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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陳黎/藍色100擊 - 下

2017/09/20 06:00

圖◎阿尼默

◎陳黎 圖◎阿尼默

亂彈聽說亦藍調,崑曲之外新戲腔,激烈喧騰在台灣,如我搖滾花蓮藍調,亂彈亂舞亂中有序,亂敲亂唱自成一團,亂點鴛鴦雜交配,亂出醒世東方藍,噫,亂曰:都來亂吧。66

為萬物命名、為草木鳥獸剪影存神的詩人同行們如果許我借他們的名命名,我為花事嘗試如下:金菊炫黃山谷道,桃李商隱月色中,茫眼艱辛棄疾難,幸睹杏花白居易。67

也請中外四位女詩人、一位女畫家掛名入鏡,助我剪輯詩的微電影,七言四行,五位大家,原諒畫面太擠了:圓月如李清照溪,波光燿魚玄機明,如何香凝寒寺外,千代尼僧冰心在。68

天橘亮,海醒了,早餐藍,風桌布,光果汁,你也醒,鯨歌唱,麵包香,蜂寫字,花粉紙,唇之書,帆早禱,白牛奶,吃和吻,沙之鹽,沙之糖,你脫衣,裸之果,你穿衣,水微笑,浪手語,聽和說,你出聲。69

遠山的升旗典禮開始了,校工把雲梯推來了,鼓號隊來了,牧師,鳥和消防隊長也來了,穿著水手服的水向風敬禮,舉手禮,輕輕舉起它水的手,風也有風度地回禮,校長馬上來了。70

敬禮解散丟下書袋書蠧後,整個學原變成一座棒球練習場,我們飛奔其間,投手兼捕手,暴投亂投……你投我以木瓜,我投你以心形的卷積雲,你捕蜻蜓po上網,我捕到你的耳語嬌喘。71

變變變,變浮生為潛水艇與蝶翼,靜動兢動,變花果山為複葉星宿海,羅迷鷗與茱麗葉、橄欖葉於朝聖路洗星塵,變外野手楊牧的《海岸七疊》為母羊牡羊目揚模樣迷死牧羊女牧羊犬。72

但我上網查詢他不是牡羊座而是處女座屬龍不屬羊但有時翻讀詩人如他和我的詩特別是沒標點的詩還是會幫助吃安眠藥無效的人數綿羊睡覺但因愛輾轉反側者只能鹿跑。73

一個語字在紙上輕響,自良夜奔出的小鹿在你心頭亂撞,踏牡丹亭紛亂花瓣而來的小快蹄,以小快板,突圍你銀帛般怯張的思想,我願為紛紛落紅的透明蹄印哭泣,因為今夜這樣美麗。74

這色彩與氣味交鳴的夜何其芳啊,遺我於獵戶座余光中,我甘心被他豎琴般弓上猶未發的箭所獵,震懾於一根瘂弦,廢名隱身黑暗的綠原,等你用花香誘我,啊半朵鬱金香已足,聞一多矣。75

小友茱萸詩通古今,見我以上詩磚慷慨回我茱萸風珠玉多串,有「田園將蕪兮胡適之,卸下半農身分重新作人」,我奪胎為:伶惔雙劉半農閒,邀遊東周作人渣,跳讀白賀玉谿詩,狂想三李金髮飄。76

遍插茱萸少一人,少了誰,數數看,或是易容為近色的櫻桃、枇杷,隱身於其他常綠帶香植物,或被誤作珠玉咒語或章魚,或者裝老或裝賢以能詩的資深數學教授宣布:遍插茱萸少的就是他自己。77

晶亮的泉水,蹄音達達,透明丰美的蹄印點點濺向旅人肌膚,溫柔按讚……在一間名叫「晶泉丰旅」的溫泉旅店,溫泉水滑如放空智慧的智慧手機液晶,手指機靈亂彈,彈指間在你狡猾妖嬈水腰彈出火。78

世界是一本大書,周而復始的浪把重重的生命翻為一頁頁浮生,詩人在浪尖上行吟,輕盈的身影像標點,螺絲般試圖鎖住流動的風景,感謝那拔浪而起的驚歎號!讓浮生忽然有了一座無任所燈塔。79

燈具的選擇:宜談情調情者,未必宜室宜家,光可鑑人,未必踐踏得過矯情的賤人,燈罩罩得住一人份的家醜兩人份的家務罩不住大富人家吹過來的霧霾,手電筒是必備的,還有附礦工燈的防毒面具。80

一夜晶泉,今生丰旅:山色在目,泉水心思各享追奔樂,今夜宴茱萸枇杷桃李園,曲水流觴,月光為杯,白也翰也操也植也丕也脩也羲之獻之在也。父子敵友跨世亂倫同歡,大家庭之旅,遍插茱萸少歌姬一人。81

溫度是缸的心事,來到缸底,便知我的心事,知課本上剛教的打破浴缸讓月光流出來之必要,知欣見眾友敵肛嬌或花燭夜扛轎之必要,只此一端即知異端之必要,更何況一端恰是另一端的另一端,另異端。82

記憶中的燈塔最抱歉的是霧大致色盲燈塔守誤導,懸垂震旦的紅星曾是少時向左看祕密的燈塔,或者那據說沒讓萬古如長夜的孔氏日月,但孔乙己如何,他那受辱、憤怒,炯炯發光的雙眼也是黑暗之燈嗎。83

可歎者多矣,那在隙縫中負喜馬拉雅山走索的替身演員。細影搖晃的影舞者。靜動兢動,戰戰兢兢。必須不斷吃減肥藥。為了藝術為了愛。無入而不自得。無收入而仍得肩此任。相當於聯合國守衛長或地球巡邊員。84

我詠歎黑墨樣的沉默。墨分五彩,風有五蘊,我們把虛無,或空,切為繁花聖母形圓形方形菱形三角形多邊形刑期無刑無形……無形中幫吾等眾囚殺無聊無邊之時間,沉默的黑墨條,憑空憑默憑墨,在每張紙的童貞前。85

每次放風讓我感覺到自由給黑暗色彩,給色彩光。淋上自由,公開的監獄即公開的遊樂場,競技場,運動會,我們的典獄長是如何深刻體認此而緩拘那些在草地上奔跑的小孩,假釋那些無須擔心活著不自由的死者。86

死者在我們的言詞間舉行運動會,我們的舌頭再一次給他們美麗的彈跳姿勢,自口水的跳水台,給他們高難度又曼妙精確的連續三滾翻,幾乎是生前都辦不到的了,力與美因重播更形生動,可惜播放機通常沒通電。87

蝴蝶們從莊子的瓦盆飛出,棲息在荒木田守武十七音節的荒木上,偽裝成枯葉冬眠,在春天,在夏天,當遠行多年的曾祖母們陸續乘著歌聲的翅膀從清澄的藍色中回到峽谷時,搖身一變為枯葉蛺蝶,諦聽山澗擊壁鼓盆……88

他們寫電子郵件給朋友,寄到他們的電子郵址,如果他們死了,他們的電子郵址還在他們的通訊錄,也許還通著電,但回電的絕不是他們了,這些懸空的閃電他們盡量避免觸到直到他們也變成懸空的閃電別人避免觸到。89

我們回覆/轉寄/刪除這封/這些封電子郵件,我們回覆/轉寄/刪除這封/這些封電子郵件,我們回覆/轉寄/刪除這封/這些封電子郵件,我們回覆/轉寄/刪除這封/這些封電子郵件,我們回覆/轉寄/刪除這封/這些封電子郵件,我們回覆/轉。90

誰回我的詩以什麼陸、海、空郵件,啊航空信封藍的花蓮天空藍,誰回我的詩以什麼陸、海、空郵件,啊水手衣服藍的花蓮大海藍,誰幫母親們到市場提菜,用一隻花蓮藍花籃,誰回我的歌以母親教我的歌,用天空、大海藍的花蓮藍調。91

依呀呼嗨洋,玉里町來的女孩,你和你公學校昔年友達的友情一生不渝,在你生養我的花蓮上海街她們時常來找你,一起談笑,吃壽司,壽喜燒,一起吟唱童年的夕燒小燒,多漂亮啊你們的領巾,多有味啊你們永遠永遠的少女時代。92

她菜籃裡,她腳踏車前籃子裡,裝的是她一個人勉強提得動的生活的辛苦。但一定還有什麼在裡面,不然為什麼我看她一邊騎車,一邊左看右看遠山和藍天,差一點摔倒,啊那一定是她籃子裡「美」的重量,讓她的腳踏車始終有點搖晃。93

我的母親叫我去買蔥,我的母親叫我去買醬油,我的母親叫我做好學生,好老師,好父親,而我,從小到大唱反調唱自己藍調的我,在「好」下面加了壞,啊好壞的學生,好壞的老師,好壞的你的我的他的她的,啊,不算壞人的你們我們如夢人生。94

也許我們都是如夢似幻說書的柳敬亭,遊俠髯麻柳敬亭,詼諧笑罵不曾停……姑聽我假此「敬亭說書」:相看兩不厭者,唯有眼前的敬亭山與我,相聽兩不厭者唯有敬亭與我,我,說給我自己聽(至多免費默許我頭上好事多姿之柳)而且百聽不厭。95

敬亭山腳下敬亭說書,我的腳本只有一個,非寫在鞋上襪上,更與那牽拖二十五史如裹腳布的相聲雜嘴大相逕庭,我借手語唇語帶電的目光之語花語耳語――你「聽說」過嗎,我用「聽」說書,我聽即我說……(莫誤我為客途說木魚書,無中生有的繆蓮仙)。96

我聽世界的河流,人間的河流,餐桌賭桌病床婚床楓葉烽火蜂巢上深淺明暗涼燙,宇宙金色銀色絕色曼陀羅花色的河流,帶著咆哮、鏗鏘、錚琮、琮琤、悉索、窸窣、沙沙表情,流過我耳朵的峽谷化為飛鳥峭壁雨林星塵斷崖飛瀑流霞鐘磬萬般聲籟。97

我的聆聽即歌唱,你們的也是,如果你願意傾耳一聽,聽你自己――而不是聽我。妙的是,你們喜歡聽別人,特別是聽我,我也聽來聽去只是在聽「我」,所以盍聽我隻筆搖滾搖擺血拚瞎掰,像瞎子阿炳在映月的泉邊,以葉影,以斷弦的二胡,絕響人生的悲涼。98

藍,花籃,花蓮藍,調動山藍海藍的花蓮藍,調動美崙山松影與敬亭山柳影的花蓮藍,花蓮藍不曾調動生與死,不曾調動渴望與失望,花蓮藍調青青唱,花蓮藍調輕輕調合悲涼與夏日海風涼,調和島嶼與歷史,夢與地理,調動敬亭下的十日譚與七星潭。99

葡萄牙人來過的立霧溪,溪水滾動如金黃葡萄,里奧特愛魯,魯國魯班魯智深不曾見過的黃金河,挾金沙與化為風的廝殺一路搖滾到水藍智深的太平洋,花蓮藍調不說風涼話,花蓮藍調歌讚海浪海藍海風涼,啊洄瀾,洄瀾,感謝那拔浪而起的驚歎號!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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