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洵美項美麗和《宋家姊妹》書緣】

三十多年來，「上海學」一直是西方學界和寫作界的一門「顯學」。特別是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的上海文化、娛樂、建築、市容、繁華、貧窮、奢靡、腐化、動力和滄桑，都是中外學者研究的題材。李歐梵、葉文心、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 Jr.，二零零六年卒）、董碧芳(Stella Dong)、羅茲•墨菲(Rhads Murphey)、盧漢超、熊月之、劉亞雄、宋路霞、曹聚仁、李天綱、張仲禮、唐振常、松本重治和陳存仁等學者與作家，皆對光大「上海學」有所貢獻。二零一二年以九十三歲高齡辭世的密西根大學地理教授墨菲，早在一九五三年即出版《上海︰現代中國的鑰匙》，可謂「上海學」的元老之一。

前哈佛教授李歐梵於一九九九年曾出版英文著作《上海摩登》(Shanghai Modern)，裏面提到了唯美主義詩人邵洵美，說他的名氣沒有同期作家那樣響亮，知名度亦較遜色，原因是他欠缺五四文人所特有的社會良知。加拿大作家塔拉斯•葛雷斯柯(Taras Grescoe)最近推出《大上海》（Shanghai Grand，又譯《上海堂皇》，St. Martin出版，厚達四百五十五頁），這本書的副題是《在絕望世界中的禁忌之愛和國際陰謀》，書中著墨最多的是邵洵美(Zau Sinmay, Shao Xunmei)和美國女作家項美麗(Emily Hahn)的愛情故事。

邵洵美和項美麗都是中美文學界的傳奇人物，邵於一九六八年文革時代在貧病交迫、窮愁潦倒中死於上海，終年六十二（一說六十三）歲。一九四九年大陸變色前，據說胡適和葉公超皆建議他去台灣，並為其準備機票和船票，但政治學者羅隆基力勸他留在大陸，並表示中共會善待知識分子。結果羅隆基自己被打成右派，一九六五年抑鬱以終，右派帽子未摘。項美麗則克享高壽，一九九七年以九十二歲病逝紐約市，生前寫了五十四本書，題材包羅萬象，人物傳記、動物生態、烹飪、女性主義等，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她又是《紐約客》雜誌(The New Yorker)的長期作者，七十多年裏為該刊撰寫了二百多篇文章，從二十年代寫到死前一年，可謂著作等身。評論家也稱她是「被遺忘的美國文學瑰寶」。

《宋家姊妹》的推手

邵洵美是浙江餘姚人，一九零六年生於上海，家世顯赫。祖父邵友濂當過第二任台灣巡撫（第一任為劉銘傳），外祖父盛宣懷是洋務運動代表人物，妻子盛佩玉（一九八九年辭世，享年八十四歲，盛宣懷的孫女，與邵生二子四女）為其表妹。邵洵美與盛佩玉訂婚後即隻身負笈英國劍橋大學經濟系，讀了兩年，因家道中落，乃輟學返國。從此在上海辦雜誌、著文寫詩，與徐志摩為好友，在文學史上被稱為唯美詩人、頹廢詩人或「文學紈絝子」。邵氏所辦的雜誌、所寫的詩，今天也許只有研究和愛好五四文學的人才會熟悉。但他在傳記文學的領域中，卻作出了不朽的貢獻。如沒有邵洵美的大力協助，項美麗的傳世之作《宋家姊妹》（The Soong Sisters，一九四一年初版）即不可能面世；如沒有邵洵美介紹項美麗認識宋藹齡，則《宋家姊妹》無從著手。

不倫卻洋溢激情的關係

邵洵美和項美麗的關係是中美近代文學史和中美關係史上的一段精采故事，雖短暫卻充滿張力，雖不倫卻洋溢激情。單身的項美麗是有婦之夫邵洵美的情婦、「如夫人」（小老婆）兼小三。項美麗一九零五年生於密蘇里州聖路易，是個世間難得一見的浪漫奇女子，可說比邵洵美更有才華。她是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礦冶系第一個畢業的女生（一九二六），愛冒險，天生會寫文章。她讀大學時和同學開車到新墨西哥州和加州，跑了二千多英哩，寫了一堆家書報告沿途所思，她的姊夫認為寫得很好，寄給《紐約客》發表。大學畢業後，項美麗跑到非洲探險，和侏儒同住。她又喜歡猩猩、猴子和人猿，自己還養了幾隻。

一九三五年，項美麗和姊姊到了「冒險家的樂園」上海，項美麗立刻喜歡上這個十里洋場，對任何事情都好奇。後經人介紹認識英語流利、長相英俊、又有希臘鼻子的邵洵美。邵為她取了中文名字「項美麗」，但她一輩子都不會說中國話。熱情洋溢但又有不良嗜好的邵洵美自己抽鴉片，也教項美麗抽大煙，兩個人經常同榻共抽，項說她很快就上了癮；項亦愛抽雪茄。項美麗在上海辦英文報紙寫文章，和邵一起辦雜誌。加拿大作家肯•庫斯伯森（Ken Cuthbertson）一九九八年出版《沒有人說不能去︰項美麗的生活、愛情與冒險》，書中誤寫項認識毛澤東和周恩來。但項在上海時的確曾英譯過毛的《論持久戰》。

邵洵美的妻子盛佩玉在回憶錄《盛氏家族．邵洵美與我》中形容項美麗︰「她身材高高的，短黑色的卷頭髮，面孔五官都好，但不是藍眼睛。靜靜地不大聲說話。她不瘦不胖，在曲線美上差一些，就是臀部龐大。」邵洵美和項美麗很快就打得火熱，經常一起廝混。有的記載說，邵妻容忍他們，甚至說為了感謝項女協助搬運印刷機，曾同意邵與項「公證結婚」。但盛佩玉在回憶錄中指出︰「洵美幫著她翻譯些什麼，當然把很多時間花在她身上，所以我每天要問他一天裏所幹哪些事，他每次匯報說幹了什麼，又幹什麼。我聽了，哪裏便可相信他呢！」盛佩玉又說︰「項是單身女子，自由得很。洵美，我又不好不放他出去，我應當要防一手的。因此我向洵美提出抗議……你往往很晚回家，我不得不警告你……我們憑良心講，你也要為我著想……如果夜裏過了十一點你還不到家，那麼不怪我模仿沈大娘的做法，打到你那裏去。」

項美麗後來嫁給英國軍官查爾斯．鮑克塞(Charles Boxer)，生了兩個女兒。項美麗是個隨性的人，除了邵洵美，亦曾和外交學者郭斌佳（一九零六年生，曾隨蔣介石參加過開羅會議）及其他人談過戀愛。項美麗晚年完全不諱言邵洵美是她的中國情人。

宋藹齡在港會晤邵與項

以撰寫內幕出名的美國作家約翰•根瑟（John Gunther，舊譯根室，一九七零年卒）一九三九年曾出版《亞洲內幕》，書中對宋家姊妹頗有貶義，宋家表示不滿。美國出版商即囑人在中國的項美麗著手撰寫《宋家姊妹》，但項並不認識宋家姊妹，所幸宋藹齡做過邵洵美的五姨媽盛關頤的家庭英文老師，兩人一直有來往。一九三九年，宋藹齡在香港會晤邵洵美和項美麗，三個人相見甚歡，宋大姊同意讓項美麗寫傳，並願勸說妹妹慶齡和美齡與項合作。

邵洵美的女兒邵綃紅在《我的爸爸邵洵美》中說︰「她（宋藹齡）多次在晚間接見項美麗和洵美，還提供了不少家庭生活的資料和照片。孔夫人（宋藹齡丈夫是孔祥熙）英語好，無需翻譯，洵美就在一旁跟他五姨媽聊家常，或與他帶到孔家去的《天下》（雜誌）那班人在旁聊天，有時候杜月笙也在座。」邵綃紅又說︰「孔夫人的私人秘書周太太(Alice Chow)原本有意要寫孔夫人的傳記，近水樓台麼，作為孔夫人的貼身工作人員，自然掌握許多第一手資料，她又是個有心人。可如今半道上竄出個程咬金，讓項美麗捷足先登，她心裏很不痛快。」

邵、項在香港待了一個秋天，回到上海，即加緊蒐集舊報紙上有關宋家姊妹的資料；項不懂中文，全靠邵洵美和別人蒐集，再由邵譯成英文供項使用。項美麗亦曾寫信給宋慶齡和宋美齡，徵求她們的同意，慶齡沒回信，美齡回信表示同意。美齡常說自己要寫傳，她的澳洲籍顧問端納（William Henry Donald，一九四六年死於上海）對美齡說︰「你太忙了，哪有時間寫，不如就讓項美麗寫。」邵洵美對項美麗寫傳的助益不僅是翻譯文獻和口譯，實際上他會對項闡釋宋家在近代中國的特色，使項更了解中國與宋家姊妹。

一九三九年冬天，邵洵美和項美麗前往香港再轉飛重慶，項獲准多次採訪宋美齡。翌年三月，宋美齡到香港治牙，項也去了香港，準備回上海，但宋藹齡勸她赴重慶，因她們三姊妹將在重慶聚首。項在重慶常跟隨三姊妹一起活動，對她們作近距離觀察。項有次在官邸遇見蔣介石，蔣因未戴假牙，口齒不清地打個招呼便離去。日軍猛炸山城，項常要躲進防空洞，有次找不到手稿，以為遺失，原來她跑錯了防空洞。

一九四一年，《宋家姊妹》由紐約達伯迭．多倫出版公司(Doubleday, Doran)出書，精裝本全書三百四十九頁，附多幅圖片，出書後立刻成為暢銷書。項美麗在「致謝辭」中感謝邵洵美尋覓資料和翻譯，郭斌佳改正錯誤。

「宋」字倒印的初版書

出版社把書寄到重慶時，項美麗卻氣炸了。因編輯不懂中文，竟然把封面上的「宋」字倒印。項立刻致電出版社改正，等收到改正版後，項才敢送給宋家姊妹，但倒印「宋」的書已在外面流傳。

項於一九四零年到香港，和有婦之夫的鮑克塞發生關係，翌年生了一個女兒。鮑克塞被日本監禁，項教日軍英文以換取吃住，一九四三年返美，四四年出版《中國與我》(China to Me)。一九四六年，邵洵美受陳果夫之託赴美採購電影攝影器材，他在紐約和項美麗重逢，但項已和鮑克塞結婚。邵與她傾吐別後離情，並一起去拜訪宋藹齡。

因邵擅長集郵，有個大富豪欲請邵管理郵票，年薪一萬美元，邵婉拒。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有一缺額，國府文教界大老張道藩（後在台擔任立法院長）與邵有深交，希望邵出任斯職，但亦曾留法的四川人郭有守（亦為邵友人）卻積極爭取這個職位，邵乃讓他。一九六六年，郭有守在巴黎擔任此職時，卻叛逃回大陸，震撼台灣。在巴黎常與郭有守來往的四川老鄉、前《中央日報》駐歐特派員龔選舞透露，郭跑回大陸的原因是郭妻楊雲慧的父親楊度（「籌安會」六君子之一）是中共老地下黨員，郭叛逃與妻子有關。畫家張大千是郭有守的遠房表哥，郭是收藏家，攜大批名畫返大陸，但留在巴黎的一批藏品則被送回台灣。邵於一九四六年年底返回上海，其衣物仍留在紐約旅館，因他打算「再來美國」。

邵洵美於一九五八年因生活困難，想到項美麗欠他一千美元，乃寫了一封英文信討債，託作家葉靈鳳帶出境，不幸遭查獲。邵在上海提籃橋監獄蹲了三年，遇到獄友作家賈植芳。一九八四年，項美麗和丈夫鮑克塞訪問大陸；九五年二月，項美麗邀邵洵美女兒邵綃紅赴紐約參加她的九十壽宴；同年三月，邵綃紅又在紐約與項美麗見面，並住在項家半個月。

項美麗的《宋家姊妹》一九四一年出版以來（項亦曾撰《蔣介石傳》），美國出版界至少出現了五種宋家傳記。名導演艾倫．巴庫拉（Alan J. Pakula，《梅岡城故事》、《水門事件》、《蘇菲的抉擇》等名片製作人和導演）的作家妻子漢娜．巴庫拉（Hannah）於二零零九年出版《末代皇后﹕蔣介石夫人與近代中國的崛起》，《洛杉磯時報》書評批評這本書充斥「愚蠢的錯誤」（silly errors），不了解中國文化與歷史的微妙。巴庫拉不諳中文，所僱的中文助理亦不稱職，故遭痛批。該報說《末代皇后》連項美麗的書亦比不上。

項美麗的《宋家姊妹》雖已面世七十五年，但這本對宋家姊妹褒多於貶（有人說有褒無貶）的傳記仍有其傳世價值與可讀性。宋家姊妹的合作固為重要因素，然項美麗的寫傳功力和邵洵美的用心協助，殆為《宋家姊妹》能夠長存於世的原因。（文／夏語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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