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人類內在有種飛翔意志。也許這意志起源於物種演化哺乳類和鳥類分道揚鑣的那個交叉口,它是爬蟲類醞釀的夢想,到了後來,只有鳥類那一支真正飛了起來,physically.

    但這股想飛翔的熱火潛隱在人類的心中,隨著人類的腦袋日益發達,飛翔的形式轉化成自我提升、心靈與外在世界的應和。這是我近日在思索的問題。

    兩周前的星期四,我旁聽了一節劉少雄老師的東坡詞,想見識一下台大赫赫有名的課究竟有什麽本事。小傑說我那天運氣好,剛好聽到劉老師講東坡最有名的幾闕詞:江城子、水調歌頭……。

    老師講的第一闕詞是〈青玉案〉(和賀方回韻送伯固歸吳中),他先介紹賀方回是什麽人,然後說東坡和的詞乃是:

凌波不過橫塘路,  

但目送, 芳塵去。  

錦瑟年華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  

只有春知。  

飛雲冉冉蘅皋暮,  

彩筆新題斷腸句。  

若問閒情都幾許?  

一川煙草,

滿城風絮,  

梅子黃時雨。  

—賀鑄〈青玉案〉

因為等會要連續討論三小時的通識報告,我腦中不時飄來要不要晚個一小時去上課的歪腦筋,再聽一節東坡詞,或者去總圖讀個書……,當老師朗誦了賀鑄的這闕詞,我的專注力完完全全在很短的時間內被吸引了過去,劉老師朗誦詞不像他講解時那樣溫溫的、像個辨識度不強的好好先生,當他把精神投注在朗誦詞上,我的心神一瞬間就像被放進一個中空的活塞中,老師口中的每個字對我身處的空間有節奏的施壓,空氣裡魔幻的分子被強行灌入我的毛細孔,就如同《老殘遊記》所描述的:「四肢百駭像吃了人參果,無一處不暢快。」

    劉老師的朗誦會有如許的威力,很大一部份和他的粵語腔調有關,他的語言是很軟、很溫馴的,像漂在小溪裡的一匹素緞,優哉游哉,這真的是「詞的語言」啊!加上對詞的長年研究,深諳朗誦詞的法門,空氣中的魔幻分子不會平白無故如此高密度地蝟集,就在劉老師念完「梅子黃時雨」後停頓幾秒,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我心頭—那是騰雲駕霧的感覺。

    我自然沒有騰雲駕霧的經驗,坐飛機當然不算,那僅是鋼鐵的空間位移罷了。騰雲駕霧的感覺是心靈層次的位移,覺得自己的魂進入的某個洞口,在一陣極狹黑暗的甬道穿行後,刹那的柳暗花明,陽光是陌生的,但卻讓人通體舒暢。

    在我勘破自己的人生目的、更加(代表我還在這旅途上)認清死亡是唯一的主宰時,也是這種感覺。

    徹底沒有滯礙的感覺。

    我對詞的研究不多,可能只停留在高中的水準罷,我設定自己近期內的主要目標是唐詩,特別是杜甫詩,藉以更深入揣摩聖賢愛人的襟懷,對宋詞的印象就是兒女情懷、浪漫旖旎,可做為賞心悅目之用,不必太過正經,蘇辛開豪放一派,肚裡就國高中教的那幾闕,說來說去,就是沒對詞留上點心。

    寫文字越久,益對其能耐感到不安,隨著對日常、自然事物的感受越來越深,我體會我更加沒辦法用文字攫獲那當下的感受,比較常用的辦法是挖空心思想有類似心情的比喻,或是藉由多讀書收羅更多精彩、專門的語詞,利用前人的文字、思想來填補自己的不足。

    我在文字馴服感受這條路上,也只停留在「字」和「句」的層次。漸漸知道一些古典文學的默契和慣性,若問閑愁都幾許?任何比「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還落痕跡的回答,不可能為我所滿意。

    字句之上,還有章法、結構、文氣……等學問。這自然需要更高的感受力和觀察力才能勝任,或許,天賦也是必要的。

    上完劉老師的課,我驚訝地發現,原來吟詠深中肯綮、節奏得當,也是提升感受力的方法,對己或對聽者,都有莫大裨益。

    現在,我自然忘了那天下午的東坡詞課帶給我的感動,大腦只記得「飛翔過」這件事,真正騰雲駕霧的感受,至多,只能存檔在身體的記憶裡罷。下課後,我起心動念為人生再設下一個計劃—到長江流域學習最適合吟詠詞的方言。

    擴而言之,求真的意圖、不安現狀的行動,也許就是屬於我們人類的飛翔形式,我們本都配備的,絕大多數的人卻早早就失去了它。

    我不愛和不熟或是不欣賞的人講話,但我習慣觀察別人講話,儘管他們的談話常常讓我失望,卻不失為一種排遣空白時間的方式。我能聽出哪些話是敷衍、哪些話是客氣官腔、哪些又是沒話硬要講話……,各種類的內容大同小異,聽不到幾句我會自動坐離他們遠些,並非我打從心底嫌惡他們,而是我很想仔細思考:這些人爲什麽要把生命花在這些話上面?

    我當然講過這些話,知道自己不喜歡一直講他們,像是煞有介事為了某種戲劇效果,講一次就夠,我不想重複地演開頭相同的好幾齣戲,特別是認知到人生是很短暫、必然衰敗這些事後,我在人際上的演出更加節能減碳。

    這些日子我思索著,是不是我這種不喜重複、無懼冒險的個性,讓我的時間不存有真正的空白,讀任何書、做任何事,都有種莫名的充盈感在其中。儘管一日的表現不若己意,但修整心靈之後,我又可以期待邂逅下一次的騰雲駕霧。

    我問自己:怎麼樣可以成為「流俗之人」(司馬遷《報任少卿書》中文字)?我的答案是,把生活中發生的一切當成理所當然、人云亦云、跟著媒體和潮流走,就是了。我想起過去的生命裡幾次人云亦云的經歷,那種感覺很難忘記,好幾次我覺得自己很窩囊,任憑一群沒判斷力的人(當時有的只是正義感,判斷力也不見得多高明)表演民粹暴力。

    我是正義感很強的人,演變到後來只要我選擇噤聲,事後內在都會痛得撕心裂肺,這說不定也是我不喜歡身在人群的原因。我逃到遠遠,在安靜的地方,練功。

    我知道有那麼一天,我的影響力會大到可以抵幾百個人說的話,這事聽起來真是不合理,但在這聲稱平等的社會,我只是以其荒謬的遊戲規則與其應答。

    不免地,現階段我不太可能完完全全地自外於社會,那也不是我輩該奉行的信條,我所能做的極致就是減少它對我負面的干擾,我思想不夠成熟、行事不夠利索、判斷不夠精准……。許多事並非簡單地說聲別一般見識或是視而不見能解決的。

    比方說,我和室友的問題。

    很久了,我不喜歡他的生活style,「一成不變」的打電動、爬ptt、看動畫……,幾乎不看書,很少去上課,每天睡到近中午。先前我的不滿來自於對未來還沒有現在這麼穩定的信心,我討厭他在同一屋簷下和我不得不製造對比,在這麼急迫、壓縮的時刻,我需要志同道合、積極向上的夥伴,而不是生活如同爛泥般無可救藥的打game室友。

    有了穩定的信心,我比較能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不去管爛泥的濕度和腐殖質含量,但先前那種不滿的感覺似乎成為心底的痼疾,我只有對身旁的爛泥更加敏銳、拒斥,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求助於歐老師。

    歐老師給我的回覆是:

如果你真能感受到向唐望學習的"果效",你也就不會對室友憤憤不平。這幾年來,我真切地認識到:每個人都只能、也只願走他自己的路,「只能」是消極的、不得不然的接受,但實際上同時也是「只願」這樣過日子,因為他並沒有真正地為了想要的人生而力求(struggle)改變自我。再如怨天尤人、嫉妒同儕的人,真正的原因其實並不是他們沒有能力(這是最容易被採取的解釋),而是他們只願作這樣的人,所以從不反省與改變。
    
在理想狀態下,我採取的是孔子「夫我則不暇」的態度,沒有時間心力浪費在對我沒有價值的人身上,他的人生我無須負責,所以也無須評價。至於落入情緒中時,就盡量等它煙消雲散就好,不必再投下心力而強化它的存在。

    基於同一道理,自己的生命要自行鍛造,任何智慧都沒有坐享其成的可能。即使是唐望,你也不可能幾年之間就得其全部英華,何況只是數個月!所以,在黏土上吹一口氣雖然創造出人類,但這口氣要一直持續吹送,否則黏土終究會乾裂。這是多麼漫長的一條路!難怪屈原要說「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以求索」。

    當然,多數時候也不要苛求自己,我們向上是為了領略存在的美好,而不是要贏過別人。所以,保持向上之心,盡力去做,就已經是很可貴的了,當自己已經自覺到可以不被生活的淺灘給淹死,卻還飛得不夠高時,欣賞山腰的風景也不錯。只要記得還有更廣的天空值得再次展翅,就等於解除地心引力的束縛了。

    反思歐老師的回覆,我覺得自己畢竟還沒完全擺脫遷就人群和比較的思維。如果一個人很有自覺地走在屬於自己的修行道路上,就會無暇旁顧,因為,今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顯然我這方面的自覺還是不夠。

    屈原的求索,是那麼地艱難,我沒想過走在自己修行的道路上,面對身旁漸漸積聚的乾裂黏土,我的悲憫、憤怒、惋惜……都是多餘的,那並非冷漠,而是我把感情用在不必要的地方。

    我想起唐望的一句話:

    爲了成為巫士,一個人必須充滿感情,一個充滿感情的人在這世上會擁有他視為珍貴的事物—即使沒有別的,也有他腳下走過的土地。

    爛泥裡的腐殖質非我營養的供給,自然不是我視為珍貴的事物,我給與他們過多的注意力。完全撤去在他們身上的注意力,我才是擺脫某種意義上的地心引力。

    飛翔,是我們內在深沉的想望,卻是這麼難的一件事。就因為它牽涉太多層面,才值得我們窮盡一生努力「求索」。

    再講講最近一件有關飛翔的體驗罷—今日邂逅的神雕俠侶連續劇。

    小學看過任賢齊版的神雕俠侶,少數我印象很深刻全家一起從事的活動,可能因為這樣,我對這版本的連續劇印象過分地好。最近找出原著小說要研究結構,和小傑聊到這我們共同的童年回憶。忍不住在網路上找了幾集來看。

    結果是慘不忍睹,我在童年回憶即將破滅時關掉視窗,敗筆很多無需一一詳列。和我「美好回憶」相合的是吳倩蓮冷峻的臉龐,仍是小龍女心智成熟(十六年後的相會)後最佳詮釋人選。

    我不經意地在網路上看到劉亦菲版本的神雕俠侶,隨手點了幾集,發現它的運鏡手法和敘事技巧大有蹊蹺,心血來潮馬上去買的整套DVD來看。

    我對劉亦菲的認識仍是停留在好久以前她戲份不多的「天龍八部」,比起其他女角她的姿色也沒特別出眾,於是很偏見的認為她不可能演好我「重望所托」的小龍女。看了前幾集,實是大謬不然,當小龍女第一次出場,在全真道士和孫婆婆打鬥的三清觀,導演選擇讓她在夜空的道觀屋頂現身。只見夜晚的冷風吹拂著小龍女素衣飄飄,聲先至而人後至,頓時觀眾的注意力完全被小龍女的出場攫獲,所有的打鬥都被迫停止、安靜。

    套志信說過的一句話:「導演是見過女神的人。」

    我的心很激烈的震顫一下,光是這個出場就交代了很多事,它很淋漓盡致地呈現小說文字集合而成小龍女的清冷形象,其個性之冷與其花費大量篇幅在個性刻畫上,不如這以月光、冷風為襯的出場來得鮮明靈動。

     那一刻,小龍女真的飛起來了。

     劉亦菲版的神雕俠侶主打「唯美風格」,取景唯美、背景音樂唯美……,鏡頭轉換的節奏也不慢不徐、錯落有致,打鬥也講究到哪裡該是慢動作,就絕不會是混亂的鏡頭晃動帶過。

    導演看得出是讀過好幾次原著小說,並且有讀出心得,不只情節忠於原著,連情節行進的節奏也和我先前繪製的pattern若合一契。從導演用鏡頭講故事的過程中,我又學到許多敘事的手法。

    有些運鏡和特效我覺得有「魔戒」電影的感覺,我還在思考這樣的手法是不是適合用在東方式「魔幻情節」中。

    要讓小龍女在有點眼力的觀眾眼中飛起來,這之間需要多少寒暑的工夫才能得?他成功了,導演的飛翔意志在神雕俠侶展露無遺。

    真正人類的飛翔,不是值得我們窮盡一生去努力、去學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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