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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文明及其不爽──太過野蠻的《賽德克.巴萊》

2011/10/16 06:00

《賽德克.巴萊》裡的莫那.魯道,安靜得像奇萊山,深沉有若古潭。(果子電影/提供)

◎張瑞芬

青年莫那.魯道的英姿。(果子電影/提供)

9月30日中午,終於看完《賽德克.巴萊》下集「彩虹橋」。熱血趕了個九點最早場,出來後是白花花大太陽不知何去何從,週五市街上熱氣蒸騰人蹤俱滅,剛剛驚呼莫那.魯道酷斃了的一群正妹像水滴般瞬間消失於無形,只留下五內翻騰的我站在路上,當下決定蹺班提早放週末(像莫那.魯道一樣找個隱密的岩窟躲起來),此時的心情是做什麼都不宜了。

《賽德克.巴萊》裡的日本警察家庭,與賽德克族有著難解的糾纏。(果子電影/提供)

與上集連在一起被火光槍響砲轟了五小時的觀眾,要把這電影和娛樂作用扯在一起是不可能的,談情說愛約會相親特別不宜,欠揍欠罵或欠缺跳槽勇氣時倒值一看。在熱淚盈眶之餘,腦海裡依稀還殘存著硝煙硫磺的氣味,以及片尾那餘音不絕的頌歌:「巨石雷光下,彩虹出現了,一個驕傲的人走來了,是誰如此驕傲啊?是你的子孫,賽德克.巴萊……做一個驕傲的賽德克.巴萊啊!我們是真正的賽德克.巴萊啊!」

道澤群頭目鐵木.瓦力斯。(果子電影/提供)

「驕傲的驕傲的」,這念誦不絕的餘音像魔音穿腦揮之不去,我頑抗著自己的意志一邊忍住淚在眼眶打轉,尊嚴值幾分幾角啊?幾千個日本軍警,以先進武器(大砲、機關槍、轟炸機、燒夷彈、毒氣彈)打深山裡三百多個竹篙逗菜刀的賽德克人(還打赤腳揹地瓜簍子,不知道機關槍要開保險咧),打個屁啊!可是隨著劇情進展,霧氣森寒,雨雪迷濛(好歹也去7-11買個輕便雨衣吧!),塔羅灣高地一役由荷戈社頭目塔道.諾幹領軍,重創日軍後撤到第二道防線魯庫達亞,與莫那.魯道馬赫坡社勇士集結後,死守「一文字高地」。日軍砲火一輪猛攻,森林頓時烈焰蔽空,就在這時候,莫那.魯道居然帶頭高喊「戰死吧!賽德克.巴萊」,百來個如鬼魅般的凶神惡煞持刀衝出火海,搭配著有節奏的呼喊,像啟動了神力的祖靈運動會一樣,令人聞風喪膽。我沒事假日爬山的時候,最好不要遇到這群人,保證腿軟的。

《賽德克.巴萊》重現慘烈的公學校之戰。(果子電影/提供)

《賽德克.巴萊》上集「太陽旗」節奏快,並且涵蓋了大部分劇情與衝突點,下集「彩虹橋」婦孺訣別戲很催淚,幾個戰鬥場面慘烈萬分,正面在山頭打日軍,側面還要在溪邊和道澤群族人廝殺,看到我腦門發麻。上集是馘首,下集是肉搏,然後觀眾的腦袋幾乎是被打糊了,混漿一片。

活得像一個「真正的人」

不知道別人是怎樣,我是沒有那麼瀟灑不去找書來看。死也要死一個清楚。鍾肇政《馬黑坡風雲》完了看舞鶴《餘生》,津島佑子《太過野蠻的》後又去翻鄧相揚《風中緋纓》,才知道五個小時也還沒辦法讓導演把霧社事件的細節全部涵蓋進去。霧社事件的遠因包含「姊妹原事件」(馬赫坡族人被日軍暗算,死傷慘重)、莫那.魯道的妹妹嫁給日本警察後被遺棄,莫那.魯道自己也曾兩度起義被捕坐牢,霧社事件結束後日方處決了不少投降的番人,道澤群為了報復頭目鐵木.瓦力斯戰死,襲擊保護番收容所,將剩下的馬赫坡社老弱婦孺再殺了大半,史稱「第二次霧社屠殺事件」。

異族相殘,同室也要操戈,我實在是累了!只有自己人才能成為最致命的敵人,古有明訓。許多人驚歎青年莫那.魯道(大慶)俊美,中年莫那.魯道(林慶台)超殺,幾個主要演員深目高鼻,酷斃帥呆,連小兄弟巴萬.那威(林源傑)也搶戲極了。這傢伙像自殺炸彈一樣咬著彈匣抱著機槍衝向日軍掃射邊喊「日本人,滾出我的獵場!」時,加上稍早運動場上持刀殺老師與婦孺那一幕,就把威尼斯影展(包括其他影展)的得獎性給玩完兒了。

就像日本小說家津島佑子的書名,這是一個「太過野蠻的」故事,魏德聖和莫那.魯道打的仗同樣是穩輸ㄟ。找罵挨嘛!當前世界是非紛擾,談和平還來不及,你在那兒表彰以眼還眼的殺戮邏輯、暴力美學,挑釁西方基督教文明與人道的普世價值嘛!然而它又不太能剪(魏導說的,他是一個鏡頭也剪不下去),卻以二點五小時對半砍的姿態去參加國際影展,除了求仁得仁,你還能說什麼?觀眾花錢花時間買的是開心,這電影卻只能讓人「心糟糟」不想再去受現實生活裡的烏龜氣。魏德聖和莫那.魯道,就是傾其所有,不顧一切,番到這種地步。

然而番有番的道理,如魏德聖所說,要等到資金到位、中資投入或國際版權賣出,永遠也沒有開拍的一天(要等到異族日本對原民文化同理心的一天,又待何時?),《賽德克.巴萊》的意義因此超越了霧社事件或原住民抗暴,它所述說的是人之所以活著的意義,要活得像一個「真正的人」,也就是「用自己的樣子去活著」,這實在是不容易的事。佛洛伊德在1929年寫的《文明及其不滿》(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中,指出了現代人在文明社會中的本性壓抑,人成了「非人」,被物質異化了,因此活得鬱卒。放到文明與蠻荒世界的秩序對抗上,文明層層進逼,使得原有的生活傳統與生存方式一夕滅絕,這種恐慌與集體憤怒,才是「不爽」,是這種不爽把人逼到絕崖峭壁之上,五十多天的頑抗,換得一個死。至於上吊還是戰死,基本上已經沒有分別了。

觸發文明與蠻荒的激戰

看了上集的觀眾,印象很深刻的一幕是──鋸倒大樹後,迷濛的山林透出一束陽光,陽光中赫然見到祖靈的彩虹,那些原本被強迫著鋸木扛樹苦不堪言的賽德克青年,瞬間眼神凶猛,肌肉賁張,像無人指揮的自動樂隊一般,被祖靈啟動了開關跳起出草前的戰鬥舞,血性陽剛到令人戰慄喪膽(這舞莫那.魯道霧社事件起事前一晚也在山頭跳過),讓我登時明白了什麼是「賽德克.巴萊」(真正的人)。獵人就是獵人,必須在深山絕境中殺戮以求取生存,所謂「血腥」或「殘忍」恐怕是吃飽太閒的人說的話。在《賽德克.巴萊》中,魏德聖窮盡心力辛苦呈現的,不就是三百多年前來台採硫的清朝小官郁永河《裨海記遊》筆下記述的「巢居穴處,血飲毛茹」的「野番」嗎!在清朝這個不得志的讀書人眼中,這些野番(或稱兇番),「恃其獷悍,時出剽掠,其殺人輒取首去,歸而熟之,剔取髑髏,加以丹堊,置之當戶,同類視其室髑髏多者推為雄」(莫那.魯道顯然就是那個「雄」)。至於是不是「如夢如醉,不知向化,真禽獸耳!」就看人解讀了。文明世界裡,商場政界各行各業,哪個不是殺到見骨割到斷喉,又有誰認為自己是禽獸來著?

1930年秋末初冬,在霧雨中慘烈打了一個半月的霧社事件,恐怕不只是暴虎馮河,匹夫之勇。舞鶴是對的,魏德聖也是。這個以馬赫坡頭目莫那.魯道領軍,共計六個部落參與屠殺日人後幾遭滅族的風暴,從「抗暴」、「起義」、「抗日民族英雄」來理解,都遠不如從番人「出草」所包含的祓禳、耀武、復仇、審判、洗清冤屈(甚至爭取婚姻)的意義理解來得正確。台灣深山原住民泰雅族群,原屬南島語系的一支,同有紋面馘首的習俗,信奉祖靈(gaya)為一切秩序的最高原則,獵得敵人首級後,就恩怨兩泯,成為自己的朋友,不但置於家中酒肉款待,並視它為保祐自己下一次出獵的聖物,人髮綴於番刀之末,人齒編成珠鍊配戴,也都有原始先民「接觸巫術」藉此得到神力的儀式性意義。清朝統治台灣兩百年,基本上只管到平地番,山上野番與山下世界還能相安無事,直到遇見野心勃勃又做事「頂真」的日本人,文明與蠻荒世界的激戰,從此一觸即發。

尋回心中失去的獵場

霧社事件的導火線,微細得簡直可笑(一場婚禮中對日本警察的敬酒誤會),卻把前前後後的血海深仇一併勾起了。於是磨刀霍霍的不是莫那.魯道本人,他安靜得像奇萊山,深沉有若古潭,是身負全家血債的比荷,掀起了靜夜中的肅殺,刀鋒畫破寒茫的霧夜,火光照亮了祖靈的面容。馘首,因此不只是洩憤,運動會殺戮現場中,祖靈如鬼魅般吟誦的悽美古調說明了一切:「我的孩子啊!你們知道嗎?森林中的松子已在風中全部碎裂,淚光閃閃的月亮橫在你們走向死亡的途中……我的孩子啊!你們知道嗎?為唱出祖靈的歌需要吞下許多痛苦,為說出自己的話需要吞下許多屈辱,為實現夢想需要吞下許多遺憾……」

霧社事件,就是在吞下日本理番二十幾年來的許多屈辱與痛苦之後,用鮮血祭拜祖靈的一股集體性的怒潮。賽德克人先是被迫失去獵場,逐漸地,連生存的方式與傳統的榮光也不再了(臉上沒有刺青,再也無法回歸祖靈的懷抱)。當人已不再活得像個「真正的人」,而且看不見可能變好的未來,忍耐是為了什麼?卑躬屈膝地活著,然後恥辱地死去嗎?(莫那頭目你有所不知,這正是21世紀吾等都市上班族的日子啊。)

於是,「你們靈魂中的尊嚴像密雲中的閃電,令敵人不敢直視,你們的恨意讓天地暗下來,看不見遠方的星辰。」彷彿在祖靈的召喚與集體性催眠下,深山裡的野性與不能被馴服的本能被激發了出來。瞧那日警駐在所像紙糊的一樣,一刀一個,「扑」菜頭同款,倒也俐落,文明人要能這樣也不至於憂鬱症或精神衰弱了。

直到如今,我不認為霧社事件已經過去了。傷痕仍在,人間的爭戰無止無休。津島佑子《太過野蠻的》是性別上處於劣勢的日本女性美霞對莫那.魯道模糊的英雄崇拜;龍瑛宗、王昶雄、陳火泉這些皇民化時代的台灣小說家,寫的是花岡一郎、二郎的痛苦心情;舞鶴《餘生》則是一個漢人對清流部落裡劫後餘生瀕滅族群的同情與理解。櫻花紛飛如血,依然每年開落在中台灣的山嵐霧氣中,對於鐵木.瓦力斯的後裔而言,莫那.魯道才是野蠻地侵奪了他們祖先肥美獵場的敵人。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失去的獵場,問題是我們用什麼方式把它討回來。就在《賽德克.巴萊》演得如火如荼之際,泰雅族作家瓦歷斯.諾幹(我的天!他會不會是鐵木.瓦力斯的後代啊!長得也是一副令我不舒服的模樣,我連在平地都不想遇見他)以一篇敘說泰雅族獵場被侵奪的〈七日讀〉,勇奪《聯合報》散文首獎。文字是不動聲色的,像莫那.魯道說的,好獵人要冷靜等待,我還記得初讀這篇文章的時候汗毛颼颼豎了起來的感覺:「我所知道的祖父的土地是童年父親帶我狩獵的夏坦森林……我曾試著來到父祖之地,卻因為沒有通行的公文而被排拒在紅色鐵門之外。」怨氣深重啊!

歷史的長河總是不斷向前推進,但只要有少數人記得,這世界就沒完沒了。在蠻荒未闢的心裡,我也是那個赤足踩過溪澗的年輕獵人,冷靜等待一頭月光下美麗的鹿,那是我夢中的情景,我將在現實的追逐中將牠獵殺,而且非常非常野蠻,絕對不會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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