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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黃金壁紙 攻進杜拜帆船飯店

蔣中正侍衛,打造壁紙界的勞斯萊斯

中東貴族奢華、日本皇室貴氣、奧斯卡會場閃亮……全因他的壁紙而增色,材料包括金箔、羽毛、貝殼與水晶。軍人出身的丁三光,為何能引領全球壁紙頂級時尚?

文/胡釗維、黃宥寧

走進杜拜帆船飯店,大廳牆壁由金箔壁紙貼合而成,每片長、寬各約十二公分的金箔,厚度雖僅○.○二公釐,卻讓旅客眼睛一亮。它們,共耗用四百五十公斤黃金。

二月底,透過電視轉播,全球觀眾看到奧斯卡金像獎頒獎舞台,「Bling Bling風格」(編按:今年時尚圈中最流行的風格,意味奢華、閃亮的視覺感受)壁紙,折射出五光十色的炫目光彩。

鮮少人知道,這些,都出自一家台灣公司之手。

成億裝潢,坐落在台北市南港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弄中,外觀看來彷彿家庭工廠,卻是全世界產值最大的手工壁紙公司。在全球僅剩的五家手工壁紙公司中,成億一家的產量,是其他四家合計的兩倍。若將手工壁紙與機器壁紙合併計算,成億市占率將近全球二%,年營業額達二十億元以上。

一般壁紙一平方米價錢不過兩、三千元,成億所生產的壁紙,卻以「萬元」計。當中,受到阿拉伯皇室青睞的羽毛壁紙,報價一平方米五萬元,是當今世界上最貴的壁紙。一平方米的羽毛壁紙,乃由中國東北手藝精巧的女工,一人耗費一個月,以手工拼貼製成。

也因此,成億堪稱「壁紙界的勞斯萊斯(Rolls-Royce)」,每件手工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品。除杜拜帆船飯店外,包括泰國皇宮、日本皇室、甚至坐落在台灣總統府旁的台北賓館,都可見到成億壁紙的蹤跡。

拒隨蔣宋美齡赴美,退役當學徒 三年後接手成億,把雞肋變成金雞母

別以為產出如此「高貴」壁紙的,是一位設計師,他,成億總經理丁三光,是名從未受過美學訓練的退役軍人。

由於體格高大壯碩,丁三光自憲兵學校畢業後,被選入士林官邸擔任前總統蔣中正的侍衛。民國六十四年,蔣中正去世,蔣宋美齡打算遠赴美國紐約定居,曾指名丁三光一同前往,但當時僅二十歲出頭的他卻拒絕了,「因為,我嚮往自由」。

六十七年,丁三光放棄軍中同袍欣羨的赴美機會,毅然退役。根據其同袍回憶:「當時官邸侍衛中,他是唯一直接退下來的,其他侍衛,有的跟夫人到美國,有的則接受其他安置地點。」 賦閒台東家中數月後,他進入表哥開設的裝潢公司打工,從一位每月領取三千元工資的壁紙學徒學起,其後又進入成億裝潢,擔任小業務員。沒想到,三年後,一個偶然機會,竟讓丁三光搖身變為公司大股東。

當時,成億原總經理因罹患癌症,決定退休。當年成億是國內營業額第三大的壁紙經銷公司,本業每月獲利五百萬元,卻因轉投資事業眾多,導致每月虧損超過一千萬元。當時的成億大股東、董事長張繁朗,基於虧損與無餘力經營兩項考量,決定收掉成億。

張繁朗召集二十幾位員工,當面告知:半個月內,公司將結束營業。

當下,在公司職位排名第五、擔任業務副理的丁三光,毫不考慮跳出來表達經營意願。他敢,因為他了解公司體質。

張繁朗眼中的雞肋,卻是丁三光眼中的金雞母。他拿出退伍金與全部家當共十萬元,並向張繁朗貸款二十萬元,取得成億五○%的股權(編按:如今成億股權,張、丁兩家族持股各為三○%與七○%)。

丁三光擔任總經理後,立即砍掉與本業無關的轉投資,首月便轉虧為盈,不只還清二十萬元的負債,並開啟成億第一個黃金五年。

搭上房市熱潮,賺了第一桶金 率先西進設廠,開創第二個黃金五年

七○年代初,國內壁紙業拜房地產大漲之賜,大發利市,丁三光回憶,「那時候是要拿現金來排(隊)的」。成億因為有張繁朗皮革事業的高級自動生產設備撐腰,壁紙產品優於同業,迅速成為國內營業額最大的壁紙經銷商。

不過,隨著國內房地產於民國七○年代末期走下坡,壁紙從高峰期每平方米二百四十元掉至二十元,十二分之一的價格,宣告成億高獲利已不復存在。

丁三光被迫思考轉型,決定朝上游整合,赴大陸設廠,將台灣成熟的壁紙技術,平行轉移大陸,並銷往內地。

對成億而言,這是個大風險,因為,過去成億只是家總經銷商,生產全仰賴老東家;而且,當時到中國投資,多半必須與當地政府合資,主控權常得受制於人。然而,卻也是個大機會,因為,當年大陸少見壁紙工廠,壁紙台商也尚未跨足大陸。

七十九年,政府開放民眾赴大陸探親後第三年,兩岸還在小心翼翼測試水溫,他便踏上江蘇揚州,著手與中國政府合資設廠。

揚州工廠量產那一刻起,成億進入第二個黃金五年。當時大陸少見製作精美的發泡壁紙,成億因此一炮而紅,八十二年,成億揚州廠躍居大陸壁紙工廠產量第一大,每年生產逾六十萬捲,超過成億老東家十倍。

不過,就像多數傳統產業的台商一般,原先的技術優勢,在大陸員工相繼自立門戶後逐漸喪失,這批成本壓得更低的螞蟻雄兵,開始蠶食成億市占率。

面對追兵,丁三光急著墊高進入門檻。他有意加碼投資,購入新一代的壁紙生產設備,然而,中國政府寧可優先扶植本地業者,合資對象因而百般刁難,不願配合,丁三光坐困愁城。

此時,一年參展近二十次、走訪過全球九○%的壁紙工廠的他,腦海浮出一個畫面——千篇一律的壁紙,削價競爭的慘狀。

「所有的壁紙工廠除了較量成本外,唯一的差異,只有壁紙圖案與色彩的不同。市面上看到的壁紙,大同小異,即使有創新,下一季,就能見到完全相同的產品出現。」他說。

他反問自己:「在這個金字塔中,你要選擇什麼位置?」

退出削價紅海,從零開始 以手工與稀有性墊高競爭門檻

思路一轉,另一條迥然不同的轉型之路展開。既然,合資者掣肘;既然,更新設備後也仍不免掉入削價競爭;那麼,何不反其道而行,放棄低價壁紙市場,專攻高價位領域?

八十四年,丁三光毅然放棄已打下五年的基礎,將揚州廠承租給日本的競爭對手。選擇歸零,他決定不再完全仰賴機器,他要以手工、珍貴、稀少性,提高競爭門檻。

這是一步從零開始的險棋,若是成功,成億將能拋開血流成河的削價戰場;一旦失敗,成億也將一無所有。

當時,同業警告他,此舉不可行,因為壁紙並非室內裝潢中的重要元素,「誰願意花上幾萬塊,只是要在牆壁上加些花紋?」但丁三光卻堅信:「好的產品,是不會寂寞的。」

剛開始,他自己摸索,光是為了開發木皮壁紙,就嘗試過數十種樹木,四年開發成本達到新台幣一億二千萬元,卻幾乎見不到任何突破。此時,丁三光為求生存,只好回頭代理其他壁紙工廠產品。

靠一己之力研發碰壁,丁三光逐漸摸索出心得:「自己的力量有限,最前面的路很辛苦,我不走,我要在對方的基礎上改造。」

因此,丁三光找上台灣順益木業,在大陸福州合資設廠,藉此引進木材專業。即使如此,發展木皮系列的壁紙仍是漫漫長路,福州廠曾經整整三年半沒有收入,三百多名員工每天只思考一件事:如何「馴服」這些木材,讓它們達到○‧一毫米的薄度?

成億福州廠副總王吉祥表示,丁三光經常抓著他討論到凌晨三、四點,兩人意見常不一致。他說,自己是工廠出身,會想「產品先做出來,品質雖然沒有那麼好,但至少可以先賣」,但丁三光卻堅持:「要做到完全讓客戶滿意,才能出手。」

丁三光長子、現任成億總經理特助丁春霆回憶,「從小我看叔叔的時間,比我看到爸爸的時間還多。」他也曾聽過母親對父親說:「一直把錢往火坑裡送,再不研發出來,我們只好回台東老家種田了!」.

在木皮壁紙尚未成功前,丁三光還同時投入金箔、貝殼與羽毛等材質的壁紙研發。為開發金箔壁紙,他與中國最大菸盒錫箔公司「南京金箔集團」合資設立南京廠;為開發貝殼壁紙,他在海南島與當地漁民簽約契作,收購扇貝。

花一年建立關係,拿到工藝廠名單 取得獨特原料與技術整合管道

如今最受中東貴族歡迎的羽毛壁紙,則起源於中國東北大連一家手工藝店商品——以真實羽毛製成的小鳥裝飾品。丁三光乍見此項工藝品時,心中醞釀已久、卻不知如何實現的羽毛壁紙構想,彷彿電光火石般燃起,「何不把這項技術轉移至壁紙上?」

他找到這家三十人不到的手工藝品店代工廠,確認技術沒問題後,接下來的難題是:貨源。哪裡能找到毛色、數量均能精確控制的鳥類羽毛?

他開始與大連郊區農戶聯繫,由類似農會的組織邀集農戶,飼養鳥兒,目前,這偏遠小鎮農戶飼養二十幾萬隻鳥,讓成億羽毛壁紙的原料供給無虞。

丁三光的技術並非最強,生產沒有地利,卻能站在別人的基礎上整合資源,創造新價值。

整合力,聽來簡單,執行卻很難。例如受日本客戶歡迎的藺草手工壁紙,起源於他在上海工藝品外貿部(展售大陸手工藝品的官方機構),看見一項以藺草編織的藝品,但外貿部職員堅決不肯透露上游工廠名單,要求他透過外貿部採購現有工藝品。他卻不放棄,請該名職員吃飯、送禮、噓寒問暖,整整磨了一年,名單終於到手。

從讓出揚州廠使用權,到接獲第一張手工壁紙訂單,足足走了十年。十年間,成億只能靠著收租金,以及過去兩個黃金五年所累積的老本硬撐,甚至,九○年代前三年,全體員工薪水減少二○%。

直到九十三年,成億獲得第一張手工壁紙訂單,隔年,成億成為第一家進入居家紡織業重量級商展「德國法蘭克福織品展」中「未來流行趨勢館」的華人壁紙廠商,苦盡終於甘來。

今年一月,法蘭克福織品展中,成億壁紙再度大放異彩。該展每年邀請一百位歐洲知名設計師,評出「引領全球居家時尚潮流」產品,放入未來流行趨勢館,那也是人潮最集中之處;而今年該趨勢館所展出的壁紙產品,九五%出自成億之手。

這是丁三光的驕傲,但對他而言,如今卻是他感到最困難的時候。「因為想要再超越,是越來越艱難的事了。」

艱難,還由於丁三光發願,未來五年內研發出瓷器壁紙。事實上,他已在浙江景德鎮設廠五年,投資超過一千萬元,著手研發「薄到可以捲起來的陶瓷壁紙」。這項改寫中國陶瓷史的計畫,被德國第二大電視台ZDF形容:「若真成功,將在歷史上留下一筆。」

台灣投資人習慣以「壁紙」,形容廉價股票;丁三光則翻轉其定義,壁紙,也可以很藝術,很奢華,很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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