了一層透明的水晶片。然而湯瑪士濕透了也是事實,水嗆的他鼻腔發痛、眼淚直流。他想,也許這是威廉的報復也說不定。

  此地灰濛、卻明亮如晝。湯瑪士起身後轉了一圈,水面往四方延伸,霧露環繞,天水交融。這時,他注意到一個突兀的小黑點,湯瑪士走近察探,黑點逐漸清晰為一座小岩丘,丘上長滿了銀白色的小花朵,整體存在異常弔詭。

  突然間,岩石動了,它生出了八隻細長的腳節,腳尖在水晶面上噠噠地點著,令人發毛的攀爬聲瞬間覆蓋了整個異域。那東西轉過身,數不清的眼睛從四面八方睜開。

  「嘿,你就是幻象的製造者嗎?」湯瑪士問。

  他本來預期對方會朝著自己橫衝直撞,但他錯了,岩石蜘蛛選擇了逃跑,一溜煙地往反方向而去。湯瑪士愣了半秒,這才想到要把蜘蛛給追回來。

  蜘蛛跑的不慢,然而仍略遜湯瑪士一籌,不一會兒的功夫,湯瑪士已經追到十米之近了。那名獵人一邊跑、一邊高聲要對方停下來,想當然耳,蜘蛛根本就不理會這個外來者,牠似乎嚇到了,卻有又不知該如何是好。蜘蛛的奔跑聲越來越急,湯瑪士的嘶吼越來越有失理性

  終於,在兩者的距離縮短至五米之時,岩石蜘蛛有又有了新動作,牠放慢速度、扭扭後體節。湯瑪士抓起斧頭嚴正以待。沒幾秒,一大群小蜘蛛從水面爬上晶面,那群蜘蛛像是岩石蜘蛛的縮小版,儘管如此,牠們依舊和人類差不多大。

  「該死!」湯瑪士拉長斧柄,一揮斧就是兩隻大蜘蛛。

  蜘蛛大軍襲來,湯瑪士的行動像脫了齒輪的水車般不知所措。那是嚇了他五年多的玩意兒,而且這次不只是影子,牠們具有質量,此外那綿延的腳點聲佔據了湯瑪士的腦袋,咯咯噠噠地響個不停。他縮起身子,只敢和那群蜘蛛們保持一斧身近的距離。

  「該死!王八糕子!」他一面罵、一面揮斧。

  蜘蛛開始在啃咬湯瑪士的武器;牠們趁機鑽到了湯瑪士腳邊,沉甸甸的下顎對著眼前的人類施以制裁。湯瑪士面容扭曲,膽怯之色爬上了他的眉梢、鎖住了他的視線。

  好噁心!湯瑪士想著。比起疼痛,那迫使人抓破皮膚的噁心感更吸引他注意。

  同一時間,天邊飛來了一顆顆白色大石,等湯瑪士察覺到時,石頭已經砸落地面了。他拼命閃躲,從巨石爆出的碎石與寒霧打的湯瑪士渾身是傷。

  另一方面,岩石蜘蛛轉守為攻,牠追著湯瑪士的位置從水中浮了出來,其龐然驅體將獵人撞飛了數米之高。隨獵人墜地,下一波的蜘蛛們已在地上待命多時。

  他恨透了這些玩弄。湯瑪士一把推開壓過身上的蜘蛛,他抓起斧頭左甩右推,不久後便成了左劈右砍,他一股腦兒往前衝刺,好比發狂的野牛;湯瑪士緊盯著岩石蜘蛛,他把全身的感觀都聚焦在前方,雙手將大斧扛在右肩,往前傾斜的身子逼著雙腳奔跑。

  奔跑,獵人大吼、狂奔,瞬即湧出的爆發力再度次縮短他與岩石蜘蛛的距離,對方愚鈍的腦袋瓜還在地上晃動,看起來毫無打算,然而在兩者距離不到三米之處,大蛛蜘一個翻身,沈重的身子差點把湯瑪士給壓成了泥--不光只是重壓那麼單純,牠引起的震動推起了一環向外放射的水晶錐柱,湯瑪士的右肩被貫穿了,僥倖的是,寒氣同時凍住了傷口,他才沒因此陷入大量出血的窘境。

  獵人心裡罵聲連連,面對這場可笑的戰鬥,他竟然一點辦法都沒有。

  岩石蜘蛛正努力翻回身子。牠得花上幾秒的時間才能重新站起來。

  獵人精神一振,他抓緊斧頭、爬過破碎的錐柱;蜘蛛找到竅門了,牠的四隻腳嘗試同時施力;獵人的腳踢到了殘留在地上的石塊,差點就要跌島了;第一次嘗試施敗,大蜘蛛終於發現自己還有更大的麻煩尚未解決,於是牠敢緊叫來了小蜘蛛們;獵人咬牙揮斧,最後他索性直接踩蜘蛛海,並將斧頭備在腰間、對準了蜘蛛腹猛力衝鋒。

  斧矛灌進了岩石蜘蛛柔軟的腹部,在此同時,牠成功地翻過身子。斧頭串穿了蜘蛛;獵人沒有完全閃過,他的左腳成了肉餅,但他放空的心思一時間還沒找到適當的情緒來接受這件事。

  「噢嗚......」湯瑪士對這天空如此抱怨著。

  不久後,死去的大蜘蛛化為霧水、小蜘蛛們亦隨之潰散。又過了一段美好的寧靜時光後,湯瑪士吃力地坐起身子,雙眼瞪向失去知覺的左小腿,此時的它像是打了結、又被鐵錘砸爛的草莖,斷成三節的腿骨沒有穿透皮膚,僅僅是彎向不該彎的地方罷了,皮肉紫中帶黑,彷彿發黴了一樣。

  「就像煤運場那次......」湯瑪士不禁笑了出來。

  煤運場,他人生邁入深淵的開端,一個轉折、致命喜劇的前戲。現在平衡了,左右腿各斷過一次。湯瑪士放聲大笑。疼痛緊追而來。

  灰霧散去,月畔湖的湖水重回黑夜的懷抱,但明月依舊,它的黑夜仍如白晝刺眼。湯瑪士笑著--剎時,他凍住了笑意,全心傾聽著環境的異樣;巨大、如教堂穹頂般寬闊的月面照著湯瑪士死白的面容,他拼了命地從地上爬起,變形的左腳盪在湖面上,靴底斜對著天空。

  聲音。湯瑪士的心緒凝滯、思考停留在陌生的來客身上。

  聲音,那個女人啜泣著。湯瑪士看著對方披著白色紗裙的背影,自雙腿流入湖面血液朝向湯瑪士而來,血中帶著哭聲,破碎、似幾千片金屬互相刮擦而產生的噪音。

  獵人捂住出血的耳朵。他抬頭,如湖面般寬闊的月面照著獵人發皺的五官、恐慌的神情,月兒的重量讓獵人僅剩的右腳無力支撐。

  他跪在地上,等待月亮將他粉碎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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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赤月降臨。



----------第四又二分之一章:奇異恩典

  那名假冒約瑟夫卡的女子站在圖書房的窗前屏息以待,她看見虛幻的銀盤殞落、赤月升起,臉上不禁浮現一絲讚嘆,夜鶯般的玲瓏雙眼讓癡醉之情所遮蔽;她發熱、躁動的身子滿懷滾燙的神蹟,她的子宮包裹著熾炎,那是偉大神衹吹入的生命之音。她屏息以待。

  該女子名為卡洛琳,是一位歷史學家,來自於血療教會的中樞組織--聖歌團,一支社福與教育單位。表面上,聖歌團管理著的孤兒院、基礎教育學院與唱詩班,看似平庸至極,實際上,它不但肩負著培育教會幹部的重大使命,還更進一步地掌控了血療教會的核心資源。外人只知道,一位好的教會使徒必然是因教會神學教育而偉大,像亞丹小教堂的麥爾坎是如此、西門聖徒禮拜堂的彼德森亦是如此,所以他們絕對也不奇怪,為何歷任雅南主祭與主教也都是出自於聖歌團門下。

  但是,縱使聖歌團成為了血療教會的幕後支配者,但只有真正的受選者才能服務它們傳承百年的秘密,那些菁英在聖歌團的教育下繼承了已消聲匿跡的宇宙之眼教派,他們生來就是為了迎接蒼穹之神而活,並為此不惜一切、視道德戒律為無物。卡洛琳即是其中的一員,但她並不以此為榮。儘管卡洛琳正在進行的一切計劃皆與聖歌團的宗旨相服,然而她自有打算。

  「伊莉紗,你嫁了個男人就變了,」卡洛琳把臉貼在窗前,雙手壓在兩邊,無邪的雙眼與明月對望,「伊莉紗白.約瑟夫卡,這名字真難聽,難怪你會變那副鬼德性。」

  血在鼓動,卡洛琳把手按在下腹,細細感受著祂搖遠的呼喚。「喔,凱莉,你還活著!我真是沒想到......噢,對了,你瞧,這是歐克斯,我的新助手!」卡洛琳扮演成伊莉紗白說道,接著她以本人回答,「我想和你單獨聊一會兒,行嗎?」

  「凱莉,你該不會想......」

  「對,我要談那件事。伊莉紗,你絕對不會相信現在這種情況到底有多完美......時機成熟了!」

  「別碰我!......凱莉,我已經不是你們的成員了。很抱歉,但我要說,它和它的計劃早就已經無藥可救了!」

  「親愛的,我們都知道,那邪教從來就沒搞對方向,他們以為伊碧塔斯是個天賜的解答,可是那終究不是進化的關鍵。若要進化,我們必需迎接上位者之子降臨,而不是把祂的分身給帶過來,然後再試圖找一個雄性神祇。呵、可笑!還搞什麼神聖聯姻!」

  「你別說話,歐克斯。凱莉,其他成員呢?」

  「嗯......顯然沒有適當的人能成為那名雄性神祇。真遺憾呀。」

  「那倒好,看來尋夢的日子也該結束了。接下來是新血的時代,凱莉。」

  「你是指史瓦茲?」

  「讓迷信遠去吧,進化不過只是塔蘭之人的妄想,我們真正該做的是研發與改良血的特性,而初步階段就在於破除劣化現象與地域之限!」

  「你拿到了史瓦茲的血了,對吧?你想拿它做什麼?喔,我曉得了,難怪你會和史托姆與諾克斯那兩隻鼠輩搭上線......真是個蕩婦。」

  「我給你一個忠告,姊妹:放棄神話,擁抱現實。還有,別去找史瓦茲麻煩,他太貴重了,禁不起你們的偽科學玩弄。」

  「史瓦茲......」卡洛琳從獨角戲中清醒,她眉頭緊收,冷漢直流。

  來了。卡洛琳看著鮮紅的月亮想著。來了,神聖受孕。

  她抱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走上二摟的實驗區,並在實驗臺上取了一瓶琥珀色的藥水罐,罐子裡裝的是以蘇美魯遺跡生長的菌類、藥草、以及用湯瑪士的血所調配而成的安胎藥。卡洛琳將藥水一口飲盡,隨後便安份地躺在病床上等待。幾秒後,她的表情變的恍惚,身子燙似火燒。

  「"使徒天降,奇異恩典;借助凡身,受肉神恩"......」卡洛琳呢喃著,「......伊碧塔斯,這是祢的孩子,祢和那位污穢凡人的子嗣。聖歌團妄想著神聖聯姻,以為上位者的結合能讓人間赤子降臨,引導眾生走向進化之道,但他們就是不明白,赤子本為汙穢,只有人類女性才能生下真正赤子......噢嗯......嗚......啊哈......人類女性,做為代母......」

  她翻了身,雙手、雙膝將身體頂離床面。痛苦讓她止住了嘴,呻吟聲填滿了齒縫。卡洛琳的下腹緩緩鼓脹,儘管白袍遮掩了她的身材,但那顆球體的模樣仍舊依稀可見。

  神子在她的子宮中翻身,羊水包裹著它,其黑暗宛如深海--它動了,它驚覺那裡並不是遼闊的深海、反倒只是一座小監牢,沒有海流、暖如溫泉,於是神子慌張了起來,它在卡洛琳的腹中蠕動,那東西抗訴著要離開那座牢房--神子在卡洛琳的軀體內恣意妄為,像隻不定形的小蟲子,它的偽足在子宮壁前摸索,確認著自己身處的環境,然後它又透過柔韌的壁膜去觸摸母體的內臟,野蠻、粗魯、充滿恐懼。

  卡洛琳痛的大叫,被入侵的噁心感從胃囊傳到腦袋、接著蔓延肌膚,汗水浸濕的劉海黏在臉上、蒼白的面容在燈火前更顯病態,這時卡洛琳又感受到下體的擴張、撕裂皮膚的劇痛,她的雙手抓緊被單,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頻繁的陣痛,汪洋之水遭遇了亂流;收縮,海洋不斷縮小,無情的子宮要將那孩子的世界摧毀殆盡。疼痛的節奏逐漸加快,痛覺不再是海潮,而是一道漩渦,漩渦將卡洛琳的意識拉長成絲、收納於渦點之中,而神子也終於查覺到,現在是時候了,通往廣袤宇宙的大道正為它敞開。

  「史瓦茲,你要當父親囉!」卡洛琳笑喊著,疼痛與生產帶來的欣快感衝上腦門,「你是神子之父、野獸之主,史瓦茲!」

  羊水破了,暗紅色的液體從那位學者的兩腿之間流出。

  在恍惚之際,卡洛琳注意到有個人影站在一旁全程觀看,她也不避諱,反倒覺得有個人能陪她一起見證奇蹟也不錯。對方不說話,但卡洛琳知道,那是聖歌團的人,他們打算坐享成成,卡洛琳想,那就隨他們去吧。

  她推高身子,發麻的手臂使勁地打直。孩子就要出來了。卡洛琳大叫,從蠕動低鳴到高亢的喊聲,隨著呼吸亦高亦低,她一股作氣把肺裡的氣給擠出來,短暫的暈眩感讓她疼痛稍減,接著卡洛琳又深呼吸了一口氣,就這樣循環了好幾次。

  「該死的小惡魔!你就跟那魔鬼一樣難纏!」她痛罵,臉上的眼淚與汗水混成了一塊。

  好不容易,神子鑽過窄小的通道,不成形的頭顱與空氣接觸。卡洛琳感受到了,她趁勢又一次用力,劇烈收縮的子宮要將孩子給送出去。一旁的男子動搖了一下,他非自願地將這場詭異的生產給看完,看著卡洛琳的袍子下流出了更多血、更多無名之物的殘肢,其中沒有任何活體誕生的跡象。

  這時狂喜與劇痛將卡洛琳送上蒼穹,她看見了宇宙--人類進化的可能性,超越分歧與苦難,擺脫物質與世間混亂的束縛--並永遠停在那一刻。一把刀子插入了她的腦幹,卡洛琳死了,身子癱回床面,突如其來的重壓將子宮內的東西一併擠了出來,包括那塊死胎。

  那個男人抽回短刀,發顫的雙手撿起落在地上的怪異物體,一攤肉泥,柔軟光懷的肌理與不成形的骨頭滑進了他的指間。那名男子牙齒打顫、雙腳無力,可是他必須作,他就是為了完成這件事才來到此地的。

  泥狀物的臍帶仍與卡洛琳的子宮相連,臍帶的樣貌有如一條捲曲的章魚觸手,上頭沾染了墨汁般的液體,爪中鑲了一顆顆圓黑的眼珠子,看起來活生生的。那名男子把胎盤從卡洛琳的子宮中拉出、接著再以刀子將死胎分離,他把臍帶連同胎盤一起裝進了木盒中,但就是這個簡單的動作也費了他好大一番功夫,期間那名男子甚至忍不住對著外頭吐了兩次,心智近乎崩潰,然而有個聲音要他必須堅持下去,那個聲音說:漢門,把它帶走,完成我們的神祉。

  他離開了書房。

  

  泥獸奔跑於雅南城中,身上的爛泥越積越厚、體型亦隨之增長,牠的人類樣貌逐漸消失在黑泥之後,但泥獸仍未忘記自我,牠懷念著家人與家鄉,同時又因離開了它們而哀慟不已。不久後,牠爬到上了城中的大鐘樓,越過了阿彌達拉的身體後,野獸終於來到了這座詛咒之城的至高點,此時牠抬頭一看,褐綠色的眼睛看穿了血紅色的天空,直往宇宙蒼穹而去。

  

  亞丹小教堂的避難者們看見花窗發紅,還以為是那道日落餘暉又一次回到了雅南。有些人樂觀,認為這是白晝歸來的前兆,但更多人的心裡存有疑慮,因為他們都感覺到了,有股震顫自胸中湧出,彷彿空氣中混入了聞不到的煤煙、身體穿過了不該進入的蛛絲之牆,那股震顫不單純只是恐懼,還參雜著一道擊潰心智的壓力;所有人都做了同一個夢,醒著睡著都是,夢中有個嬰孩在哭泣,它的哭聲貫串了他們的血,它的呼吸與顫抖收割著他們的意志。

  突然間,瑪利諾盧伊茲從通廊跑回主廳,他喊道:月亮變紅了!像血一樣紅!

  同一時間,強森兄弟的尖叫聲從外頭傳來。不久前他們倆才出去蒐集物資,算算時間,正好也該回來了,可是比起兩人的身影,他們驚慌失措的聲音還要更早一步傳入教堂內。迪普特與普林斯這兩位上下街代表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於是兩位暫時領導人急忙站在南門出口等待,等著要和強森兄弟問話。他們看著外頭一片被光芒照的一片血紅,腦子裡不自覺地冒出了一堆妄想,普林斯說他好想看叫了有一道黑影撩過門外的空地,迪普特則嘲諷著那位下街代表腦子有問題、一方面卻又心中則納悶著怎麼好像有東西在盯著自己看。

  過了幾分鐘後,兩位代表終於看見了凱文.強森與裴迪.強森的影子,兄長凱文跑得比較快一些,他瘦長的四肢不自然地擺動,彷彿失了自律能力般,腳歸腳、手歸手,紅光下的臉龐歪斜的厲害,北方人的厚重輪廓此時成了一團黑影,除了恐懼、還是恐懼;凱文在尖叫,尖銳的聲音簡直非人所能為,而裴迪追在後頭,他的情緒一樣驚恐,但此時裴迪更想做的是安撫他的兄長,於是他引聲呼喚,一刻也閒不得。

  「肯!」裴迪揮舞著手中的防身木棍,「等我一下,你這大蠢驢!」

  凱文仍舊大叫。突然間,聲音凍結了,他停在南側空地上,雙眼緊盯著天空不放;那位木匠張大了嘴,身子連同表情一起凝固在地上,某種存在抓住了他的意志,他紅通通的眼珠子倒映著掛在教堂上的驚懼之影。在裴迪追上來之前,凱文先是嚶嚶哀泣,接著他的嘴角往上一裂,勾出了一道詭異的笑容。

  「肯?」裴迪見狀況不對,他並未立即上前查探,反倒留在了幾步之外。他隨著兄長的視線抬頭一看,此時掛在半空中的影子伸出了手,他的掌中閃爍著星空--

  --迪普特與普林斯跑回了教堂內,他們大喊:不要出去,外頭有怪物!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騷動了起來。有人問,強森兄弟怎麼了?也有人問,什麼怪物?狼人嗎?群眾的聲音此起彼落,完全不給兩位代表任何喘息空間。眾人湧上。

  「不要過去看,笨蛋!」迪普特揮動他的記帳筆,威脅著要武田太太自重一點。

  「我是說、不,怪物就是怪物,那東西很難形容......也許有半個教堂那麼大,」普林斯奮力把話給說清楚,「大怪物,牠把強森兄弟給抓走了!拜託,冷靜一點,現在開罵可是一點意義都沒有呀!」

  「我的亞丹大神啊,安靜一點,死老百姓!」迪普特從來沒這麼希望過有人能接掌這群潛在暴民。他要一個可以發言的空間,迪普特以前在銀行工作的時候從來沒有機會遭遇到此等挫折,而重點就在於,從來沒有人敢懷疑他所提供的任何數據。

  這時一道纖細的哀號聲從廳堂的角落傳來。希爾夫人首先聽見了,她回過頭查探,隨即便昏倒在地;她的女兒關德琳讓母親的舉動給嚇到了,她急忙跪在地上想將希爾夫人的身子給撐起來,並試圖喚醒對方的意識,但關德琳還沒來得及出聲呼喚,喉嚨就先被自己的尖叫聲給佔據了。

  眾人一陣寧靜,他們同時抬頭查看,看見教堂的一角有兩個黑影在晃動。羅德家的其中一個小孩陶德攤坐在一旁,地上濕了一片。那兩道黑影在晃動,殘留著衣物的身子又高又大、而且渾身長著粗毛,牠們的爪子與利牙撕扯著那句不足以填牙縫的小孩屍體,鮮血濺的到處都是。一時間,沉默的小教堂中只有那兩隻狼人的進食聲。

  最初他們只想靜悄悄地退到教堂後頭的小書房,可是福斯太太的女兒卻哭了出來,她也夢見了嬰孩、她的哭聲正如同那名無形之子的哭泣聲,怎麼樣都無法安撫。狼人轉過頭,牠們發黃的眼睛盯著避難者們。終於,騷動開始了。

  兩隻狼人忽略了小陶德,直直撲往希爾母女。人群一哄而散,他們一逕地想往高台後頭跑,留下那對母女倆當飼料反倒是一件好事。在這陣慌亂中,梅西女士跌倒了、又被迪普特給踩了一腳,她痛聲哀號,卻淹沒在人群的慌亂聲中;馬利諾盧伊茲一直想要負起作為男人的責任,他試圖上前營救,拿起自己的火器要給野獸來上一發,然而他這才想到,那把鎗早就被湯瑪士給弄丟了,頓失武力的馬利諾盧伊茲成為第二個倒地的人,連安德魯老夫婦的雙腳都比他還穩健。

  恐懼、驚慌,威脅來到了亞丹庇佑的堡壘中,已經無處可逃了。麥爾坎一直沒搞清楚狀況,也沒人想理他。嘈雜、錯愕,紅色的月光使人歇斯底里,嬰兒的哭聲夾雜在混濁的呼吸與嚎叫中,但她反而成了這裡唯一清醒的人,福斯之女,她感受到人們赤裸裸的情感,是驚懼如群蛾飛舞、絕望似墜地之石。

  野獸咬走了希爾夫人。關德琳嚇得無法出聲,她只能坐在地上,放棄掙扎。她的母親被咬走了,那疼愛她的母親,被她放手了。關德琳坐在那,心靈已空無一物。

  而正當第二隻狼人--從裙子的殘布來看,應該是曾為羅德夫人的野獸--當牠接著準備享受另一頓鮮嫩大餐的同時,一把鈍缺的直劍貫入了狼人的脖子,接著用力一抽,野獸對空的掙扎了一會兒,血液往使劍者身上飛噴。使劍者阿爾弗雷德嚇聲一震,下一刻鈍劍便準確地刺破了狼人的心臟。

  阿爾弗雷德苦撐地站在原地,那名刀斧手告訴自己,現在不是倒下的時候,縱使高燒影響了他的身體,但他的意志卻將永遠冷硬如鋼。

  「希爾之女.......去幫助梅西女士,她受傷了。」阿爾弗雷德說。

  關德琳動也不動,她忘了自己還活著;那名少女的眼淚留下,身子已無力再起。這時另一隻狼人此時已警覺阿爾弗雷德的存在,他放下咬掉半側腹部的希爾女士,轉頭準備獵殺阿爾弗雷德,那隻野獸知道,只要輕輕一咬,那名受傷的獵人就再也不會是威脅了,但牠的野獸本能要自己小心,一定要等到取得最佳距離再出手。野獸挑釁似地迂迴緩進。

  「阿爾弗雷德!」緹妮從側廊衝了出來,趁著衝鋒力道,她使勁將手中的柴刀直扔向野獸。

  野獸讓飛旋的刀子給嚇了一跳,趕緊退了一步,這一步對阿爾弗雷德來說正好,那位刀斧手用盡最後的力氣繃緊雙腳,剎那間蹬足上前--直劍穿過野獸的嘴巴、直破後腦門,而野獸在死前則給了阿爾弗雷德臉上一爪,那位刀斧手連忙棄劍脫身,人滾倒在地。

  緹妮愣了半餉,直到聽見了阿爾弗雷德細微的哀聲後才急奔上前。緹妮將臥倒阿爾弗雷德翻過身來,首先印入她眼簾的就是那道劃過左太陽穴、割開半塊頭皮的五爪爪痕,緹妮不禁倒抽一口氣,但她要自己穩住,就像湯瑪士說的,她是這個庇護所的重要支柱,誰都可以倒,就是她不行。

  「阿爾弗雷德?」緹妮呼喚。

  刀斧手睜開眼,他勉強笑了一笑。「亞莉安娜的血真的很有效。」他說。

  「聽湯瑪士的話準沒錯,」緹妮環顧四週,她看見兩具狼人屍骸、與兩具屍體、與三位嚇破膽的倖存者,「但他去哪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阿爾弗雷德努力地站起身子,並將腰桿挺直,「緹妮,顧好自己,然後耐心等他回來吧。」

  「你需要休息,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沒有理會,他將嚇傻了的陶德抱入懷中,並把對方帶到了高台旁安置。那位刀斧手想起之前自己也常對湯瑪士說,他需要休息,然而總有事情讓他不得不拖著殘病不堪的身子前進,如今阿爾弗雷德也是,他沒有時間休息,在倖存者們全都安好前,他必須時時刻刻警覺著。

  「各位,受難日到了,」阿爾弗雷德對著呆站在台上的人說,「但你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祈求天助自助者,你們的堅定終將獲得報償。安靜地等待吧,朋友們,幫助彼此,然後靜候夜晚終結!」



  亞莉安娜聽見了阿爾弗雷德宏亮的宣告聲,這時她已偷偷爬下了書房的暗門,來到了積水的地窖中。那位交際花突然察覺到,她好喜歡阿爾弗雷德的聲音。亞利安娜癱坐牆腳的沙包堆前,水腫的雙足浸泡於冰冷的水中,隨身帶著的燈火放在乾燥的淤泥堆上,火照穩定、卻無法令人安心;那名女子雙手按在不斷發熱的下腹,燃燒於腸胃前的鼓動力道一再增強,接著膨脹,她姣好的腰圍緩緩突出了一個圓弧,亞莉安娜噁心地查覺到,自己的肉體被侵犯了,被一個不存在的雄性、一隻不知名的怪物。

  她的子宮被占據了。噁心、炙熱。

  亞莉安娜好想再聽一次阿爾弗雷德的聲音。如果佔據她肚子東西是阿爾弗雷德的孩子,亞莉安娜就不會有今天這種噁心感了。以前她曾愚蠢地懷孕、又打掉過幾次,因為沒有客人會喜歡一個帶小孩的交際花,然而要是她肚子裡的種子是那位正直愚笨的刀斧手所留下的,就算對方不想要這個孩子,亞莉安娜也會把它生下來,然後轉行去當個裁縫;她存夠了錢,能夠去開一件小店,到時候店名就要叫明樹之花,用教會的象徵物來命名,如此一來,這不但能給阿爾弗雷德一點顏色瞧瞧,而且肯定也會很受歡迎。

  鼓脹、鼓脹。她的腰帶被浮凸的肚腩給推開了,每過一秒,亞莉安娜的身子就重了一斤。

  但這個孩子不是,它不是阿爾弗雷德的種,那個男人根本不可能碰這副骯髒的身體。亞莉安娜把臉埋進手中,她不哭泣,但卻忍不住感動失落。她好害怕。

  「......蒼穹之上......繁星之外......」亞莉安娜清唱,用她恐懼的聲音低聲頌唱著,「......聲聲......呼喚......迷夢相隨......嗯哼嗯嗯......嗯哼哼......」

  「你喜歡那個男的。」

  亞莉安娜的眼角餘光探見一個人影站在水中,她以為那只是個幻影。那道幻影會說話,他以那莊嚴、如學者般理智的聲音結論著:交際花亞莉安娜喜歡上了教會的刀斧手。

  當然,此話一點都不假,可是聽起來卻很可笑,因為亞莉安娜甚至不曉得阿爾弗雷德是否守了貞節律--一想到這,那名交際花突然回憶起當初阿爾弗雷德說他"做過"那件事,所以說,他目前暫時並不打算獻身信仰--亞莉安娜不經意地笑了出來,她覺得自己好像真有那麼點希望了。

  「他是誰?女孩?」幻影問。

  「一個......正直的蠢蛋。」

  「也許他不如你想像的那麼正氣凜然。」

  「齷齪一點才更像個人類。」

  「那他接受你的愛嗎?他和你做過了嗎?」

  「不......什麼都沒發生,」亞莉安娜失魂落魄地盯著水面,「但我很想試試看。和他,然後我在上面。」

  幻影走近了一步。「女孩,別想了,你有孕在身。」

  這時亞莉安娜終於問了她最應該問的問題:「你是誰?」

  「我是來報喜的。親愛的血之女,亞丹將生命吹入了你的體內......」

  「你是誰?」亞莉安娜近乎尖叫地問,「你到底是誰?」

  「噓,它就要出世了。」幻影說。

  經對方這麼一提醒,亞莉安娜的腹腔與胃囊突然讓更強烈的噁心感給佔據。是害喜,她對著空氣乾嘔了數次,隨後她的子宮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顫動,那陌生的孩子在亞莉安娜的體內活蹦亂跳,它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那片黑暗。

  救命!亞莉安娜無聲地喊著,她眼睛瞪大,低垂且緊鎖的眉頭將那雙動人的雙眼切成了恐懼的三角形;她顫動的嘴唇似乾涸的玫瑰花片,曾經滑潤的臉頰凹陷成窪、色澤似死亡荒漠。亞莉安娜忍不住哀號,一次次收縮的子宮正在把那塊無名物給帶來人間,她也情願是這樣,然而她窄小的洞口還不足以讓孩子出生。亞莉安娜深呼吸、將力量集中在下腹,此時她對著亞丹祈禱:要是這個孩子真是祢賜予的生命,那麼就趕快把它給帶走吧,將它從我的身體裡給清出去!

  在疼痛的盡頭--亞莉安娜用力喊叫,淒厲的聲音撼動了水面--它出來了,從亞莉安娜的陰戶中鑽了出去,那東西一出生就爬得起勁,一下子就脫離了母親的雙腿與裙襬;它會哭,那東西發出了無力的嚶嚶聲,亞莉安娜忍不住看了那孩子一眼,盡管淚與汗水模糊了視線,然而她仍捕捉到了那東西的扭曲外貌。

  所謂的亞丹之子只是個怪物,那怪物染血的渾身發褐、像團腐敗的肉塊,它的下半身只是一條捲曲的尾巴,一對手臂彷彿讓火燒成兩隻捲縮的蟲腳;那東西是個畸形兒,骨頭被包裹在尚未來得及分化成人形的皮膜中,歪斜坍塌的臉只有一顆眼睛能張開。它看著亞莉安娜,它渴望母親的愛。那東西的臍帶與亞莉安娜的子宮緊緊相連,它的心跳與母親的心跳同在。

  「......不......不!......這不是真的......真是場惡夢......呵呵呵......全都是夢......」亞莉安娜將臉與眼睛給遮住,「.....都是夢......不要碰我!你這個怪物!......啊啊......」

  幻影看了一眼那隻可憐的畸形兒,臉上露出了一抹失望之情。「還是不行嗎?明明是同一隻血脈......難道是因為血緣太稀薄嗎?」

  畸形兒看向幻影,嘴上發出了一點聲音。它認出了幻影,眼前的男人就是它的父親,但畸形兒不懂,為什麼連父親都肯不愛它?

  那孩子哭了,在啜泣中準備迎向短暫人生的終點。幻影將胎盤從亞莉安娜體內扯了出來,先是好好檢視了一番,等他滿意了之後,幻影才將臍帶給割開,並把奄奄一息的畸形兒放到了亞莉安娜的懷中。

  幻影一聲不響地消失了,留下的精神崩潰的亞莉安娜與即將死去的畸形兒。

  那孩子哭了,然而,在此同時,它感受到了母親的溫暖。它好幸福。

  它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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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節為解答回。
※快要完結了,真是開心又感傷呀!
※如果各位讀者對本書的設定或劇情有困惑,隨時歡迎發問唷!



----------第四章:喜迎月神-01

  月亮赤紅如血,雅南城染上了它的光輝。

  空氣中瀰漫著細微的腐肉臭,臭味構築了一連串的畫面,孤獨之苦、刀割之痛、缺失之卑、與無力之懼,褻瀆的情感在風中流浪,有如棉絮般飄盪;曬成紫紅的城廓街巷與氣味交融,它們畫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影子,那是只有夢中才看得見的監視者,時時刻刻盯著作夢人、時時刻刻張大它的雙眼窺伺著夢的起與終。那道影子既是作夢者本人、也是操控著作夢者的這場夢本身。

  誰在作夢?那輪巨大至極的紅月彷彿在問著,是誰在作夢?誰打算試探夢境的深度?

  誰才是這場夢的主人?--

  --湯瑪士睜開雙眼,視線直盯著那輪紅月,月光在紫紅色的渾沌雲系中綻放,彷彿這場風暴前兆是它喚來的迎賓列隊。一會兒後,他怯懦不安地挪動雙手,湯瑪士先是一陣胡亂摸索,接著他才撐起身子,一臉困惑地盯著周遭的環境。此時的湯瑪士不在湖中,反倒置身於一處讓高塔尖樓所圍繞的大城裡;這座城市與雅南有幾分相仿,然而湯瑪是很懷疑相仿這個字詞到底正不正確,因為那些建築物很明顯的不夠真實,它們也許只是雅南城的複製品,而且更為浮誇虛假。湯瑪是自問,到底是怎樣的地方才會蓋上這麼多不切實際的高樓尖塔?是宗教建築、還是宮殿城堡?

  那位獵人緩緩起身。他走到欄杆旁往外看了一周,突然間,那位獵人覺得眼前的建築並不是給人用的,它們或許只是為了讓那些攀附其中的巨大杏仁頭異形有地方攀爬,故而被恣意抽起與組合出來的虛構之物。一群亞彌達拉佔據了此地,它們的軀體彷彿隨呼吸起伏、藏在網狀頭顱中的眼群不安分地四處窺伺。盡管異形一如往常地嚇人,然而湯瑪士看見了之後卻意外的毫無感覺,頂多就稱得上是有點渾身發毛罷了;在那突如其來的理性意志之後,湯瑪士才發現到自己的腳竟然已經全好了,就連一點小彎曲都不留。

  「如果還能再有件新衣服就更好了。算了,至少某人沒有忘記把我的斧頭給送過來......。」他喃喃著,順手把阿爾弗雷德那件殘破的大披風給拉緊。雖然沒有起風,但這裡的溫度依舊低到令人難以忍受。

  惡夢之主,佇立於湖中的白衣女士為惡夢之主所做的事而哭泣;全雅南都是,他的神秘儀式將整片土地給帶進了夢裡,街成森林、屋成魔域,千萬人為此夜痛苦受難,這一切都是為了迎接一名不該存在的嬰孩將世。經由那名女子的低語,湯瑪士已經明白了自己的終極目標到底身在何方,若要讓夜晚離去,光是殺死儀式操作者還不夠,就必須將不該存在的上位者之子給送走才行。

  將白衣女士的孩子給送走,這就是他最後的任務了。

  湯瑪士望向不遠處的天空,他看見紅黑色的天幕中有道詭異的巨大黑柱,柱子並非實體,它像是一到門,朦朧的輪廓是現實世界最後的殘跡,柱子深處存在著浩瀚星河,其樣貌不祥至極。湯瑪士想,看來那就是指引了,這若不是白衣女士在冥冥之中設下的線索,就是惡夢之主剛回到家中忘了關門,無論如何,他都得立即動身--

  --陌生的聲音,宛如宿醉未醒的呻吟從角落傳來。

  湯瑪士四處張望,隨後視線鎖定在十公尺外的一張椅子上,椅子被擺在小空地的中央,地上的磚石排成了一層層的同心圓,彷彿椅子本身極為重要一樣;座椅面對平台外側的月亮,上頭睡著穿著精緻大衣的男子,他的樣子很乾淨,盡管半短的黑髮凌亂不堪、冒出頭的鬍渣彷彿訴說著對方正處於某種龐大且毫無道理的壓力下,但他是那種上流社會出生的角色,不是銀行家、就是學者,氣質乾乾淨淨、未來燦爛光輝。湯瑪士走近一看。他不敢相信。

  「愛德?」湯瑪士不禁脫口低喊。

  愛德華回應似地動了動手指,然而他並未因此醒來。

  「該死、該死、操你媽的......」湯瑪士一邊罵道、一邊來回踱步,「......怎麼會這麼快?他怎麼來的?也許......他只是幻影?對,一定是,那該死的幻影......」

  愛德華不甚舒適地挪動的頭部,看起來就要醒了。湯瑪士嚇得閉口屏息。愛德華的眼簾抽筋似地卡在緊閉與半開中,他掙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張開了眼睛,那位醫生的視野尚未聚焦,冰藍色的瞳孔因月光急收成針狀,迷濛、但仍十分刺眼的紅光讓他不得不扭過頭迴避,接著愛德華又眨了好幾次眼睛,雙手在眼窩上揉個不停。湯瑪士選了一個看起來不錯的角度站在愛德華的眼前,醫生看到了,然而他似乎還沒回過神來,只是拼命地想讓模糊的視線恢復正常。

  湯瑪士挪動了一點角度,他先發制人:「嘿,愛德!」

  「嗚嗯......噢......嘿,湯姆......早安。我睡了一整個早上了嗎?今天的黃昏好像特別紅......」

  「不,那不是什麼天殺的黃昏,那是月亮,」湯瑪士指著天空,「操他媽的大紅月亮。」

  「紅月?......雅南?」愛德華最後一眨,他完全醒了,「好極了,波弗那傢伙可真有辦法。」

  「請問我能知道你這王八蛋跑來雅南湊什麼熱鬧嗎?」湯瑪士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點。

  「該死,湯姆,我不是告訴我你,一定要先去確認我是不是本人嗎?」愛德華揉揉自己的太陽穴,「你這蠢蛋到哪都一樣蠢,連這點小事都記不得。」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夠了,這根本連問題都稱不上。倒是你,你是湯瑪士.史瓦茲本人嗎?說件只有他知道的事情給我聽聽。」

  「但......如果只有我知道,說給你聽有什麼意義?」

  「去年九月三號的時候你是不是把我的三一年份小松嶺美洛紅葡萄酒給喝光了?而且是在白天?」

  「我......我、我只喝了一口!一點點!」湯瑪士的一點點總是比別人要多一些。

  「哈,我就知道!」愛德華猛然起身,這股衝勁讓他不穩的雙腳差點失去重心,但愛德華很快就穩住了下盤,「虧我還幫你替跟安娜辯護,說你從來沒有在工作的時候喝過酒,但沒想到你真的這麼做了!」

  湯瑪士的眉頭擠成了一座山峰,他的心裡又苦又錯愕。「拜託,這不是翻舊帳的好時機。」

  愛德華整整衣物,等確認了身上的東西都完好如初後,他才開口說:「下次我們可以一起喝,三一年份不是拿來用灌的,史瓦茲大爺,它得配上朗斯山的乳酪及醃橄欖才夠味。隨便一點的話,弄點燻牛肉與烤鵪鶉也不錯,最好能再灑點羅勒與花胡椒提味。」

  「這當然好,其實聽起來感覺真不錯......等等,你不要轉移話題,我問你他媽的來這裡做什麼?這裡可不是你這種弱雞醫生該來的地方!」湯瑪士張大雙臂,展示了夢魘的雅南城,「這種地方!爬著一堆超級大蟲子的鬼地方!」

  「我沒看見什麼蟲子。倒是雅南的風景可真要人命,那些是人類造出來的建築嗎?」愛德華自顧自地走到圓平台的邊緣。

  他們所在的空地就像是幾棟大宅院組合起來的外圍迴廊,路徑一層層下降,並消失在轉角的屋牆後頭。襯在群塔與紅月後頭的就是那道黑柱,但愛德華瞇著眼睛,似乎只注意到了那有些怪異,卻說不出是哪奇怪。也許就是黑柱本身散發出的異樣感,世界上可沒哪種東西能黑成那樣的。

  「我沒有那種閒工夫費心去保護一個沒辦法作戰的人,」湯瑪士衝上前,控訴的指頭幾乎要搓到愛德華肩上了,「那個人就是你,大白癡!這裡可是戰場前線,你說你能做什麼?你懂得殺人與打鬥嗎?我看你唯一殺過的東西就是地上的老鼠跟蟑螂吧?」

  「湯姆,你這麼說並不公平。」

  「什麼是公平?你從來就沒有給我公平的機會!我不想只是當個可憐的病患、愚蠢的大頭兵,我要跟你平起平坐,我要彌補我惹得大麻煩!」湯瑪士越說越激昂,「愛德,讓我贖罪!」

  「罪?」愛德華悄悄回頭一看,「你可沒犯任何錯,湯姆,你只是喜歡把自己當成一個惹事生非的悲劇英雄,然而,我的朋友,你的確該負點責任,那天我跟你說我的服務不是免費的,這話可一點也不假,如果我還想要收到尾款,我就等親自確定你能活得好好的,好好地活著、好好地找一份工作來還債,湯姆,事情就這麼簡單了。至於你質疑我能否作戰......不行,我可以很了當地坦承,盡管我確定自己仍有適當的自保能力,要和你這樣的老兵比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湯瑪士雙手環胸,雙肩拱縮,看起來十分生氣。他喃喃地問:「所以你為什麼要過來?庸醫?」

  「帶個禮物給你......」愛德華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放空的半餉,心思回到了曼羅希的血療教會圖書館。

  他回想起那場實驗出了錯誤,有個詭異的男人--安息會的某個人物,他站在銅圈外頭割開了自己的手腕。那傢伙不像是要自殺,他的血是紅色的。電光讓愛德華的視線失焦,他看見對方割腕了。紅色的血,有自我意識的液體、宛如洪水般宣洩的怪異液體。

  紅色的,必然是紅色的,但那真的是血嗎?那東西包圍了愛德華的儀式圓陣,血如蛞蝓潮般繞著圓圈行動。不,不是紅色的,他手腕裡裡湧出的是一團團發光的影子,然而既然是影子、又怎麼能發光?是紅色的,正常來講,血都應該是紅色的才對。

  「愛德?」湯瑪士呼喊。

  「......禮物,」愛德華拒絕面對現實,他故作泰然地接著說,「黑衣女士的贈禮。湯姆,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嗎?一場危險的詭計。你知道赤子是什麼嗎?」

  他覺得愛德華的狀況有異,但湯瑪士沒繼續追問下去。「你說赤子代表著進化。」

  「同時赤子也確實代表了實質的嬰兒,上位者之子。過去這十幾天,我夢見了柯斯,或者說柯斯讓我夢見了祂,祂帶我看見了雅南人的暴虐惡行......那是一個小漁村發生的慘案,漁村村民信仰著一個名為柯斯神體,因此獲得了某種祝福或詛咒,也許這能讓他們多捕到一點魚也說不定,而當時雅南研究者聽聞了此事後便派出了大批的獵人攻佔漁村,試圖從當地人的腦袋中找出所謂的祝福是什麼--不久後,他們總算是發現了柯斯的存在,很自然地,研究者也把那隻有如神一般的異物宰了並進行實驗,接著幸運地發現了柯斯腹中未出世的胎兒--該名胎兒就是另一隻血系的發源,所謂進化的新途徑。我聽黑衣女士談過,如果說蘇美魯出產的血代表了古老的亞丹,那麼延續自柯斯之子的血無疑就代表了柯斯本身,只是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柯斯之血並未實質流出雅南省地區、甚至是雅南城以外的地方,看來研究者似乎不想輕易把這份得來不易的聖血流入民間,然而我看到了,教會的人......如何藉由柯斯之血做實驗,為了接近上位者的存在,他們一再的實驗,假借治療之名將無處可去的病患化為異形。」

  「但柯斯與祂的孩子都死了。」

  愛德華回頭一笑。「你變機靈了,大個。沒錯,都死了,但祂們都是超越人類的存在......等等,你看起來有這麼健康嗎?你的樣子就像六年多前......那個愚蠢的肌肉腦袋。雖然衣著品味難以恭維。雅南流行裸半身、披破布嗎?」

  「好的衣服很難找,而且要在這裡保持衣服完好還真是一件難事。」

  他嘲諷地歪嘴一笑。「柯斯讓我看見的東西有限,然而我聽說過兩件事,其一是那位黑衣女士說的,她說上位者都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其二則是波弗提過的狩獵之夜。我曉得,當年參與屠殺的獵人們都遭受了天罰,那場夢讓我明白到,所謂的上位者就是夢中之神,他們能創造永遠無法逃脫的夢魘輪迴,但詛咒僅止於那場煉獄嗎?於是,我有了這樣的猜想:首先是赤子,有東西阻止了赤子誕生,所有的上位者都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那與柯斯的遭遇相仿,也許所謂的失子現象正是柯斯的詛咒,祂詛咒著那些同為上位者的神祉成為惡行的幫兇,於是柯斯要祂們也嚐到失子的痛苦;其次是狩獵之夜,有東西主導了這種不定期性的遭難發生,而災難本身其實就是夢與現實重疊之後產生的混亂,很難不相信這和獵人夢魘沒有關聯--那時,我想起曾有個男人對我說過,曼希斯,來自拜爾金沃斯的分支學派。」

  「誰?」

  「你我都去過一個被稱之為獵人夢境的地方,而你或許也不陌生,那裡有個坐輪椅的老人家。」

  「吉爾曼?他有什麼理由跟你說這些事?」

  「也許因為當時我還只是個旁觀者。老獵人吉爾曼,他並未表明自己的身分,但我猜他很老了,至少老到曾參或見證與過漁村屠殺這件事,而那位老人家講到,夢魘的曼希斯,他們妄想從柯斯的教訓中獲得支配夢境的力量,想要藉由赤子創造進化的可能性。不是眼睛、也不是血,既然人間已無赤子的容身之處,那何不到夢中創造一個真正的嬰孩?」

  「你要怎麼確定這不是另一場騙局?」

  「因為月亮。當然,不是那玩意兒。我說的是月亮,支配獵人夢境的上位者。其實,就本質而言,所有的上位者大多都是群富有同情心的存在,祂們最常做的事情其實就是回應人們的呼喚,而月亮就是另一個呼喚下的應邀者。吉爾曼曾說,月是仲裁與調停者,當然,他那睡昏的腦袋並沒有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是考量到月亮一物是在漁村屠殺與獵人夢魘之後才出現的存在,祂反映在諸位雅南人的夢境中......月亮,我推想,祂是雅南之所以還能撐到現在的真正主因,不像羅倫城。噢,你知道羅倫城的事情嗎?當然,我也只是聽黑衣女士說而已,她講到,羅倫城觸怒了亞彌達拉、夢境的看守者,於是那座繁榮之城在一夕之間就讓黃沙覆頂,假如這就是上位者的力量,那雅南本來早就該毀滅了,但它沒有,因為有人把月亮找了過來。聽起來很兒戲,對吧?不過這就是所謂的真實神話吧,你不得不相信,世上存在著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塔拉尼斯,真是個鬼地方,尤其是大雅南,簡直與魔窟無異!」

  「真荒唐。」

  「不荒唐。聽著,前面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推測都講完了,現在我要說一件關於你的事情。湯瑪士,你認為夢魘解除後,自己有辦法從此地脫身嗎?」

  「這不重要。」

  「這很重要,」愛德華走到湯瑪士面前,他抓住湯瑪士的寬厚肩頭,意圖與對方正面抗衡,「重要的不得了,大蠢蛋!活下來,把自己剩餘的人生給過完!」

  「我......」

  「你不是很希望我們能平起平坐嗎?還是你只是想要當個偉大不凡的救世主,讓我與雅南人欠下一條永遠都還不了的人情?湯姆,不要再故步自封了,把你的自卑自憐與英雄情懷都拋掉吧!別再想你想弭補什麼、自己又犯了甚麼錯,你我本來就不欠也不欠誰,而我站在這,為的也不是因為我生為醫師、想盡所謂的仕紳應有的榮譽與道義之舉,我要的是這段友誼--我希望你活著,跟我一樣苟活在世上。可敬的士官,我還想多聽聽你的蠢話,你的聲音可是誰都無法取代的呀!」

  湯瑪士聽了覺得害臊,他想低頭迴避愛德華的視線,但愛德華矮了他三吋,湯瑪士這反倒更像是在看著對方,於是他把頭往左轉了些,令視線落在遙遠的地磚上,湯瑪士說服自己說,現在的他很在意到底是什麼樣的植物才能把那塊磁磚給掀開,同一時間,愛德華的話卻也在他心中逐漸發酵。不是長官對下屬、也不是醫生對病患,愛德華是在對一位朋友說話。

  「......我......」湯瑪士含糊地說道,「......我不想被扣半年薪水......」

  愛德華大笑。「事實上,我還打算給你加薪呢!畢竟你也是時候從雜役升格到助理了,只要你願意再多學幾個字。」

  「真要命,搞不好學完之後我都能寫一本書了。」

  「我只希望那本書能少一點髒話,多一點意境。好了,剛才我要說的話才說到一半......你知道,湯瑪士.史瓦茲對上位者的意義何在嗎?某種程度來講,你就是赤子、或稱之為赤子的寄宿體,祂們要爭奪你,哪怕是身為仲裁者的月亮都可能對你伸出魔爪,到時祂們將消滅你的靈魂、奪取你的軀殼,湯瑪士.史瓦茲的身體將成為上位者們夢寐以求的容器,最後再將祂們孩子放入這副身軀......一旦將夜晚推至盡頭,真正的儀式就會開始。你以為你是偶然闖進這裡的?不,湯姆,加諸在你身上的詛咒是被計算好的,就像你將要去尋找曼西斯的瘋子一樣,既然赤子無法再經由懷胎降世,那就在夢中創造一個真正的赤子,然後等待屬於祂的新肉體到來......」

  「這些都是那位黑衣女士與柯斯給你的解釋嗎?」

  「很可惜,她們似乎並不打算說出這件事。我得說,那場夢真的是深之又深,深到幾乎讓人忘了時間與意識的存在......」愛德華從腰帶中取出了一枚木盒,「......話說,那位女士和我有個協議,她說,她想要取回亞丹原血,存在放在拜爾金渥斯的儲物室中,作為交換,她將這條臍帶讓渡給我。據說這是亞丹之子的臍帶,上頭殘留著它飄渺的存在證明......」

  「我有不好的預感。」

  「你吃過腐肉嗎?」愛德華把木盒打開,裡頭裝著一小段有如乾縮麻繩的青黑色物體,那東西沒有臭味,但看了就讓人覺得噁心,尤其是上頭殘留著一顆顆怪異的孔洞,好像曾有東西鑲在裡頭。湯瑪士偷偷瞄了一眼,他忍不住又退了幾步。

  湯瑪士抬頭扶額。「等等,你他媽的是要我把這團垃圾殘渣給吃下肚嗎?」

  「沒錯。」

  「這太邪門了!」湯瑪士抗訴著。盡管他吃過很多屍體,但小嬰兒的臍帶從來就不再他的考量範圍內。

  「要嘛就吃下去,要嘛就我逼你吃下去,」愛德華從腰帶中又取出了一支針管,「這是我從黑衣女士的車隊中弄來的鎮靜劑,它的效果有多強,我就不多講了。」

  「愛德--」

  「像個男人,你這膽小雞!」

  湯瑪士眉頭緊皺,他瞪著愛德華,那位醫生背對著月光,一片紫黑色的輪廓中點綴了兩顆澈藍的眼珠子,盡管醫生沒有再繼續恐嚇,但湯瑪士了解到對方是來真的,為了讓湯瑪士活著離開這,愛德華什麼舉動都做得出來。那位醫生的影子有九尺高,足以遮蔽天空。

  他不是怪物。湯瑪士對自己說。愛德並不可怕,那只是幻覺。

  「至少你要告訴我,吃了之後會怎樣才行!」湯瑪士說。

  「你會看到很多東西,」愛德華收起針管,改拿出了他的筆記本,「你想多上堂課嗎?這陣子我可是找到了不少有趣的資料,它們埋在皇家圖書館的禁地、以及某人的小書庫中,雖然臍帶並非我最初的調查方向,然而我總是免不了記起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知識。」

  「簡單就好,我開始頭暈了。」

  「也許你會發瘋,臍帶連結著神體,人類可以從這條神秘鍊帶中探索上下之間的分野與定義,然而一旦越界了,無法承受廣袤真理的人類意識可能將因此崩潰。黑衣女士提出的論點是,你能藉由亞丹之子的殘留物來騙過其祂上位者,那道汙穢殘跡將令你失去利用價值,而我提出的論點是,你可能將因為這條臍帶而跨入祂們的領域,是本質方面的扭曲......」

  「哼,很好。」

  語畢,湯瑪士抓起乾縮的臍帶便往嘴巴塞。那條臍帶似風乾的擦膿布,其惡臭與腥澀令人作嘔;湯瑪士摀住嘴巴,他感受到自己的喉嚨正在抗議,它拒絕接受一團帶有濃烈腥味、惡臭似腋下汗水的鬼東西。湯姆士掙扎了一會兒,他蹲在地上,臍帶團明顯地在卡在喉嚨中上下移動、如蟾蜍鼓鳴的反芻聲節奏性地傳出,此時愛德華看了著急,他有點後悔自己下的判斷,不過湯瑪士舉起空著的那隻手,他要愛德華別擔心,只要在幾秒就行了。

  幾秒。他吞下肚,並將異物鎖在胃中。

  臍帶是嬰兒在黑暗中唯一的定錨繩,它在獲得意識的剎那先是體會到虛無的恐懼,接著才因鍊帶的捕捉而穩下心靈,接受無與有的差異、存在與死亡的差別;它活著;臍帶是嬰兒與母親的連結鍊,孩子聽見了母親的細語,她傾訴著、期盼著名胎兒順利出世並成長茁壯,像棵大樹、足以觸及蒼穹的偉大神木。

  出生。

  「湯姆!」

  湯瑪士看向愛德華,他呢喃著:父親?

  「我可不是你的老爸呀,蠢蛋。」愛德華回答。他扶著湯瑪士起身,接著那位醫生先檢查了對方的嘴巴、敲了敲膝蓋、最後又用食指與拇指撐開湯瑪士的眼睛,他要湯瑪士回答幾個問題,湯瑪士也照做了,等一切基本本檢查都完畢後,愛德華拍拍湯瑪士的雙臂,顯然對這次的小冒險頗為滿意。「要不就是你真的只是吃了一塊垃圾、要不就是後果沒有我推測的那麼嚴重。」

  「哈哈,真風趣......。」

  「現在該做的準備都做好了,咱們出發吧。話說,你的右腳也好了,雖然苦了點,但也有些回報,不是嗎?」

  「只希望這一切都能帶回現實,現在的雅南就像一場夢,我的健康也許只是夢的一部分。」

  「哼,哪來這麼多夢給你做?」

  湯瑪士四處張望了一會兒,他看了看群屋上的亞彌達拉、又望向一路上的詭譎不安,誰都不能保證沒有東西躲在角落,尤其是這個血月雅南。「愛德,你必須找地方躲著,我不能帶你一起去送死。」

  「送死?你知道我的手杖是做什麼用的嗎?」愛德華回到椅子前將他從不離手的鷹頭手杖給拿到湯瑪士面前,他敲了敲杖頭,拐杖發出清脆扎實的聲響,那東西是實鐵作的,一旦認知到這點,普通的鷹嘴雕刻也成了致命的破甲錐了,「一個好的戰地醫生不只要會的縫傷口,他也得懂的如何防身才行。」

  「可是你根本不知道我要去做什麼!」

  「那黑柱,對吧?你要破除這場夢魘,而黑柱就是夢魘的核心。我知道的可多著呢,湯姆......哼......就算我求你吧,讓我陪你走過夢魘的最後一段路。」

  獵人沒有回答。他自顧自地前進了,醫生隨之跟上。
 

 
  赤月下的雅南保有了幾分秩序感,除了異常高聳的塔樓外,某些建築乍看之下仍相當合情合理。湯瑪士一邊想著曼西斯與拜爾金沃斯、一邊猜測黑柱下到底有什麼東西,後來他將舊雅南的地圖拿出來比對,結果意外地發現了他們就站在舊雅南的亞哈革大教堂上頭,或說站在至少看起來像是教堂原址的位置,而前面的大馬路是亞哈格大道,道路往西走將通往舊雅南大壁壘,當初血療教會就是用那道牆把亞哈格疫區與拜爾金沃斯一同封鎖在外側的;至於朝東邊而去就是拜爾金沃斯的教學大樓了,那裡正好也是黑柱的發源地。

  此時的舊雅南異常安靜,偶爾湯瑪士能聽見亞彌達拉們的搖動與攀爬聲,聽了讓人疙瘩滿布,但愛德華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那麼多,他只是感受到一股壓力,同時那名醫生也下意識地避免去觀看塔樓上異形,湯瑪士認為這是好事,因為他不覺得愛德華有那種閒情逸致和亞彌達拉比意志力。

  經過幾層樓梯後,他們遇上了一些奇怪的東西。在赤月打出了紫色黑影裡有人在行動,只是他們的行為缺乏邏輯、不知意義何在,有人在樓梯角落坐著空氣椅子,嘴巴一開一合地好像在和誰說話喝酒、又或者是有人抓住看不見的湯杓及掃具再進行家務、甚至是在敲敲打打地坐著粗工,這時有幾個人從牆中蹦了出來,他們穿著整齊的衣著,看似湊巧路過的行人,那些人從牆中出現、穿越欄杆--然後墜落,消失。不只是湯瑪士,愛德華也看見了這些詭異的場景,那位醫生呼吸因此有些紊亂不整。

  他們像是鬼魂,夢境的殘影。愛德華結論。

  然而這麼說並不準確,因為在這之中確實存在著幾個擁有實體的人類與獸化者,他們的衣著也和鬼魂一樣,看起來是相當古老的樣式,湯瑪士甚至認為,那就是吉爾曼年代的產物,也許夢魘的亞哈格是把早年封鎖之後的情景與人物都給帶過來了,所以才有今天這種詭異的局面吧。

  越是深入,路的樣貌就越古怪,從最先的矩形大梯通往一座溢滿薄煙高聳廳房之後,接下來的樓梯越來越窄、越來越破舊,它們不再寬闊筆直,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又一道彎弧,彷彿某人記憶中的廢墟殘留物;樓梯旁堆滿了石碑與怪異的石塊,任意竄出的雜草叢使亞哈格的邊界顯得模糊,令人猜不透不知此地究竟是城鎮還是高崖,屋內無意義的寬闊與高聳擠壓著理性的框架。他們急著回到地面,至少熟悉的土地不會背叛兩人對空間的期待。

  「愛德。」湯瑪士拉住愛德華,他們停在下間大塔樓的入口處,「有奇怪的鐘聲。」

  「什麼鐘聲?」

  「你沒聽見嗎?」他耳語,「不對勁,令人心裡發毛的清脆鐘聲。我有不好的預感。」

  愛德華看了一眼前方的牆洞,樓塔的血盆大口正對著兩人微笑。「看來這是一處沒有出口的迷宮,湯姆,我們不能再胡亂前進了。」

  「說到回去地面,我有個好主意。」

  「好主意?你真比我想的還要機靈的多了,裝在這身體裡的真的是湯瑪士嗎?」

  湯瑪士聽得一臉發悶。「高貴的坎貝爾大爺,我在戰場上打混了八年之久,如果連這規劃戰略的能力都沒有,你根本不可能見證我活著站在這!」

  「唉?我只是提出合理的懷疑,因為我可是好幾次看見你們抓著槍桿幹蠢事了。還記得明斯特反攻嗎?那時候我問你,你們要怎麼對付倉儲區的科俄斯佔領軍,你說你們要單刀直入--結果還真的是直接正面撞上去了!我看當天你們還能活下八成士兵,純粹是因為科俄斯人根本就料想不到你們會做這種蠢事。」

  「我可不是決策者,上面喜歡幹蠢事,我只能奉陪到底。」

  愛德華面露狐疑。「那就讓我見識一下可敬的史瓦茲大爺到底有什麼好方法吧。」

  幾分鐘後,愛德華背著獵人斧、並掛在湯瑪士的背上,他雙臂勒緊了湯瑪士的脖子,頻頻回頭的雙眼看著那數十公尺高的地面何時才會猛追而上。恐懼與疲憊令愛德華而雙手發軟、手心出汗,隨即他又提起了力道,這一勒讓湯瑪士幾乎無法喘氣。

  爬下去,這就是可敬的史瓦茲大爺想出來的好主意,而且他正在盡心盡力的執行它。湯瑪士揹著愛德華在高聳的樓牆與平台間垂直移動,小小的人影攀附在樓立面上,有如一隻爬過牆面的小壁虎。

  「愛德,你可別尿在我背上喔。」湯瑪士沿著花窗上緣的樓簷突台往右移動,準備把另一側的牆角石當作下攀的施力點。

  「爛主意......我就是知道,爛主意!」愛德華低聲碎嘴。

  「只要再五層樓,醫生大人,撐著點。可別往下看唷。」

  「該死,你真是史上最爛的下士了!」

  愛德華閉緊了眼睛,但高空情景仍烙在他腦中。他察覺到空氣的寒冷、雙腳懸擺的無力感,暴風雲中的紅月讓城鎮糊成了一團,邊界是假的、形狀也是假的,他們爬在虛假的事物上頭,下方是無底深淵,深淵從不等待,它其實早就已經追上來了,以快到無法想像的速度貼近雙腳--氣流,穿過衣服與靴子,一點一滴地將四肢的力氣給抽走。

  「抱歉,爛主意。」湯瑪士低聲說著。他盡可能爬快一點。

  「但我也同意了,不是嗎?......要蠢也不只是你蠢,湯姆......嗚......我們到底還要爬多久?」

  「呃,再一下下。」

  愛德華知道,湯姆士的一下下總是比別人要多上許多。那位醫生的雙手勒得更緊了。

  隱形的目光在空中交織成網,湯瑪士習慣了,他知道那是亞彌達拉散漫的眼群,只是每下攀一步,視線網凝聚一些,湯瑪士的背上起了疙瘩,他回頭查探到底是哪隻異形盯上了他們。湯瑪士抓緊石縫停在半路,愛德華問他怎麼停下來了,湯瑪士說自己得確定一些小麻煩--獵人左右轉頭,循著視線來源而去,沒想到才一捕捉到其中一隻異形,對方漫射的眼光忽然集收成束--靈感遲鈍的愛德華悶聲低咽,他替湯瑪士說,他感覺到一陣非常不對勁的目光。

  那很糟。愛德華的詞語打轉著。很糟很遭、非常糟糕的目光。

  「噢......」湯瑪士這聲感嘆並非在回答愛德華,他只是對那隻怪物的眼睛會發光這件事感到訝異。

  半秒後,湯瑪士才回過神驚呼要愛德華抓緊些,他將抓著角石縫的手往外扣住了角石柱外凸部,雙臂一夾、他抱著角柱急滑而下,愛德華忍不住尖叫--此時亞彌達拉的眼睛射出了白光,光柱橫掃過一秒前湯瑪士攀爬的地點,而蓄積於牆面的能量又凝滯了約四分之一秒後才隨之鼓脹--愛德華的恐懼乘倍翻漲,他的驚駭聲有增無減,但沒過久就讓爆破聲給壓過了,亞彌達拉的死亡之光摧毀了一排花窗,爆炸的白光化微薄霧、隨粉塵與石塊灑向地面。

  湯瑪士仍努力地在下墜途中控制速度。他發覺自己的手臂快被磨爛了,若再多滑了幾尺,肯定是皮開肉綻,因此湯瑪士在須臾之際決定縱身一跳。他朝庭院的枯樹飛撲而去,騰在半空的雙腳踩著氣流,強大的推力將兩人拋得遠遠的。

  愛德華雖然沒張眼,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朋友又做了什麼蠢事,因為他感覺到自己失重了。

  「湯姆嗚嗚嗚嗚嗚----!」愛德華大喊。

  湯瑪士充耳不聞,他的眼睛緊盯著樹枝與他伸直雙臂之間的距離,兩者縮短再縮短、接觸的時間分割再分割,塵霧緊追而來,很快地,飛石先一步穿破了霧氣,它們銳利而不平整的身子鈎開塵霧、有如子彈般朝兩人而去。湯瑪士不想管這麼多,他現在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挑根最適合的粗樹枝。

  然後抓住它。

  獵人伸長手臂,右手接觸到一根約半個虎口寬的樹枝,然而兩人的墜落重量很快就將樹枝給扳斷了,幸好這根樹枝仍帶來了些許緩衝作用;同一時間,他的左手早已鎖定了更好的選擇,一根三分之二手腕粗的枝幹。

  握住它,獵人想著,握住它、別放手!

  他粗厚左手接觸枝幹,下墜與支撐的拉扯中下,獵人感受到了比他的手更加粗糙堅硬的樹皮割過掌心,盡管右手立即抓著側邊好分擔衝擊力,但這還只是開端;下墜的力道尚未完全抵銷,樹枝逐漸彎曲,就像施加在獵人的雙臂上的壓力不斷增加一樣--

  --終於,極限、彎取的樹枝猛力回彈,差點震開了湯瑪士的雙手,他身負著兩人的重量在樹上前後擺盪了一會兒,等情勢好不容易穩定,過度驚嚇的獵人這才想起他好一段時間沒呼吸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頭冷汗如瀑布般宣洩而下。

  「......我們到了嗎?」愛德問。

  「......呼......到了。」

  「但我們還沒回到地面上,對吧?」

  「沒錯。話說,先讓我搞清楚一下,我背上那濕濕的感覺究竟是我的汗、還是從你褲頭裡滴出的某中東西?」

  「當然是你的汗,臭死了!」

  「你肯定尿出來了,對吧?」

  「如果你對真相有興趣,我們可以下去之後好好地確認一下。」

  「不,算了。」

  「所以?」

  「我覺得我的手腳有點麻掉了,給我幾秒鐘。」

  湯瑪士稍稍動了動手指頭,等確認手部沒有受到重傷、手臂仍可出力後,他緩緩沿著樹枝往下爬去,直到離地約兩公尺左右才一躍而下,身子如壓縮的彈簧般由直立而蹲,最終再加上雙手觸地好將重量分散至最低。在湯瑪士一聲令下,愛德華膽顫地睜開雙眼、接著踏回地,醫生並沒有表現得太過欣喜,但回到地上的感覺確實棒透了。

  「很蠢,但速度真的很快,」愛德華回頭看看兩人曾爬過的地方,此時爆破的粉塵已經散去,只留下一條彷彿毛毛蟲般的扭曲溝槽,「剛才那是什麼?」

  「說了你也不會信。」湯瑪士吃力地站起身子,他檢查著手臂的狀況,幸好剛才的激烈運動只是造成了幾處流血的擦傷,也許還有嚴重的拉傷,但湯瑪士暫時先不管這麼多了。

  「以後你或許可以考慮去馬戲團工作,他們一定會很欣賞的你雜耍技巧的。」

  「哈哈,很好笑,愛德。」

  愛德華繞到了湯瑪士面前檢查對方的傷勢,他連問都沒問就逕自拉起湯瑪士的手臂評估傷勢,而湯瑪士也順著愛德華的意思又是舉臂、又是活動掌腕,一會兒後,醫生帶著湯瑪士到樹頭與矮牆之間的隱密處開始進行清創作業,他的腰袋裡準備了大多數的小型醫療用品,包括藥草汁、酒精與棉花團,可惜他只帶了足夠包紮手指的繃帶在身上,所以愛德華乾脆就剪了自己的大衣來用。

  「其實我不太需要擔心感染與化膿這些事,而且你能剪我身上的披風,反正他的主人大概也沒指望這東西還能多完整了。」湯瑪士說。

  「無所謂,反正我是做安心的,」愛德華瞥了一眼湯瑪士所謂的披風,「噁,你敢用那髒玩意兒當繃帶嗎?」

  「反正都只是求安心,就跟護身符差不多嘛。」

  「說你蠢還不信,就算雅南之血、甚至雅南讓你擁有真正的超級恢復力,但不處理的傷口就是拖累。若說沾了毒素的傷口是等同於負十,你的身體得花十的時間與力氣去抵抗那負十造成了傷害,但要是處理得好,沒有進一步感染傷口就只是負一,你的身體只要花一的時間與力氣進行修復。你聽懂了嗎?只要簡單的處置就能給你換來大把好處。」

  「我聽不懂。什麼是"負十"。」

  「你懂欠債嗎?負就是欠。」

  「喔......」

  「你根本沒搞懂,對吧?」

  「對。」

  「你回去得多上幾堂數學課,湯姆。蠢得跟豬似的......。」

  湯瑪士沒回話,他眼神飄向一旁,親切與厭煩搓揉而成的矛盾感湯瑪士的腦袋中前後擺盪。


  
  他們已經看夠舊雅南城的風景了。愛德華評論,這不合邏輯的世界中最不合邏輯的事就是路上堆滿了關大便的馬車鐵牢,天曉得那些由數十具人體融合而成的異形到底是怎麼出現的,總之愛德華對它們的存在感到失望與懊惱,因為那實在太超過了,超過不合邏輯的極限、超越了醜陋的極限,這種過度甚至強行將他從震撼中再次被嚇醒。

  比起愛德華的牢騷話,湯瑪士更擔心他的精神狀況,雖然愛德華面對怪物時的枴杖揮擊證實了他確實沒想像中那麼無力,但那位醫生的開始有點語無倫次,他有點瘋,但瘋的方向卻異常的正面。湯瑪士在心中暗暗評論,愛德華就像在夢遊,他比以前更加開朗積極,經常做出一些身為醫生的他不會做出的粗魯舉動、言論上也更多直率犀利,也許愛德華確實把現在發生的一切都當作是場夢,如果真是如此,那湯瑪士唯一要擔心的就是他會不會突然衝出去和怪物們決一死戰。

  希望不會。湯瑪士以此作結,不久後他把塵封在斜肩包中的深海符石交給了愛德華,只希望他的手腳能安分些,至少要跟他的腦袋一樣冷冽與精明才行。

  「你還帶著那本書?」愛德華似乎一點都不訝異。

  「還有你的幸運幣。」

  「連硬幣也帶著?那只是諾克斯給的垃圾呀,湯姆。」

  湯瑪士笑而不答。

  越接近發出黑柱的地點,天空沒有變暗、反倒更加鮮紅;紅月雖在柱子之後,然而柱子遮蔽了雲系,卻遮不住它的光輝。街道上擺設著極度扭曲的雕塑品,塑像的主題依舊是批袍修士,但修士們已失去了人形,它們的軀幹歪七扭八地往天上旋轉、生長,有如枯萎的向日葵,燈桿的造型亦是如此,蕈類與破碎的人體軀幹至桿上、崇拜著然於頂端的幽火。

  教學區的最後一處小爬坡上散亂著好幾具破碎的屍骸,其中有一具尚未被破壞,它趴跪在教學區的大門前,不知在朝拜何物。

  突然間,高處傳來了一道呼喚聲。湯瑪士訝異地往上一看,他看見那道熟悉的人影在左側的大樓平台中招手。那棟大樓像是個教會建築,多層次的尖拱門與過於雕琢的細節看了讓人眼花撩亂,而對方則站在抬高的一層樓通廊上,看起來像是才抵達這不久一樣。

  「弗奇翁先生?」

  「湯瑪士,真的是你對吧?」漢門匆匆跑至地面廣場,他直對著湯瑪士說話,完全不管一旁的愛德華,「該死的下士,我找你好久了!」

  「你怎麼過來的?」

  「天曉得,你知道自己怎麼來的嗎?」

  「不曉得。」

  漢門雙肩一聳。「這就對啦。」

  「但你在找我。你知道我會過來?」

  「你是整個事件的大主角,你不出現還有誰會出現?而我相信,在重要的關卡耐心等待,該來的從來不會錯過。」

  站在一旁得愛德華抬起一側眉頭,看來不是很信任眼前這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我聽波弗說,理論上其他人是沒辦法直接與湯瑪士碰頭的。」

  「湯瑪士,這瘦皮猴是誰?」漢門眼睛一瞇,淡藍色的雙眸發出一絲高傲的火光。

  「我的朋友,愛德華.坎貝爾,是位醫生。愛德,這位是漢門.弗奇翁,前子爵、現任安息會斥侯。」

  「你這該死的小渾蛋,誰跟你"前"子爵了?」

  愛德華雙手環胸。「所以,弗奇翁先生,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

  「你問了一個連我都不懂的事,」漢門高舉雙手,「拜託,為什麼每個人都喜歡問一些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的事?我受夠了,湯瑪士,管管你的朋友!」

  「嗯,弗奇翁先生,冷靜點。你需要一點花草茶嗎?」

  湯瑪士見情勢不對,於是急著說:「大伙,在夢魘煉獄中吵架太不切實際了!」

  「坦白講,」愛德華說,「你有什麼目的,老人家?」

  漢門氣的鬍子發俏,然而他耐著性著轉對湯瑪士解釋:「我是斥侯兼聯絡人,找你是應該的!此外,其實我還遇到了一點麻煩。老實說,我沒辦法回去......照理講,契普曼最多只能讓我們待在雅南六個小時,但從上一次進入以來,已經過了至少二十個鐘頭了。湯瑪士,我被困在這裡了!......而且,有東西在追我,那怪物到處在找我麻煩!總之,小夥子,我需要援手,你等幫我搞定這件事才行。」

  「但我的行程滿了,」湯瑪士比了比大門後頭的廣場,場上因黑柱而黯淡無光,色調呈現熟成葡萄般的暗紫紅,「現在我得把這場夢魘給解決才行。不如你跟著我們一起走吧,多點人好辦事,反正追著你的怪物一定也是夢魘創造出來的。」

  「這聽起來很不吸引人,」漢門抓抓鬍子,「你說夢魘長什麼樣子?」

  湯瑪士聳肩回應。

  漢門坍塌的表情傳來了濃厚的無力感。「好吧,去向的事情等一下再說。說起來,你有見到其他的安息會成員嗎?」

  「顯然他們只有你一個聯絡員。」

  「其實還有四個,這段時間我們都在試圖尋找你,我不確定其他人有沒有和你碰頭過。」

  湯瑪是忍不住說:「拜託,老爺爺,我在趕時間,能長話短說嗎?」

  這次漢門沒生氣,他也很訝異自己已經放棄去糾正湯瑪士的禮儀了。「問問罷了,我只是以為會有更多人被送來這個鬼地方。你知道安息會最後一次要我們執行的任務是什麼嗎?就是幫你到達拜爾金沃斯舊址,現在我和你都在這了,也算不負期望,但其他年輕人怎麼沒出現?他們還活著嗎?如果你能給的答案,我或許能更放心地留在這等死......但看來他們沒有人成功抵達這。多麼可悲?迷失這片連現實都算不上的鬼地方......」

  漢門.弗奇翁說完話後變得異常消沉,他不得不承認,這段時間雖然短,但他並不討厭和那群年輕人一起共事。比他更加年輕、更有未來的夥伴。漢門意識到自己的情感過於外露,實在有失貴族身分,於是他趕緊改了語氣說道:「我要活著離開這,史瓦茲下士,而為了求活命,我就得跟著你走才行,畢竟這裡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幫助我了。現在,我僱用你當我的護衛,如果我們都能活著離開這場夢魘,我漢門.蓋德索恩(GuiderThorne).弗奇翁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湯瑪士與愛德華互看了一眼。盡管湯瑪士與漢門確實算是站在同一條船上,他也同意對方跟上來一起行動,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漢門的到來的確有點奇怪,此外,他剛才還提到了追逐的怪物,湯瑪士很好奇到底是什麼事讓他招惹了這種麻煩。至於愛德華,他從頭到尾都緊抓著一股冷冰冰的困惑感不放,醫生雖然理解到漢門是安息會的成員、同時可能還是個前外鄉人,但包括愛德華在內外側人士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如果沒有血的聯繫,其他從外面進入雅南的人是不可能找到他的。

  難道有其他方法?或者有其他東西讓漢門能找到湯瑪士?愛德華想著,但沒說出口。

  「你們有聞到嗎?」漢門對著空氣聞了幾下,他神色一變,「該死,那東西追上來了!」

  「聞到什麼?」湯瑪士問。

  漢門凝神警戒,他抽出長劍,過於紮實的架式讓他看起來十足的神經質。「沼泥味,那隻泥巴怪物!」

  「沼泥?......的確,腐敗的泥巴味。但是,泥巴怪物?牠長的什麼樣?」

  「你們要往裡頭走,對吧?走就走吧,我們最好別待在原地了。舉起你的武器,史瓦茲下士,隨時戒備!」漢門自顧自地退往門內。

  前庭廣場的灰影將漢門吞噬,湯瑪士慢了幾步追上前,而愛德華又跟在湯瑪士之後才前進。漢門的慢慢走到廣場側邊,他躲進柱廊中並胡亂地左右張望,恐懼侵蝕了他的動作,那位老貴族變得過於敏感,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要了他的命。

  若說泥巴怪物,湯瑪士知道,全雅南只有一隻泥巴怪,那就是提爾,但提爾為什麼要追漢門?老貴族怎麼會得罪那隻傻野獸?湯瑪士希望漢門快點解釋清楚,但對方我行我素、甚至開始語無倫次,漢門只管催著湯瑪士快點前進,只要能有能夠躲藏的地方,去哪都行。

  剎那,濃厚的泥臭襲來,其氣味之厚重,就連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了。漢門失聲大叫,立即從門廊中狼狽逃出;老貴族還抓著直劍,然而他嚇得連架式都忘了,漢門倉促而不穩的步伐跳下階梯,可惜雙腳尚未著地,一隻巨大的泥手就從廊柱的黑影中竄出,牠手爪一收,便像抓布娃娃一樣扣住了漢門的腰際。

  站在不遠處的湯瑪士等人還沒來得及反應,漢門已淹沒在黑暗中了。然而野獸並未消失,牠那碩大軀體藏在廊柱之下,比陰影還要更黑,其身軀彷彿將所有的光線都吞噬殆盡一般,只留下了一抹輪廓在貼在牆邊;野獸出聲低吼,活像是在個三歲小孩在發怒,牠要漢門把東西還來,但漢門不從,那位老貴族拚死掙扎,手上的直劍在泥手前又剁又刺。

  現在泥獸覺得厭煩了,牠抬起另一隻泥手,厚實而有力的手掌急往漢門頭頂而去--

  --「提爾!」湯瑪士大叫。

  泥獸嚇了一跳,牠棕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耀,那雙無辜的眼神盯著湯瑪士。

  「住手,提爾!把他交給我來審問吧,我會替你把東西要回來的!」湯瑪士上前一步。

  泥獸的雙眼充滿恐懼,牠好想念湯瑪士,如果按照父親的話,牠也的確應該和湯瑪士碰面,但不是現在。東西還沒找到。

  「我沒有生氣,提爾,別害怕。」湯瑪士把斧頭扔在地上。

  「......偶......偶不是勒個提爾......」泥獸抓著漢門的大手越捏越緊,「......偶.....偶不是壞孩子!泥,泥想要做什麼!」

  愛德華高舉雙手,他完全不曉得現在是什麼情況。「我的老天爺,湯瑪士,你現在有空解釋一下嗎?」

  「對,你不是壞孩子,你很乖,你是我的好兄弟......」湯瑪士說,「......兄弟,你知道問話的技巧嗎?我們有一千種方法可以拷問犯人,一千種,每一種都能讓人哭著討媽媽安慰!只要讓對方屈服,守在他口中的祕密就會自動跑出來了。可是,前提是對方不能死,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漢門氣得撕牙大喊:「天殺的爛下士,你到底想幹嘛!」

  「塔姆......勒個......他是個壞蛋!偶必須做,為了泥......」

  湯瑪士回答:「我不想要你為我做什麼,兄弟,只要你好、我就好。他是個壞蛋?就算如此,我也得問問事情的來龍去脈才行呀......也許到最後你只是搞錯了,被你那位"父親"給誤導了。」

  泥獸思考了數秒,牠同意了湯瑪士的話,然而單純的態度一轉,泥獸卻連同湯瑪士的建議一起接納了,現在牠要親自進行拷問,誰都不能阻止牠--在此同時,漢門舉槍轟了泥獸的腦袋,瞬間的火光照亮了野獸油亮發黑的泥臉,子彈朝著那隻棕綠色的左眼而去,那隻眼睛還來不及迴避槍口併出的火花,彈尖已從眼窩直衝腦門,注入了獵人血的軟銀彈在穿過了泥獸的頭骨後產生了變形,它像蒼蠅般亂竄、攪爛了泥巴底下的腦袋,最終才一鼓作氣地從後腦門炸開。

  牠倒了,倒地前收緊的手指壓斷了漢門的肋骨,突如其來的衝擊擠破了他的腎臟,漢門痛哭哀號,但無論他怎麼做,野獸的手就是不鬆開。

  事情發生了,湯瑪士卻連出聲呼喊的力氣都沒有。他不確定地走到泥獸與漢門面前,先是一陣困惑、接著才感到痛苦難耐。湯瑪士選擇了將幫漢門從碩壯的野獸隻手中掙脫。

  「快要來不及了,貝提麗彩,」漢門神智不清地喃喃著,「對不起,我快不行了。貝提麗彩,我什麼都沒做到,真該死--喝呼--該死--喝呼......你說的事情,我一個也沒做到......」

  「愛德,」湯瑪士回過神,他對後頭大喊,「愛德,幫我看一下他的狀況!」

  愛德華從震撼中清醒,他匆匆上前檢查,但他也只能告訴湯瑪士同樣的話:他快不行了。

  漢門呼喚著貝特麗彩,他再也見不到的愛人;他呼喚著那位女性,卻只能看見對方的裙襬飄揚。貝特麗彩,漢門能想像她那短小且富有彈性的腳如何舞動,在宴會廳、在鄉野酒館、在夏日柳樹前,她嘲諷地微笑,淡棕色的髮絲在陽光下如金麥耀眼。

  還有那雙眼睛。是怎樣的眼睛呢?

  時光匆匆,永不回頭。忽然間,漢門嘆了一口氣:「......啊,原來只是幻影。誰讓我做了一場夢?是你嗎?貝特麗彩?」

  「弗奇翁先生。」單跪在一旁的湯瑪士呼喚,他的手扶著漢門的頭,讓他呼吸能順暢些。

  「結束了,湯瑪士。我知道,你情願看著我死掉,那我就順你的意吧。但我要說,終於,一切都結束了,幻影、幻夢......甜美又可怕。該死,我不該看那封信的,可恨的催眠師。」

  「告訴我,提爾到底想從你身上取回什麼東西?」

  漢門遲緩地將沾滿爛泥的風衣給掀開,接著左手探入其中一個內袋。時過半餉,他抓出了一條青灰色的物體,那東西像條腐壞的細長觸手,腐敗、還保有些許彈性,其外觀令人完全摸不著頭緒,但湯瑪士立刻經由條狀物上頭的眼點群而認出了它的來歷。

  是臍帶,但是誰的臍帶?

  「貝特麗彩說,我得將它帶出雅南。啊,也許這樣的東西,就此消失在雅南還更好,不是嗎?拿去吧,把這東西當作你兄弟的陪葬品。」語畢,漢門的雙眼失去光輝。

  湯瑪士想漢門闔上眼皮,但他的身軀卻早一步便化為了煙霧。也許是死了、也許是夢醒了,如果湯瑪士還能離開雅南,他一定得好好確認一下。

  「湯姆,牠還在動!」愛德華低聲提醒。

  的確,泥獸還在動,牠只是在垂死掙扎。湯瑪士急忙走入柱廊深處群找野獸,他沒有呼喚、也沒說話,湯瑪士狼狽地來到野獸的腦袋旁,他訝異著對方的體型比上次見到時還大上兩倍,盡管月光微弱、廊中的幻火飄渺,但湯瑪士還依稀看得出泥獸那副過度發達的上半身與短而札實的獸足。幾乎不像是個人了。

  湯瑪士跪坐在泥獸身旁,他將臍帶交捧在雙掌間。

  「兄弟,你說你不叫提爾,」湯瑪士的問話聲極為輕柔,亦充滿恐懼,「所以你想起自己叫什麼了嗎?」

  泥獸明亮的右眼凝視著湯瑪士。「......勒......勒個......安......安迪......偶.....偶叫,安迪。」

  「安迪,」湯瑪士說,「好名字,安迪。」

  「......父親說......臍帶......是塔姆的......」安迪的泥身逐漸崩塌,「......塔姆,但......那是母親的......她......母親她......好難過......她想回家......」

  「拿到這東西她就能回去了嗎?」

  「......偶不知道......塔姆......偶不知道......」

  湯瑪士將臍帶放在安迪癱軟的手掌上。「拿去吧,安迪,這是你的東西。」

  「......嗚......嗚嗚......」

  「怎麼了?」

  「......偶好想......偶也好想......回家......好想......好懷念......星空......」

  「別害怕,你已經到家了,安迪。」

  「......塔姆......還有好多......好多事......」

  「什麼事,安迪?說吧,我在等著呢......安迪?你還聽得見嗎?安迪?安迪?......對,我還在聽呢,我會聽你說的,親愛的兄弟......別害怕,你已經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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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8
GP 1k
32 樓 大理石 blacktor
GP4 BP-
※進度小慢。
※我會跳過一些比較拖時間的過場地圖,因為真的沒有劇情可以觸發,所以還是跳過比較好吧。



---------第五章.喜迎月神-02

  安德烈.史瓦茲死於弗蘭姆城的糞坑。據說在那年五月十三日的麥耶銀行發生,剛到任的抄寫員安德烈.史瓦茲攻擊了來自科俄斯的佔領軍,結果他為此付出了代價,可惜沒有多少人記得這件事。

  同年五月十日,科俄斯帝國指稱要對破壞停戰協議的特彌斯聯邦進行報復,兩天後他們便從特彌斯的葛勞沃夫(Grauwolf)北北東處跨越國境,科俄斯軍先是毫不費力地攻佔了弗蘭姆,接著又往西南推進至葡藤領地區,把大片林地都給劃入了科俄斯的國土。關於那場不經意的侵略行動,倖存者們形容只能用大屠殺來形容,在大批死者裡,有些人只是因為聽不懂科俄斯語就成了刀下亡魂,更別提那些想要保護家產的人了。

  然而安德烈.史瓦茲既非誤聽科俄斯大爺的命令、也不是為了留住身上的財物,他只是想要實行埋藏於心中的道德正義,因為他看見一位手無搏雞之力婦人即將慘遭殺害,而他則是那位擁有力量幫助對方脫困的人,所以,即是失去生命,安德烈.史瓦茲也要奮勇上前。於是那位年輕人實踐了正義之舉,一名無辜百姓因他而獲救--緊接著,這名英雄先讓敵人敲昏了腦袋,接著被丟進了糞坑、並淹死其中。盡管類似的例子不多,可惜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誰也不會去在意哪位無名氏因善舉而喪命。

  後來,當所謂的大屠殺接近尾聲時,他的母親索菲亞.弗格特.史瓦茲連同大批居民一起死於街頭與荒野,有人因抵抗而死、有人因身分而死,至於索菲亞,她是為了一個小盒子而死,盒子裡頭裝的是么子安德烈.史瓦茲與長子湯瑪士.史瓦茲賺的第一筆錢,盡管只是幾枚破舊的小銅板,可是索菲亞卻把它們看得比黃金還貴重。為了黃金而死,她也認了。愚昧的婦人,鄰居說她太想不開,為什麼不直接把錢給對方就算了?不過那天多的是這樣被強搶又不願輕易放手的人,索菲亞.弗格特.史瓦茲只是其中一員,但沒人知道,她保護的是比自己性命更加珍貴的物品。

  安德烈.史瓦茲與他的母親索菲亞.弗格特.史瓦茲都只是碩大數字中的一份子,他們曾經活著,然後迎接意外之死。那是嘈雜的五月十三日,也是沉默的五月十三日。兩個月後,特彌斯的陸軍第三師第三步兵旅奪回了弗蘭姆,這場意外之戰死傷慘重,卻沒達成任何決定性的成果,於是當地人稱五月十三日為沒有意義的一天。

  如今在夢魘的雅南城裡,一隻自稱為安迪的野獸死了。湯瑪士深信,那隻野獸就是安德烈.史瓦茲的化身,死於虛無、再誕為無物、最終又再次死於虛無--湯瑪士跪在泥獸乾涸且即將崩塌地屍首前,恨意凝縮於心頭,化為虛空深淵。

  湯瑪士在心中呢喃著:誰決定了安迪重現回到世間?又是誰定再次奪了他的死亡?難道這也只是幻影嗎?如此真實的影子,名為安迪的影子,我的手足兄弟。你被迫以我的惡夢回來,你受盡折磨,因我的夢。到底是誰決定了安迪重回世間?又是誰想讓他苦不堪言?不,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又錯了,安迪......你肯原諒我嗎?你還願意愛我嗎?

  獵人跪在那,他把殘破的書本擁在懷中,試圖從中獲得過往的美好時光,屬於湯瑪士.史瓦茲與安德烈.史瓦茲的人生,但他什麼也拿不到。獵人跪著,傾斜的雙肩有如潰坍的沙丘,一會兒後,他的身子慢慢前頃,整個人幾乎凹成了閃電狀,那本書被包進身軀中、讓獵人的雙臂緊緊扣擁,他瑟縮的身子微微哆嗦,雙手的肌肉鼓脹,彷彿試圖靠外力來把書本的內容給榨出來一樣,然而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消失在那無意義的五月十三日中。

  紅月的舊雅南為之哀泣。

  「該走了,湯姆。」愛德華說。

  沉溺於悲傷的湯瑪士微微抬起頭,他又一次看見了安迪那副殘破的軀體。「對,我們該走了。永別了,安迪。」

  湯瑪士將書收回斜肩包中,隨即起身離去。他忍著不回頭,一路隨著愛德華的腳步前進。

  兩人走入黑光之柱裡,黑暗將外側的亞哈格完全隔絕,對此地而言,舊雅南與亞哈格都只是黑海中的一縷虛影,是即將沉沒觸礁之船。柱子的核心落在廣場後方的大樓中,其柱深半寬至少有五十米,除了那座樓房與托起房子的大階梯外,還幾乎吃下將近三分之一的廣場;黑柱中的月亮有如飽含陽光的紅寶石,它在最黑的穹幕中閃耀,銳利的放射狀光暈在虛無裡優游自在。

  紅月的光芒依稀劃出了祠堂的樣貌:在一座極其巨大的多層拱圈後,如水瀑般磅礡的寬大石階引導著訪客上前探索,樓梯兩側的平台上堆置了無數變形的肉塊雕像,它們的形狀之刺眼,好像只要在一旁多駐足幾秒,觀看者的身軀也會隨之扭曲一樣;路的盡頭是一座以小圓拱窗為元素構成的學院建築,它不如血療教會那般追求細緻與極盡混亂的細節,門楣粗厚、窗簷俐落,其形式介於堡壘與宮殿之間,是學者們特別喜愛的莊嚴建築。裡頭有火光。

  「愛德,我想回弗蘭姆一趟。」湯瑪士第一個走上台階。

  「我可以給你排個長假。」

  「不是開除?」

  「勤勞的員工值得嘉獎,但勤勞致死的員工可就令人不敢領教了。」這時愛德華偷偷從後面瞧了一眼湯瑪士的表情,他見對方沒回話,接著又問,「你不問我以前怎麼沒給你放假嗎?」

  「喔,喔、對。所以,你怎麼突然這麼大方?」

  愛德華輕輕咳了兩聲,看來還算滿意湯瑪士的應對。「老實說,其實我還有有些債務問題要處理,沒辦法那麼快就讓你過來上班,所以這段時間你想去哪就隨便安排吧。」

  「債務。嗯......我會想辦法的,愛德。」

  「你又再動什麼蠢念頭啦?別瞎操心了,湯姆,你只要肯乖乖回來上工,我就心滿意足了。」

  建築物的輪廓逐漸浮出,微微的光芒從細長的大門之後滲出,彷彿至黑之夜中的壁爐餘光。剎那,空氣靜止了,湯瑪士與愛德華意識到這塊黑柱之地生出了某種異物,它與蒼穹聯繫,扭曲的非人存在正藉由這道門徑闖入凡間。樓梯塌了,陷落在無盡遙遠的紅色微光中。崩塌聲靜悄悄地後來追上,湯瑪士連忙拉著愛德華逃到大樓前廊,盡管崩塌並未進一步摧毀最後幾階石梯,但他們早已衝進了建築物中,連回頭觀察一下都不敢。

  一躲進屋內,愛德華的身體就縮成了一團,他顫個不停,這一路上的積極正面突然急墜而下,他的理性堤防即將在非現實的巨浪前崩塌,然而愛德華在湯瑪士伸出援手前撐住了,他深呼吸、撫平恐懼的干擾,隨後醫生故作鎮定地走到門旁,瞭望黑柱圈出的孤寂時空。他想吐,而這一吐就吐個沒完。

  「愛德!」湯瑪士帶著愛德華轉往室內,「你還好嗎?」

  嘔吐物反覆竄出喉嚨、溢入鼻腔的狀況讓愛德華眼淚直流,他抓著湯瑪士的手臂避免得自己摔在地上。「......小失常,湯姆......嗚噁......」

  「我不是有給你一顆石頭嗎?看著它,那東西會讓你好過一些。」

  愛德華聽話地從口袋取出石頭,模糊的視野盡可能捕捉上頭的圖案。黑色的扁石塊上刻了一道叉子似的扭曲印記,它以一道直線為中央、頂端處的左右兩側各連上了三條由內低至外高的直線,看起來像是簡化後的樹型,但這棵樹的枝幹卻是兩側高而中間低--愛德華專注地思考,他猜想著圖案的原型--不,不是一顆樹,那是山崖,海中的山崖,那七條線勾出的是一座海洋深谷,而谷底不斷延伸、下降,最後收成了一束線條。

  「有個惡魔告訴我,它叫深海。」湯瑪士說。

  「......古老的符號,卡爾符文,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現在你已經沒有退路了,愛德,我得帶著你走到最後。」

  「我奉陪,史瓦茲下士。」愛德華抹去嘴角的髒汙,他站挺身子,一臉倔強讓人看了發笑。

  活著的人,湯瑪士想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很好,坎貝爾中尉,後面就交給你了。」

  「先來看看這有什麼訊息吧,惡夢的製造者顯然只顧著發邀請卡卻忘了寫上我們該去哪參加宴會了。」

  他們稍稍瀏覽了一下四周的樣貌。這個空間形式與大樓的外觀格格不入,它布置得像一個小神殿或王宮,房間兩旁搭設著議會觀賞台,一層僅剩的自由平面窄而方正、整體天花板離地至少三層樓高,接著它的格局又以長階梯切割出上座與謁見前廳,左右柱列上點燃了看似正常的橘紅色油燈,光芒將兩旁席位的詭異情形照一覽無遺:檯子上擺滿了椅子,椅子上安置著一具具光裸的乾屍,所有屍體的頭上都戴著六角柱狀的大鐵籠,者些詭異的屍骸遍佈全場,一層又一層地延伸至離穹頂不足半層樓的高處,它們彷彿參與會議的各方學者,眾人的視線散漫,看似正陷入難解的議題中。

  在上座中還有一具特別的屍體,它的後頭通樣擺放著那些奇怪的與會者,但獨立坐在高台上的它卻穿著一套俐落的舊衣服、看起來特別威嚴。只有它能佔據這片上座空間,其他人都得向它扶手稱臣。

  那位獨特的乾屍身邊散落著紙張與書堆,愛德華拿起其中一本稍微看了一眼,然而光是視線掃過,他便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逐趨凝滯、心跳失聲。明知不可為,但愛德華硬是多看了好幾頁,書頁明明寫的是熟悉的古語,但卻越看越混亂,最後一詞一字都成了不視的污漬團;異端的知識侵蝕著他的身體,來自上位者的詭譎意識在愛德華的腦袋中不斷鼓脹--

  --他闔上書本,左手一逕地擦拭著眼睛冒出了液體。愛德華視線變得有些模糊、發紅,他一開始以為那只是眼淚,仔細一看後他才驚覺,原來自己的眼睛流血了。

  「該死。」愛德華低聲咒罵。

  湯瑪士看到了愛德華流血淚時則得到了另一種的結論。「媽的。」

  「你要慶幸自己識字不多,湯姆,有些東西是不能亂看的。」愛德華把書隨手一丟,但書本並未墜落地面,反倒凍結在空中了。

  「不要輕舉妄動,好嗎?愛德,乖乖待在原地,由我來查探就行了!」

  「曼西斯之牢,」愛德華又撿起了一張紙,他這次學乖了,知道有問題就該立即扔掉,而這些筆記紙似乎不如書本那麼危險,「他們戴的東西是一種連結夢境的強化道具。」

  「愛德!」

  「別這麼兇巴巴的,湯姆,我這不是沒事嗎?別衝過來,我得把這些東西都搞清楚才行。哇,這傢伙還真是寫了一手好字呢!」

  湯瑪士聽得出來,那絕對不是讚美。他想動手把對方手上的東西給搶過來,但愛德華一計短棍便將湯瑪士給擊退了。「你這狗娘養的!」湯瑪士大罵,他彎下身子按摩著可憐的左小腿脛骨。

  「相信我,湯姆,就像我相信你一樣,可以嗎?」

  他想了想,也就不再對愛德華找訊息這件事多做評論了。「你剛才怎麼了?你的眼睛流血了,庸醫!」

  「......瘋狂,不只是一種形式,它是實體,是包圍在帷幕之外的真實宇宙,光是認知對方的存在、就會對其感到恐懼,因恐懼而想理解、因理解而更加恐懼,最後人類未開化的腦袋終會負荷不了知識的浩瀚形體,連帶摧毀了身軀。」

  「我聽不懂。」

  愛德華又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白發黃、血絲滿佈。「進化的癥結點,湯姆,那本書上寫的都是非人類留下的知識,如果要閱讀它、就得付出龐大的代價......我想,那群可望進化的人追求的無非就是知識吧,當凡間的訊息不再吸引人後,他們改追求超凡領域的產物,而這些產物卻又不是人類的腦袋所能承受的,所以有人渴望進化,跳脫未開化的軀體、晉升上位者之列。」

  「愛德?」

  愛德華停頓了半餉,他的注意力放在文稿上好一段時間後才接著說。「我想提起一件你可能會生氣的事。」

  「說吧,別賣關子了。」

  「傑克曼,他人在哪?」

  這個姓氏讓湯瑪士渾身打冷顫。「你沒頭沒腦的說這做什麼?」

  「在我把你救出來之後他就失蹤了,就像蒸發了一樣,連點痕跡都不留。而在你待在史提勒的這段期間,馬內曾發生過一起詭譎的連續殺人魔事件,根據零碎殘跡顯示,那是一個非人類,甚至是野獸所為--然後,有一天,野獸突然消失了,就在你離開之後。首先,我不相信那東西是你,湯姆,因為按照你的個性,肯定會往鄉野裡鑽,哪還會在城市裡打轉?其次,殺人魔的首次出沒期間是二月三日,這段期間我聽說傑克曼休假了長假,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我猜他再把你送入院之後就沒天沒夜地對你做實驗,而實驗的驗證對象......湯姆,你說他也做了惡夢,對吧?夢見月亮與湖水......而我,我到塔拉尼斯後也夢見過那傢伙,他簡直就是個怪物。」

  「我不關心這些事!」

  「抱歉,湯姆,」愛德華尷尬地笑著,「我想起這件事,是因為這份文件寫道:野獸是心靈的反撲、理性的對立面,所以下筆者要借助牢籠將自由意識封鎖,以絕對客觀的態度去觀察世界的樣貌,如此一來能看清宇宙萬物,同時又不受野獸的侵擾。可是到底什麼樣的人才會化為野獸?野獸指的又是什麼?搞不好所謂的獸不過就是瘋狂創造的一種方向,未能超越人類極限而產生的失敗之物,也許傑克曼就是那隻失敗的野獸,夢中的惡靈。不能局限於雙眼呀,湯姆。」

  湯瑪士仍氣憤難平。「別再提起這件事。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關於傑克曼與他的鬼實驗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好,都聽你的,史瓦茲大爺。」

  之後愛德華打算整理一下現場的文獻,而湯瑪士在上座區繞了幾圈,他偶爾也撿起幾張紙來看,但那些艱澀的字詞顯然已經超越了湯瑪士.史瓦茲的極限了,他頂多只能對上頭的示意圖發表一點意見,然後他的蠢意見大多會被旁邊的醫生大酸特酸。外頭的世界依舊黑暗,湯瑪士又一次回到門邊檢視狀況,此時的雅南看起來更像一場夢了,絕望、破碎、沉淪在無形的水中,簡直與獵人之夢的畫面完全相反,他不經想像,是否往上游就能再次看見夢中高崖外的無枝巨樹?

  「他叫密寇賴許,」愛德華喃喃自語,「他在尋找久留於夢境的方法,夢中的上位者......不,應該說上位者就是夢境世界的產物......該死,我真不懂我在看什麼鬼玩意兒......滯留與連結......門?這個註腳可真奇怪,門?......對,沒錯,一道門!他將肉體棄置人間,因為只有靈魂才能進入最深層的夢境,這些準備措施,包括那詭異的頭罩......不,如果光是夢還不夠,他在達成一切之後還必須賦予夢境實體,真正的進化必須回饋到物質世界上......湯姆!過來一下!」

  「嗯?」湯瑪士從出口走回愛德華身邊,他問,「有什麼新發現嗎,大天才?」

  「他是一道門,湯姆,」原本坐在最上階的愛德華站起身子,右手食指比著坐上的那具屍體,「這個曼西斯的密寇賴許把自己變成了一道門。當然,他就是黑柱的發源點,整個雅南異變的開端!」

  「我不期待打開他的衣服後能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除非他長了一對女人才有的東西。」

  「少蠢了,我說他是門,是指我們的可以藉由他開啟的門徑過去,而這具密寇賴許的遺體就是這條門徑與窗口,如果理論正確的話,這也省得我們到處找人。」

  「所以我們要怎樣?跪下來求他把我們送進夢裡?」

  「也許還有更簡單的方式--接觸他。」

  湯瑪士看了一眼那具乾屍,他感覺到對方空洞的眼窟好像早就把這一切給看在眼裡了。「......我試試。愛德,你留在著,我去就行了。」

  「留在這鬼地方?你開什麼玩笑!」愛德華比著外頭說,「我可不期待你大爺把事情解決後這地方能回復原狀呀!總之,來吧,數到三,一人抓一邊肩膀。」

  「嗯......」

  「湯姆,別再考慮了,你也提過,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所以現在我們得一起走完才行,哪怕接下來將通往地獄,那也是我們無法逃脫的命運。打從進入雅南開始就一條不歸路呀,湯姆。」

  兩人四目相對。

  「......準備了。」湯瑪士說。

  愛德華沉默的良久,他仍凝視著湯瑪士的眼睛,彷彿這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般。湯瑪士亦回望著愛德華,那位獵人心中充滿恐懼,他擔心這步棋是錯了,所有的行動都是錯的,而愛德華將因為這致命的一步而陷入永不甦醒的惡夢中。

  但他們決定了,亦不打算反悔。

  「一。」愛德華首先讀道。

  「二。」湯瑪士接著數道。

  三。獵人與醫生一左一右,他們的手同時落在密寇賴許的肩上。

  

  重力,黑暗中的廣袤之物牽引著人們;黑暗即廣袤之物本身,它並不空無。

  「愛德?」湯瑪士穿過迷霧,霧氣與一座格局方正的小房間相連,房間中有盞佇立於地面的小油燈,其光芒充滿慰藉。

  一會兒後,湯瑪士意識到愛德華並沒有抵達此地,頓時焦慮感襲上心頭。瀰漫在房間的刺鼻氣味與接近冰點的寒冷壓抑了他的思考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起了翻找起了雜物堆念頭,湯瑪士一邊輕聲呼喚,一邊打開抽屜與櫥櫃的小門,雖然知道那種地方不可能塞的下一個人,卻又因為裡頭的空無一物而懊惱不已。

  等房間裡那些隨意擺放的實驗長桌與置物櫃都給翻完後,他嘆了一口氣,這才又把目光轉移到燈火身上。那東西不是無故出現的,它是信使們曾拿出來過的油燈,一根微微駝彎的竿子吊起了燈的帽照,兩條細鍊往下垂降,勾著那具以銅邊鑲嵌的琉璃燈體,燈內穩定的暖白色光芒讓人心生渴望,彷彿標示出口的引導之手。

  湯瑪士走上前,他盯著火光,象徵勇敢的印記自火中浮現--

  

  --「我的好獵人,您還好嗎?」

  獵人夢境。湯瑪士急著四處張望,他期盼看見那道故作矜持的背影,可惜那場夢什麼都沒有,湯瑪士唯一能得到的就是一片處於暴風前夕的花園,天空的色彩斑雜混亂,灰黑色、褐色與紅色的雲彩倉促地飄游著清晨似的黯淡藍天在雲海中掙扎,強風傳來有細碎的鼓動聲,彷彿有龐然巨物在遠處坍崩。

  湯瑪士問:「人偶女士,你看見其他人過來了嗎?一個中等身材、短髮、藍眼睛、臉臭得像大便的傢伙。」

  站在石階前的人偶回答:「不,我沒看見。」

  「噢,該死......」湯瑪士猛搔著頭髮。

  「請問您在找誰呢?」

  「我在找一位叫愛德華.坎貝爾的人,他曾讓信使們留訊息給我。」

  「噢,那位先生,信使們說的那位冷冰冰的獵人!」人偶走向湯瑪士,「可惜我沒辦法親眼和他見上一面,也許他確實在這,但不在獵人的夢裡。」

  「但他還和吉爾曼說過話!他曾在這鬼地方現身過!」

  人偶懇切地回答:「那也許我們真的該問問吉爾曼先生,好獵人,他總是知道的比誰都多。」

  湯瑪士認同這句話,他覺得自己真的太蠢了,怎麼沒想過要找那個老傢伙問事情。人偶說現在吉爾曼在屋子裡,湯瑪士就悶不吭聲地走上了階梯,人還沒抵達屋內,略帶氣憤的怒吼就先一步穿過了廳堂。「該死的老傢伙,我有事情要問你!」

  吉爾曼的輪椅背對著湯瑪士,他正看著講台,身子動也不動。「我的好提爾,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他問。

  「你把愛德華藏到哪了?」

  「愛德華?哼,睡昏頭了嗎?」

  「他和你說過話!」

  「今夜這場夢的過客只有你,提爾,」吉爾曼轉動輪椅,讓自己的身子斜對著湯瑪士,「但我知道,有很多奈爾蟲在這。真可恨,那隻泥巴怪物,啊啊......是,他是你的兄弟,野獸提爾,你該為牠感到羞恥。」

  「安迪?他......」湯瑪士想控訴吉爾曼在說謊,但湯瑪士確定某個安迪稱做父親的東西真有可能唆使安迪這麼做,「......你怎麼能篤定他就是闖入夢境的不速之客?」

  「它擁有與你相似的血緣,提爾,這就是證據了。然而我很好奇,因為那隻泥巴垃圾身上有星辰的味道......伊碧塔斯,你和那隻怪獸又有什麼關聯?呵呵呵,提爾,你得有點自覺,你是隻受歡迎的野獸,但受歡迎歸受歡迎,可別因此到處拈花惹草了......」

  「我不知道什麼是伊碧塔斯,老傢伙。不過既然都說到這些怪東西了,我想問你,你知道曼西斯的事情嗎?曼西斯的密寇賴許。」

  「別太急著岔開話題,提爾。老實說吧,你在抵達雅南之前......和什麼東西扯上關係了?你是否正渴求著某個彼方之物成為你的夥伴,實現你自私的願望?」

  湯瑪士很生氣,但他得沉住氣,免得下一刻又從夢境中醒來了。「我很確定有個鬼東西,祂就是你們的亞丹大神,王八蛋!」

  「呵,亞丹......那種虛構的玩意兒。拜爾金渥斯的學者們認為,要讓血普及化,就得賜予它一個響亮的名號,接著勞倫斯參了一腳,虛設了不存在著宗教.......蘇美魯遺址的血之神亞丹只是個空殼偶像......但這麼說又不對,也許只是我們搞錯名字了。亞丹,它確實存在。」

  「別打迷糊仗了,反正這都不重要。吉爾曼,告訴我,你非常希望我完成某件事情,對吧?狩獵野獸、解除夢魘之類的,那好,我就隨你和你老闆的意思,但在這之前,你要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訴我。到底曼西斯是什麼?曼西斯的密寇賴許又是何許人物?他想召喚什麼,誰又是他的主子?......還有!我要找到我的朋友,他本來不該來......噢,天殺的,我不需要跟你解釋這麼多!」

  吉爾曼微微抬起頭,他的眼睛盯著湯瑪士,剛強似鐵、筆直不屈。「你找到了一個關鍵字,野獸提爾。」

  湯瑪士搞不懂,明明愛德說過,這是吉爾曼給得訊息,為什麼現在他卻表現得一副才剛準備鬆口的樣子?湯瑪士雙手環胸,他明白這情節的衝突肯定又是哪個夢中之神在作祟,這些都是真的,但卻有微妙的落差。「有個怪胎要創造一個赤子,他要把地獄給帶入人間,同一時間雅南陷入了永夜與夢魘中,然後我、我是那個怪胎以及整個雅南惡魔的填充娃娃,隨時隨地都有不知哪來的神祇想要我的身體當他們的小孩的甜蜜小睡鋪--如此的重要,你卻一個字也不提?」

  「你說的東西有大半都是我第一次聽到,提爾,畢竟我只是這場夢境的人物,外頭的事情......對我而言,只是另一場無法接觸的夢境。已經多久了?勞倫斯,他還在嗎?」

  「哪位勞倫斯?」

  吉爾曼停頓了幾秒,他的注意力突然轉移到別處了。老獵人喃喃自語:「多麼漫長的夜晚呀,多少獵人、來去於此,我的徒子徒孫們,你們從嗜血之夢中甦醒了嗎?」

  「別在這時候犯癡呆,吉爾曼!」

  老獵人收回散漫的目光,像是從沒發生過任何是一樣地接著說道:「曼西斯學派,又名褪殼論學派。老頭威廉藉由眼睛而昇華,眾人皆稱他是啟蒙論的奠基者,但曼西斯的人不走這一套,他們認為,軀體本身就是一種束縛,人類之所以無法進化,是因為人之軀已經面臨了物種的極限,唯有跳脫世界賦予的物種極限、與上位者齊肩並列,人類才能真正從愚昧的童年中覺醒。眼睛是重點,但不是一切。」

  湯瑪士很高興他們的對話進入正題了。「野獸病和他們有關嗎?」

  「不,那只是人類的原罪,野獸藏在所有人的心中,而血只是在餵養它、令它茁壯。意志越強、野獸也就越強大,然而強大的人終有一天會屈服於獅子,弱小的人卻也不見得能永遠與老鼠抗衡,誰都有可能化為野獸,所謂的萬能靈血無非就是慢性之毒。然而曼西斯的問題就在於,他們強化、並扭曲了這個過程,那些人在夢中茁壯,使夢的邊境越來越龐大,甚至能因此淹沒人世。」

  「你們想要我做什麼?」

  「完成狩獵,」吉爾曼低下頭,那張衰老的臉露出詭異的笑容,像是看見有隻老鼠拿起刀叉一樣,他被逗笑了,「終結夢魘,並將一切都結束掉,然後你就能離開了,把所有的恐懼都遺忘在夢中。」

  「你們要我狩獵什麼?」

  吉爾曼準備回答前突然被某種東西給分神了,他稍微嗅了一嗅房間裡的空氣。「......你,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那不只是血味。啊,野獸提爾,你真的個小混帳,你吃下了蘇美魯的原血......呵呵呵,是誰給你出的主意呢?這麼做也不算錯,這樣追捕你的上位者就會以為你已是穢血之物,蘇美魯的餘孽。但這麼做對誰好?這你不就是接受了一位無名之神的邀請了,不是嗎?......呵呵......哈哈哈哈哈!」

  「無名之神?你是指亞丹?」

  「喔,別擔心,提爾,就算如此,我會盡責地讓你離開的。你剛才問要狩獵什麼才對?很簡單,只要把製造惡夢的源頭給獵殺掉就行了。儘管每場夢都有個一個作夢者,也許你所知的曼西斯學者就是他的惡夢之主,但要記得,主人是可以被替換的,既然他能深入其中,就表示有個真正的夢魘作為他的支柱......殺死他和它,這就是你來到此地的使命。好,重要的事情你都清楚了,現在,快離開吧,你的存在干擾了此地的安寧。」

  湯瑪士本以為自己會像之前一樣回到燈前,但他仍在夢裡,在吉爾曼發出逐客令後,唯一的差別就是外頭的鼓動聲越來越響,崩塌聲從懸崖之外走進屋內,潛伏於牆中。湯瑪士握緊了斧頭,他的意識捕捉到了另一個空間的存在,疊合於石磚與石磚、木板與木板間。

  牆面爆炸了;存在於牆面的空間爆炸了,洞口露出了一片稀薄的星空,剎時,裹著黏液的巨大觸爪從黑暗中竄出,一把將湯瑪士給拖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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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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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樓 大理石 blacktor
GP5 BP-
※有許多和遊戲不同的更動,還請各位讀者見諒。
※不只是更動,還有詮釋上的差異,但故事都快結束了,整個《遙遠的呼喚》在劇情發展上本來就可以說是自成一格,所以與遊戲本身有多少落差,大概也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了吧。
※預計在兩回結束。
※按照慣例,本篇應該也有很多錯字或漏字,但我還是等完結之後再回來修改吧。



----------第五章.喜迎月神-03

  黑暗並不空無,有東西扎實地佔據它,那塊巨大到足以稱之為世界本身的物體佔有它。湯瑪士錯了,黑暗從不空無。

  

  "紀錄:第三三三號病患,雄性,栗髮綠眼,高六尺五吋、重兩百磅,健美體格;該病患是二分之一西陸契尼斯人(Cinis),另外八分之三為科俄斯的弗格人血統(Fulgur)、八分之一為塔拉尼斯的太陽島塔蘭人血統,簡單來講,是個雜種。在強力藥劑與符文的影響下,他陷入了重度昏迷狀態,肉體保持新鮮;盡管錯過了關鍵的幾次紀錄,但從取得後第一時間的身體檢查來看,病患的四肢與反射功能皆健全無礙,雖然作為軍人與粗工經歷曾為他的身體帶來嚴重的......更正,推測為嚴重的損傷(附註:根據調查,他的右小腿曾受到不可逆的機械性傷害,就算是現在,仍可在皮膚上看見當時粗糙治療後遺留下的疤痕),但至今皆已在夢中獲得痊癒。至於血液檢查的結果,我發現第三三三號病患的血液中竟然同時帶有蘇美魯原型寄生體、突變型寄生體、改良型寄生體、與柯斯改良型寄生體,雖然我不意外為何一個瀕臨獸化的獵人身上怎麼會同時擁有柯斯改良型、蘇美魯突變型以及蘇美魯改良型等人為誘導發突變物,但他到底從哪弄來蘇美魯原型寄生體的?這件事值得調查,希望時間還夠。"

  冷冽的藍白色光芒刷過湯瑪士的眼簾,他聽見一名男性的聲音。

  "病患醒了。加強鎮靜劑與安眠劑的劑量,使用曼陀羅花萃取素......什麼?沒有用?為什麼沒用?先生,讓我告訴你什麼才叫做沒用。"

  冰冷的液體從湯瑪士的手臂爬進心門。

  "我告訴你,沒用指的就是你這種傢伙,你這種傢伙,沒有眼睛、沒有腦袋......連人都稱不上!"

  有東西粉碎了。中空的木頭應聲粉碎。

  "......呼,的確,都是些沒有用的垃圾。紀錄:第三三三號病患對藥劑與催眠咒術產生了抵抗力,時間不夠了,現在我將嘗試立刻進行剝除儀式。"

  湯瑪士聽得清清楚楚。他的知覺又回來了,光芒又一次刷過他的眼簾,那位獵人使勁睜開眼皮。在一片模糊的景象中,他看到有個戴著長柱狀網格頭罩的人在布簾前忙碌,旁邊有幾個助手正在協助處理兩旁的儀器,它們經手的儀器像是活物與金屬組成的櫃子,但也可能什麼都沒有,湯瑪士太累了,腦子盡是一些捉摸不定的幻象。這使他想起了史提勒--史提勒瘋人院,湯瑪士以為,自己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史提勒,雅南只是場夢,他在垂死邊緣中幻想出來的場所--湯瑪士體會到自己的牙齒因恐懼而在顫抖,他的手腳不停地冒著冷汗。

  不行,我得逃走。湯瑪士想著。

  他是試圖翻身,但沒能成功;他抬起手,然而有股力量限制了身軀的行動。此時帶著網桶頭罩的人大聲囔囔,他指使了幾個人過來將湯瑪士壓制住,那些僕從不冷也不熱的硬指節急襲而來,僅僅是稍加使力,它們就立即將意識的湯瑪士給緊壓在床面上,連扭動的餘裕都沒有。

  限制、操弄,史提勒的醫生們要過來了。湯瑪士似乎大叫了,像瘋子一樣大叫,他不想留史提勒,他說他不是瘋子。

  「該死、我的實驗!」密寇賴許抓緊頭上的六角籠,他懊惱地退了幾步,然後又換來了更多人偶來幫忙。

  那位學者早該知道不會有這麼好的事,他在惡夢邊境裡追蹤到湯瑪士.史瓦茲的存在,然後他憑藉科斯之力抓住對方、並對湯瑪士下了足以死上兩遍的高濃度麻醉劑。事情就這麼簡單,而過程本來也應該很順利才對,他要的小空殼終於到手了,沒有月亮的干擾、也沒有雜七雜八的外人搗蛋,一切都是他的勝利。

  但現在是怎麼回事?密寇賴許下垂的眼睛中充滿了痛苦、失落、以及遭人嘲弄的憤怒,他抓緊鐵籠、嘴上喃喃低語--下一秒,他疏開眉間,那看起來陰森森的臉上洋溢著一股無法舒張的喜悅。

  「史瓦茲,住手,請住手!」他請求著,卻沒有要人偶停止動作。

  越來越多的人偶往湯瑪士的身上湧去,它們伸出裝了關節球的木手扣住對方身軀,有的甚至直接把身子當作紙鎮一樣撲在上頭,然而湯瑪士非但沒有放棄,反倒因為那群詭異的生物而更加神經質。他歇斯底里地扭動身體,在鐵鍊、束帶與沉甸甸的人偶壓迫中尋找掙脫的契機。噪音充斥著這座空蕩蕩的手術房。

  「拜託,史瓦茲,不要傷害它們,」密寇賴許把雙手推至前方,作勢安撫,「我的要求不多,你只要把身體給我就行了!」

  一聲咆哮、束帶應聲迸裂,湯瑪士的手臂急衝而出,蓄力已久的力量在鐵鍊制止前擊飛了幾名人偶--密寇賴許見情況大大不利,馬上就急著跑走了,他沒機會見到湯瑪士如何將鐵鍊給扯斷,繃緊的鏈條往右橫掃,像鞭子一樣抽斷了不斷湧上的敵人,它們矮小、脆弱的軀體瞬即癱倒。

  「走開,走開!」湯瑪士揮舞著獲得自由的右手。在本能驅使下,他順勢抓住了一隻人偶當作武器,獵人鼓起手臂用力一拉,人偶劃弧飛向左側,硬生生地砸毀了兩個正壓著獵人肩膀的夥伴。

  不一會兒,湯瑪士的左手與雙腳也從拘束中掙脫而出,他推開人偶跳下病床,發軟的雙腳差點讓他跌了個狗吃屎。那些怪物還在不斷增加,其中一側的活人偶跳上了湯瑪士的背,它們比看起來的還要重上數十倍,簡直與成年人無異;另一側的人偶群接力撲上,它們一個接著一個壓制著湯瑪士,最終成功逼著他跪在地上。然而這股優勢並未持續太久,湯瑪士像隻發怒的野貓一樣拱起了背部,他使勁甩動身體,倂出牙縫的吼聲將力道鼓足,不一會兒就把它們給甩到地面上了。

  他站穩身子,憤怒的雙眼環伺手術房的敵人。他不只是赤手空拳,那名獵人現在還有武器可用。湯瑪士抓緊著連上手鐐的鐵鍊當鞭子,長約五尺的鍊子在半空中胡亂劈砍,不懂得如何使用軟兵器的湯瑪士不過只是在把玩鐵鍊的重量與硬度,鍊子一次次再擊破人偶後重擊地面,火花替房間帶來了些許溫度。

  他像隻野獸。實際上湯瑪士的確是隻野獸,在那短暫的戰鬥中,他忘記了語言、盡心享受著破壞帶來的欣快感,湯瑪士把所有的東西都砸得粉碎,人偶不只要拆解、還要化為碎片才行,還有那些操弄他身軀的古怪儀器,它們全都該死。

  破壞。

  等湯瑪士回過神時,整座圓廳的家具近乎全毀,地上堆滿了傾倒的器物、破碎的玻璃瓶與木塊殘骸,冷冽的燈光仍掛在天上的吊燈中,藥水味衝擊腦袋、寒流與皮膚上的熱汗互相滲透。他喘著氣,一絲空虛感竄過心頭。還有微微的羞恥感。他沒穿衣服,連內褲都沒有。

  「狗娘養的,你們就這麼喜歡把我的衣服脫光嗎?我的書呢?我的背包......嗚......愛德?愛德華?你在嗎?」那是湯瑪士的第一句人話。

  環顧了現場後,湯瑪士隨手抓了條布塊圍在腰間,接著便衝了出去。他拖著鐵鍊跑過了迴廊,廊道支離破碎,有的地方甚至裂出了一處無底黑洞,但建築物本身卻沒半點事;湯瑪士開始回想著自己躺在病床前的遭遇,首先他應該在夢裡和吉爾曼談話,那時他感覺到有個異物接近了,下一秒詭異的巨大觸手便將湯瑪士拖入了一片星空。

  有誰會來抓他?湯瑪士停下腳步,他對雙手哈了哈氣,儘管這裡比雅南要溫暖一些,但若說雅南正在迎接秋末、那麼此地就是初春了。銳利的冷流在陰影中伺機而動。

  「誰會來抓我?」湯瑪士複誦了一次。他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愛德華是在接觸密寇賴許的肩膀之前,等黑暗過去,他獨自就抵達了另一個小房間。

  是夢,我們早就已經進入密寇賴許的夢了,而捕抓我的人除了密寇賴許還會有誰?湯瑪士想通了自己所遭遇的困境,接著他也意識到,或許愛德華是早一步被對方給抓走了。

  湯瑪士繼續趕路,他盲目地在迴廊中四處奔跑。有那麼一會兒,他跑出到了某處陽台,湯瑪士才了解到自己一直某座城堡中遊蕩,城堡建在雲海中的孤島懸崖,而湯瑪士看起來像站在五層樓高的地方、或者更高,當高度到達一定尺度之後就失去意義了,現在湯瑪士唯一能理出的想法就是:真他媽的高。

  天空中還有雲系,一層層鉛黑厚重的積雲在天上飄蕩,那是個不知時刻的場合,也許是黃昏、也許是清晨,更合理的解釋是這裡沒有時間這回事,那片蒼穹看起來永遠那麼令人作噁,它的灰黑雲層中染衣褐綠色,看似即將下雨、卻總是連一滴水都不肯施捨。

  有光芒在閃爍。除了隆隆的雷聲外,城堡深處還傳來了詭異的暖色閃光,彷彿一隻巨大的螢蟲在發光,而每當它亮一次,湯瑪士的頭痛就加深了些,藏在光芒中蜂鳴聲逐漸增強--光芒在詛咒他,挖出他心中的恐懼,用把利矛將他的身體肢解、取出藏在血肉底層的汙穢念頭。憎恨與虛無,湯瑪士是個虛無的男人,活在世上沒有任何意義--湯瑪士的身子靠向護欄,正在光芒的利刃又一次來試探他時,湯瑪士給了自己臉上一拳,他趕緊跑回城堡中,拒絕那道光芒的訴說的一切。

  

  「愛德華!」湯瑪士喊著。

  他跑過崩解的大廳,廳堂寬似平原、天頂高如夜空,錯綜的無底斷崖橫過原野,歪歪扭扭的書櫃與破爛的掛軸牆構成了廳堂牆壁,然後反覆蔓延。湯瑪士的聲音在此微不足道,就連那些當地居民也不想理會他。

  那些能被稱作居民的怪誕生物散落各處,彷彿任意組合的血肉玩具,它們在地上蠕動,追尋著活人的溫血。湯瑪士盡可能避開黑暗。然而他在靠近巨大支柱的地方又瞧見了一副奇怪的景象,對方是一名帶著大柴刀的胖女人,她帶著一群人偶小孩在廢棄的鐵籠堆中煮起了食物--食物是活生生的、仍跳個不停不明蛋群,有些蛋會說話、有些蛋長著人臉或家畜的臉,其中有顆特別大的蛋破了但沒有下沉,蛋裡頭住著一家小矮人,他們也在煮食。

  毫無道理,那是惡夢。湯瑪士繼續前進,他穿過黑暗平原,試圖尋找通往高層的路,他直覺,無論該要哪,絕對都不是往下走,不是進入那黑暗空間中,上位者屬於宇宙蒼穹,如果密寇賴許供奉或意圖接觸的祂們,那往上走絕對沒錯。

  地面因坍崩的裂谷而逐漸歪斜,地磚似滑梯般傾向黑暗中。平原的另一端有座奇怪的小箱籠,籠子以鐵鍊連接天頂,湯瑪士匆匆前去查探了一會兒,他相信這東西就是所謂的升降梯,於是便不疑有它地站了上去;一踩下箱子中的機關門,鐵鍊隨即將箱體往上牽引。

  雖然湯瑪士從來沒喜歡過升降梯這種東西,可是誰能放過這個輕鬆上山的機會?

  大廳平原逐漸糊成一團黑影,掛在巨柱上的燈火化為星點。

  愛德華在哪?湯瑪士想著,一時間他又想到,密寇賴許會在哪?

  升降梯即將穿過天花板,上層的光芒撒在湯瑪士的頭頂上。

  如果說這個升降梯是唯一的出入口,那想要逮到我的密寇賴許何必追著我到處跑?湯瑪士思索著,隨即驚覺自己著實做了個錯誤的決定。

  巨大的觸手從天而降,包裹住了小小的箱籠,它將湯瑪士連同籠子一起扯到進了上層空間,接著觸手順勢將箱體往地上一砸,變形的鐵籠便將摔昏腦袋的湯瑪士給困在裏頭了。他要自己快點搞清楚狀況。湯瑪士的視線來回彈跳,眼睛疾振不定。

  首先,這裡的空間比較真實,看起來像是個搭設在寬大通廊中的小書庫;再來,從觸手上滴落的黏液打在湯瑪士的皮膚上,他因此起了想把受汙染的皮膚給撕爛的念頭;最後,他看到了有個人走了過來。

  「密寇賴許!」湯瑪士扯聲喊道,其唱名如辱罵。

  「史瓦茲,你浪費了我很多時間!」密寇賴許稍微活動了一下長出觸手的右肩,「你要知道,我本來就不是很想要用你的身體,小雜種,但你真的有點用處!剛好,該準備的也都準備好了,現在我要立刻執行剝除儀式。快,獻出你的身體吧,史瓦茲!呵呵呵呵!」

  「你就是那個讓我被血感染的元兇!」

  他那張鎖在六角方籠裡的表情既困惑又充滿好奇。「我?對,你要這麼說也對,但老實說,到底是誰決定你要成為人類的犧牲品?我不知道,也許是那個蠢蓋斯柯恩,他是你的蘇美魯之血的授予者......噢,不,應該是亞歷山大,那可悲的小夥子。算了,誰知道呢?搞不好是我昨天吃了一塊小煎餅造成的也說不定!但無論有心無心,我最終也只是被動地靜觀其變,然後在夢中尋找、並等待我所需要的東西。而該來的總是來了,謝天謝地,總之,你就認命吧,史瓦茲。別想耍嘴皮子,我看過你的資料了,文盲小混混。」

  密寇賴許甩動觸手群,鐵籠被它強大的力道拉去衝撞牆面,籠子被連續撞了兩次,同時觸手的力道順勢加強,鐵籠又往內凹陷了幾吋。

  湯瑪士趁現在還有點喘息空間,他忍著身上的疼痛繼續問:「......夢境,夢境是由阿彌達拉看守的......但為什麼你能留在這,難道你可以操控阿彌達拉嗎?」

  「雖然這麼什麼好自豪的,但我要說,只要了解了那群類生物的存在,操控幾隻沒有知性的上位者其實比你想的還要簡單。拜託,你能快點昏過去嗎?」密寇賴許抱怨著,並持續讓觸手包覆鐵籠,想要讓湯瑪士窒息休克。但一會兒,那張瘋瘋癲癲的臉有了變化,他看起來異常理智,「對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是誰把蘇美魯的原型寄生體給你的?這麼有研究價值的東西在你身上,實在不合理。」

  「那東西能有多有用?」湯瑪士深呼吸,他覺得黏液彷彿成千成萬的小蟲子,然而被窄小鐵籠束縛住的他卻連搔癢的能力都沒有。

  「是很有研究價值、不是很有用,如果真這麼有用,它就不會絕跡了。」

  「老實說......我不是很明白。能稍微解釋一下嗎?」

  「蠢蛋,大蠢蛋,我不在乎你明不明白!」他發尖銳的聲音,「只要告訴我,你是在哪找到的......」

  因觸手而變形的鐵閘壓迫到了湯瑪士的胸腔,他開始感覺到呼吸困難。說到關於是原型寄生體什麼的,其實湯瑪士一個字也聽不懂,但如果說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麼特別受到眾人關注的事,他心理倒是有了個底。湯瑪士需要改變現況的情報,他決定孤注一擲。「......臍......臍帶......亞丹......」

  「臍帶?誰的臍帶?你怎麼可能找到擁有原型寄生體的臍帶!而且是亞丹......亞丹......血族?你這渾球,你吃了那穢血婊子的臍帶?汙染、汙染!該死,你這該死的失敗品!我不需要你了!」

  盡管湯瑪士知道自己有力氣掙脫牢籠,他能輕易地彎折鐵桿、扯開觸手,然而那些分泌黏液的詭異之物卻一直佔據了湯瑪士的意識,他被迫害怕、甚至是臣服。

  被黏液覆蓋的手臂融化了,白皙的骨頭裸露--假的,那是假象。

  蕨草在湯瑪士的血管中落地生根,他們臉上的孔洞竄出,強勁的力道輕易地就將湯瑪士的眼珠給擠了出去--幻覺。

  理解恐懼的真面目,無非是為了迴避危險而發展出的一種反能反應,乃求生的具體表現。人類是恐懼的奴隸,亦是生命的奴隸,只要活著就必然受其驅使,終其一生都將在大自然的威脅下徬徨無助,若更進一步認知到宇宙就在身邊,那超越腦袋所能理解的浩瀚質量,相對於人類之渺小、人類自恃將從抗衡中邁向征服的大自然之渺小,一旦知道了,瞬間的驚懼之重便將摧毀肉體。恐懼、恐懼,無力可逃的絕望之影,雙眼必須關閉、它不能與恐懼對望,不要吶喊、恐懼會發現你的存在,拒絕行動、將存在感壓至最低,那是人類面對未知的超越之物應當有的謙虛與卑微。

  拒絕它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接受黑暗。

  

  觸手將鐵籠包裹成了一塊繭體,柯斯之爪正在享用裡頭的汙穢血肉,數十隻爪帶交纏疊合,它們濕潤、同時柔軟的帶體上下挪動著,彷彿在安撫獵物的情緒一樣。密寇賴許低聲竊笑,他從柯斯之爪的聯繫中嚐到了湯瑪士的情緒,如此弱小、貧瘠。

  然後脹大。

  「我他媽的就是不要!」湯瑪士對自己的生存本能大喊。

  繭體鼓了一圈,在密寇賴許來得及反應之前,湯瑪士的左手已突破了包圍,他抓住了其中一隻觸手,接著使勁把將那塊滑溜溜的蠕動物給榨成了兩段。接著是右手,那隻黏答答的手臂看起來有點不真實,在精實的前臂肌群外頭似乎又纏了一層毛髮,糾結成團的濃密鬃毛從肘底生到手背上頭,火光在黏液撫順出的紊亂毛渦中閃閃發亮。

  密寇賴許大笑了兩聲、而後又嚇的細聲哽咽。野獸要跑出來了,這不是那名學者樂見的事,但看見身負諸元血系的人類化為野獸,此事卻足以讓人興奮得渾身顫抖。密寇賴許細心地揀選自己應該表現的反應,同時也沒忘了喚出更多觸手來幫忙,等他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時,湯瑪士也已將礙事的障礙物全都撕成了碎片,其場面暴力、卻又有些笨拙。

  斷裂的觸手堆仍在地上活蹦亂跳,它們看似水蛭、卻又有章魚爪般的活力,可是一旦離開了本體,那些斷肢不一會兒就散成了一堆小水蛭,最終化為一攤半透明的爛肉--密寇賴許面露苦色,他損失太多手臂了、如今早已無力支撐它們的存在,他確信自己必須放手--剩餘的爪子急速退縮,被擰縮變形的鐵籠隨摔在回了地上,籠子上頭沾滿了黏膩的分泌物,光澤且黏稠,像鼻涕一樣。幾秒之後,裡頭的活物扳開鐵欄,並狼狽地從黏液團中滑了出去,那東西喘息喘急著,其聲粗魯又誇張,彷彿此刻這是他第一次呼吸,第一次降生於世間。

  「多麼有寓意,」密寇賴許將右臂恢復原狀,他準備要逃了,「你要明白,生命就是這麼回事。」

  湯瑪士使勁撐起身子,他的身軀變得多毛、連臉上也生出了過於濃密的鬍鬚;那名獵人的體型似乎稍微大了些、身上的肌理變得過於精悍。他瞪大雙眼。「密寇賴許......」他開闔被利牙撐開的嘴巴說道。

  「你知道嗎?我認為你雖然失敗了,但現在又卻擁有另一種研究價值。是蘇美魯原血的影響嗎?史瓦茲,現在你還聽得懂人話嗎?呵呵,你的腦袋沒變成糨糊吧?」該說的都說完了之後,密寇賴許便一溜煙地往後頭的鑄鐵空橋衝刺而去。

  在此之後幾秒,湯瑪士的腦袋還處於一團混沌。他趴在地上打著哆嗦。湯瑪士感受到永無止盡的飢餓,緊接而來的是膨大的獸性、對氣味與聲音的極端觀察力。他爬起身子,但卻打不直腰桿,過於強健的肌肉讓他聳肩拱背、微微彎曲的雙腳隨時處於爆發狀態。湯瑪士看見了自己增生的體毛與利爪。

  「......野獸......真是好極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接著第二步,液體吸吮地面的吱咂聲與他的腳爪觸及磁磚的咑咑聲提醒了湯瑪士一件要緊事。

  然後他從第三步開始便跑了起來,靠著耳朵與鼻子追蹤著密寇賴許。

  當湯瑪士衝過空橋、爬上第一座梯子時,密寇賴許的人影就近在眼前。那位學者的胸懷讓狂喜所佔據,他在十字廊口的中間地帶手足舞蹈,慶賀著湯瑪士的第一次行走;密寇賴許發現了失敗乃成功之命的另一種定義,那就是獲得意外的發現,而眼前那隻野獸就是他美妙的小意外,這種時候與其沮喪,不如為兩人同慶更有意義。

  「史瓦茲,你怎麼用雙腳走路?野獸不都該趴在地上嗎?」密寇賴許說。

  湯瑪士一面怒吼、一面急撲上前,一個熊抱便將對方的身子給擠碎了。

  是假人。

  "嗷嗚嗚嗚嗚----嗷嗷----嗷嗚嗚嗚嗚----"密寇賴許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他學著狼嚎。

  湯瑪士怒不可竭。「密寇賴許!」

  起霧了,這處錯綜的古典廊道湧出了白霧,牆龕中的燭火逐步點燃,火焰迎接著野獸入場,此時拿著細劍的乾屍半浮半走地朝著湯瑪士逼近,無形的細線操控著它們的舉動,一次四個、動作單純,湯瑪士只用爪就把它們給掃成了碎塊。然而人偶不會流血,它們散了還會再組回來--湯瑪士氣得咬牙,他不想再多浪費時間在這群障礙物身上,他再次循著密寇賴許的味道而去,穿過無盡的上下樓梯、無法辨識的十字通廊。

  活人偶群聚而上,湯瑪士越是置之不理,湧上從角落站起的敵人就越多。一群螻蟻,手上抓著削鐵如泥的細劍。

  "你是隻野獸,而這是我的狩獵場。我是獵人,史瓦茲,你是獵物!......呵呵呵呵!"

  兩隻人偶飛撲向前,它們的劍尖朝著野獸湯瑪士的腹部直貫而去,情急之下,湯瑪士抓起旁邊的鐵籠當石頭扔出去,鐵籠以近乎直線的方式砸向前方,此舉不但撞碎了發動攻勢的人偶,連同後方的敵軍也砸了個粉碎。後頭又追來了三隻人偶,它們左右飄忽,細劍毫無章法地在空中飛舞,湯瑪士的背膀挨了一劍,劍刃刮開了一塊皮肉,此時湯瑪士也放棄了被動抵禦,他雙足一蹬,身體便朝著那敵人衝了過去,他一肩將右側的敵人給撞飛到牆上,緊接著側身一旋,強壯的手爪便把另外兩名敵人給勾上了半空。

  密寇賴許在哪?湯瑪士張大了牙,唾液滴了滿地都是。

  突然間,他左腰一麻。湯瑪士放聲怒吼,把劍刃穿透內臟的疼痛給喊了出來。是剛才倒下的人偶,它抓著細劍的手臂脫離本體、成功地把劍插進了湯瑪士體內;人偶只是障眼法,只要它沒有粉碎,就算只剩下兩一根手指也能把湯瑪士的眼睛給戳瞎。

  "惡夢會一直循環下去的。這場狩獵,或說是你的逃亡歷險......永遠的循環......野獸湯瑪士,這是你的命運。"

  「我聞到你的氣味了,密寇賴許!」湯瑪士把卡在腰間的劍給抽了出來,並將它給折成了ㄑ字狀好發洩情緒。

  他說自己聞到了密寇賴許的氣味,這句話倒是一點都不假,因為湯瑪士確實找到了從學者右臂散發的那股海潮味。他跛了兩步,隨後立刻又恢復了跑姿。

  在連續數次的追趕與讓人方向感錯亂的上下移動後,密寇賴許的人影又一次站在十字路口,他手足舞蹈,但這次卻沒有等著湯瑪士撲過來,反倒先一步逃走了。湯瑪士追著他,接著又再一次失去了對方的蹤影。

  "柯斯,又稱柯斯姆......你聽到我們的祈禱了嗎?請你賜予我們眼睛,就像你將它賜予給羅姆一樣......."

  在後方,湯瑪士瞄到了對方的大鐵籠頭閃過廊角。

  湯瑪士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要追人影、要追氣味,於是當密寇賴許的再次消失在白霧時,湯瑪士毅然決然地繼續跑下去,他沿著潮水味踩上簍空的鑄鐵階梯、跨過一處處作用不明的書房。就在附近了。湯瑪士又一次撞見了密寇賴許,這次他顯得有點慌張、跑得更快了些,對方細微的腳步聲傳到湯瑪士的耳朵中,那是實體才有的東西。

  兩人的距離急速縮短,他們追逐到一處以小窗牆圍起的露臺廂房--湯瑪士沒有飛撲,他只是伸出了手,手掌抓緊了密寇賴許的鐵籠頭罩,密寇賴許哀叫了一聲,往前的衝勁與鐵籠互相拉扯,所在脖子上的頸口刮的他痛聲連連。

  「狩獵結束,夥計。」湯瑪士說著。他扯下了密寇賴許的右臂,對方淒厲的哭嚎聲響徹了城堡。

  但密寇賴許又笑了,他的喜悅之真切,令人毛骨悚然。「......史瓦茲......你真是個醜陋的小野獸。」

  「回答問題,然後去死,」湯瑪士的利牙湊近了頭罩,「你把我的東西放哪了?我的書和武器......還有,我的朋友!」

  「......都被我毀了,一點都不留。都是些垃圾,跟你一樣毫無價值。」

  「毀了?」湯瑪士接著出手扯下了密寇賴許的右臂。

  密寇賴許又一次喊叫,然後伴隨著一聲彷彿永無止境的低鳴,再轉為啜泣。

  「毀了?你毀了他們?」湯瑪士又一次訊問著,這次他踩碎了對方的左腳掌,「我的書本和我的夥伴,你毀了他們?」

  「......嗚......嘻嘻......全毀了,丟下了懸崖......說到這,你何不跳下去找找,只要一個步驟.....跨出勇氣的第一步......快去呀,小野獸......就當是為了我,好不好?」

  「該死、該死!幹、幹你老母!」

  湯瑪士的拳頭一點一滴地將密寇賴許的雙腳給摧毀,一拳又一拳地從腳趾到小腿骨、然後是連大腿、最終再把它們扯皮肉撕碎塊;湯瑪士沉溺在憎恨與恐懼中,他失去了一切,他失去了朋友、同時也失去了他與兄弟的最後聯繫。

  密寇賴許的痛苦持續著,他陰鬱的臉從喜悅轉為猙獰、接著再次喜悅,那位學者彷彿參透了某些事情,他從痛苦與折磨中領域了野獸湯瑪士的一切。湯瑪士就是個愚不可及的凡人,蘇美魯的原血沒有賜予對方任任何東西。

  真是這樣嗎?他問湯瑪士,你真的只懂得當一隻野獸嗎?

  湯瑪士聽不見,他的耳朵只容得下密寇賴許的哀號。

  就算哀號聲消失了。就算密寇賴許只剩一顆頭顱。

  "柯斯祝福,史瓦茲,惡夢的循環將永不止息。"

  湯瑪士將密寇賴許的頭顱從窗台上拋下,接著他縮坐在地上動也不動。他沒辦法動了,沒有了那本書,他什麼都做不到。

  「安迪、安迪,你還聽得見我的聲音嗎?」湯瑪士呢喃著,「安迪?你一定還在的,對不對?」

  不對,安迪早就死了。湯瑪士捂著臉,接著他察覺到,愛德華也可能已經死了。

  他好孤單。

  「愛德華......」湯瑪士四處張望,然而他什麼也沒看到,「......你就在附近,對不對?你活在真實世界......」

  城堡中空無一人,在密寇賴許死後,人偶全都停止運作了。

  「我醒了!不,我還沒醒......」湯瑪士低頭思索,「......這是惡夢,密寇賴許的惡夢......你會不會只是從夢中醒來了?愛德?」

  湯瑪士咬著指頭咯咯發笑,他在唱獨腳戲,就連內心的聲音也不肯吐出半句話。然而這確實是一種可能,惡夢--這是場夢,一切都是虛構的,那麼或許就連死亡也--他告訴自己,答案必須等這場夢真的毀了才知道,如今他殺死了夢魘的主人、卻還沒將夢魘摧毀。

  前進、前進。湯瑪士在地上爬了好一陣子,血管浮凸的大手在石磚地上拍打著,他要找回自己的鎗與斧,他的武器、作為人的尊嚴與決心,若要摧毀夢魘,湯瑪士就不能只當一隻野獸;如果要救回愛德華,他就不該躲在城堡裡。

  沒有,什麼都找不到。

  「把我的一切都還來!」湯瑪士對著天空大喊,「把我的人生還給我!......安迪、愛德!我在這裡,你們聽見了嗎!我要討回我應得的一切......」

  他靠雙腳站起,野獸成為了人類。

  城堡傳來了猛烈的晃動,迴廊空間變得破碎且不連續。失去夢魘之主的城堡發出了哭泣聲,那是一名小嬰兒聲音,它在城堡頂端嚎啕大哭,就像那晚斯菲爾夫人孕育出的無形之子,它哭泣,為所有自己無法獲得的安慰而悲傷不已。它就是創造惡夢之主的上位者,它的哭聲在外頭、在城堡的至高點。

  湯瑪士循著聲音衝入迴廊,左右傾斜的空間一個個摔落了地面,原來密寇賴許的狩獵場只是一塊浮在深淵的大鐵籠,此時鐵鍊失去了強度、走廊失去了真實形體--崩潰的巨響與哭泣聲彼此衝撞,懸掛在半空中的燈籠與天花板片紛紛墜地,其中一個籠子砸中了湯瑪士,他很確定這是密寇賴許的報復。

  地板塌陷出一個個大洞,它們塌陷、同時扭曲變形;另一方面,出口近了,湯瑪士爬跳過坑洞,雙腳踩上懸掛於半空中的鑄鐵橋梁。方柱與拱門分解成碎片,湯瑪士回頭一看,他本來預期所有的東西都會墜落深淵,然而它們就這樣不再發聲了,那巨大的城內建築凝結在即將粉碎著剎那

  湯瑪士繼續奔跑,他衝出了城堡,沿著讓高牆石梯的石階往上而去。室外的氣溫直直下墜,濕冷的氣流令呼吸結霧,這座城堡位在高崖之上、群山之巔,厚重的雲霧彷彿伸手可及,然而這股惡劣的氣候並非無邊無盡,跑出樓梯迴廊的湯瑪士注意到雲層的彼端透出了一條黃灰色的光帶,光帶夾在低矮的白霧與陰雲,看似一條裂縫。

  "......嗚......呵嗚......嗚嗚......"

  另一道啜泣聲傳來。

  是白衣女士,身形高大的她淚眼婆娑地站在湯瑪士身旁,那張陰鬱的蒼白臉龐瞪著天空,她回應著嬰孩的哭泣聲。傾刻,白衣女是化為煙霧散去。那個女人在指引湯瑪士,她想念她的孩子,曾在她腹中、卻被強迫取出的可憐嬰孩。一晃眼,身穿白衣的高貴婦女已走過上層平台,她的裙紗搖擺,遭人剖腹後留下傷口依舊滲著鮮血。

  湯瑪士追了上去,跨越循著白衣女士的身影在堡壘的塔頂平台群中奔走。月亮現身了,巨大的銀色月輪掛在雲層中,不受半點雲霧的遮蔽。獨自存在於天空,黑暗與銀藍色的光芒侵蝕出了一片深邃的宇宙殘片。

  月亮,到處都是月亮,在雅南是如此、在惡夢之亦是如此,到底月亮代表了什麼意思?

  「等等!」湯瑪士喊道。

  白衣女士依舊自顧自地往高處走,她消失在轉角、消失在枯縮的大樹後頭,惡夢堡壘的頂端像是一座大寨城,屋舍與廣場拚成了一座混亂異境,她是此地的幽影,彷彿地上開滿的白花一樣無所不在。但無論往哪走,路徑終將通往上方。她最後一次現身於一座高堡的小拱門前方,白衣女士抬頭望天,她戴在頭上的婚禮薄紗看起來諷刺至極,不知那位女士是要和誰結婚、又為何遭人痛下毒手。

  她哭泣,淚水滑過高高的顴骨。白衣女士還沒來得及做母親就失去了孩子,她心愛的寶貝。誰能安撫它?誰能為它唱首搖籃曲?

  她哭泣,並消失在風中。

  「就是這裡......」湯瑪士呢喃著。

  那位獵人走向窄拱,他毫無疑惑地再度踩上位於深處平台上的升降梯,梯籠將他帶到高堡頂端,寬闊的走道直向最後一座大石階,兩側戴著六角柱鐵籠的屍骸坐在椅子上等待世界終結,它們凝視湯瑪士,望向那隻曾是野獸的男人前進。

  湯瑪士仍未拆下手鐐與鐵鍊,他將兩者纏在腕上當作護具;他沒有獵人的服裝與武器,全身上下只有一條破布遮羞。

  那群人竊竊私語。野獸,他不是獵人,是野獸。

  湯瑪士走上台階,拱門將他帶往一處圓形廣場,耀眼的銀月半垂於環繞廣場的裝飾拱圈後頭,那側的拱圈半毀,像是給月亮開了一個探窗;地上的方磚年久失修,凹陷、歪斜,一環環破敗的石圈收在中央的一座花圃,此時花圃的植被枯萎、土中埋藏著不知名的白骨,有幾根枯枝仍屹立不倒,它們陪伴著放置於後方的嬰兒車與上頭的小嬰孩,但沒有東西能安慰那孩子,它的哭泣聲亦停亦起,力竭的肺與喉嚨所發出的聲音令人心碎。

  惡夢來自於一名嬰兒的無助與焦慮。

  湯瑪士想,我應該殺了它嗎?沒錯,殺了它,把一切都結束掉--

  --黑影。湯瑪士退了一步,從天而降的巨大鳥類落在嬰兒車後頭,它藍黑色的羽翼覆蓋車體,十二尺高的軀體將嬰兒護在懷中;當它張開羽翼、以挺立起讓衣袍覆蓋的人類之驅時,嬰兒車已不見蹤影。那不是一隻鳥,眼前的人影像適用木架撐起的空殼,它生著一對不祥的黑色羽翼、破碎的黑袍底下展開了三對木桿似的長手,六支薄刃彎刀蓄勢待發。湯瑪士很想將它稱之為守衛,但那身衣服造的造型、沉重的鍊飾與長度極為誇張的遮陽帽卻讓湯瑪士聯想起了保母。

  從幼兒的角度來看,保母或奶媽都只是一種不具體的形象,它的外貌模糊不清、身上散發著詭譎的香水味。它像是個假人,空有衣著與聲音的影子。

  「哈,你只是在拖延時間!」湯瑪士怒道,「那孩子我要定了!」

  羽翼保母張開六臂,它悠然地飄向湯瑪士,傾刻間,彎刀畫弧、月影凝結,三道寬闊且鋒利的軌跡將它面前的大半路徑都封鎖了,湯瑪士只能選擇翻身退後,同時敵人如同羽毛般追隨著湯瑪士擾動的氣流,羽翼保母的彎刃在空中飄動,它的手臂悠然拋甩,敵人的一舉一動都如此安靜,它不想打擾陷入昏睡中的嬰兒,這場戰鬥經沉默至完結。

  致命的銀光將湯瑪士逼至了牆角,但他算出了敵人的節奏,湯瑪士趁刀刃揮舞的空隙間逃出了封鎖,然後左臂的鐵鍊一甩而出,他以離心力加強甩勁,一個旋身,鍊子破風橫掃,直直勾住了敵人雙腳。然而這一擊沒有實感,鍊子就這樣勾了過去,像拍打著一塊空蕩蕩的布幔一樣。鐵鍊重重地砸在地上,火花四濺。

  保母轉過身來,像要取茶壺般地伸出手臂--抽回。湯瑪士的左上臂多了兩條平行的深溝,血液噴灑在地。

  沒有實體。湯瑪士一面急退、一面想著。我在對付沒有身軀的東西。

  羽翼保母緩緩前進,她的彎刀彷彿螳螂爪般低垂著往面對前方。湯瑪士不相信那個會走路的玩意兒會沒有真正的軀體,他凝神專注在對方的步姿與雙手,湯瑪士想到,若身體不行,至少那六隻手總歸是真的--保母的六臂大開,它的死亡擁抱將至,落在外側的刀刃輕盈地往內收回,有如捕蠅草將獵物囊括在內--湯瑪士心一橫,蹬著雙腳便將身體往敵人懷中推去,正如預料中的,他穿過羽翼保母的袍子,在刀刃砍到他後腦勺前鑽到了它的背後。

  彎刀發出了剪刀似的切割聲。湯瑪士趁它的動作稍停,立即揮出右鍊,鍊子準確地纏住了保母的右上臂,清脆的碰撞聲是湯瑪士拉扯鍊條的信號,他雙手往後一扯,在蠻力與身體重量的加持下,保母的臂膀很輕易地就被扯下來了。那名保母做出痛苦的動作,它所剩的五隻手臂恣意揮舞著彎刀,少了一側重量令羽翼保母短暫地失去了平衡,但它依舊不出聲。

  湯瑪士認為這是一個契機,將對方的手臂全部拆下來。

  但他沒算準對方的慌忙將會持續奪久。很快地,保母回復了鎮靜,它依舊背對著湯瑪士,但保母將彎刀伸向天際、如花朵綻放,那姿態婉約,令人著迷--剎那間,它轉動身子,五刃畫弧而下、切風而上,來不及退至外側的湯瑪士下意識地以右臂互助了身體,因此刀刃便砍下了他的右臂,此外刃尖還勾破了湯瑪士的前胸口與半張臉--湯瑪士悶聲哀叫,接著失足倒地。剛才他毀了保母的一隻手臂,現在自己也少了一隻手,湯瑪士沒得懊悔,唯有厭惡常在。

  臉上的傷口從嘴唇斜切至左側顴骨,張開的傷口露出了牙齒,湯瑪士粗實的平牙與犬齒緊咬,血液浸染了整片嘴巴;胸膛的三道刀傷只是淺傷,它們從下腹勾至鎖骨,潺潺湧出的鮮血讓湯瑪士感到炙熱、以及痛苦。

  一定有個方法。湯瑪士想著,他回到蹲姿,而後急忙衝上前撿起了剛才扯落細長手臂,他搶走了上頭的彎刀,那沉沉的重量令湯瑪士頓時感到心安。

  盡管保母一時間取得了最大的優勢,然而她失去了應有的穩定。湯瑪士的左手緊抓的彎刀,他明白機會只有一次,他可以連左手都豁出去,但不能無功而返。

  獵人仍盯著對方的外袍,他相信那件衣服裡的內容物就是一切的問題所在--他快步衝刺,身影頓時模糊--獵人將彎刀備右肩上,他再次來到敵人的背後,現在他有了武器、也蓄足了力氣。

  對方的刀刃再度散花,湯瑪士緊貼在對方的裙襬下頭。他比敵人先一步揮刀,刃鋒將羽翼保母的衣袍給裁成了兩截,盡管衣服仍舊貼著那不具體的身形,但頓失重心的它卻遲鈍了一會兒,抬至半空的刀刃失了節奏。

  湯瑪士再次揮刀,他砍下了保母的兩邊羽翼,銜接處沒有滲血、僅是流出了些微黑煙。這時保母終於有動作了,它失了優雅,五隻長臂有前右後地甩動,湯瑪士在退走前又給了對方的大衣補了一刃,裁切口從兩翼間的龍骨滑脫至下腰的切縫,這一刀又讓對方頓了一頓,湯瑪士也正好趁機逃脫。

  他並未留在後頭,扔掉彎刀的湯瑪士故伎重施地又從保母的裙底穿了過去--那瞬間是連感官都消失的空無,湯瑪士了解到,原來它連黑暗都稱不上,所謂的空虛不過如此--他成功脫逃,但同一時間,保母的刀刃也準備好了,對方要施以擁抱,而湯瑪士則不顧死活地一躍而起,僅有的左手抓住了保母那頂與衣袍相連的遮陽帽。

  他使勁拉扯,對方厚重的衣物順著裁線脫離,沒有羽翼阻擋、衣料也少了大半,對方任何動作都底不過湯瑪士這原始的蠻力--衣袍滑脫,大量的黑煙再也止不住膨脹的壓力而不斷竄出;五道刀刃落下,刃頭貫穿了湯瑪士的胸膛;黑煙竄至半空、霎時凝結,它的扭曲有如散落在紅月雅南中的雕塑品,那東西不是煙、而是一團意識塑成的肉塊;湯瑪士瞪大了眼睛,即將失去光澤的雙眼目睹怪物消失。

  雖後他倒臥在地,抽搐的身子正準備迎接死亡。他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半開的嘴巴啜飲著自己發臭的血液。

  野獸的血。



  嬰兒車回來了,裡頭的嬰孩發出了一絲滿意的喃喃聲,而後它咯咯地笑了,小嬰兒甜美的笑聲與月光相映,這是因為惡夢遠去,它不必再為周遭的一切感到恐懼,但更重要的是它的母親終於來到了此地;小嬰孩看著白衣女士,看著它的母親雅南,笑聲與渴求聲柔和地跳躍著,此時雅南陰鬱臉龐露也出了暖意,她對她的孩子唱著搖籃曲,但願它能獲得一夜安睡。

  雅南唱著:"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串串珍珠滾過地板;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串串珍珠爬上閣樓--噓,安靜,野獸來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串串珍珠跨過門扉;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串串珍珠滑入窗眼--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誰在說話?誰在那?--"

  雅南抱起襁褓,她帶著孩子沐浴在月光下。

  "是誰?是誰?是你,高!"

  孩子又一次咯咯發笑,而笑著笑著,它不自覺地打了個呵欠。

  "晚安,我的小寶貝。"

  小嬰孩笑著入眠,它滿足了。

  今晚沒有夢魘,有的只是一場好長好長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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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樓 大理石 blacktor
GP4 BP-
※下回,最終章!



----------第五章.喜迎月神-04

  水壓推擠著湯瑪士的軀體,殘存的空氣從他的口鼻中滲出、化為一串串零星氣泡。氣泡悠悠上升,朝著水面而去,然後湯瑪士下沉,回歸生命的起點。

  那片水域並不空無,它只是過於深邃,凡人誤以為那是虛空黑暗,其實它只是一片汪洋深海,既不詭譎、也不空曠。當人們將心思投向星空、追尋著在黑暗中閃爍的神祕光芒時,那片深海早已將宇宙納入懷裡,它如此無私,能兼容萬物共存;當尚未脫離童稚的人們高聲祈求著宇宙釋出善意、回應他們的呼喚時,那片無名水域早已在岸旁等待,並且平等地賜予他們所渴求的一切。何需捨近求遠?海洋即是宇宙的投影,沒有邊界、沒有盡頭,它毫無保留地接納所有抵達此處的物體,任其沉澱,同時你只要出聲呼喚,海洋就不會吝嗇於答覆。它並不空無。

  湯瑪士體認到這些事實。他下沉、再下沉,四肢指頭感受到水流穿梭的柔滑觸感,無形的臂膀們抓著他的脖子與肩頭,它們溫柔而有力地拖曳著湯瑪士,將他送往未知的淵谷之末。水體的溫度逐漸上升,寒流遠去。湯瑪士他放鬆身子,全心沉溺在海洋的擁抱下;擁抱海洋、擁抱死亡,最可怕的黑夜已經過去了,小小的樵夫要化為沃土,成為孕育大樹的養分,盡管他一生毫無貢獻,卻在此刻獲得了超越生命的報償。

  終於,經歷了漫長的墜落後,湯瑪士抵達了深水之底,他的軀體在泥床上掀起了一陣煙波。

  睡吧,沉默之聲說,睡吧、在萬物之淵中長眠--

  

  --然而光芒出現了。蒼白的微光穿透浪花,撒入湯瑪士的眼簾,接著白光染上了紅彩,光芒灼如赤陽。

  是太陽嗎?湯瑪士想著。儘管他怨恨著那道強光打擾了自己的安寧,卻十分好奇光源的真面目。湯瑪士睜開眼皮,金綠色的雙眸深邃而剔透,彷彿夏末之林,包圍其中的瞳孔收束如針點,接著它一點一滴地放大,世界的全貌盡收眼底。

  第一幕,他看見了因水波而破碎的月輪,月亮在蒼穹中呼喚著湯瑪士;一個眨眼,第二幕,他看見了燃燒的大屋,暴風雨雲在天上翻滾。是獵人之夢,獵人的大宅陷入了火海--剎那間,海洋消失了,它將湯瑪士捨棄在宅邸的石梯前,溫暖的泥床成了冰冷僵硬的石板,永恆的水體化為寒風與熱流。

  「夢?」他喃喃著。

  「我的好獵人,這的確是一場夢。」人偶回答。

  湯瑪士撐起身子,他凝視著前方的火海,耳朵細聽火中的屋舍如何發出巨響。從最脆弱的地方開始,家具著火了,火苗順著乾燥而纖細的木飾往上竄升,星火將紙捲與書本點燃,它在火團中捲縮發黑,油墨所引發的斑斕光輝傳來了一陣陣的靜電聲,那是藏在纖維中的空氣與易燃物瞬間燃盡的聲音,火星因此鼓譟飛舞;火舌舔上了木柱與不受灰泥保護的上層木飾牆,當它燃燒的剎那,火焰便以極快的速度吃向木樑、燃透屋瓦,更為巨大的爆破聲頓時雄起,火焰冒出窗口,而後又順著屋體爬上天際,如轟雷鳴放的熱流將火團推成了刷頭般的錐體,最高處的火焰盤捲成渦,一絲不純的黑煙冒了出來,火焰時縮時放,彷彿大屋仍在掙扎著呼吸一樣。

  火勢順著屋體往外蔓延,圍繞在周遭的爬藤與樹灌隨之淪陷。纖細的莖枝與葉片發出了折棍般的劈啪聲,湯瑪士能清楚地看見那些它們如何萎縮、火苗又如何一點一滴地往下傳遞,直到整棵植物淪陷在焰團中,未能燒透的黑色炭枝還在裡頭掙扎,尚未乾涸的綠意在火流中翩翩起舞,接著消散成灰。

  夢中的大宅起火了,看似永不毀滅的事物正因最平凡的意外而走向滅亡。湯瑪士愣了許久,他的雙眼因火焰的強光而乾澀。

  「為什麼?」湯瑪士沒頭沒腦地問道。

  「您問的是什麼事呢?」

  「你們的屋子燒起來了!」

  「噢、工廠,」人偶回過頭看向著火的屋舍,「很美,不是嗎?」

  他感到一陣張目結舌。「就這樣?」

  「再美的夢都有盡頭,再美好的事物終究難逃一毀,」人偶對著湯瑪士說,「有形終歸無有、無形必隨風逝,這就是人類的文明,他們說這就是止步於黑暗時代的種族應得的下場,但祂卻不這麼認為--噢,芙蘿拉,多希望世界能像祢一樣永恆無暇,好終為好、不能為時間所摧殘,但祢不希望如此--芙蘿拉,我美麗的芙蘿拉,再美的夢都有盡頭,再美好的事物終究難逃一毀,但祢為何能眼睜睜看著世間的美好化為塵沙?為什麼?祢緘默不語,把秘密藏進了月亮。」

  「芙蘿拉到底是誰?」

  人偶並未回答,它反倒訝異用手遮掩了嘴巴,彷彿在擔心自己的表情過於失禮一樣。「喔,我的好獵人,您的衣服和武器全沒了!」

  湯瑪士看了看自己,他身上有的東西就是腰間那條從手術房中帶出來的破布塊,倒是他的右手臂又長回來了,原本臉上與腹中的傷口也只剩下淡淡的白色疤痕。湯瑪士實在不敢相信,獵人之夢能還給他一副新身體,卻沒辦法生出一件新衣服來。這簡直是毫無道理。

  「我被搶了。」湯瑪士說。

  「搶劫您的一定是一位可怕的先生。」

  「只是個變態罷了。」

  大屋持續燃燒,強烈的熱流讓湯瑪士退了幾步,但人偶仍舊站在原地。「好獵人儘管沒有一套精良的衣服、也能沒有一把稱手的武器,然而他依舊是個好獵人,畢竟獵人之所以至善至勇,是因為他能直視恐懼。」

  「夢要結束了,對吧?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你真的只是一尊沒有生命的人偶嗎?」

  「當然,我是人偶,您的人偶,」人偶欠身行禮,「您說的沒錯,夢該結束了,但結束指的是什麼呢?那就要取決於您的觀點了。且聽我一說,好獵人,接下來無論您未來打算作何選擇,肯定都需要無比的勇氣,儘管好的獵人只做對的事,那怕眾人為此哀嘆、為此傷......然而對的事永遠不容易,不是嗎?......現在,請您到墓園去吧,吉爾曼先生已經在那等候多時了,他是您真正的終點、夢進的尾聲,只是夢境將如何結束,就決於你的意念了。」

  「......你......你是月亮嗎?」

  「月亮在那,在蒼穹之上,而我在這,佇立於獵人之夢中,」人偶停頓了半餉,「請別害怕,我的好獵人,世界雖然不愛你,但我會愛著你,我永遠在這愛著你,就像你們所希望的那樣。去吧,把夢做完,然後再次開始。」

  湯瑪士彷彿看見了人偶的笑容,她柔軟的嘴角輕輕上揚,似白花般純潔而神聖。

  就算是幻象也好,湯瑪士願意永遠都這麼蒙騙著。

  在前去花園的途中湯瑪士仍頻頻回頭,人偶與那棟著火的屋子仍佇立在那,人偶的琉璃眼中目送著湯瑪士的未來,一會兒後,大屋的屋頂坍崩了,裡頭發出了轟然巨響,火勢更加旺盛,熱氣與火光令天上的月亮變的虛幻不實,站在火堆前的人偶在強光下化為一點黑影,它高挑曼妙的身影有如那棟屋子的碑石,一尊見證獵人之夢曾存在過的古老雕像。那是湯瑪士最後一次回頭。

  

  墓園與大屋比鄰,它們以爬滿了藤蔓的石座鐵籬為界,彼此共享著由一顆巨樹盤根捏起的緩丘坡地。令人敬畏恐懼的神木,整個獵人之夢中沒有哪顆樹能與它相提並論;它位於墓園深處,剛好就在大屋的正後方,站在矮牆外的湯瑪士很輕易地就能看見它的巨大輪廓,相形之下,著火的大屋只是一團微不足道的篝火,火焰在巨樹的枝枒下竄動,然而上升的熱流卻連吹動樹葉的能耐都沒有。

  湯瑪士穿過鐵拱。鐵閘門上纏繞著泛黃的藤葉,此地少見的黃紅色調,彷彿只有這扇門迎向了深秋一樣,與獵人夢中的冷綠色植被以及白花叢格格不入;他沿著邊坡走道前進,寬闊的泥土路不久後便把湯瑪士引向了坡地,然而那片遼闊的丘坡上不見幾座石碑,反倒豎立著許多東倒西歪的T字木架。以大片的白花叢為毯,木架延綿至遠方的丘陵線,最終又以一叢叢堆疊成小山的石碑為終點,看起來無比孤寂;佇立於高崖之外的無頂樹柱變得搖搖欲墜,暴風雲帶在彼方翻滾,它們撕裂了天空,讓世界陷入混亂。

  一轉頭,湯瑪士注意到巨樹旁邊就是月亮,那個他從來沒搞清楚過的奇異存在。從染病那一刻起,月亮就一直存在於湯瑪士的夢境,它不斷地出聲呼喚,從遙遠的彼方而來。事情絕對不是像威廉說的這麼簡單,威廉說深入湯瑪士夢境的人是他,然而實際上那名老學者只是順著月亮的意思走,他把意念放入湯瑪士的腦中,表面上說是要湯瑪士過來把密寇賴許引起的爛攤子給解決,實際上真正的呼喚者應該是月亮,它讓湯瑪士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蒼白之月要我來......」湯瑪士喃喃自語。

  愛德華曾說過,召喚月亮的人士吉爾曼,吉爾曼是一名獵人,他呼喚了一位仲裁與調停者介入雅南,意圖藉此抵擋降臨於雅南的詛咒。但那位所謂的、富有同情心的存在真的只為了這件事而現身的嗎?它所作所為一定更深的理由。湯瑪士想起了血月,血紅色的月亮是密寇賴許的進化儀式所造成了情景,那不潔的紅光汙染了原本無瑕的蒼白月面。

  難道月亮是覺得自己被侵犯了?它做它應該做的事,它抵抗海之神柯斯對雅南人種下的死亡怨咒,然而月亮是天空的使徒,密寇賴許想做的竟是侵犯宇宙蒼穹......想到這,湯瑪士不禁笑著,他覺得自己只是個意外,是許多意外交織而成的命運、可笑的小人偶。

  巨樹前方有道微弱的火光,光芒捕捉到出了一道影子,湯瑪士猜測那是吉爾曼,於是便匆匆上前。他猜得沒錯,吉爾曼就坐在那,感覺上別有用意;盤據捲曲的樹根將無數石碑給囊進了懷中,其中有一座稍大一些、也特別完整與精細,那幾道蠟燭看起來正是為了它而點燃的。

  「看看誰來了,」那位老獵人低垂的頭微微抬起,「是我們的大野獸提爾。已經連衣服都不穿了嗎?看來衣料讓你渾身不舒服,對吧?」

  湯瑪士在十呎之處停了下來,他本來想反駁說自己不叫提爾,然而現在又有誰比他更適合提爾這個名字?在這場夢中,他就是野獸提爾。「你一整天坐在椅子上難道不怕屁股生瘡嗎?」湯瑪士回道。

  「就像你從來不記得要呼吸一樣,我好擔心你會在夢中窒息而死呀,呵呵呵......啊,算了,客套話就到這裡為止吧。你做得很好,野獸,現在夜晚即將結束,接著我也將依照約定讓你離開這。聽著,作法很簡單,等一會兒你將會在此地死去,忘掉夢中所發生的一切,接著,只要一個眨眼,你便能迎接久違的破曉晨曦......你將獲得解脫,不再受到夢魘的侵擾。」

  「那很好,棒極了!」湯瑪士猶豫了一會兒,「雖然我不太懂死掉那一部分是怎麼回事,但能看見太陽就是好事......可是!吉爾曼,我還有東西沒找回來,我的朋友、愛德華,我還沒找到他......一定得找到他,在得知他的生死之前,我絕不能輕易離開。絕對不能。」

  吉爾曼嗤笑了幾聲。「提爾,你說你的朋友也來到了雅南,對吧?說的好像還跟著你一起去了那些鬼地方似的。雖然我不曾見過對方、也不曉得那個愛德華到底是不是獵人,然而他既然陷入夢魘,自然而然也就是夢魘的一部分了--所以我說,別找了,放棄他吧,如果他死了,或許還有機會在現實中甦醒,儘管機會渺茫......假若他沒死,你也別太擔心,因為你會忘記他,好像他不曾存在過一樣。何不賭一把?一覺醒來,該來的總會來的。」

  「賭一把?操你媽的我現在就要知道他在哪!......吉爾曼,你一定知道要怎麼在夢中找人,對吧?」

  「我不懂這種事。」

  湯瑪士氣的雙耳發紅。「那我就自己去搞懂。我要留在這,糟老頭,除非找到人,否則我永遠不離開夢境!」

  「啊,我懷疑......朋友只是你的藉口,野獸,」吉爾曼壓低聲音,彷彿在跟一隻小狗說話一樣,「血的滋味如何?這一路上宰殺了這麼多頭野獸,吸食著牠們發臭的汙血......這讓你感到無比欣悅,因為你的軀體貪求血的慰藉,你的意識需要血來證明它可以存在......」

  「閉嘴,臭老頭!」

  吉爾曼撐著輪椅的扶手而站立,他緩緩逼近湯瑪士。「你想要什麼?你的朋友?不,你只是在找藉口,找一個能夠張牙舞爪的大義。提爾,接下來你想幹嘛?你要回到夢魘、宰殺所有眼見之物,直到有一個像是你朋友的人出現?又或者你打算一邊拷問牠們、一邊吞噬著牠們鮮血......對,你會對著牠們問說:"噢,你一定知道我的朋友在哪?對吧?誰?不,你一定知道他是誰,因為就是你把他給藏起來的!"。」

  那些鮮血與屠殺的快感多麼令人難忘,不是嗎?湯瑪士心中閃過了這個念頭。他讓吉爾曼給逼退了,湯瑪士緊握著拳頭好讓自己的顫抖變得比較不明顯,但他確實在發抖,因恐懼與罪惡感而顫抖不已,湯瑪士怕自己真的只是拿愛德華當擋箭牌,他害怕就連那小小的期許也是假的,也許他並沒有那麼在乎愛德華、也許他只是想利用對方的愚昧與善良。

  「不對、我不想失去他,我必須找到愛德華,」湯瑪士低吼著,「我受夠當一隻野獸了,吉爾曼!」

  吉爾曼不理會湯瑪士的解釋,他繼續說著:「"藏在哪呢?也許多削幾塊肉就能讓你想起來也說不定。";"不,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野獸大人!";"怎麼可能?我聞到了你的血中藏著秘密,你這骯髒的惡徒!說出來、說出來!"......提爾,難道我說錯什麼了嗎?你是個渴望血與獵殺的怪物,我聞到了你的氣味,我清楚地明白你到底做了些什麼齷齪事......別裝無辜了!別故作懺悔,野獸!」

  「我沒有!」湯瑪士就像個小孩,只懂得以已否認來為自己辯解。

  「對,你沒有,全都是野獸的錯,你是獵人,高舉著獵人的大義......啊,我早該知道,你們不就是一夥的嗎?那隻泥巴垃圾在這搗蛋,牠以為自己能讓獵人之夢潰散,只要成功了,你就能從枷鎖中脫身......你們真是一對好哥們,不是嗎?一個比一個還卑鄙無恥......」

  湯瑪士縮緊身子,他覺得眼前的老人家彷彿巨人,他的身形與樹齊高。「那不是安迪的錯,他被騙了!我猜是該死的亞丹......老實說,我們根本就不曉得這場夢境到底是天殺的什麼鬼東西!」

  「亞丹它不存在,」吉爾曼站挺了身子,「沒有亞丹這號上位者,提爾......夠了、夠了!我再問最後一次,你是要在現實中醒來,還是繼續留在這當一隻野獸?」

  「......我......我不能離開。拜託,求求你,讓我再多留一會兒吧,只要找到他,我馬上就離開這!」

  老獵人聽了之後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他看了一眼湯瑪士,那隻擔心受怕的人皮野獸,而後吉爾曼低下頭、讓帽緣遮住了眼神,彷彿多看一眼都覺得罪過。他伸手取出了放在腰間的寬底彎刀,彎刀的弧身完美、恰似一道新月以尖勾收尾,盡管它的刀身雖汙濁、內側的銳弧似乎因多次的使用而充滿鈍缺不齊,然而僅存的刀刃卻依舊閃耀令野獸恐懼的光輝。「我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吉爾曼低語。

  湯瑪士感到不知所措。

  老獵人抽出武器,動作緩慢而扎實、不帶絲毫困惑。舉刀的右手來到心門後,他突然加快了速度,刀刃滑過了天際,同時吉爾曼的身子微微一彎,他將背在後頭的脛骨狀鐵棍頂起,持刀的右手順勢將刀柄給裝入了棍子分岔的那處端頭。齒輪緊鎖、環節互咬--所有的動作都一氣呵成,充滿機械性的精準--當吉爾曼的左手繞過肩頭時,一把鐵柄急彈入掌,早先的鐵棍伸展成了五尺長的柄身,而彎刀則成了柄末鐮刃。

  「今晚吉爾曼將加入獵殺行動。」老獵人吉爾曼喃喃著。他揹著鐮刀,破碎的大衣在微風中飄盪。

  剎那,吉爾曼身影化虛,他以湯瑪士所不明白的技巧衝刺,僅僅是一小段路、一小段無法看清的幻象,等湯瑪士注意到時,對方早已伸長了手將鐮刃繞過了他的背部。鐮刀應勢回抽。湯瑪士倉促蹲下,這個判斷讓他躲過了腰斬的命運,然而吉爾曼再次加速,他裁掉了兩尺之距,老獵人雙手持柄,藉由沉重的刃底往湯瑪士的頭狠狠揮棒敲擊。

  衝擊力讓湯瑪士倒地,腦袋嗡嗡作響,溢流的血液劃過額頭、滲入眼睛。他還能動,只是慌了手腳。湯瑪士告訴自己,他應該立即選擇一個方向前進,不管是往前或往後都好,因為鐮刀最危險的地方就只有那條中間帶。

  湯瑪士失焦的眼睛看見吉爾曼蹣跚而至,那位老獵人的右腳義肢刷過草花,事實上,對方少了一隻腿,正常來講他的移動速度不可能快到讓人無法看清,只是他做到了。僅僅一小段距離。

  選個方向。湯瑪士對自己說。他的雙臂鼓足力道、陷入軟土中的腳掌找到了立足點。

  吉爾曼揮動鐮刀,刀刃準確地對準了湯瑪士的腦袋劃弧而下--湯瑪士選擇了前進。他四肢並用、在地上回身扭轉,鐮刀從他耳邊掠過,刀刃鋸開草莖的聲音停留在他耳中,寒澈骨隨;湯瑪士獲得了一個機會,他恢復蹲姿,雙腳似彈簧般將身體推往吉爾曼的方向,瞬間的加速度讓他急如迅雷。

  擒抱。湯瑪士抓住了吉爾曼,而吉爾曼也抓住了他。老獵人在腰骨粉碎前取出了身後的霰彈槍,那排發灰的牙齒因微笑而露出,十足的戲謔。

  轟聲迴盪在墳塚間,細小的子彈群將湯瑪士的右大腿與臀部打的血肉模糊。湯瑪士一聲痛叫,不遠處燃燒的大屋襯他可悲的樣貌。

  「我要帶你一起下地獄!」湯瑪士失聲哭喊。他再次加強了雙臂的力道,那力量強勁至足以將木頭給擰斷,但吉爾曼卻僅僅只是發出一絲哀鳴。

  「......我們都會下地獄的,提爾!」他高舉槍托砸向湯瑪士,「問題是誰先過去!」

  槍托在湯瑪士的頭上併出了悶鼓聲,吉爾曼使勁地敲打,堅硬的菱角在湯瑪士的頭上留下了個凹陷,他的鼻樑與牙齒被打的粉碎、濁黑的血液覆蓋了整張臉,然而湯瑪士依舊不肯不鬆手,縱使面目全非,他也不願放棄這個大好時機。

  老獵人的痛苦聲逐漸增強,他放下鐮刀,改用雙手握緊鎗桿--吉爾曼將槍托瞄準湯瑪士的後腦勺,他瘦弱的臂膀施加了足以擊凹鐵柱的力量--湯瑪士的視線黑了半秒,他的力量頓時潰散,吉爾曼見狀後並未追擊,反倒連退了兩步,路上他收回槍械、再次將鐮刀握在手中,一針血劑捅入大腿,針管用完即丟。

  湯瑪士退倒在地,但並未癱瘓,他臉朝下方,免得嘴巴與鼻膜滲出的血液嗆到氣管。湯瑪士使勁喘息,呼吸中夾雜著氣泡的破裂聲,啃食大腿的劇痛與腦袋傳來的劇烈暈眩使他失去了行動力,連思緒也變得紊亂不清,他記得自己正在何某種東西打鬥,而他受了傷、呼吸困難,雪絨般的尖刺從右下盤開始蔓延。是子彈的問題,那是血彈,含有劇毒。

  「提爾,為什麼你不懂得知足?」 吉爾曼問。他單手將鐮刀扛在背上,手腕貼近耳際。

  勁風襲過墓園。湯瑪士勉強抬起頭,血液與瘀青令他的視野失真,那片墓園不再有白花與綠意,赤紅與黑灰支配的畫面,天空似腐肉分解、地面讓蛆蟲佔據,吉爾曼站在紅色畫面的中央,他只是一道輪廓不清的黑影。湯瑪士看不出對方想做什麼,那位老獵人就要採取下一步動作了,但他想做什麼?時間越拉越長、滑過臉龐的血越流越慢,這時湯瑪士意識到,並非吉爾曼遲遲不肯出手,而是他的自己腦袋出問題了,湯瑪士的時間停留在須臾片刻,不是拉長、而是靜止。

  同一時間,環境中的噪音收束成一線,它貫入了湯瑪士的兩側耳朵,宛如鐵片摩擦的尖銳音質悠悠地刺穿耳膜、穿透耳骨,剛硬的線頭陷入了湯瑪士柔軟的大腦,一吋一吋地探索下去--兩線交會、凝縮、然後爆裂--被壓縮的萬物之音瞬間膨脹,它們在湯瑪士的頭蓋骨中來回反彈,極其複雜的音色最終成了無形的鳴叫,彷彿千萬隻蒼蠅同時破蛹而間,牠們留下了骯髒的碎殼、逐漸乾燥的翅膜迫不及待地上下拍動。湯瑪士的腦袋是那群蒼蠅的溫床,它們進食、交配、產下後代,那一顆顆長米粒似的卵中孵化出了白嫩的幼蛆,循環周而復始,全都在那靜止的瞬間。

  乘倍壯大的蟲群掙扎著要飛出他的腦袋。湯瑪士叫不出聲,他被封存在凝結的時間當中。

  "你的武器在哪?"

  吉爾曼的影子動了。

  "你的爪子呢?湯瑪士?"

  無法逃脫的蟲子逐漸死去。噪音化為膿漿從湯瑪士的耳朵流出。

  "我不是個野獸,吉爾曼。"

  老獵人的架式壓低,他的輪廓化為霧氣。

  "這句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吉爾曼動了,他團煙似的形身掃過草花,巨鐮旋轉一周、鐮刃將湯瑪士的身軀囊括於內側,此時湯瑪士使勁壓低身子,與老獵人的刃舞拚比速度。他躲過了第一擊,鐮刃從湯瑪士的背膀橫飛而過,緊接著湯瑪士繃緊四肢,用力把自己往後飛推去,剎那間,他失重的身體向後翻了一圈,這段距離足以閃過吉爾曼周旋而下的劈砍,但湯瑪士控制不了力道,他彈飛了數尺之遠,隨後就這麼一路沿著坡地往下翻滾了好一陣子才停止。

  「事情變有趣了,野獸。」吉爾曼說。

  湯瑪士從地上爬起,他拱起的肩膀因喘息而劇烈起伏,生出獸毛粗壯的手臂擺在前方,硬實的獸爪膝前微微擺動。「不有趣,」湯瑪士開口說道,他掉牙的地方由粗壯的尖齒取而代之,「我只想做我應該做的事。」

  「是誰讓你開口的?」

  「我自己,你這臭婊子。」

  「這就是月亮選擇你的原因嗎?」吉爾曼哼笑了幾聲,「我知道了,提爾,我懂了。」

  老獵人將鐮刀拆解回彎刀、鐵柄收回背上的磁背帶上。他蹣跚地走了幾步,義肢插在泥地時的笨拙模樣令人感到困惑,他帶著一把近乎報廢的武器在和湯瑪士戰鬥,然而吉爾曼的狩獵之心如此炙熱,甚至可以說是偏執。在這場沒有野獸的夢中,他終於遇到了一隻貨真價實的野獸,說是維護夢境的安寧也好、沉溺於往日的榮光幻景也罷,狩獵就是狩獵,他既然行動了,就不允許中途妥協。

  湯瑪士的右腳後挪了半尺。吉爾曼左腳使勁一蹬,他飄忽不定的身軀衝向前方,彎刀揮毫般地勾出了一道乂字,速度急如風火。湯瑪士往後閃躲,刃光在他隔檔的雙臂上留下了兩道血痕,傷疤不深,只是淺淺地開了皮膚。這一退讓湯瑪士又與吉爾曼拉開了三尺距離,正好在彎刀的攻擊範圍之外,眼見吉爾曼的刀勢正好收至末端,他手將刀子拉到右側,微微拉起的手肘正準備下一次的進攻,攻擊與攻擊之間的空隙相當短,但不是沒有。

  湯瑪士雙爪觸地、身軀壓低,彎蹲的雙腳做給足了一次短衝刺的契機,他在吉爾曼行動之前飛身撲進,雙手上下橫抓,利爪破風而至,但吉爾曼僅僅是輕輕退了一步便躲開了攻擊,他用了某種技術讓自己能短暫地失重,在那期間他能做最極端的加速,湯瑪士猜那就是吉爾曼讓自己消失的秘密之一。

  吉爾曼以右側義肢穩住雙腳,他的彎刀擺在後方--霎時,刀尖突進,彎刀直挺挺地朝著了湯瑪士的胸口而去,位於上坡處的吉爾曼並未加速,他只多踏了一步,要壓低至腰間的大彎刀做鉤,要一鼓作氣將湯瑪士的胸膛給穿破。湯瑪士急忙閃至對方左側,並以極為不穩定的姿態回以右爪擊,彎曲的軌道襲向吉爾曼的右肩。吉爾曼順著湯瑪士的攻擊側身半旋,大開的胸口毫無防備,此時湯瑪士再以左爪猛力鉤去,他劃開了吉爾曼的衣領,甚至是傷到了一點皮肉。

  這個小小的勝利讓湯瑪士覺得困惑,他的眼角餘光發現吉爾曼握在右手的彎刀不見了,他的耳邊收到了一道尖銳的機械音。湯瑪士望向的吉爾曼,對方也回以一望,老獵人的雙眼如火炬般明亮。

  陷阱。湯瑪士用盡全力將自己往左側彈跳,然而一道冷流從左腰凍至右肩鎖骨,他的知覺遲鈍了半餉,湯瑪士將自己推往左方,彷彿被巨人一拳給擊飛似地騰空了數呎後又翻入地面,滾了兩圈才有所停歇。

  「過去威廉總說我是個白癡,給自己弄了個人類才怕的東西當武器,」吉爾曼站在原地,盡管神態自若、身體卻展現出了些取疲態,「野獸怎麼會明白鐮刀的意義?牠們不懂何謂收割,不曉得鐮刀種植在人們心中的詭譎印象。對野獸而言,獵人拿著的鐮刀只是個笨重的蠢玩意兒,充滿破綻。」

  湯瑪士在地上掙扎了一會兒,他不確定那道傷口有多深,反正就是流血了,在差一點可能還得加上腸子外露。所幸當湯瑪士真的檢查了之後才發現,原來他的肌肉比想像中的還要堅固,盡管鐮刀掃過了他的胸膛、血流似泉水般溢出,但刀刃並未傷及臟器。那條刀疤正隨著湯瑪士的呼吸與運動而持續張裂。

  「他說得很對,你拿著一個蠢武器。」湯瑪士說。

  「很高興你喜歡,提爾。」

  這次換湯瑪士主動攻擊了,他打算靠貼近戰來封鎖吉爾曼的武器。那隻人皮獸一躍而上,老獵人鐮刀一甩,完美的圓形軌跡切開了半徑十尺寬的空間,遠遠超過鐮刀的本身的長度,閃避不及的湯瑪士以雙肘護著胸口硬吃了一刀,血液隨著鐮刀引起的強風飛散,衝擊將他向後一震,雙足拖出了兩道泥溝,而湯瑪士應勢傾身向前,索性又以這股抗衡力道直衝向前。湯瑪士闖進了鐮刀的內側,他收緊雙臂左腳重踩,一記重拳直往吉爾曼的側腰襲去,然而對方並未退卻,吉爾曼又退了一步,順勢拉著鐮刃要把湯瑪士給割成兩截,湯瑪士見狀便以左手往鐮柄用力一敲,彈開的大鐮刀發出一聲響亮的金屬音。

  吉爾曼卸力迴旋,鐮刀在他手中又轉了一圈,蓄積著離心力的鐮刃再次返回,它高舉至半空、刃尖如箭般瞄準了湯瑪士的脖子。吉爾曼一鐮橫落,氣流鳴聲而斷,刃尖紮實地鑲入了泥地中,湯瑪士及時迴身閃躲,他撞到了一根T型木架。湯瑪士靈機一動,便順手將木架拔起,那根長寬約三十公分的木架柱潮濕而朽爛,湯瑪士的爪子輕易地就陷入了裡頭,他將架子以雙臂抱在胸前,學著攻城車般用木架的橫頭端撞向吉爾曼,但吉爾曼不但順著斜插入地面的鐮刀柄避開了湯瑪士的攻擊,老獵人背在後方的雙手抓緊握桿,而後他以腰身為支點使勁一推,拔出泥地了鐮刀又一次刃弧推向的湯瑪士。

  那是吉爾曼的拿手好戲,他知道鐮刀的的攻擊範圍有限,不過吉爾曼的鐮刃不只是拿來割頭的玩具,那是他的利爪、他延長的手臂,只要保持速度與迴旋,誰都無法接近他。況且整個鐮刀能用的地方也不只是那隻刃頭,將握柄作為棍與盾、利用頓而沉重的桿頭當鈍器,這是老獵人應有的經驗精隨,也是野獸所不能敵的技術結晶。

  但湯瑪士只能算是半個野獸,他作為軍人與街頭鬥士的經驗雖不能彌補兩人之間的技術差距,然而他可以學、他擁有力量去擊潰吉爾曼的鐮刀刃舞。在那微不足道的瞬間,湯瑪士還體悟到了兩人的體力之差,雖然吉爾曼將動作的幅度壓至最低,打算藉此減少體力的消耗,但他的喘息聲便明顯了;吉爾曼用了第二支血劑補充體力並修補傷口,在這樣的僵持戰中,他很快就需要第三支血劑的支援,但湯瑪士的傷口不必依賴血劑也能快速復原,他猜想,這或許也是獸化的好處之一吧。

  至於壞處。湯瑪士餓了,他開始怨恨起吉爾曼這樣把血劑給消耗掉。他開始覺得,也許喝光吉爾曼的血也不算什麼壞事,這是他應得的報酬。

  吉爾曼看透了這一點。「提爾,你還有理智嗎?」他將鐮刀拆解回彎刀,吉爾曼踏的短衝刺突進,他的砍擊伴隨著嚇聲,彷彿在斥訓著眼前的敵人一樣。

  「管好你自己,吉爾曼!」湯瑪士出爪卸開刀刃,接著出拳朝著擊中了吉爾曼的腦袋。

  吉爾曼猛退了一步,那距離超乎常理,說是非人所能為也不為過。「......哼,你喜歡當隻野獸嗎?」

  「是你逼我的!我只想要找回我的朋友,但你非要幹上一場!」

  「因為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此時老獵人空泛的表情突然湧上了一股痛苦之意,他的身體被無形的鐵鍊鎖束縛,他繃緊了雙手與之抗衡--突然間,吉爾曼掙脫了束縛,他嘶聲吶喊,聲波化為了霧氣衝向八方,隆隆的聲響撼動了整片墓園,「......你的夜晚結束了,提爾!回去當個正常人!」

  從這一刻起,吉爾曼已經不再是個人類了,他讓綠色的薄煙包圍,身體擺脫了重量的拘束,夢境的力量支撐著吉爾曼的存在,他不再蹣跚踱步,任何移動都像滑行一般來去如風、以至達到暴風般的衝刺。湯瑪士理解到,這是吉爾曼最後的殺手鐧,難纏又詭譎。那名老獵人失去了狩獵的熱忱,他只是在執行夢境要他做的事情;湯瑪士失去了主動權,他意識到自己在對付一個鬼魂,吉爾曼殘存的身影在月光下搖搖欲墜,那把鐮刀從身體的延伸化為單純的工具,它是吉爾曼用來擲出無形刃風的媒介。

  湯瑪士被迫到處逃竄,當吉爾曼跳至九尺之高並在半空中停留數秒時,他的腦袋幾乎無法理解自己到底在和什麼東西打鬥,是一隻怪物、幽靈、或是夢境本身?吉爾曼俯衝而下,鐮刀裁開了湯瑪士的側腰,風暴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多處聲傷口,但湯瑪士撐了下來,他回過頭撲向吉爾曼的幽影,作為刀傷的回報,湯瑪是一爪便將對方的脖子給開了四道深溝。

  老獵人停了下來,痛苦再次竄上他的心懷,癲癇似的苦楚令吉爾曼渾身繃緊,不斷湧出的綠煙化為一團綠火,煙霧滾滾騰升--霎時間,他又卸下苦楚,吉爾曼緩緩抬起身子,他對著月亮張開手臂、神情恍惚--湯瑪士趁機衝上前,他準備好吃下任何超自然的攻擊。

  包括一陣衝擊波。

  剎那,綠煙轟聲炸開,厚實的波動穿透了湯瑪士結實的皮肉,將脆弱的內臟給攪成了碎片;湯瑪士被擊退了一段距離,從胃中嘔出的血液染紅了他的牙齒,他的身軀因劇痛而麻痺,但仍死撐著不倒。吉爾曼似乎尚未從恍惚中清醒,他毫無防備,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攻擊時機了。

  湯瑪士苦撐著,他必須前進,把一切給終結掉。人皮獸靠著意志力推動雙腳--他狼狽地奔跑,一聲獸吼的蒼穹,伸直的爪子攻向夢境之主--

  --貫穿。

  吉爾曼回過神,他溫潤的雙眼看著湯瑪士,看著湯瑪士的手如何沒入自己的胸口中,那在隻人皮獸後方是一片讓樹冠所遮掩的蒼穹,蒼穹之上一無所有,但看似破曉將至。但它沒有。

  「提爾,你還有理智嗎?」吉爾曼輕聲問道。

  湯瑪士的綠眼瞪著吉爾曼,那雙埋在染紅眼白中的目光充滿恐懼。「我不知道。」

  「但什麼又是理智呢?勞倫斯?在這樣的夢魘中?」吉爾凝望著天空,「......夢與夜晚,太漫長了......。」

  不知何時,吉爾曼的夢境已經結束了。墓園只剩湯瑪士一個人,他跪在地上對著空氣喃喃地說道:「我同意,吉爾曼,我同意。」

  一會兒後,暴風雨雲壓過天際,月亮消逝、黑暗降臨,著火的大屋成了這場夢境中唯一的燈塔,它是篝火、象徵著死亡,除了湯瑪士外,沒有任何人需要它的光芒。墓園中殘存的白花在橘光中奄奄一息,它們勾出了一塊塊失落的黑影,山坡隱約被裁成了兩半,暗面如潮水蠢蠢欲動。

  「我現在得回去,」湯瑪士抓起了吉爾曼的鐮刀當拐杖,「但我該怎麼回去?愛德?」

  湯瑪士在寒風中打著哆嗦,他蹣跚地前進,但走沒幾步就又跪回了地上。一切都要結束了。

  火焰正在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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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樓 大理石 black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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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劇情分段上的問題,我把末段又獨立拆了出來,也就是說結局其實在下一篇才對。



----------第五章:喜迎月神-05

  那裡是真正的空無之所。縱使宇宙繁星滿載,但星點是孤獨的,填塞在那璀璨光芒之間的、是以千億萬里來計算的空無。天空只是一個謊言。活在這世上--活在這浩瀚宇宙中,任何生物都是孤獨的,牠們受困於黑暗汪洋,猜測著汪洋彼端是否存在著一批與自己類似的物種,牠們無法逐風揚帆、一舟飄盪漫無目的;牠們沒有武器,只有一枚鏡片能用來探索汪洋中的無度萬物,然後一次次被虛幻的星光給欺騙,因而狂喜、因而恐懼。那裡才是真正的空無,縱使擠滿了星光,但光芒之間的距離卻寬闊到足以忽略彼此的存在。

  然後是黑暗。

  湯瑪士臥在黑暗的泥地中,在他頂上就是那片空無之所,如此浩瀚,足以讓意志化為塵埃;他抓住吉爾曼的鐮刀縮臥在花叢中,揉捻出汁的青草與白花散發出大地曾存在過的證明,然而比起那片蒼穹,所謂的土地不過只是一塊孤島,包圍著、侵蝕著它的是來自蒼穹的暗流,不懷好意的巨物正在裡頭伺機而動。

  黑暗。

  「愛德,你在哪?」湯瑪士呢喃,「這裡是不是只有我?人偶?你還在嗎?」

  就在這個時候,月亮回應了他。巨大的紅色月盤從黑海中升起,盡管其光泛紅,卻不像夢魘雅南的紅月那樣汙穢,它的紅光中帶著無法言喻的澄澈與莊嚴;月亮來了,它降臨在獵人之夢中,它注視著這座孤島,將迷失於廣袤尺度中的墓碑與白花再次喚醒。湯瑪士怯懦地望向光芒的來源,他醜陋的野獸面容在月光下無所遁形,然而那顆月亮未曾透出異樣,沒有折磨人的呢喃與尖叫、沒有摧毀心靈的重壓與拷問,月亮垂掛於天際,以注視表達著它的所有。

  接著,那隻魔物出現了。它從月亮上凝聚而生,其修長的身影緩緩降落,它骨架般的複雜獸體網著月光,一頭柔軟的觸鬚與複數的細長獸尾在風中飄動、其優雅宛如蛛絲輕撫;它出現了,月亮中的芙蘿拉,彷彿一叢瑰麗的珊瑚、一顆藏於深海中的奇異珍珠。

  月之魔物降臨大地,它到來、朝著湯瑪士而來,那道纖細的影子逐漸放大,幾乎遮蔽了半顆月亮,魔物的軀體像是才剛去掉皮肉的野獸骨架,身上沾染著尚未洗盡的血液,恣意生長肋骨叢與骨架的是白色的,其餘的部分則如斑駁的黑色玄武岩;時過半饗,魔物的短小的後足觸地,隨後它直立的身子前傾,前足悠悠地放入泥上。湯瑪士能聽見那些觸手發出的翻攪聲,他注視著魔物的頭,它的長而歪斜的臉上沒有五官,取而代之的是一顆彷彿樹瘤的大孔洞與幾個零星小孔。洞中發出了細細的風鳴聲,魔物在呼喚湯瑪士。

  湯瑪士無法動彈,他被迫臣服,血液訴諸了血緣的聯繫,月之魔物是他的親血,他潛意識中所追求的終極目標。血,純粹、無暇、超越汙穢所能形容的真實之血,湯瑪士渴望接觸魔物,他必須這麼做。

  這場夢需要新的主人。魔物伸出雙掌將湯瑪士攔至自己面前,它的孔洞又發出了一聲長鳴,月之魔物告訴湯瑪士,這場夢是永無止盡的輪迴,自從雅南人喚醒了蘇美魯的詛咒後,輪迴就開始了。要他們滅亡的不是只那些被屠殺的人的怨恨、也不只是可憐的海之科斯所下的毒咒,詛咒就是血,以血為糧、以血為信仰,當無度的恐懼與求知慾被喚醒時,一切注定重蹈覆轍。這是血的原罪,渴求進化的原罪。

  "但總會有辦法解決的,我的小人兒,在無盡的夢中。"魔物將意念投射在湯瑪士的腦海。

  它的臉洞貼近湯瑪士,微微的氣流正往裡頭而去。魔物的大手緊握,彷彿把把玩著人偶般地磨蹭著湯瑪士,最終它將口洞貼在湯瑪士的胸口,魔物吸允著那隻人皮野獸的穢血,它要剝奪對方的一切。

  成為吉爾曼的繼承人--

  

  --湯瑪士看見遙遠的弗蘭姆城燃起了大火,漫天煙硝、黑鴉盤旋,科俄斯人在那裡胡作非為,他們要的戰爭就在特彌斯,正如特彌斯要的戰場就在科俄斯一樣,他們是兩頭瘋狗,追著彼此的尾巴猛咬。傾刻間,火焰消失了,時間開始倒退,焚毀的屋舍退去煤灰與菌斑,傾倒的樹頭歸回原位、乾涸的樹葉再次綠意盎然;然後白晝走入破曉、破曉迎上黑夜,月光西升東沉、太陽西起東落--時間加速倒退--冬雪、秋葉、夏蟲、春雨,一輪又一輪,那是湯瑪士錯過多年的故土,他熟悉的世界正在復甦。

  湯瑪士在科俄斯的老嫗林。他與他的小隊正在風雪中行走,森林如此寒冷,他們不知道自己到底迷路了多久。飢餓。

  索菲亞.史瓦茲在計算湯瑪士第一天上工賺了多少錢,之後她興奮地抱著自己的大兒子,並說:"伐木場的先生肯定是知道你的潛力了,他沒有坑你的錢,反倒還多給了半成!"

  風雪停了兩天,但方圓百里杳無人煙;他們迷路了,被雪絨樹團團包圍,林子外頭有科俄斯的軍隊徘徊,林子內部則充斥著死亡的幽影。恐懼、孤獨。

  "湯姆,這裡曾是座城堡嗎?大人物住的那種?"安德烈問。他小小的身子在廢墟中打轉,他一下驚呼、一下尖叫,湯瑪士滿意地在前方帶路,他知道這裡以後就是他們兄弟倆的秘密基地了。

  那天晚上,月光皎潔。亞歷山大.馬克舉起軍刀,他殺死了布魯克.盧恩,目睹事件發生的湯瑪士愣了半餉,他蒼白的臉閃一絲錯愕、一絲羨慕,但在神遊之際,湯瑪士的身體已經先一步衝上前給了亞歷山大一重重拳,兩人倒在地上纏鬥,飛濺的血滴在雪地中然出了幾枚紅花。亞歷山大的刀子陷落於積雪中。

  索菲亞.史瓦茲坐在窗邊,史瓦茲的老家蓋在城郊,那是一棟極為破舊的矮平房,沒什麼干擾、但交通不方便。天氣陰陰鬱鬱,彷彿驟雨將至。突然間,安德烈興奮地抓著湯瑪士寫來的書信衝入家中,他說這次不是代筆,是湯瑪士第一次親手寫的信。

  亞歷山大看起來很驚慌,那小夥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事,他恐懼的雙眼乞求著湯瑪士不要傷害他。就在這個時候,屠殺開始了。"住手,溫徹斯特中士!"湯瑪士大喊。

  "他寫了什麼?有提到我嗎?"索菲亞問。長得高瘦的安德烈清了清喉嚨,他開始讀信:給清愛的媽與安迪,我升官了!

  愛德華的身影出現在牢房外,他看著湯瑪士;他走進牢房,穿過了窄小的天窗灑下的微光,愛德華呼喚著湯瑪士,要那名深陷夢魘的囚犯醒來。

  湯瑪士孤零零地站在血池中,地上屍骸滿佈。

  愛德華搖了搖那名囚犯的肩頭,他說:醒來,湯瑪士,醒來,事情結束了--

  

  --湯瑪士從睡夢中驚醒。他怒道:「這不是你他的媽說的就算的,愛德!」

  月之魔物察覺湯瑪士尚未屈服,於是又一次加足了力道,它頭上的觸鬚緊緊地糾纏住湯瑪士,讓他無法從孔洞的吸引力中脫身。然而湯瑪士出拳了,他一拳將魔物的臉孔給打偏了轉了幾分,接著是第二拳,湯瑪士喊了出來,隕石般的鉤拳讓魔物發出了尖叫聲。

  是臍帶。魔物急忙鬆開手,它將湯瑪士扔在地上,隨後飛退至數公尺之後,這時魔物沒了當初降臨時的從容,它的四足在地上發出了巨響,墜落引起的風壓將泥塵與花瓣吹上天際。剛才月之魔物在血液並未察覺到這件事,因為那股力量非常微弱,無非就是過於接近夢境所造成的異變,然而當湯瑪士清醒、並起意反擊時,魔物感覺到了,那是蘇美魯的餘孽,那群過於接近蒼穹的人們所留下的失敗品。

  「......嗚......幹你媽的臭玩意兒,」湯瑪士站穩雙腳,他半獸的姿態仍在,但外貌上更接近人類了,「夢境是吧?我知道,夢境就是你們的一切,賤婊子!既然你們不肯幫我,那我就自己來!」

  月之魔物撐起上半身,它蹲踞著、赤紅的月光裁出了魔物巨大而怪異的輪廓,野獸的下盤、人類的雙臂,恣意拼湊的樣貌毫無協調性可言,歪斜了將近四十五度的頭顱看了讓人心中疙瘩;它不再美麗,那隻魔物成了不堪入眼的污漬,佔據臉龐的洞口宛如深淵,深淵之口凝視著湯瑪士,黑暗的引力在作祟,它在撕扯著那隻生物尚未茁壯的意志。

  盡管湯瑪士身上帶有同類的污血,然而那一點點分量終究不夠讓湯瑪士走入蒼穹,既然此刻他已無法成為夢的代理人,那湯瑪士必須立刻消失在時空中。月之魔物出此結論,最根本的理由仍舊在於從最初的召喚者如何看待整件事情,吉爾曼認同、勞倫斯認同、而它亦如此認同,像人類這樣可悲而渺小的存在就應該安分地留在地上、盡可能地善用自己短暫的生命,追尋超越自我的進化是不智而愚昧的,在這片浩瀚星空中,進化的結果無非是一場幻夢,相較於那帷幕內側的物質世界之寧靜,將人類族群拉入冰冷的恐懼之淵又有何意義?

  追求超越能讓人類突破進化的死胡同嗎?何謂進化之末?這群連童年都尚未開啟的脆弱種族為何要擔心自己將被世界淘汰?難道是因為牠們厭倦的征服與被征服、支配與被支配?不,牠們只是認為,自己必須追上萬物之靈的稱號,作為一個文明的、理性的、傲慢與睿智的存在。

  這些都是月之魔物的想法嗎?不,來自月亮的芙蘿拉是沒有人性的生命,它回應著呼喚者的請求,它是呼喚者的結論。那月之魔物又在想什麼?

  湯瑪士倉皇地退了幾步,他找回了吉爾曼的鐮刀,準備隨時應戰。「來吧,畜生!」

  對人類而言,月之魔物只是一隻本能之獸,它不會思考。魔物身軀緩緩飄起,後足離地半尺;它的空洞發出混濁不清的咆嘯,聲音鑽入泥地、化為真實,墓園中升起了一道道反射著月光的白霧煙柱,它們將湯瑪士團團包圍,隨後煙霧在半空中凝縮成霧球,不過才又飄高幾吋,白霧瞬間染紅、發黑。湯瑪士急著弄清楚況,數不清楚異物在半空中起舞,他了解到,這是上位者的聲音、力量的實體,然而它們到底能造成什麼影響?

  湯瑪士還發現一件更嚴重的問題--他不會用鐮刀。

  "管他的,"湯瑪士衝刺上前,"當斧頭吧,誰不會用斧頭?"

  他希望自己能更謹慎一點,只是這種時候,謹慎又有什麼用?湯瑪士察覺到,他已經不需要再像個人類一樣畏畏縮縮了,他坦然接受自己早已脫離人類的事實,這個夢境的湯瑪士只是一個工具,為了找拯救愛德華而存在的工具,他不需要浮誇的尊嚴、又或者是證明自己還能回歸真實世界的軟弱與自卑,他要力量。

  魔物落回地上,它的臉洞發出刺耳的尖叫,剎時,洞中燃起出一陣紅光,那道光芒彷彿讓透鏡折射的燈塔之火,遠在十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楚。奔跑中的湯瑪士不禁舉起手臂遮掩,卻不見半點作用,他悶聲哀鳴,疼痛伴隨著目盲一同襲來,這時湯瑪士因一個泥坑而失了平衡,衝刺的力道讓他猛摔了一跤。紅光持續不過一秒,但它燒盡了湯瑪士的體力與知覺,光芒彷彿掏開他的皮膚、將內部的血液給凍結,血管長出了冰枝,它們刺穿眼珠、橫過氣管。

  在此同時,霧球爆炸了,球體中的紅黑色液體散入地面,玷汙了殘存的白花;它們如雨而下,灑滿了整片丘陵地,黏稠如血的液體也沾附在湯瑪士身上,它緊抓著湯瑪士的痛覺不放,酸蝕之癢、火穿之刺,液體在啃食湯瑪士的軀體,他的再生力正在和持續蔓延的傷害互相較勁。湯瑪士沒意識到自己在大叫,他側躺在泥濘中,四肢不聽使喚地收成了一團,而魔物毫不費力地出爪一挖,它瘦長如骨的的爪子便把湯瑪士被擊飛至丘底的墓碑邊崖,五道爪溝橫過他背膀,汙血順勢滲入。

  湯瑪士沒有在地上逗留太久,離開紅光不久後,他剩餘的感覺便慢慢回來了,唯獨痛覺仍異常敏銳,甚至連壓在腳掌上的重量彷彿都有千斤之重。他仍緊抓著鐮刀、並倚靠它再度撐起雙腳,湯瑪士散成霧狀的視線隱約能看見一團紅褐色的影子上頭有個黑塊、耳朵聽見黑塊奔跑與吼叫發出了聲音--那東西迅速放大--湯瑪士嚇聲一起,他也抓著鐮刀衝了上去。

  他感受到了時機的樣貌,魔物舉起了爪子,它笨拙地想將湯瑪士給扯成兩半,當勁風掠過他壓低的背時,湯瑪士察覺到那隻怪物並不懂的戰鬥;魔物以尾巴旋身掃動,氣流拉動了尚未沾濕的殘花碎葉,那些粗實的尾巴如破空長鞭,湯瑪士不慎又一次被擊飛了出去,他彈向墓園入口側的石碑牆上,將古老的石碑給撞的粉碎。

  湯瑪士沒有倒下,他立即回到戰場,拒絕屈服於疼痛與麻木中。湯瑪士的雙眼重回光明,魔物的一舉一動都不再詭譎。

  紅光再起。湯瑪士感覺到了,光芒正在魔物的臉洞中匯聚。他咬緊牙關、嘶聲使勁,湯瑪士的獸足狠踏泥地,瞬間模糊的身影以近乎飛躍的方式直闖魔物懷中。那彷彿吉爾曼所使用加速技藝,盡管只是粗糙的模仿、甚至與那無關,不過對於超越人類極限的湯瑪士而言,只要目的達到就行了。

  「嚇啊!」湯瑪士大吼,緊握在手的鐮刀朝著魔物的臉洞砸去。

  鐮刀的尖頭敲擊著紅光,光芒中的無形力量與它短暫抗衡;刀刃斷破藏在深淵中的、支配意志的核心,湯瑪士將所有的力氣投注在這一擊,他受夠了閃躲與逃亡,恐懼必須在此話下句點。他是雅南之血的繼承者,是獵人與野獸的繼承者;他是吉爾曼的繼承者,最後一位回應月亮呼喚的人。

  老舊的刀刃斷開了月之魔物藏匿深淵的開口,尚未卸除了力量劃入地面。

  

  "湯姆。"

  

  湯瑪士驚醒,他的視野讓白霧佔據。月亮消失了。他在處一片白霧坡地上,那裡是獵人之夢,然而天地已讓霧露所佔據。

  「愛德?」他循著聲音前進。

  霧水中隱約可見燒成廢墟的獵人大宅,巨樹的影子在不光不暗的空中搖晃;地上的白花仍盛,墓碑依舊,讓不變的青苔所擁抱。半獸的湯瑪士走出墓園,他的腳爪在石板地上響起此地唯一的噪音,鐮刀劃過霧水、氣旋在刃上翩翩起舞。

  「愛德,你在嗎?」湯瑪士怯懦地問道。

  「湯姆。」佇立於廢墟前的人影出聲。那聲音,那道樣膽怯、又故作矜持的身影。

  喜悅爬上湯瑪士的臉龐,嘴角藏不住他的利牙。

  「愛德!」湯瑪士扔下鐮刀,他衝上前將愛德華擁入懷中,「對不起,愛德華,都是我的錯......」

  「湯姆,你做錯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但也不重要了。」湯瑪士笑著,他一直不敢將泛淚的目光移向愛德華。

  「......嘿,你猜我去哪了?」

  「去哪?」

  「了解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關於進化。湯姆,你願意嘗試看看嗎?......湯姆?」

  「什麼?」

  「進化,我的朋友,這是個大好機會。」

  「......我......我不懂。」湯瑪士的笑容瞬即坍塌。

  「你為什麼不懂?我以為我們是朋友,我們應該心有靈犀......」對方說。

  他將懷中的人給用力推開,湯瑪士發狂的眼神將前方的人影看個仔細,他反覆確認著,第一次看錯沒關係,他可以在看第二次--然而,無論湯瑪士怎麼確認,那道人影都不再散發出愛德華的特質,對方只是虛有其表,那透藍的眼睛、戲謔的言語,所有的一切都和愛德華毫無差別,但本質上卻是假的。湯瑪士吼道:「幻影!」

  「我是,」幻影站穩腳步,他理了理衣服,「愛德華.坎貝爾,大蠢蛋。」

  「他去哪了?你把他弄去哪了?」

  「去哪了、去哪了,吧啦吧啦吧啦......湯姆,仔細看了,我就在這。」幻影展示著愛德華的軀體,那副威嚴、自律、一絲不苟的形象。

  湯瑪士瞪大眼睛,腦子一時間無法運轉。「幹你媽的趕快給我離開那傢伙的身體!」

  「當然,有一天會的,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歡這傢伙,死腦筋、不求上進。」他不再以愛德華的聲音說話。

  湯瑪士下意識地退至鐮刀旁邊,他撿起武器,抓緊屬於他的浮木。「你是誰?」

  「你的朋友,亞丹。」

  「亞丹不存在......你是假的......」湯瑪士丟出了吉爾曼給的答案,接著他困惑了起來,因為幻影真正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熟悉,「......你的聲音......」

  「我的聲音?噢,是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再當一次你的傑克曼醫生。」

  他沉沉地呼吸,後來變成了急促的換氣。湯瑪士不斷地對自己說,不可能,傑克曼應該還在特彌斯的某處;那位醫生瘋了,他被月亮給逼瘋了。

  霎時,一道噁心、黏膩的觸感深入湯瑪士的腦海,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真正的恐懼,不是夢境強加於人類身上的痛苦與壓迫,而是存在於湯瑪士心中永遠無法克服的記憶傷痕,匍匐在他的血液裡、在他的耳邊呢喃。一旦了解到,這一路以來他曾以為的陌生幻象、那些疏離而非人的形象突然化為了一個具體的樣貌,那個令人熟悉的惡徒總是在他身邊打轉,甚至曾令湯瑪士感到些許慰藉,因為那是非人類、是一道幻影,對方給予的壓力是來自一處他所不能理解的空間--

  --不可能是真的。湯瑪士抽搐地呼吸,他無法抑制自己去想像那真正的未知,那位具體、卻完全令人費解的存在曾在他的意識深處逗留過,用著他朋友的樣貌與聲音施予皮鞭與甜頭,現在那個人就近在眼前,對方自稱佔據了愛德華的軀體、但他使用了傑克曼的聲音;湯瑪士突然失去了對方的樣貌,他是塊黑影,不可理喻的空洞。湯瑪士咯格發笑,他的認知產生了嚴重的矛盾,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傑克曼成了鬼魂、或另一個幻象,什麼都有可能!既然如此,何必去探討對方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沒錯,你這麼想就對了,我,我是亨利.傑克曼,但我也是亞丹、是愛德華.坎貝爾。我是誰?我為什麼令你害怕?不,這不重要,因為我就是血液本身,是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然而,顯然你就是比較害怕傑克曼,不是嗎?」

  「我已經不是那個瘋人院的傻子了,傑克曼!」

  「提爾,你是,你怎麼不是呢?」

  「這裡是我的夢境,現在,我命令你......我命令你!立刻離開愛德華的身體!」

  「你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哪邊是現實、哪邊又是夢境?」幻影坐在石階旁的小平台上,「提爾,小泥獸,為何你認為自己就是此地的主人?面對,"現實"吧,你所擁有的只一場永無止盡的輪迴,真真假假,從你意識到問題的當下就失去意義了。」

  湯瑪士抿起嘴巴,他了解到自己無法對幻影下達任何命令,於是立刻改以哀求說:「放過愛德華吧,你只是想要我去做某些事情,不是嗎?我在這,任你宰割,但你要讓愛德華回到屬於他的真實世界......」

  幻影從大衣中取出了一個包裹個一枚硬幣,他端詳兩者甚久,像是在思考要取哪份資料當課堂講義一樣。他雪則先拆開包裹,將裡頭那本殘破不堪的書籍給取出來。「《汪洋漂流記》,你知道這本書在講什麼嗎?你的兄弟肯定已經將它被得滾瓜爛熟了,畢竟這是文法課會用到的經典書籍......嗯嗯......盡管我不是很喜歡這本書,但有句話令我印象深刻,作者傑弗里說:"迷夢未散,我仍置身孤舟,浪濤捲走了槳與舵,我已是流亡異客,浪濤捲走了愛與期盼,黑夜中唯有一燈慰藉,但只是一時片刻。如今孤獨化作實體,我必成它的信徒,但是,盡管孤獨也服侍著恐懼,我卻無法視恐懼為親父。別將把那燈火舉起,別試探星光的距離;別把那燈火舉起,別探索汪洋的容貌,黑暗與恐懼將會把你擁抱,只消你把燈火舉起......"......對了,還喜歡我給你帶來的驚喜吧?老實說,當初我去探訪那具屍骨時從未想過......噢,真是的,那些神祕學的玩意兒,我一輩子都看不起神祕學,但那晚我試著為你召喚了安德烈的靈魂。哈,天曉得有沒有成功!反正事情就是做了,就結論而言,能意外獲得伊碧塔斯的青睞也不失為一件好事,不是嗎?」

  湯瑪士的心頭失了半拍,四肢冰冷無力。他半開的嘴在半空中顫抖,呼吸淺如蠅蚊。「......安......安迪?」

  「噓,噓噓--別害怕,事情已經過去了,孩子......」幻影溫柔地說著,和藹與親切浮上那張模糊輕的面容,「......話說,你怎麼那麼篤定是我佔據了愛德華的身體?也許我只是假裝成那渾小子的樣貌,正如這些日子以來的幻影--哈?你說這書?提爾,夢境呀,你自己說的!」

  「......哈哈......對,你只是在玩弄我。我就知道。」

  幻影聲音頓時下沉,深入無名幽谷,宛若地鳴。「不,這都是真的。你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嗎?一直都是。我看著你們,從夢中,我引導你們,在幻夢境的深處......」它舉起硬幣,「......只要想通了,要做到這些事並不困難,操縱阿彌達拉、捏造幻象、潛入夢境深處......真正困難的事,你要如何保持自我。我是亞丹,也是亨利.傑克曼、甚至是愛德華.坎貝爾,你可以說我就是傑克曼本人沒錯,但請記得,所有的聲音都來自你的潛意識。我也可能是你,小提爾,你軟弱的象徵。」

  湯瑪士撲上前,他伸長的手爪想把愛德華與安德烈的東西給搶回來,但幻影消失了,他化為霧水的一部分。「......傑......傑克曼!我們來交換條件吧!」湯瑪士四處張望,「我就聽你的,你想要做什麼,我都答應!可是你必須保證愛德華的安全!傑克曼,你聽見了嗎?我在這,我才是你要的那隻野獸!」

  "進化的意義是什麼?為何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幻影的聲音從湯瑪士腦海中鑽出,"我查覺到,蘇美魯人、以及雅南人所謂的進化,很單純地就是要創造出一名新的上位者,能代表人類的新生神祇,其最終目的即是解開人類的精神枷鎖,將沉淪於黑暗的愚昧眾生帶往新的時代,消彌分歧、創造燦爛未來;他們談進化,通常代表著一種令人類種族獲、或光是令進化者本身得至上權柄的意圖。但我相信,進化是一個終點,生命之終結、死亡之開端,當物種抵達自然賦予的極限後,不管如何掙扎都是枉然,盡管光輝燦爛依舊,卻只是曇花一現。只是,縱使如此,我仍舊期盼那火花閃現而出。的確,夢該醒了,人類一直止步於啟蒙前夕,坐著懵懂的未生之夢,我們不敢面對真實世界,而真實就是我們是孤獨的、軟弱的、連揭開文明面紗的勇氣都沒有。啊,湯瑪士,多麼令人厭惡,不是嗎?為何人類失去了求知求解的慾望?"

  「傑克曼,不要講這些廢話了!」

  "月之神,它不想要人類進化,它的仁慈對我們來說即是最慘忍的報復,我們被迫深陷輪迴,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屬於人類的悲喜劇。"

  「傑克曼!」

  "沒有所謂的真實與夢境之分,我們從頭到尾都活在一場謊言中。"

  人皮獸渾身發顫,怒火在他的皮膚下竄燒;他抓起鐮刀朝霧氣胡亂批砍,賭上那微不足道可得能性試著把消失的幻影給砍成兩半。可是湯瑪士驚覺,幻影現在擁有的正是愛德華的實體,殺死他、就等於殺死愛德華。

  「拜託,傑克曼,我都聽你的......我發誓,我會殺了你......不!我是說,如果你敢讓愛德華有個萬一,你就完蛋了!傑克曼!」

  "你沒得選擇,湯瑪士。你錯過了離開此地的最佳時機,現在一切都歸我管了。但事情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總之,來吧,成就進化偉業,讓我們一起結束這場夢境。"

  語畢,獵人之夢在強風與迷霧中崩解,焦黑的大屋無聲無息地坍塌了、綠意與石基化為一攤死水,最後除了湯瑪士所佇立的一小塊地面外,放眼望去盡是黑褐色的泥濘地。迷霧仍在,但霧中的背景不再是那場夢境的無頂樹群,深淺不一的黑色建物佔據了空間,仔細一樣,湯瑪士所以為的廣大泥灘也不過就是一座小石堡的後院。史提勒瘋人院。

  湯瑪士沒有質問幻影為何要帶他回到此地,他只管接受現況,耐心地等待對方的下一步指示。幾秒後,天上降下了石頭雨,那些彷彿從建築物上拆下來的大小石塊砸進泥地,不偏不倚地鋪成了一條路,路徑指向幾公尺外的小祭祀台;湯瑪士走上前,踏上祭祀台的階梯,梯末的平台上放了一張鋪上紅方巾的小茶几。兩條上位者之子的臍帶陳列其中。

  "赫特夫人做得很好,她把雅南女王的臍帶交給了你。其實她根本不相信坎貝爾會去找所謂的亞丹原血,而事實上,原血也不全然是指一個古物,它是可以被重新製造的,比如說利用你,我們堅強的野獸。臍帶的功能確有其事,它會讓你的本質變得汙穢不堪,成為三分之一個赤子的你必然不夠資格去擔任其他赤子的容器--推測上是如此,坎貝爾也相信是如此,在我的幫助下......不過,等你回去以後,他們就會不擇手段把你給抓走,你將會成為赫斯特血族的新血源,永不見天日。但是,赫特夫人確實做的真的很好,她替我省下了一些功夫。"

  湯瑪士凝視著臍帶上的眼目群,它們控訴著湯瑪士的存在。

  "臍帶,連結蒼穹的關鍵、眼之帶!為什麼沒人敢像威廉一樣嘗試以臍帶連結蒼穹之眼呢?難道是怕自己的意識將溶解在汪洋中嗎?是的,因為就連威廉也落得了這種下場,他成功了兩次,然而一個羅姆成了無知性的野獸、另一個威廉本人則成了無法前進的幽靈。好不容易,密寇賴許那好傢伙想出了以臍帶創造出一顆的眼之腦,如此一來,只要操縱那歌腦袋,他就能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夢境國度,只可惜那份啟蒙終究不是密寇賴許的......最後,他唯一想出的方法,就是讓你在夢的邊境中成為上位者之子的軀體......啊,抱歉,我想你大概也聽不懂吧,沒關係,反正這再也不會是重點了......吃吧,湯瑪士,別擔心坎貝爾了,等你完結這一切後,我也沒必要留在這了......快,快點,動手吧,我的赤子。"

  其中一條臍帶沾滿了泥巴,那是湯瑪士交還給安迪的東西,幻影搶走了安迪珍貴的寶物,但湯瑪士現在卻連憤怒的勇氣都沒有。在幻影的催促下,他不加思索地就先將那條骯髒的臍帶塞進嘴巴,兩排利牙狠狠地咀嚼著,頓時間,苦澀的泥沼味與腐朽、腥臊的肉汁在湯瑪士的齒間流走,發爛的肉泥裹住了他的舌頭--噁心。湯瑪士的身體發出嚴重的抗議--他吐了,盡管雙手使勁堵住嘴巴,但湯瑪士依舊只攔住一半的碎塊,剩下的一半則混著胃液墜入地面。湯瑪士憑藉意志力將股在雙頰裡的物體擠進食道,接著又連忙把地上那團看似仍在蠕動的黑色物體給送進了嘴巴。

  臍帶就快引發幻象了。湯瑪士不想連續體驗兩次幻象,他不想再多看一次幻影所謂的蒼穹,於是湯瑪士一鼓作氣又把另一條臍帶給送進了胃了。

  咀嚼、吞嚥、噁心、嘔吐、扒食、吞嚥。

  他縮跪在地上,手爪仍捂著嘴巴,噁心、屈辱、以及複雜的渴望感一湧而上,湯瑪士雙眼緊閉,試圖拒絕任何外物引起的情感;他的眼瞼與臉上的肌肉擠出一道道的細紋,身子因不適與痛苦而拱縮成弓狀。湯瑪士在變形,四肢逐漸退化收縮,蒼穹之上的黑暗物體捎來了呼喚聲,寬闊、卻缺乏意義的空間牽引著湯瑪士的軀體,將柔軟的外肢、以及從獸毛中孕育而生的眼珠拉扯成細枝,彷彿有棵樹寄生在湯瑪士的皮膚下。

  失去人類之軀,失去界定自我的基準。湯瑪士沒看到自己所預期的東西,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那片道水流聲。

  廣袤的宇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法動彈的狹小監牢。

  湯瑪士喊不出聲,他陷入了極度的驚懼,同一時間卻又感到喜悅,喜悅似那道微弱的燈火,在恐懼至極的時候更顯耀眼。湯瑪士不敢相信,他一直以來所追求著終結竟是如此輕易而溫柔,他的血不再躁動,它們找到了得以休憩的源頭;他的心靈不再是空殼,盡管宇宙如此飄渺而虛無,但它仍擁有黑暗,黑暗就是宇宙最完美的存在,它就是海洋本身。

  他在哭。他依舊深陷恐懼,光芒逐漸消失,他的小船就要失去方向了。

  難道這片黑暗沒有出口嗎?我會就此消失在這座無刑囚牢中嗎?千萬個類似的問題在湯瑪士的意識中載浮載沉。

  但問題的終點是什麼?又是誰在發問?--

  

  --愛德華將扁平的小石塊擺在湯瑪士膝前,石塊上刻著深海。愛德華沒有出聲呼喚,他也無須呼喚,因為夢早就已經結束了--

  

  --「愛德!」湯瑪士吶喊。

  他拒絕變形,湯瑪士坦承自己始終只是個懦弱的野獸;他拒絕異物的接觸,來自蒼穹的啟蒙是他永遠都不承認的妄想。

  否定他們!

  「愛德華,你還在這,對吧!」湯瑪士哭喊。

  他推開茶几、並重新拿起了吉爾曼的鐮刀,湯瑪士以半獸之姿從地上跳起,那副強壯而笨拙的身子一股腦兒地往前衝刺。湯瑪士跳下了祭壇,雙腿陷入泥潦,他一邊怒吼、一邊使勁在泥濘中前進,而每走一步、泥深就淺了一些,最後他踩上乾硬的泥土地。此時此刻,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他前進了。

  湯瑪士跑過泥地,衝進史提勒瘋人院的石堡中,但拱門後方銜接著慈母醫院的主任辦公室,夢境的白霧被隔絕在長窗之後,房中書籍散亂、不知名的秘儀器物堆佔據了大半的空地,數盞燈火驅散了曖昧不明的光源,也照亮了幻影的輪廓。它站在辦公桌後、背對著一扇大拱窗,愛德華的藍眼在灰暗中特別醒目,彷彿兩顆多面切割的寶石,能靠最微弱的光芒發出虹彩。

  幻影用愛德華的聲音說,「是的,古人們的夢境就此畫下句點了,湯瑪士。」

  湯瑪士喘息著,獸容讓猶豫與痛苦所扭曲,他手裡握著的是吉爾曼的鐮刀,當初他打算用這把武器將湯瑪士給送離夢境,而這也同樣是讓愛德華從夢中脫身的辦法。但要是出錯了該怎麼辦?湯瑪士往前跨了一步,鐮刀高舉過肩。

  「......醒來......」他低語,接著又跨出了第二步,「......夢已經,結束了。」

  第三步,湯瑪士的腳重重踩響了地面,而後他奔跑。幻影閉上眼睛。

  湯瑪士跑過秘儀器具,他捲起的氣流熄滅了燈火。幻影露出微笑。

  最後一步,湯瑪士又一個重踩,急停於辦公桌前的身子將衝力傳至腰間,而後旋勁一扭、接連帶動了上半身的力量--擱在右後方的鐮刃滑過肩頭,一道銀光破空。

  他屠殺了夢魘。

  夢境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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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了!
※謝謝各位讀者長久以來的支持!



----------終章:蒼穹之上、繁星之外(全書完)

  --湯瑪士朝著日昇之處前進,那是本能、亦是銘印於靈魂中的生之慾望。他走過了黑暗幽谷、寒風冰湖,如今汪洋已成往事,湯瑪士立足於大地,朝著煦日之處而邁進。

  究竟要走多久才能真正見到太陽?太陽真的存在嗎?湯瑪士一邊想著,一邊伸手探了探未曾流動過的空氣。

  總算,風來了,新鮮的空氣。湯瑪士維持著一致的步調,他孤獨、但心滿意足跨出邁開雙腳;他正在前進,遵循著理智與本能的聲音前去尋找陽光,不管花上多久時間,湯瑪士都相信這趟路不會白走。這是他此生唯一相信的事,相信陽光的無私偉大、相信黑夜終將離去,此乃自然法則,也是這座小小世界的基石。

  然後。

  

  晨曦到來。

  雅南迎來了久違的曙光,玫瑰色的光芒從東邊升起、撒在紊亂的雲系上,殘留於蒼穹的墨藍色刷出了一層薄弱的粉藍色,接著色澤緩緩暈開,刷白的區塊越來越廣、越來越明亮;熾白的火球從雅南城高樓與尖塔群中探出頭,打亮了半座城市、賦予它們存在的證據,然而雅南城裡卻無人歡慶。

  教堂裡的倖存者們紛紛見證他們期待已久的太陽如何升起,然而恐懼卻永遠無法被驅散;阿爾弗雷德與緹妮帶著亞莉安娜的屍體來到陽光下,他們要安慰這名喪命於黑暗的偉大女士,讓太陽告訴她,最可怕的時刻已經結束了,但悲傷永遠無法平息。

  曾被分隔異域,如今重回同一座城市的幾名獵人爬到最高的地方,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雅南城的邊界,雅南城外是浩瀚的大地,陽光已將眾人從地獄中解放,但他們不經懷疑,眼前的自由是否只是個假象?而自由又代表著什麼?在這群徬徨的獵人中,只有獵人艾琳坦然地接受了一切。艾琳要說,自由代表著能選擇自己行走的方向,她曾是那群嗜血獵人們的標的,偏離者即是死路一條,而今她想要為自己選擇,所以愛琳讓坐在大教堂的前院中,全心全意地感受著此生最後一次的秋日破曉。

  無私的太陽,那是湯瑪士所深信不疑的存在。它閃耀。

  光芒它穿過屋群,灑落在獵人的舊工廠前,它閃耀、並穿透了湯瑪士的眼皮,娜名人類因此皺起了眉頭。幾經掙扎後,他動了身子,麻木的雙臂遮著被陽光刺痛的眼睛,起初湯瑪士還以為是一道篝火,就像狩獵之夜中所點燃的巨大火刑台一樣,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真正意識到那道光芒來自於天空,而且永不滅卻。

  夜晚結束了。湯瑪士吃力地起身子,雙足蹣跚而遲鈍地在漫步在屬於獵人的小山丘上,那裡沒有高聳參天的巨樹、也沒有成堆遼闊的墓園,被稱作工廠的宅邸毫無光彩,而宅邸所能擁有的就只有那座破敗的花園,整座小丘陵被教會建築所包圍,空間悶地叫人窒息。

  湯瑪士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他感覺到,這座宅邸附近一定有什麼東西得被發現才行。他一邊哈著手、一邊交互搓著自己的雙臂,湯瑪士開始覺得自己其實是要找一套衣服,像樣的、給人穿的衣服,而不是一直綁著腰間那條破布圍巾。

  所以,要找什麼呢?此時他抬頭看像身旁的屋舍,跟夢中不一樣,這棟宅邸的外觀極為黯淡、看起來廢棄已久--忽然間,湯瑪士聽見歌聲,他好奇地循著正門階梯進去。隨著距離拉近,歌聲也逐漸清晰。

  那是首搖籃曲,它唱:"蒼穹之上、繁星之外,孩童傾訴,虛形妄影--誰人祈願穹頂之外?沙河輪轉,迷夢伴--"

  唱歌的人偶佇立在主廳中,待歌聲一結束,它便對湯瑪士行了個禮--眼一眨,唱歌的人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癱坐在屋角它,那尊人偶從未唱歌、也不曾活動過,它不過只是個被遺棄的活動雕像,身上的衣物破損不堪,陶瓷造的臉上沾染了沉沉的厚灰。然而,縱使人偶的軀體美麗不再,但那雙琉璃造的雙眼依舊明亮如星。

  原來。湯瑪士曉得了,他要找得其實就是夢的證據。

  「湯姆?」此時,有個人站在階底呼喚著,他殘缺的大衣在微風中擺動。

  湯瑪士回過頭。






----------《血源詛咒:遙遠的呼喚》【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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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一位老夫人與她的回憶故事。
※在很多層面而言,這篇故事的確能算是《血源詛咒:遙遠的呼喚》的後話,因為裡頭的出場人物以及人物之間的關係全部都具有延續性,但我刻意把掩蓋了血源的遊戲本身,只保留了最初為了《遙遠的呼喚》這本同人而做的補充設定,其次我盡可能將人物的關係簡明化並除去閱讀上的前提,而我之所以這麼做,無非就是希望它不只是一篇同人短篇,還能當作一則獨立的奇幻短篇小說來看。
※總之,希望大家會喜歡!



----------電氣時代

  早在老夫人年約十歲的時候,她就曾聽聞過家鄉的人預言了半世紀後的世界趨勢。那些研究者宣稱,未來人類將征服自然,由閃電所驅使的輪軸會令小徑失去迷途之力,到時夜晚將不再擁有神話、星海亦淪為砂石,因為社會在進步,進步的社會將從迷信中解放,電力之火證明了曾經令人畏懼的蠻荒世界早已屈膝臣服;木石與幽火的時代已經結束了,那原始、愚昧的黑暗年代應當被永遠拋棄,未來是屬於金屬與雷電的世界,那會是個光輝紀元--

  --時至今日,老夫人望向窗外,從黃昏末端襲來的影子淹沒市街,眼看黑夜即將降臨。緊接著,伴隨著細弱的靜電聲,街上的黃光柱逐一展開,從總督花園亮至伊凡集貨場,路燈柱延綿五公里,石磚中的泥垢被照得一清二楚,熾熱的光芒宛如煦日之窗,黑夜雖至、但白日常在,此時還有些人就在鑄鐵燈柱下逗留,他們不經為此深深著迷。馬雷城的黑夜神話已遁入野林,正如當年的研究者們大肆勾勒的美夢,那陣神奇又詭譎的文明洗禮了世界,凡是人居之所皆無可倖免。

  然而坐在安樂椅上的史瓦茲老夫人卻看見了另一種古老的鬼魅,盡管電氣時代到來,可是木石與幽火卻依舊長存。神話並未終結。

  「好暗!」湯米大喊。

  十歲的小湯米帶著《通訊》期刊闖進了老夫人的小書房,他一邊囔囔著、一邊順手打開的壁燈開關。壁燈本身設位於在門邊約五尺高的區塊,電流通過它的鎢絲,在幾經掙扎後,伴隨著一陣靜電鳴聲,燈絲倂出了白光、穿過絲質燈罩,溫潤的光圈打亮了三分之二個房間,近晚的昏黑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捉摸的曖昧氣氛,宛如霧氣纏繞。

  湯米站在門邊觀察了好一會兒。老舊的織毯圈出了老夫人最熟悉的閱讀角落,那裡的小茶几上堆著艱澀的書籍,比鄰的沙發椅隨時歡迎愛書者造訪,湯米很榮幸自己多少也能列位其中;牆角的木箱與櫃子中擺放著詭異的小骨董,高大的鑲牆書櫃擠滿了各式書籍,特彌斯的知識濃縮於此,而且仍不時更新。此時湯米的奶奶坐在靠窗的安樂椅上,她老朽而富足的半臉略顯訝異,但老夫人並未起身,她決定等湯米自己走過來。

  儘管燈泡就像電力公司所誇耀的那樣光亮,但它仍不足以將老書櫃的死角給打亮,數十年來累積的老書在角落低語,它們剝落的燙金字符瞪著那名男孩,彷彿在責怪他為何要如此囔囔,這個世界已經夠混亂了,不需要有更多噪音在一旁當陪襯。

  「奶奶,博覽會!」湯米跑到在老夫人面前高舉期刊,「下個月,在英格!」

  老夫人瞇起眼睛,她戴上眼鏡,剎那的迷惑感令她滿布皺紋的臉龐擠出更多的細紋,老夫人還在想,湯米到底在講什麼博覽會,塔拉尼斯又是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提到這個地方?突然間,老夫人驚覺,她自從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以後就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了,明明自己的家鄉就在那座島嶼的某個角落,然而老夫人卻對彼地毫不關心。也許是因為塔拉尼斯太過陰鬱、發生過太多事,縱使她懷念著它那的令人鬱鬱寡歡的氣候,但她總是避而不提。

  一定是這樣沒錯,已經有好幾十年。老夫人在心中低語。

  「奶奶,你看這一頁,塔拉尼斯的首都英格!有好幾十個國家要在這蓋金屬房子,包括特彌斯!」湯米抖了抖手上的期刊,希望自己的奶奶能快點給點回應。

  然而老夫人唯一注意到的卻是小湯米。湯米是湯瑪士的暱稱,她的小孫子擁有一個和他曾祖父一樣的名字,盡管老夫人也認為那很不錯,但這件事發生得實在太過突然,當時她不免感到一陣措手不及。老夫人還問大兒子西蒙為什麼要給孩子取名叫湯瑪士,西蒙就回答說,他認為這個名字好記又好聽,而且充滿紀念價值--更進一步地說,西蒙是異想天開地假設著自己的小孩以後也許還能像老湯瑪士一樣當個大文人,就算當不成文人,能有對方的一半強壯也行。於是名字就這麼定了。

  可惜老夫人可一點都看不出來小湯米有哪一個部份能長得像老湯瑪士的,畢竟真要說長相與性格,他也該長的馬克思才對,因為馬克思.蓋斯柯恩才是老夫人的生父,而史瓦茲.湯瑪士只是她的養父。但曾幾何時,湯瑪士已經成了她真正的父親,而馬克思則成了一場幻夢?馬克思.蓋斯克恩與維奧拉.蓋斯柯恩都去哪了?

  奧莉薇?

  「奶奶--」

  「我聽見了,湯米。」

  湯米嘟著嘴,他放下期刊,皺緊的眉頭直瞪著老夫人。他還沒放棄解說的機會。「博覽會--」

  老夫人伸出食指要湯米安靜。「湯米,我有跟你說過你外曾祖父與外曾祖母的事情嗎?」

  「哈?當然,我知道他們!」湯米士指著牆壁上的家庭畫像,畫像有個滿臉鬍鬚、身材壯碩結實的男人站在單人沙發椅後方,沙發椅前則坐著一位穿著綠綢緞禮服的纖細女子,「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所以博覽會--」

  老夫人打斷了對方的發言。「那麼,湯米,我有沒有跟你提過,其實我還有另一對父母這件事?」

  湯米搖搖頭,盡管他很不高興自己沒辦法把話說完,但老夫人的話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湯米小小的棕綠色眼睛對著半空打轉,一時間還在思考奶奶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誰?奶奶的爸爸不就是湯瑪士嗎?」

  「沒錯,我的父親是湯瑪士,他盡心盡力地照顧我,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但是呀,其實我是在十歲的時候才被他收養的。」

  「等等,如果真是這,那安娜還算是我的阿姨嗎?」

  老夫人微微笑著,她小巧的臉上透露出了不合年齡的古靈精怪。「她是。這很複雜,可能還牽涉到一點神祕學的概念,不過你只要知道,湯瑪士仍舊是我父親的親戚就行了,而我的弟妹們也永遠是我的弟妹,只我和他們之間少了一點生物學上的相似性。」

  「但爸爸很喜歡外曾祖父,可是外曾祖父不是他的外祖父。嗯。所以,湯瑪士?嗯?」湯米被自己的話給弄糊塗了。

  「家族關係不全然是奠基於血緣之上,湯米,我今天說出這件事,也不是為了要混淆你對外曾祖父的觀感,只是我突然想起來,除了那位可敬的父親外,過去我曾有過另一對父母親,我愛著他們,他們也同樣關愛著我......還有,我還有一位親姊姊,她叫奧莉薇,我小時候好討厭她,因為奧莉薇總是嫌棄我不夠成熟、不像一位淑女,可是討厭歸討厭,其實我私底下一直在模仿她,因為奧莉薇總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真的好奇怪呀,難道時間真的沖淡了一切嗎?還是我其實只是個善變的女人,能輕易地拋棄過往?」

  湯米沒來得及答話,他的母親關德琳的呼喚已先一步傳入了書房。晚飯時間到了。老夫人帶著湯米下樓,他們與幫傭的皮爾斯小姐一起擺好餐具、準備麵包,接著一直到眾人入座後,老夫人都沒再主動談論關於她所遺失的過往,倒是湯米問了他的父親西蒙有關於外曾祖父的事,尤其時有關他的性格與身分這一方面問得特別形象,不過西蒙在餐桌前左思右想,始終沒能給一個精準的答案。

  湯米的母親關德琳也認識湯瑪士,她對這號人物的觀點很簡單,那就是:詭異。

  「總之,你也知道,他是位文學家以及小說家,你的外公寫了許多炙手可熱的作品,」西蒙把刀叉當指揮棒一樣在空中甩,「我還記得湯瑪士的長篇出道作--《幽靈山脈》,母親的書房裡有第一版。會提到這本書,是因為那本道作賣的非常差,我想肯定是因為內容太"瘋狂"了,然而等到第二本《狂人之夜》後,湯瑪士就開始發揮他的天賦、市場也開始接受這樣的作品,結果連帶第一本書也開始賣了。啊,這對一個中年出道的作家實在很不容易,但好東西就是好,我反倒覺得湯瑪士外公太晚走上這條路了,否則他肯定是個能和瑪莉夫人齊名的奇情小說家!」

  「西蒙!」關德琳低聲斥喝,她受不了自己的丈夫竟然這麼沒規矩。

  西蒙尷尬地笑了一笑,立即便讓餐具回去了適當的位置。「話說,那本書是由浮世出版社印刷的,浮世在前十年也一直湯瑪士出版作品的窗口。過世的愛德華伯伯曾跟我說,他當初完全不相信會有出版社願意收下湯瑪士的作品,因為那東西簡直是不入流,浮世的審稿人一定是中邪了才肯投資《幽靈山脈》!但湯瑪士外公的說法可不一樣,他告訴我,浮世之所以會收下那部作品,全是因為有愛德華伯伯在後頭作擔保。」

  「你怎麼老記得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老夫人說。

  「我們可以換個話題嗎?」關德琳說。

  但湯米可不同意。他問:「外曾祖父一直都是小說家嗎?」

  「不,他其實曾過各種五花八門的工作,他當過伐木工、清掃夫、鐵工、搬運工、保鑣、還有軍人、醫生助理......好像還當過漁夫?媽,外公當過漁夫嗎?」

  「湯瑪士沒當過漁夫,他只是在船上打雜過一陣子。當時愛德華的事業有困難,湯瑪士為了幫助他的老闆兼朋友,於是就去了『藍珊瑚號』上當幾個月的水手,也不曉得諾克斯到底是介紹了什麼鬼工作給他,因為那年九月六號湯瑪士才剛回到馬雷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個禮拜,連開口說句話都有困難。」老夫人補充。

  「結果你記得比我還清楚嘛!」

  關德琳悄悄去了廚房交代傭人一些事情,實際上她只是不想聽有關史瓦茲家的傳奇大家長的故事罷了。關德琳不是不喜歡那位外公,只是湯瑪士不是那種適合在餐桌上討論的角色;關德琳感覺得到他的虛偽,在那張過於年輕的外貌下藏了一個誰也摸不清的非人本質,那雙金綠色的眼睛裡埋藏著古老的恐懼,正如他所寫的故事,那些故事是黑暗時代的低俗迷信,而湯瑪士就是迷信與邪惡之物的綜合體,甚至連結局也別無二異。

  老夫人看著媳婦離去,她可以理解對方為什麼想逃離這個話題,有時候老夫人自己也不想太涉入關於湯瑪士的人生。湯瑪士.史瓦茲,她的至親與陌生人。

  「奶奶說外曾祖父是她的養父。」湯米冷不提防地提起了這件不太重要的大新聞。

  西蒙愣了半餉,他那雙蓋斯柯恩家的銳利目光向老夫人尋求幫助。「對,湯瑪士確實是你奶奶的養父。」

  湯米也看了老夫人一眼,他獲得了繼續發言的默許。「然後緹妮她原本姓蓋斯柯恩,而且還有一個姊姊!」

  「小搗蛋,你怎麼能直呼祖母的名字?」西蒙低聲斥責。

  「奶奶說我偶爾也能直接這樣叫她,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湯米一邊說著、一邊把馬鈴薯與牛肉雜分堆擺好。因為這樣不禮貌,所以湯米只會在奶奶家吃飯時才這麼做。

  「西蒙,這的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老夫人說。

  西蒙想了想,他決定回到剛才的話題。「媽,你不是一直都不太喜歡提這件事嗎?關於蓋斯柯恩家?」

  「可能是因為博覽會吧,」老夫人將自己盤子裡的食物堆放好後便放下的餐具,「啊,塔拉尼斯,鬼地方。」

  「嗯,媽,其實我是想找個時間跟你講這件事的,」西蒙對湯米擠了個眉頭,控訴對方壞了所有規劃,接著他才又望向老夫人,「下個月底公司要派我到塔拉尼斯出差,我打算帶關德琳和湯米一起過去晃一陣子,畢竟博覽會--那邦翹鼻子的海盜國要搞一個博覽會,雖然說我不是很喜歡塔拉尼斯人,但不可否認,他們對這種科技慶典特別有一套。」

  「真是會繞圈子啊,活像是你老爸附身一樣。」

  「老爸可沒我這麼聰明,我覺得自己還是像外公多一點。」

  「就是文筆不好。」

  「呃......」西蒙不太想面對現實,儘管他現在投身銀行界就已經是面對現實了,「......總之,其實我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塔拉尼斯旅遊一趟?賈桂琳姑婆對也這件事很有興趣,她們家打算月初去參加開幕......」

  「當然,我想去。」

  湯米插嘴問:「奶奶你會帶一箱子的書過去嗎?」

  老夫人微微笑道:「我只會帶幾本。或許是傑弗里的《汪洋漂流記》,那本書很適合塔拉尼斯。」

  獲知答案的西蒙興沖沖地又揮舞起了餐具,他宣告:「真可惜謝伊與湯瑪士都不在這,我猜他們兩個一定會很羨慕我們都去了萬國博覽會!六月三十日,『大洋號』郵輪!」

  「你自己喊你爸的名字倒是喊得挺順口的。」老夫人小酌了一口餐酒。

  「我語帶尊敬。」西蒙挺起胸膛。

  「你就這點特別像你外公,愛耍嘴皮子。」

  湯米急著要說出關於博覽會的事情,他要讓奶奶明白自己到底了解了多少。湯米說博覽會上會有成群的鐵骨屋,全都超過八層樓,它們的牆壁是用玻璃做的,而每一片玻璃都剔透的完美無瑕;會場上會有許多機器,那些新玩意兒,燈泡只是當中的一個小配角,據說亞特拉斯那有人做了一台吃黑水的車子,不用燒水也能跑,另外關於蒸汽機就更不用說了,最新型的自動裁縫機、自動壓製器、自動研磨裝置,威力無比的機械比人手還要強幾百倍;等湯米羅列完所有可能存在的新科技後,湯米還驕傲地說,馬雷省的奧古斯汀製作了種極為強悍的燃煤引擎,可以拖動四節車廂,極限時速能高達一百點六公里,等抵達威爾獅子城時他們就要試乘奧古斯汀的『奔馬號』到英格城。

  關德琳算準時間回到了餐桌前,正巧湯米的說話聲也來到了高峰,嗓門大的隔層牆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湯米,你的晚餐還沒吃完呢!」關德琳低聲怒道。

  興奮的湯米沒理會母親,他繼續對老夫人說:「緹妮,你知道嗎?聽說塔拉尼斯的藏麥省有人發明了一種高效能的電池,當天博覽會特別還特地為了這個發明規劃出了一個電力館,裡頭所有的東西都只靠電運作著。之前我聽老師說過好多有關那裡的事情,大家都叫藏麥省做閃電秘境,因為那裡是塔拉尼斯電力科技的發源地--」

  「湯瑪士.路斯托(Lustro),你怎麼能這麼沒禮貌!」關德琳並沒有吼,她只是嚴厲地糾正她的孩子,只是這種嚴厲連倒下的胡椒罐都會連忙站起來,況且是那位不敢違背母令的孩子。

  湯米閉嘴了,他縮回椅子上,看起來很不甘心。

  關德琳嘆了一口氣,並悄悄地坐回自己的位子。「抱歉,母親,湯米實在太不得體了。」

  老夫人還沒回過神,她的思緒全停留在藏麥省這個字詞上。蓋斯柯恩夫婦的就葬那,那座墓地老夫人與她的養父湯瑪士一同為他們而建的;蓋斯柯恩家的故鄉就在藏麥省的古老中心,但說來諷刺,老夫人對於所謂的家鄉已經沒有太多印象了,先不提馬克思.蓋斯柯恩是位來自大陸的飄泊浪子這點,維奧拉.蓋斯柯恩出生於人丁單薄的教師家庭,誕生於這種背景下的老夫人對家鄉的印象無非就是兩位至親搭出的安全窩,一旦兩人去世,所謂的家鄉也變得沒什麼價值了。再說那座城早已毀於大災難中,既然如此,她何必留念一座夢魘鬼城?

  西蒙喃喃地抱怨:「你也太大驚小怪了,關,他只是想跟奶奶分享一些有趣的新聞。」

  「吃完飯也能說,不是嗎?啊,你就算了,活像個大男孩,但母親你不能老是縱容著湯米這樣胡作非為,他要禮節,我們家不能出一個野孩子......母親?你怎麼了嗎?」

  老夫人從回憶中驚醒,她回答:「老了,開始胡思亂想了。湯米,你母親最大,所以你最好把剩下的話留到晚飯後再說。」

  湯米大喊:「不公平!」

  「這要端看你的視角而定了。」老夫人用叉子勾起了一份分好的薯泥碎肉團。

  西蒙接著說:「沒錯,就像外公說的,端看你的視角而定,視角決定了你的利弊得失、甚至是真相的虛實,老作家勒希斯潘斯(Le Suspens)的小說中也常常提到這點。說起來,以前湯瑪士偶爾會跟勒希斯潘斯碰面,他常說那傢伙是個小偷,偷故事、偷題材,甚至連名字都是偷來的,畢竟那傢伙根本不是亞特拉斯人......」

  「西蒙,安靜。」老夫人說。

  「什麼?我甚至沒大聲說話呀!」

  「我真擔心你的賈桂琳姑婆會看見這一幕,別人家的男人在餐桌上聊經濟局勢,而你卻老是跟我們分享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關德琳順勢轉了話題,她說:「前陣子拉森夫人提到,她要讓大兒子去諾倫的史提勒學院讀中學,我問她怎麼不考慮索爾隆的英尼格斯(Ignis)教會學院,沒想到拉森夫人竟然說那地方太複雜,孩子適應不來。但英格尼斯可是跨入索爾隆大學的前哨站呀,拉森夫人怎麼會因為一點小困難就退縮了?」

  西蒙臉色一僵,英格尼斯讓他想起了自己早年發生的糗事。「咳咳......是我的話也一樣,我雖然是英格尼斯學院的校友,但那些修女與修士給了我非常不好的印象......總之,我絕對不會把你弄去英尼格斯的,湯米,我打算讓你去馬雷的桂樹中學。」

  湯米不滿地嘀咕著,他沒加入有關學校與教育的話題,就和老夫人一樣。

  剩餘的晚餐時間,老夫人大多都在思索關藏麥省的事,她想著關於過往的種種,在漂洋過海前所發生的那些大事,有時候老夫人不禁懷疑,湯瑪士會將她帶在身邊,會不會只是出於他對馬克思的罪惡感?盡管殺死馬克思是不得已的結果,湯瑪士沒有錯,他只是盡一切努力想挽回局勢,但在十幾年的相處後,老夫人了解到湯瑪士是一位充滿心靈缺陷的男人,他受過太多苦、苦到連身為人類最基本的面向都搖搖欲墜了,於是湯瑪士總是在暗地裡自責,他給自己過多的壓力--所以,湯瑪士真的只是為了彌補殺死馬克思這件事而收養她的嗎?

  還是說其他事?好比他所犯下的其他錯誤?

  燈泡在閃爍,一時的明亮出現了破綻。

  

  與西蒙一家道別後,老夫人獨自坐在會客廳中,此時電燈已關,黑暗中唯有一盞油燈在茶几上作為照明,玻璃罩下的它穩定而恆常,在這電力時代,那盞不足以照亮整座房間的燈火顯得異常神聖。老夫人盯著光芒的彼端,沉澱在櫃頭與沙發深處的黑暗。她已不再思考最初湯瑪士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才起意保護、並收養她,此時老夫人情願什麼都不想,她要那些死者安息、讓這位生者安寧。念頭一轉,老夫人覺得踏上塔拉尼斯或許真是一種啟示,她該順道回去一趟藏麥省、尋找不知是否還存在的雙親墳陵。

  「湯瑪士,你覺得呢?」老夫人喃喃自語。

  她起身,樸素的便裙發出沙沙聲響。老夫人帶著油燈在房子中漫步,從會客室走進窄小的前廳、然後繞過樓梯走向廚房,陳舊的木頭與樟腦味構成了黑暗之霧;她前進,不禁伸手摸索;那間老房子陰冷、缺少陽光滋潤,挑高的樓地板讓空間細長如裂谷山縫,裡頭充滿了鬼魅,隱隱約約浮現的霉味與老鼠的爭鬥聲令死者復生,走在其中老夫人覺得自己能在某個房間中看見湯瑪士寬闊的背膀,他那偶爾緊繃、神經兮兮的身影在黑暗中尋求屬於他的靈感與救贖。

  「我不喜歡這間房子,你知道的。」老夫人說。

  但她依然搬來住了。在湯瑪士失蹤五年後,喪偶的老夫人在名義上管理了這間屋子,就實際面而言,其實也只有老夫人願意搬回來打理這裡的一切,因為她那些年輕的弟妹都父親留下的老屋子沒好感,他們覺得湯瑪士的人格特質與他寫下的作品讓使此地充滿了無可抹去的陰霾,盡管湯瑪士是如此慈愛、可是他始終無法獲得子女的愛戴。大部分的親人都對湯瑪士敬而遠之。

  「你覺得自己很孤單嗎?別擔心,我沒有拋棄你。」她笑著踏上階梯,高瘦的身影有如一抹幽影。

  老夫人下意識地走入書房,她看著那張滿是刮痕的破辦公桌,湯瑪士的幽影就坐在那,並沉溺於自己年輕時從未想過的文字汪洋中。老夫人為自己養父哼起了歌來,記憶的海潮淹過窗頭,她不禁想像湯瑪士的最後一天是怎麼度過的。

  人們相信,在八年前的夏夜裡,湯瑪士發瘋了;他瘋了,在書房校稿的助手聽見湯瑪士那陣撕心裂肺的哀號,正如他書中的主角一般,盡管曾頑強抵抗過邪靈的細語,但最後卻又如此輕易地卸下偽裝、化身為野獸,隨後助手又聽見了屋內傳來了轟然巨響,當他趕到老闆的辦公室時,打破窗子的湯瑪士早已從二樓一躍而下,冒著風雨闖入了深淵般的馬雷城,從此音訊全無。那年他六十三歲,當晚湯瑪士即將完成此生中的最後一部作品,但少了最後一句話,那本書注定永遠無法完結。

  湯瑪士的遺稿散落一地,發皺的黃紙沾染了污血與墨漬,上頭的筆跡狂顛、字形扭曲不一,但筆墨中的邏輯卻如鎖鏈般緊緊牽扯,彷彿是作者將最後的理性全灌諸於此。此時從窗口灌入的狂風襲向傾倒的家具,蓄積於地面的水灘不斷擴張,其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只要再往房間推進個幾吋,關於那本書的一切都將消失殆盡,暴風雨意圖將湯瑪士的妄念給洗入虛無。但那名助手及時撿起了它們,他發顫的手將湯瑪士的遺稿放入視野中,接著閱讀--

  "--從實驗中逃出生天的他跪在懸崖邊,他倦怠的雙眼望向城市中的逐漸亮起的油氣燈光,但心中已無任何期盼,接連百日的煉獄之苦磨去了他的意志,如今那名男子再也無法以人類的身分過活,他拋棄了信仰,捨棄自己曾如此誇耀的文明與進步,他跪在真實世界面前,卻反過來質疑真實的意義;閃電劃過驟雨,藏在密林中的黑影雖已悄然退去,從山莊中追逐而來的人造生物不敢站在天空下,但牠們可以等,等待天空粉碎的那天到來。

  怪物們為他留下了一套鼠皮製成的衣袍、一頂鐵刺編成的頭冠,然後牠們低語,其聲攀附在於雨珠間,久久不散:汪洋深海,哪怕星火一瞬;幽影纏綿,哪怕啟蒙片刻。

  這時他看到地上的水灘;雨勢漸歇,破碎的水面慢慢地凝縮出了一個倒影,那是他的影子,殘餘的午光與偶然閃爍的雷電將他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那名男子在水中看見了--"

  (叮叮叮鈴!叮叮叮鈴!)

  電鈴驚醒了老夫人,她揉揉太陽穴,這才發現自己在沙發椅上睡著了。油燈的火焰尚未熄滅,它耀眼、卻不明確的光芒框出了一個圓環,光環之外的黑影幢幢,雜物與家具的影子交疊,它們色澤一層一層地加深,最後止步窗簾下滲出的黃光。

  電鈴又響了兩聲,搖曳的窗簾讓更多的街光探入房內,老夫人不禁懊惱地抱怨著,這些新科技來的太快,五十年前所謂的電力還只是一種自然現象,電磁理論才剛建立、電能徒有定義,那時在塔拉尼斯的羅倫賽德有個科學家正準備在數年內規劃第一座發電設施,電力來源是暴風雨的閃電和毛皮靜電--五十年後電力已成了都市人都要明白的文明利器,特彌斯的第一座中央發電廠在十一年前建成,五年前引進自科皮雅(Copia)的路燈系統在馬雷街頭大放光明,不久後連同福隆州與葛勞沃夫州的州首都也將點燃來自科技的光芒。

  特彌斯的步伐太快了,電力革命扎扎實實地反應在上頭,不過在此同時,六十公里外的貝弗洛卻可能連電燈是什麼都沒看過,他們單純的生活尚未騰出空間讓電力進駐,就和整個大陸的其他四分之三個地方一樣,古老的神話仍保有一席之地,矮人、妖精、食人魔與坐在大缽中的老太婆,藏在牆縫裡的小怪物隨時準備將可怕的電力給切斷。世界並未如那些研究者所說的一樣立即從黑暗中覺醒,只是這種狀況還能持續多久?

  「請問哪位找啊?」老夫人走下樓。

  門外的客人不確定地出聲回應:「我是羅倫賽德的阿爾弗雷德,請問您的緹妮.史瓦茲.路斯托夫人嗎?」

  「阿爾......」老夫人心拍一落,她不敢相信那位老朋友竟然選在這時候出現,「阿爾弗雷德.西門特里?」

  阿爾弗雷德知道自己找對人了,聲音也更加宏亮了些:「你叫我輪子或許還好一點,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不太喜歡西門特里這個姓氏。」

  老夫人把燈擺在門旁的矮櫃在,她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讓街燈滲入這處幽暗之境。名為阿爾弗雷德的高壯男子直挺挺地站在門前,褐黑色的束身旅衣勾勒出了他不曾懈怠過的身體,但阿爾弗雷德曾經金黃的頭髮如今已是一片雪白、英俊的臉龐留下了數不清的風霜與疤痕,老夫人見了後忍不住遮住嘴巴,深怕自己的醜態外露,在她的記憶裡,阿爾弗雷德應該更加年輕、更有活力,如今他是一個硬朗的老人家,疲倦、憂鬱、充滿不安,所幸那份深埋於本性得誠懇未曾改變過。

  「緹妮,你還好嗎?」阿爾弗雷德的聲音宛如一株隨風響起的古樹

  「......不,我不是很好。我的老天爺,你變得好老!不過這是當然的,你比我還大十五歲......可是就算是老,你看起然還是比我年輕,真羨慕你們這些獵人總是能比平常人更硬朗健康,」老夫人給了對方一個擁抱,「噢,阿爾弗雷德,你是夢魘嗎?來叫我回去面對現實的夢魘?」

  「緹妮,你這是在說什麼呀?」

  「你還住在藏麥省,對吧?那可怕的地方......」

  阿爾弗雷德勉強擠出的一笑容。「可怕?多多少少吧,野獸仍舊橫行,只是這次不只是在我們的小家鄉了,整個塔拉尼斯都是牠們的蹤跡。先不提這個了,孩子,你日子過得如何?這些年來還好嗎?」

  「經濟無虞、生活平凡,我偶爾會去慈母大學兼課,教的是歷史和文法,那些小鬼頭一個比一個還遲鈍,我只希望在退休前至少能碰見幾個有趣的學生。」老夫人退了一步,她揉揉眼睛,將溢滿的淚水給拭去。

  老夫人帶著阿爾弗雷德進屋,等門一關上,她便接著問:「阿爾弗雷德,野獸是不是跑到馬雷了?」

  「沒錯,但我們懷疑這已經跟血疾沒什麼關係了,因為根據安息會的調查,就是遠在海洋另一端的新大陸也有類似的案例,但比起其他的超自然現象,野獸了不起只能算是麟毛一角......好在我們老早就有一套適當的處置方案了,就跟以前一樣,狩獵、狩獵,日復一日,只是業務範圍被放大了許多......啊,總之,你就別多慮了,特彌斯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我今天只是順道來看看你,雖然時間有點晚,但我明天一大早就要搭船回國,不現在來還等什麼時候來?」

  安息會舊時曾是藏麥省的宗教機構之一,其架構依附在他們的大教會底下,功能上來說就等同於藏麥省的對外溝通管道,但自從湯瑪士親自砸了大教會的鍋之後,安息會便趁勢崛起、並發展為藏麥省的政治核心,就像過去的大教會。然而當年能夠掌握百姓的奇蹟變質了,他們也不得不再次回歸幕後、再度披上純信仰的偽裝,除了狩獵野獸這件事外,其他事都只能偷偷的來。

  「既然你打聽到了我的住處,那就表示你已經知道湯瑪士的狀況了吧......不,你們安息會一定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在事件發生的當下,訊息就已經傳到了你們的耳朵裡,畢竟湯瑪士可是你們最害怕的惡魔。」

  野獸的來歷與當年大教會的產生息息相關,牠們都是實驗與災難下的犧牲品,如今湯瑪士摧毀了野獸的溫床,藏麥省得以獲得平靜,然而此舉卻反倒促使了牠們的散播,沒有人能理解這種現象到底是怎麼產生的,安息會也只能將其歸罪於湯瑪士改變了某種東西,他不但令人們的血液變質、更使得夢魘化為真正的病魔。

  阿爾弗雷德面帶難色。「......請你諒解,緹妮,我不方便談這些事情......噢,對了,我看過他的作品,嗯,很有趣。」

  老夫人搖搖頭,也不強求阿爾弗雷德談關於那個組織的事情了。「湯瑪士說自己是受到瑪麗夫人啟發,但我看他只是想把自己每天做的惡夢都寫出來吧。就像克里頓叔叔就曾說過,湯瑪士的作品是他見過最駭人的玩意兒,驚奇、古怪、讓人疑神疑鬼,據說有些地方甚至還禁止出版呢!」

  「誰是克里頓?」

  「那年負責護送湯瑪士的人,偉恩兄弟中的克里頓.偉恩。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八年前,當時他一聽說湯瑪士的失蹤傳聞後就立即跑來了馬雷,之後克里頓還帶著手下在特彌斯四大州找了好一陣子,我記得大概有三個月吧,但他終究是無功而返了......呵呵,我說,湯瑪士如果不想被人找到,那誰都沒辦法找到他,就算是他最忠實的追隨者嘶聲呼喊,湯瑪士也絕對不會出現。」

  「為什麼會這樣?我完全無法理解,畢竟一點徵兆都沒有。」

  「也許他感覺到這個社會逐漸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老夫人引領阿爾弗雷德來到會客廳,「也許他害怕自己終究只是個黑暗時代的野獸......阿爾弗雷德,我不知道答案,那些都只是我胡亂猜測罷了,因為湯瑪士從來不告訴我任何事,他情願當個無人知曉的悲劇英雄,直到意志粉碎。」

  阿爾弗雷德嘆了一口氣。「很像是湯瑪士的作風,他是個好人,可惜對自己太嚴格了。」

  「要來點茶嗎?」

  「不,沒關係,我準備就要走了,弟兄那有些後續報告還沒處理呢。」

  老夫人打開檯燈,她望著那顆燈泡好一會兒,一時間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好。想說的事太多、能表達的字彙太少。「第一顆鎢絲燈泡來自於藏麥省的帕里歐波德,這種發明讓我著實感到奇怪,因為塔拉尼斯不產鎢。」

  「科技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雖然我的化學知識不好,但早年我就聽說過有不少科學家與新大陸的學者交流,他們談論了很多當時聽起來非常荒謬的事,包括電力。而自從藏麥省的奧秘與罪刑被公諸於世後,陷入窘境的我們就一再積極地想辦法去應用那些真實存在的本錢,並積極尋找材料的可能性。能源、金屬技術、理論、以及不斷的實驗研究,這些努力最終集結為燈泡的產生--也許,我在想,也許世界早就該走向這一步了,只是古老迷信限制了我們去想像這一步。真可笑,過去那群引發事端的研究者們拼命地想理解啟蒙與進化的真諦,而今我們可以說,人類要的根本不是他們口中的超脫之法,踏踏實實地活在當下、一步一腳地創造建設,這才是真正的進步。」

  「可是它不是迷信,我們曾經信仰的神祉是真的。」

  「真實,卻不仁慈。不過儘管時代變了,我們的信仰確實依舊,因為我們的血即是神所施捨的血,一場夢魘摧毀了我們的信心,卻不能否定我們的生命是那些神祇所賜予的事實。」

  「電氣時代、啟蒙時代......」老夫人聽見了街上有些吵雜聲,彷彿有野狗在街上逗留,也許是湯瑪士出現了,「......阿爾弗雷德,你會怪我不曾想念過家鄉嗎?」

  「你現在是路斯托夫人了,特彌斯就是你的家鄉。」阿爾弗雷德看了一眼廊道上的大鐘,「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如今看見你日子過得好,我也就心安了。如果有機會就再回去新羅倫一趟吧,那裡雖然不如以前繁榮,但卻比任何地方都有活力。」

  老夫人點點頭,千頭萬緒永在心頭。突然間,老夫人說:「我相信湯瑪士還活著。下月底我要去參加英格的萬國博覽會,到時他一定會出現。」

  準備轉身離去的阿爾弗雷德頓了一下,他回答:「那不一定是件好事。我是指他活著這件事。」

  「湯瑪士曾答應過我,要陪我一起乘坐電力驅動的升降梯。你覺得他像是個會說謊的人嗎?」

  「......沒錯,他總是說到做到,」阿爾弗雷德將一張名面擺在入口旁的三腳桌上,「假如你未來在塔拉尼斯有什麼需求,就發這個電報吧,我的人馬隨時能為你服務。」

  「謝謝你,阿爾弗雷德,謝謝你來看我。」

  「晚安,緹妮,願上位者仁慈。」

  阿爾弗雷德離開老屋,他的背影如同年輕時寬厚如山,而站在門階上老夫人則像是個小女孩,她不敢唐突地追上前詢問更多事情。

  老夫人想問:你為什麼會在今晚出現?野獸又怎麼了?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可能會問:你過去為什麼不曾來特彌斯找過湯瑪士?你們不是戰友嗎?

  但老夫人什麼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她像個十歲女孩,只敢在熟悉的門邊窺伺陷入黑暗的世界將如何運轉。阿爾弗雷德消失在街燈後頭。

  

  關於湯瑪士與藏麥省的因緣,老夫人記得的不多了。她可以簡略地解釋,當初仍屬於自治區的藏麥省擁有一種異端的治療技術,甚至可以說是不該存在的奇蹟祕法,此法促使了藏麥省的繁榮,甚至間接地令它擁有了與塔拉尼斯王國談判的籌碼。盡管當地人都因此受惠、卻也同時飽受其苦,野獸病就是其中最大的問題,至於這個疾病有什麼病徵,無非就是成為隻一嗜血狼人。而就在野獸瘟疫達到高峰的那年,遲來的夢魘詛咒將藏麥省的核心首都給團團包圍,老夫人的故鄉就此化為了永夜的活地獄,大多數的人都成了瘋子與怪物,僅有少部分的居民還在家中苟延殘喘--此時,飽受病魔摧殘的湯瑪士闖入了地獄中,並且解除了詛咒。

  然而,實際上,詛咒並非解除了。老夫人覺得懊惱,因為故事中的詛咒大多只是一時片刻,只要遭到破解,就會永遠失效,所以換個角度想,她認為詛咒並非解除,反倒只是單純地被延後了;詛咒之力緊抓著湯瑪士不放,他是那場災難最後的犧牲者,從此之後,他只能算是半個人類。

  半人的湯瑪士假裝自己可以重拾正常的日子,他帶著緹妮遠離可怕的詛咒之地,並再次成為好友愛德華的行醫助理;湯瑪士說服自己,夢魘已經消失了,他們經歷了這麼多苦難、體驗了如此多的失去與折磨,現在總該得到真正的和平了--後來的日子,湯瑪士更是與一位愛著她的女性結了婚,兩人生下了一對兒女,日子幸福美滿。可是湯瑪士從來沒有獲得過片刻安寧,因為他無法適應這個和平社會;他是隻半人半獸,其本質早已汙穢,是人類世界所不能允許的存在。

  若不是有妻子與摯友的幫助,湯瑪士早就該發瘋了--也許這就是真正的救贖,英雄在故事之後有幸獲得的理想結局。縱使詛咒纏身,但他並非孤立無援,有人能將湯瑪士錨定在地上,再強勁的風暴也無法捲走他。

  然後呢?

  湯瑪士會活得很久,他是個怪物、違反常理的非人物種,可是人卻總是免不了一死。那年他五十八歲,妻子與摯友已先後故過世,湯瑪士說服自己,能擁有三十年的美好時光就已經夠奢侈了,未來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那年他五十八歲,湯瑪士的外貌沒有變老,他不得不假裝自己多了幾條皺紋、長了以搓白髮,如果得活的像個人類,湯瑪士就得像所有人一樣受到時間的催化。

  老夫人感受到他的恐懼,湯瑪士就快要被時代給拋棄了;他是個異物,徹徹底底的化外之物。湯瑪士這一生只有一位摯友,以及一位願意接受他醜陋心靈的妻子,除此之外,它一無所有--儘管那個男人曾夢想著能從失而復得的家族中尋得一絲慰藉,可惜他的孩子們卻反倒將他給孤立了,無論湯瑪士釋出多少關愛與體貼,除了老夫人之外,他的血親總是將他拒於門外;另一方面,湯瑪士也試圖尋求記憶的慰藉,他打算善用愛德華賜予自己的讀寫能力,畢竟這麼多年來湯瑪士一直再進行,寫了一篇又一篇的作品,他可以把所有的痛苦都寫進書裡,湯瑪士不要讀者,他只要一個窗口。

  只是自從愛德華死後,湯瑪士就再也寫出不任何東西了。

  一無所有。

  「湯瑪士。」老夫人呢喃著。她睜開眼,低矮的船艙中充斥的海潮的氣息。浪濤輕輕地拍打著船殼、勁風股滿船帆,前往塔拉尼斯獅子港的輪船在海中運行,老夫人想起來,當年湯瑪士也曾跨過這片海峽,只是他首先要去的地方不是獅子港,而是塔拉尼斯南角的鑰匙城。

  船在早上八點前抵達港口,西蒙帶領著關德琳、湯米、老夫人以及皮爾斯小姐一起走下甲板,此時溫斯頓銀行派遣的業務人員已經在岸上等候多時了。那位業務人員是位身材渾圓的紅髮中年人,口音中夾雜著濃濃的太陽島氣息,他和西蒙在乘車前稍微談了一下現況,是說小坎特伯雷城那有個麻煩的貴族投資客,對方執意要做一份不合趨勢的傳統工業,現在市場趨勢看好自動化生產的前景,雖然十年內還不會有什麼變動,但投資這種事本來就不能先知後覺,只希望西蒙之後能想辦法讓這位投資客的腦筋轉過來,否則溫斯頓銀行是不會出錢的。

  兩人談了幾句,西蒙本來還打算繼續說下去,但湯米突然跑插了一句話,他問說現在能不能再獅子港附近逛逛。這時西蒙才驚覺自己把家人都給擱在一旁了。

  「噢,麥克歐德先生,我都忘了介紹,這是我的兒子湯瑪士,而這位是我的妻子關德琳、以及我的母親緹妮。至於後面這位,她是我們的幫傭皮爾斯小姐。」

  麥克歐德對關德琳與老夫人脫帽行禮。「夫人、老夫人、以及皮爾斯小姐,很高興認識您們,我是奧圖.麥克歐德,溫斯頓銀行在英格區分行的金融專員。」

  關德琳與老夫人回以禮貌性的微笑與一陣噓寒問暖,皮爾斯小姐似乎沒注意到雇主西蒙連她也介紹進去了,心思全放在整個獅子港的奇異榮景上頭。由於博覽會的緣故,港口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各國方言與噪音在來回穿梭,而襯著那些複雜人流的一排排倉庫與怪異的屋子,那地方的房屋不像馬雷一樣五顏六色,反倒十分一致,而它們擁有彷彿亞特拉斯式的雙折頂頂、卻裝了帶有南方科皮雅風格的戲窗,這種組合看起來實在有些詭異,此外這些經典老屋之後還有幾座特別高大的房子,像是把工廠給搬進了城市一樣,鮮少離開過馬雷的皮爾斯小姐覺得塔拉尼斯除了潮濕之外,每件事都超出了她的預期與想像。

  當大人們在客套時,湯米覺得自己被忽略了,於是他急著自我介紹說:「我是湯瑪士.路斯托,很高興認識您!」

  麥克歐德嚇了一跳,他雙手按在肚子上,像是怕背心底下的大球會滾出來一樣。「噢,很高興認識你,湯瑪士!你是湯瑪士.史瓦茲的曾外孫,對吧?你和你外曾祖父同名呢!」

  「父親覺得這是個好名字,我也覺得這個名字很棒!」

  西蒙笑著說:「可惜湯瑪士外公死得早,不然他們倆肯定很有話聊。想當初小兒出生前我還特地跑去請教他,問說若我的孩子是個男孩,我能否也把他叫做湯瑪士,那時老湯瑪士簡直快嚇暈了,他直說這個名字糟糕的要命,絕對不能讓家裡的人再擁有一個同樣的名字--可是我就是這麼做了,因為我知道他其實覺得很驕傲,自從愛德華伯伯過世後,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那張又喜又羞的表情,所以把這孩子取名叫湯瑪士絕對沒錯。」

  「啊,算一算也已經八年了,真的沒有任何關於老湯瑪士的消息了嗎?」麥克歐德問。

  「恐怕是沒有了......說到這件事我就有氣,整個家就沒幾個人掛念湯瑪士,真不曉得他是哪點做錯了?我甚至和為此跟安德烈舅舅吵了一架!」

  「孩子們通常都跟父親比較疏離,不過嘛,我也只是一個局外人,實在沒辦法給出什麼意見。對了,路斯托先生,請問您們找到下榻的地點了嗎?」

  「我們已經和親戚聯絡好了,她在獅子城附近有棟避暑別宅,十分歡迎我們一家子過去同住。」

  「真是太好了!那你們有打算要參觀博覽會嗎?」

  「我的家人們會去,而我的話,可能得視那位投資客的狀況而定了。」

  「不要緊,博覽會會一直開放到八月底,你有整整一個夏天可以排時間,而且我要說,那地方沒個五、六天可是沒辦法看完所有東西的!噢,小湯瑪士,你知道博覽的事嗎?」

  湯米回答:「我知道,我一直很期待能看到電力屋!」

  「好小子,一開口就是重點!就連女王大人也都很喜歡那個電力屋的概念......當然,某種程度而言,裡頭的東西是有點過於噱頭了,很多都只是談談概念、劃個大餅,說什麼用銅線與銅片來隔空傳話之類的,牽線木筒的電力版本,還有冷卻系統,靠電這種東西來運作的,聽起來簡直就像巫術一樣!可是投資就是這樣,光是先知先覺還不夠,還得要有放手一搏的勇氣才行。壓越多、贏越多,輸了認賠後再重新開始!」

  西蒙對此不慎同意,他是個保守份子,對塔拉尼斯式的豪賭沒什麼興致。儘管他也真的期待那些新鮮事能成真,畢竟這些年有太多不可思議的發展,任何創新都是賺錢的致勝門路,還記得小時候西蒙在老湯瑪士家讀童書時還只是聽說過外公和愛德華伯伯談到那些不需要燃料的燈具、能自己轉動的旋扇,簡直就跟書裡的魔法一樣神奇,結果不到二十年,這些東西就成了文明人的常識--但西蒙也了解到,有太多假借創新與投資之名的詐欺術,只要誤入一次就會身敗名裂。這樣的案例太多了,就連國王與總理都曾上過當,也只有像他們那樣的人才有資格上當,而西蒙只是個中產階級,能那個本錢胡亂撒。

  麥克歐得注意到西蒙的臉色,於是便不再談這些投資規劃,改問了一些稀鬆平常的小事。一會兒後,有位看似高級管家的高瘦男子前來向西蒙問好,他先自報名號說是賈桂琳.伊凡諾夫的僕役,接著才確認西蒙是否就是伊凡諾夫夫人的姪子西蒙.路斯托。

  正巧西蒙想先和麥克歐德到分行那接著剛沒談完的事情,於是他便讓家人先跟著管家一同前去別墅休息,接著西蒙和管家交待了一句會回去吃晚餐後,就與麥克歐德一同搭乘攔路馬車離去了。

  「路斯托夫人、路斯托老夫人、小少爺,」管家恭敬、卻不卑微地說,「這邊請。」

  管家接過兩位夫人與男主人的貼身行李,皮爾斯小姐手中也拿拎著兩箱行囊,主要是女主人社交用的衣物與鞋子,而湯米則一直都把自己的東西抓得緊緊得,就怕有人會覺得他軟弱,連一個皮箱都要人代勞。

  「這是什麼,」老夫人陪在落後的湯米身旁,「這個皮箱是從哪找出來的?」

  「爸爸說這是外曾祖父送的皮箱。」

  老夫人和湯米一人握著一邊把手。「啊,這東西可真是老骨董了,它是英格麗在湯瑪士準備第二次要出版社談公事時弄來的小禮物。」

  「那不就有幾十年了?」

  「湯瑪士一直保養得很好,我猜就是現在也還能再用個幾十年吧。只是不曉得他是什麼時候把這皮箱給西蒙的。」

  「爸爸說只要拿著它,我以後可以像湯瑪士一樣強壯。強壯,然後有文采!對了,緹妮,你的老故鄉在哪呢?那個馬克思長什麼樣?他和湯瑪士一樣強壯嗎?」

  「我已經記不清楚了,」老夫人撒了點小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過我想馬克思應該和湯瑪士一樣是個高大壯碩的男人。不,也許還要再高一點、瘦一些。」

  「可是湯瑪士已經很高了!」湯米舉起手,「畫裡的他好高,像個巨人!照片裡的他也是,又老、又高大、而且壯的像座古人雕像!」

  「嗯,這可能是個盲點,畢竟那時候我很矮,可能,我只是覺得,父親永遠都是最高大的那一位。好啦,安分一點,一會兒你要見你的姑奶奶了,這樣隨隨便便說話可是會惹得人家不高興的唷。」

  「是--奶奶--」

  馬車一走,碼頭的喧鬧與浪濤聲便立即退去。車子稍微繞了獅子城一圈,特別是剛蓋好了皇家海軍學院,那壯麗的建築群總是讓人不禁屏息。很快地,馬車駛出鬧區,人車逐漸少去、房舍逐趨老舊,在出了西大門後,綠油油的麥穗一路舖往遠方的櫟樹林,城市來的湯米瞪大眼睛,不停地要母親看看那些田園風光。紅黃色磚瓦屋散落其中,水渠與田陌將農地分割成幾大塊,排列整齊的防風樹挺立其中,蟲鳴漸響、日頭正烈,但塔拉尼斯的夏天十分舒適,愜意之情隨風而至,漫漫車程亦成了觀光的一部分。

  老夫人靜靜地看著。她從來沒在藏麥省以外的地方逗留過,塔拉尼斯對老夫人來說也是個新世界,充滿令人躊躇困混的新事物。

  

  賈桂琳熱烈地歡迎了西蒙一家的到來,她的性格與西蒙的父親很像,都是過於好客又樂天的勞動者。賈桂琳嫁給了一位來自柯俄斯的富豪,他們不算是模範夫妻,但至少也能給彼此一些適當的關愛;那位伊凡諾夫先生是個冷冰冰的矮子,以礦業起家,大夥都不明白他怎麼會和賈桂琳這樣的過動女性再一起,正如所有人都會問賈桂琳怎麼能忍受伊凡諾夫的沉默與淡然一樣,盡管不少人懷疑這只是一場利益交流,伊凡諾夫剛好喜歡賈桂琳的外貌、賈桂琳也想攀上伊凡諾夫的財產,但老夫人可以保證,他們兩絕對是真心相愛的。

  那位女主人將各位帶到了大屋中的喝茶室,此時伊凡諾夫先生以坐鎮其中,他照例給予妻子的親戚們一點適當的禮節與距離,接下來就盡可能地保持沉默,因為伊凡諾夫先生實在不曉得要和他們談什麼才好。所幸賈桂琳一直都把話題帶得好好的,她是社交界的箇中好手,而面對親愛的姪子一家人,更是有說不完的話。

  湯米覺得無聊,於是就問不能不在別墅附近走走,賈桂琳欣然同意了,並讓管家帶著湯米去附近繞繞。老夫人也想這麼做,如果她也只有十歲大,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說出任何事,但她已經年近六十了,可不能再這麼恣意妄為地做事情。

  結果直到午餐前,老夫人和兒媳婦就一直在那和賈桂琳談關於塔拉尼斯以及博覽會的大小事情。兩人都累壞了,要和賈桂琳這樣活力滿滿的人打交道,沒那點體力可是會吃不消的。

  午飯過後,湯米本想拉著母親一起去看看他的新奇發現,但關德琳在船上一直沒睡好覺,她非常需要一點陸地床鋪的滋潤。後來他改拉自己的祖母出門,兩人順著大宅移動,踏上精心舖成的碎石徑、走入那蠻荒卻異常精緻的水池花園,睡蓮乘綠水、楊柳垂葉入池,細葉灌木伴著草花而生,那片景緻層層疊疊,彷彿天生如此。

  「艾倫說這是上一任主人留下來的花園,後頭還有一座灌木叢迷宮呢!」湯米張大雙手,好像在介紹自己家一樣。

  「那位管家叫艾倫嗎?」

  「是啊,他還說自己是太陽島人。塔拉尼斯旁邊那座大島。」

  「口音還真聽不出來。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克里頓叔叔嗎?他也是太陽島人,而他總是有說不完的故事,各種冒險、各種奇事軼聞,雖然他總是自詡為戰士,實際上我認為他更像是個詩人。不知道克里頓叔叔現在過得怎樣?他和他兄弟是否已經言歸於好了呢?」

  兩人走進涼亭休息,午風撫樹而來。

  「緹妮,我們什麼時候才要去博覽會?」湯米打了個呵欠。

  「後天或大後天吧。怎麼,累了嗎?累的話就回屋內打個盹吧。」

  「可是--」

  「別擔心,你有得是時間在這裡探險。」

  「那你呢?」

  「一會兒就過去。」

  湯米想了想。他閉上眼睛思考了良久,不知不覺間就倒在了老夫人的腿上睡著了。

  的確,老夫人想,這裡真的很適合休息。

  不如獅子城那樣電氣化,伊凡諾夫的別墅仍保持著舊世界的儀態,它沉靜、威武、是一位打扮得體的老紳士。只是老夫人不由地覺得害怕,好像太陽打出的黑影中藏了毒蟲,古老的林子仍有祭司在獻祭,來自藏麥省的鮮血詛咒在侵蝕著塔拉尼斯大島的靈魂。樂觀的人們以為,文明是照亮蠻荒的火炬,但有些人卻認為兩者並不衝突,甚至從未有過交集。

  老夫人注意到樹林中有個黑影,可是才一眨眼,影子就消失了。她聽見野獸的喘息聲,緊接著一股腥味與銅臭。

  「路斯托老夫人。」一名男子的呼喚聲。

  老夫人回頭一看,原來那個人是管家艾倫。「噢,怎麼了嗎?」

  「最近這附近不太安全,如果有打算在外頭遊走的話,請一定要和我們說一聲。」

  「你有沒有聞到奇怪的味道?」

  艾倫挺起身子,鼻子對外頭聞了聞。「可能是狐狸的屍體。」

  「感覺應該要更大一些,而且那東西似乎還活著。」

  「您多心了,老夫人。請問您接著要繼續留在這休息嗎?請容我提議,在下認為日光室會是一個非常舒適的地方,而且那的景色也更好,可以說是整個伊凡諾夫山莊最美麗的角落了。」

  「再一會兒吧,我等等一定會去日光室拜會一下貴莊園的景色。對了,你可以幫我送湯米回屋內嗎?」

  「遵命,老夫人。」語畢,艾倫將湯米抱入懷中,此時湯米仍睡得很熟,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管家艾倫踩著剛正的步伐離開了,老夫人則坐在原地,一直等對方消失在樹叢後頭才起身前往惡臭的發源地。她拉起裙角,踩上柔軟的草皮;她撥開樹叢,對著搖曳的陰影左右探查。味道就在附近。老夫人大起膽子往老林子而去,草皮漸漸稀疏、最終讓盤根的泥地所取代。

  氣味。如此熟悉的味道,野獸的氣息--不,還要更深入一點--是湯瑪士的氣息。

  「湯瑪士?」老夫人對著林子呼喚。

  好不容易,她找到了氣味的來源,然而那裡卻只剩下一大灘黑漆漆的血池,血液撒在樹根隆起的樹根上,看起來像是有人在這宰殺過牲畜一樣。此外,血跡還一路往林子深處而去,老夫人思索著這片血跡到底會通往何方,又是甚麼東西死在這?答案未果,她卻讓林風吹起了一片疙瘩。

  「你在附近嗎?湯瑪士?為什麼你不回答我?」老夫人說。

  她一直站在那,等待著失蹤之人的回應。可惜林子中沒有任何人,老夫人的懇求毫無意義。

  

  賈桂琳明白西蒙在塔拉尼司的業務繁重,因此主動說要帶那幾位特彌斯親戚去博覽會好好看個幾天。

  他們選在後天早上出發前往英格,但眾人並未搭乘奧古斯丁的『奔馬號』,根據官方說法,因為『奔馬號』正在進行檢修,所以臨時改由塔拉尼斯原產的『銀星號』特別車為乘客服務,普通區間運行時速約四十公里。順帶一提,『奔馬號』的普通區間運行時速為六十公里左右,與一百點六公里相差甚遠。湯米不免感到氣餒,不過沒說出口,小男孩說服自己,至少他還能去總車庫那看一眼『奔馬號』的雛形,未來在特彌斯鐵路網上頭也一定能看到奧古斯丁的傑作為大眾服務--湯米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與現實妥協了,也許是因為他拿到了一個木雕火車,那東西做得很精緻,足夠湯米在路上分心了。

  賈桂琳與老夫人一行人座的是獨立包廂。那趟莫約兩個小時的車程並不漫長,此時包括賈桂琳、賈桂琳的朋友尼古拉斯夫人、關德琳以及老夫人等這四位婦人抓著一張展覽地圖到處比劃,一個勁地談論著要先看哪個地方、哪個精彩的地點要留在最後再看。不用多說,電力屋一定是今天的大重點,湯米一直想要先去看那個地方,可惜大人們不曾想過要採納這個方案,他們秉持著好東西要最後揭曉的信念把展覽會場分成了好幾塊,電力屋的行程也因此被越推越後面。

  「我能讓皮爾斯小姐帶我直接去電力屋嗎?」湯米指著乾坐在一旁的皮爾斯小姐。他的聲音差點就要被窗外隆隆的火車聲給改蓋過去了。

  關德琳回答:「我們要集體行動,湯米。當然,皮爾斯小姐會把你給看好的,但你不能要求她帶你到處亂逛。要是走失了怎麼辦?我們可是人生地不熟呀!」

  「會場有私人警衛,他們可比英格警察要有用多了。」尼古拉斯夫人說。

  「蓋德索恩私人警衛,充滿血腥味,」賈桂琳翻了個白眼,「裡頭的人都是沒地方去的老兵,手腳不乾淨的人可多著呢。小湯米,你得跟著我們一起行動,我說什麼也不能讓你和皮爾斯小姐這樣的弱女子在博覽換這種鬧哄哄的地方獨自行動!」

  尼古拉斯夫人笑說:「唉,我的小潔西卡呀,你不是特別喜歡軍人嗎?」

  「那不一樣,」小名為潔西卡的賈桂琳夫人說,「我會替我的小女兒找個威風凜凜的軍人丈夫,但她可不能跟一名無處可去的流浪士兵再一起,再怎麼說也要是個上校才夠資格呀。」

  三人一陣大笑,老夫人也在一旁微笑附和。然而她私底下卻想到,湯瑪士就是那群可憐的流浪士兵之一,悲慘、無力、受到國家遺棄,雖然是個保家衛國的英雄,最終卻連自己的家都保不住。想起這件事,老夫人還記得,有次她在好奇地驅使下問起了湯瑪士有關他家人的事,當時他位此沉默了好久。

  湯瑪士沉默,然後回答:都死了。

  接下來老夫人所知道的事情從愛德華口中得知的:據說湯瑪士早些年投身軍旅,參加了多次特柯會戰,儘管戰火讓士兵們的身心逐漸腐朽,尤其是連連身處險境、遊走身死邊緣,如果只是皮肉傷還好,若往後在健康方面留下後遺症,不要說是從軍了,就連正常的工作恐怕都很難找,但湯瑪士始終為了他的家人而撐了下去。結果在湯瑪士從軍的最後一年,柯俄斯的軍隊以抵禦入侵為藉口橫掃了湯瑪士的家鄉,他的家人皆死於非命;在湯瑪士從軍的最後一個月,他和他的弟兄因為上級的錯誤策略而迷失在柯俄斯的野林,那場災難中湯瑪士一人倖存,一個小小的下士,結果等他好不容易回到軍總部後,軍方卻反過來認為湯瑪士是個叛國逃兵,甚至差點死在吊台上。

  可是有多少人在乎這種層出不窮的悲劇?老夫人對自己問道,當大家看著那群軍官閃亮亮的勳章時,有多少人會在意那群汲汲於討生活的小士兵、士官?

  「噯,緹妮,你在想什麼呢?」賈桂琳說,「看你一臉凝重的,是不是暈車了?我這有支點牌的醒腦油,要不要來一點?」

  關德琳替老夫人緩頰說:「母親恐怕是還不太習慣塔拉尼斯的天氣吧。母親,等會兒我們就休息一下再出發吧,剛才賈桂琳姑婆提到有間羅姆風格的咖啡館,他們賣的咖啡與茶可是全英格城最好的一間呢!」

  「好,當然也不便宜,但關於花費的事你們兩就別擔心了,今天我是東道主,我得好好招待你們這些小可愛才行!」賈桂琳笑呵呵地說道。

  老夫人客套地回應著。見狀況解除,她們又回到早先的話題上了,除了聊博覽會外,也談論著關於當地的新聞八卦。

  火車的蒸氣竄上塔拉尼斯不穩定的藍天,它的震盪與巨響讓雜木林充斥的噪音,走獸與飛鳥紛紛迴避,給文明的列車讓出一條空道。過了雜林與小湖後,英格城的樣貌逐漸揭曉,他就和五十年前差不多,一樣的壅擠、一樣的陰鬱,而這之中又多了更多的煙囪與高樓,他們不只是磚石與木頭,現在大樓開始用起了水泥與鋼鐵,那些材料可以提供更大的跨距、承載更重的物體,柱與拱成了單純的裝飾,它們已非必要之物,但企業家盡可能把高樓弄得像是古代神殿那般威武莊嚴,這麼一方面是為了彰顯氣勢、迎合主流風格,另一方面則為了氣那些看不起商人的老貴族。

  博覽會搭設在英格東南角,在進入英格總站前就能看見博覽會會場的輝煌氣勢。湯米興奮地驚呼,而老夫人也忍不住像個小孩一樣緊盯著那些神奇的建築藝術品,並想像裡頭陳列的東西到底有多麼令人驚喜,尤其是那些來自熱帶的產物,它們住在降雪線的人所無法想像的珍奇藝品,若不趁現在來看,就得搭上幾個月的船才能看到了。

  「潔西卡,那座高樓是做什麼用的?」老夫人指著遠方最高的那棟塔樓問道。

  「啊,那是座觀景台,緹妮。對了對了,我們一定要在傍晚的時候上那座台子,晚上的英格城可漂亮了!」賈桂琳回答。

  「不會是要爬樓梯吧?」

  「當然不是!哈,我跟你們說,新大陸的發明家設計了一種裝置,據說是用液壓什麼的,可以把載滿十幾個人的鋼鐵盒子給推上去。我真不曉得該怎麼形容,總之就是全自動的升降梯吧!它靠的是電力運作,說到這,我真覺得應該給我和加夫里拉的小山莊遷條電線,但這工程實在貴得離譜,就算加夫里拉同意,我也不敢做!」

  尼古拉斯夫人說:「你先生若再挖到一座金礦,那不就什麼事都不怕了?」

  「老實說,他最近才想要投身鋼鐵業,前景正好呢。」

  半小時後,火車逐漸減速,周遭的鐵軌越來越密集,它們直指著英格皇家火車站的大鋼棚。老夫人再度聞到了那股野獸般的氣味。

  

  他們在羅姆尼咖啡館享用了一些早午餐。等眾人準備要再度出發時,老夫人便藉口說自己身體有點不舒服,想再附近的公園多逗留一會兒,接著並要其他人開心去玩就行了,不用顧忌她。盡管賈桂琳一再提出新方案,目的就是為了不讓老夫人自己孤零零地在這陌生的地方,在一番推託之後,賈桂琳才看出老夫人似乎另有打算,於是就順著對方的意思,並要她千萬得注意自身安全才行。

  於是老夫人繼續座在戶外座位上,雙色遮棚遮著陽光,鋪上白色方巾的木樁面上擺著一盤上未吃完的小零食。老夫人慵懶地看著街上人來人往,撐著小洋傘的婦女與穿著正式的男人齊肩而走,英格城的街屋為來到此地的人們訴說著那既陳舊、又新潮的社會史,一邊是亙古永恆的時代黑影、一邊是光輝燦爛的理想圖說。

  這時,有位年輕人擅自坐進了對座,他並未立即開口,那位身著褐灰色馬褲與大衣的碩壯男性只是陪著老夫人一起看向街道。在幾分鐘的沉默後,他粗啞的聲音才緩緩說道:「緹妮,已經好久了。」

  野獸的氣味,湯瑪士的氣味。老夫人強忍著淚水。「是啊,但你是指哪件事?」

  湯瑪士說:「很多事。很多、很多的事,我感覺世界突然變了,它們頭也不回的往前跑去,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那只是你的任性,你自以為一無所有......。」

  「來吧,我帶你逛逛這個地方。」湯瑪士伸出那隻滿是疤痕的手。

  老夫人多麼擔心自己若是一回頭,對方就會化為霧氣。於是老夫人先回應了湯瑪士的邀約、卻沒急著看見對方,她將自己蒼老瘦弱的小輕輕擺在湯瑪士粗厚的掌上,那個男人的掌心散發著煦日般的溫度,他的手有力、卻無比溫柔,確確實實是一個真實的存在--終於,老夫人鼓起勇氣將視線放在手的主人身上--她訝異地發現,眼前那個人是四十餘年前的湯瑪士,那位粗悍、狂野、卻有點傻氣的男人。

  緹妮顫抖的雙唇無法言語,她止不住奪眶而出的熱淚。

  「這是一場夢,是你的夢。」湯瑪士說,他出手拭去緹妮的眼淚。

  「你不能總是這樣欺騙自己。」

  「我可以。」

  他們倆離開咖啡廳,兩人彷彿在時間潮汐間穿梭一般,將汲汲於現實的人們給拋在腦後。

  最初那段路上緹妮還有點害怕,她擔心著湯瑪士會消失、亦不解兩人就近踏入了什麼魔域,但路走得越多、她的膽子也就越大,最後緹妮破涕為笑,她隨著湯瑪士一同遊覽這場難得的萬國盛宴,連步伐也輕盈如羽。像位小女孩、像位少女、有如那年她所自豪與憧憬的淑女,緹妮不在乎自己將走向何方,她只要知道握著她手的人是湯瑪士就行了。

  湯瑪士以靦腆的笑容回應著緹妮的全心接納。

  他先是帶著緹妮去了一趟植物園。湯瑪士看著小冊子為緹妮介紹那些來自赤道代的珍奇物種,他顯然還不是那麼懂這些外國產物到底是什麼東西,只能案本宣科,等穿過雨林橋後,湯瑪士就放棄當個導遊了,他表現得像個十足觀光客,並誓言下次一定要去一趟雨林近距離觀察這些植物與動物,尤其是鸚鵡,湯瑪士喜歡牠們的顏色,緹妮問說鸚鵡是不是真的會說話,湯瑪士也真的讓其中一隻鳥兒開口講了一句:當然,哪個東西不會說話?

  接著兩人繞去新大陸文化館,他們對著那些古怪的羽毛衣張大眼睛,圓錐帳篷、獸皮繪畫,緹妮覺得那些東西十分原始,不曉得當地人都怎麼過生活,而湯瑪士只是搖搖頭,並評論這些裝飾品太媚俗了,盡管如此,他依舊在異國人蠟像旁比了比兩人之間的差異--白皮膚、紅皮膚,高個子、矮個子,臉比較深、臉比較淺,栗色短髮、黑色長髮--湯瑪士結論:的確,都有人類的外觀。

  在遠東區有八大主題館,緹妮和湯瑪士仔仔細細地把所有的建築物都走過了一遍,中途還不小心迷了路,那時湯瑪士和一位東方人問路,對方的大陸通用語不是很好,在一陣雞同鴨講後,他索性直接在導覽地圖上做標示,省得大家還得東猜西想的。與東方區塊道別後,下一個地方就是赤道線以南的黑色區域了,不過考量到時間問題,湯瑪士決定臨時把行程改往塔拉尼斯的電力屋,那他們並沒有真得進去,兩人只是在外頭繞了一圈,畢竟電力屋是藏麥省策畫的展覽場地,藏麥省雖是兩人認識的契機,緹妮和他不免對它的存在有些芥蒂。

  「你說過,已經好久了,」緹妮看著那間結構分明的鋼鐵怪物說,「但有些事對我而言,卻總是還不夠久。」

  「老羅倫城現在變成新的考古遺址了。我本來想請輪子幫忙把你父母親的遺體給帶到城外,可惜那地方實在太危險了,還有力量殘留在裡頭。」

  「我就知道,那天阿爾弗雷德的出現不單純!況且,你明明已經失蹤了整整八年,安息會卻對此不無不問,還說自己什麼辦法都沒有......」

  「他們的確什麼都做不到,因為是我主動找他們的。」

  「但......為什麼?」

  「算是負起一點責任吧,畢竟我的血連結了那塊土地。」

  「所以你這八年來都留在藏麥省嗎?」

  「最後一年是如此。至於其他七年,我不曉得,我想我去了很多地方,作為一個人、或者一隻野獸;我一直在思考,思考作為湯瑪士.史瓦茲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我是否將永遠如此,當一隻受困於古老夢魘的怪物?」

  「你不准這麼說!你是湯瑪士,永遠的湯瑪士......你有一個家,你的家人就在這。」

  「噓,你說的只是一時片刻的事。不要多想了。」

  經湯瑪士這麼一說,緹妮的心靈突然開了一扇窗,過往的陰霾全隨窗光散去。「你說話好像愛德華叔叔,他老是這樣打岔不想聽的話題。」

  「畢竟他是我的摯友與恩師呀。」湯瑪士挽著緹妮的手臂離開電力屋。「話說,你想為它們掃墓嗎?」

  「馬克思與維奧拉?噢,我想,我有一天會的,只是那天還很遠。也許永遠不會......噢,算了,就讓過去留在墳場吧。」

  「很蓋斯柯恩家的作風。」

  「是你的作風,湯瑪士。你總是說,不要回望過去,因為它們只會留在那,永永遠遠,像一座吊人樹,你越是看它們,它們就越是壯大......」

  最後,湯瑪士帶著緹妮來到觀景台。奇怪的事,明明外頭的遊客如此之多,但台內卻空屋一人,高挑的休憩廳流動著涼風,一盞盞美術燈陳列其中,它們的光輝不比現在的近晚日光要強,看起來卻比任何東西都要引人注意。湯瑪士向電梯服務員點點頭,對方就各守本分地為兩人拉開鐵閘,等乘客都入定後他才尾隨進入。

  「到觀景台。」湯瑪士說。

  服務員似乎接著還說了什麼話,是答應、或其他的介紹之言,緹妮不清楚他們到底講了什麼話,無論如何,他至少已經拉動操縱桿了。而後,電梯廂上的小指針開始轉動,箱體緩緩浮升,隨之而來的加速度讓緹妮不經雙腳發軟,所幸湯瑪士及時出手穩主,緹妮才沒因此失態。

  「上次乘坐這東西好像是四十幾年前。」

  「我還記得很清楚,當時你說要親自為我解釋將來電力要怎麼運作這台機器。」

  「湯瑪士,我是文法老師。」緹妮不平地抱怨著。

  「不是科學、而是文學,真奇怪,不是嗎?畢竟你曾是如此熱衷於科技新知。」

  「要一個女人當科學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況且我已經受夠那些古怪的科學理論了。」

  電梯即將抵達最上層,鋼纜攪動的速度減緩,微微的失重感令緹妮喜悅。她了解到,科技文明將席捲世界,追求便利乃是人類的天性,沒有哪個地方人拒絕改善生活的機會。但這是進步嗎?對於那些存在於自然與火木年代的存在而言,這麼做又代表這什麼意義?

  當電梯閘門再度開始,湯瑪士默默地帶著緹妮前往露臺。此時黃昏陷落在遠方的黑雲中,英格城的電力之火逐漸亮起,夜晚並未消散,反而變得更加璀璨。

  「湯瑪士,關於你寫的最後一本書。你的主人翁最後怎麼了?」

  「我還在思考。」

  「他會像傑弗里筆下的人物一樣,從迷失中解放、自冥府中獲救嗎?」

  湯瑪士微微一笑。「傑弗里啊,在《汪洋漂流記》中,我最喜歡的一段話就是:然後,終矣。」

  「我不懂。」

  「不要為一時片刻的結局而苦惱,因為時間在流動,除非死去,留在上頭的人永遠不會走向結局,」湯瑪士給了緹妮一個擁抱,接著他輕輕地吻了對方的額頭,「至於我,我會留在黑暗中,直到某年某月,某個特殊的時刻。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的孩子。晚安了,緹妮。」

  緹妮抬起頭,她想說的事太多、可以描述的詞句太過狹隘,最終緹妮放棄了言語,她僅僅是望著湯瑪士金綠色的雙眼,試圖從她的養父眼眸尋得一絲解答。然後,他消失了。

  消失了,像場夢一樣。幾秒後,周遭的人群再度回歸,接著又過了幾秒,時間之流再度把緹妮給捲回真實世界,如今她孤身一人站在人流中,望著仍留有野獸氣息的片隅。

  「晚安,湯瑪士。」

  緹妮回望英格城的夜景,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在想像,想像藏在閃電之後的火焰,金屬之下的木石。




----------《血源詛咒:遙遠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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