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星期一去雅頌坊聽一場有關新詩與繪圖的演講,原本以為那場是播送電影「被遺忘的時光」和導演座談,豈料誤打誤撞走進了新詩的殿堂。主講者是林煥彰,老實說我之前沒有讀過他的詩,更別說聽過他的名字了,只不過他能在台大的藝文中心辦演講,必有他過人之處。

    詩人先是展示他早年比較屬灰色調的作品,我指的作品包含繪畫和詩,描述的主要是他當時承受著生活的壓力,微薄的薪資、需要養的一家大小是他壓力的來源,我對繪畫沒有什麼研究,但他說那時的畫作比較屬於塗鴉性質,審美成份不高,麥克筆一支就「凸」所有作品,但是觀他的詩,技巧很不成熟,在意象上的經營不夠深刻,主要的招式就排比羅列的意象,詩人刻意用沉重的字詞來襯顯苦悶的生活,他說那個時期他以寫詩和繪畫排遣苦悶,雖然他的早期作品不是一流的,但在創作的「過程」本身上,他已經做到了寫詩最重要的初衷─也就是忠實表達自己當下的心情,而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似地亂塗一陣。

    詩人中期的繪畫作品主題有很多是「貓」,這時畫風就不再是塗鴉了,他畫的貓不是寫實的貓,而是「輪廓的貓」、「神韻的貓」,與其花時間在描繪貓身上所有毛的花色、次序,詩人選擇花更多力氣在捕捉貓穩穩坐立在平面上,又帶著慧黠的神采,這和我看過的貓畫作不太一樣,很多畫家喜歡描繪貓的輕盈和柔軟的身段,所以許多畫作都是定格在貓正要跳躍的那一瞬間,詩人的貓大多「養尊處優」,像個靜物擺在桌上讓人觀察,確實是個有趣的題材和型式。詩人這時期的詩擺脫了早期苦悶的意象,他的焦點轉向了「人生」這個大格局,對意象的描寫也成熟許多,像是他那被選為學測考題三首講孤獨主題的詩就很不錯,茲列一首:

 

熄了燈,我才開始發亮

因為我想到的每一個字

都成了寒夜裡的星星                    〈我想到的〉

 

這時期的詩像他的畫作一樣走著極簡的風格,詩的篇幅比較短小,但卻抓到其中神髓,詩人的貓是藝術品的貓,這時期代表著一種簡約的傳統,這種傳統的作品看過不少,可惜卻是一般詩人的少數創作,一般詩人喜歡創作長詩,因為這樣感覺到有情緒和情感的累積、多個意象組合有連續劇的錯覺……,又或許可以賺比較多的稿費(),如果一個詩人功力不足的話,創作長詩反而容易曝露其短處,我認為詩的長度必須要由短而長慢慢漸進,因為詩是抽象的語言,一個人自出生始本就不是活在符號和意象的世界裡,對於意象的理解和運用是需要時間練習的,沒有紮實、誠實地想過那些意象的「梗概」,卻妄為長詩的話,只會是一圈又一圈的文字迷障,那一圈又一圈的可能只是當下作者所思,沒有持續、確定的涵義,這首詩也就沒有它最重要的靈魂。

    後期的林煥彰主要在為兒童寫詩、繪圖,詩風一轉,少了許多一個成熟個體才會有的情緒,其意象經營的功力又更加深厚,落實在童詩上有其優點、但也有其缺點,晚期的詩人主要寫作童詩和為兒童繪圖,我好奇問:「請問你真的有讓小孩讀過你的童詩,然後他們感到很快樂嗎?」詩人的回答是沒有,但他的初衷說是要帶給這個世界歡樂而不光只是兒童,我認為如果詩是要寫給兒童看的,就應該要顧及讀者的感受,當文學一旦為什麼而服務時,文學就要和經濟學並肩做戰,不能只是為個人情志抒發了,他的童詩雖然頗富盛名,但在這一點我覺得可惜,我不禁設想我正在念小學二年級,我真的會想念這些稱做「童詩」的東西嗎?在那活蹦亂跳的年紀,應該是不會吧!

    如果這些讀者不接受,那麼童詩是寫給大人看的?我向詩人質疑童詩存在是否有其必要。

    延續先前的極簡新詩傳統,有一首詩〈空〉我覺得寫得很好:

鳥,飛過

天空

 

還在。

    如果比喻寫詩為畫貓的話,我覺得詩人這首詩貓身已經不見了,我所看到的是一雙慧黠、靈動的雙眼,一看之下我就知道那是一隻貓的雙眼。這首詩被很多人改造過,也被人寫專欄評析過,說是一首林煥彰集大成之作也不過份。

    演講過後我問了詩人三個問題:

(1)   請問兒童為什麼要讀詩?童詩的存在價值是什麼?

(2)   我懷疑詩的創作需要更複雜的神經網路作用,因為你說過很多畫家想學習小孩子畫畫,因為那代表一顆至純至真的心靈,但是我從沒聽過有詩人想像小孩子學寫詩,請問詩人向小孩學寫詩是不是真有可能?

(3)   看你早期的作品是以苦悶為基調,請問現在不用為經濟愁勞的你還能寫出那時候有點灰色風格的作品嗎?

 

 詩人的回答我忘記了,但是記得他的回答並不是讓我非常滿意。

    自從沒再熱衷文學獎,新詩、散文創作就自動懈怠了,寫得都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從中看清了許多生活的實相,先前很想寫詩卻找不到題材,因為對生活的理解只是片段與片段的連接,寫了一陣子的柴米油鹽醬醋茶,生活開始可以是一整塊的有機體,有情緒的有機體,並且,有很多的情緒是還沒有辦法用文字去定義的,不完全是憂傷、不完全是歡樂、不完全是憤懣……,林煥彰極簡化的新詩傳統激醒我沉靜很久的筆,對意象的經營我已荒廢許久,像是很久沒有溫習的冷僻英文單字,至少這種傳統可以是個很好的起步,不強調篇幅也沒有形式主義的束縛。

    我想每個人心裡都住個一隻貓,我的貓剛打了個哈欠,把自己坐成了一尊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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