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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者】李宗吾的最後五年

作者:愛吃洋芋片的金魚│2013-08-29 23:04:21│巴幣:10│人氣:2600
李宗吾(1879.2.3-1943.9.28)四川自貢市自流井人,著有《厚黑學》。



李宗吾的最後五年  

陳思遜  2004/4/4《成都晚報》


退隱故鄉

1938年5月,厚黑教主李宗吾已年近六旬,時在四川省政文編審委員會任職。他在醜惡的官場混跡二十餘年,遍嘗各種酸甜苦辣,已感到十分厭倦;加之他有關《厚黑學》著作的大量印行,揭穿了官場的腐朽黑暗,使當局大為惱怒,他在受到漫駡、圍攻的同時,甚至還有被抓捕的危險。其時,正值省政府改組,李宗吾所在的政文編審委員會撤銷,他被安排在新成立的一個編譯室。不久,該編譯室由5人編制壓縮為3人,不厚不黑的李宗吾,缺乏疏通關係的本領,自然被排擠出局。對於「倒甑子」,李宗吾是想得通的。1913年他在省上也遇到機關裁撤,清廉一身的他,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借錢時曾作詩三首,其中有首云:「大風起兮甑滾坡,收拾行李兮回舊窩,安得猛士兮守沙鍋。」此次倒甑子,其實恰合他老來歸隱之意。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1939年4月,在他滿過60歲後不久,便和家人悄然離開成都東勝街37號寓所,乘汽車到內江,然後轉乘滑竿,回到了故鄉自流井。宗吾住處小地名叫小竹灣,在匯柴口坡下不遠處,匯柴口是一個高地,為舊時農產品集散地,有商店、茶館、作坊等。挑夫的鹽擔子要經過這裏歇腳,然後下一長長的石梯,來到鹽船的起運碼頭張家沱。小竹灣系宗吾自己給它取的名字,他將這三個字寫在木牌上,掛在竹籬邊,為的是讓郵差一眼能看見。其實這地方很少有人知道。難怪蜀光中學教員孫伯蔚,受宗吾朋友之托,曾遍尋此處無著;另知道李宗吾姓名的,也只有匯柴口茶館和油房裏的人,所以他的確是過的一種鮮為人知的隱居生活。

宗吾住的是一舊式瓦房,堂屋較寬,兩邊為臥室。屋邊竹林掩映,後有鄧關至貢井的一條舊式馬路,大門面山臨溪,看來這兒環境十分幽靜。宗吾一家人口較多,因兩個兒子死得早,孫兒孫女都由他統率,加上老倆口和二兒媳,一共九口人吃飯。李宗吾因一天到晚思考問題或忙於寫作,生活的自理能力不強,家裏的大小事情全靠李妻一人掌控。宗吾研究「怕老婆哲學」有年,加之生活上要依賴她,因此總是尊重她的意見,其幽默的口頭禪為「夫人說了算!」妻子鐘性榮,衛坪鄉松樹坪人,能幹、賢惠、勤儉,善於持家。如她規定每月初一、十五打牙祭,其餘時間都吃素。家裏的人每年到生日那天,「壽星」可吃上兩個雞蛋,說是才能「滾得過(災難、不幸)。」每天晚飯必煮稀飯,因晚上消耗少。為了節省火柴,她便用糠殼捂火,以備紙攆點之。就是常用的辣椒面,也被她舂好放入竹筒,用時放很少一點點。宗吾回鄉後深居簡出,除偶爾與余煥文、雷明心喝茶談天外,絕少與外界朋友來往。

余煥文,家住衛坪鄉糍粑坳,前清廩生,曾為富順縣中宜賓中學教席;雷明心,家住貢井,雷鐵崖之弟,同盟會員,與宗吾系炳文書院、四川省高等學堂的同學。余雷二人思想、文學修養都較高,與宗吾談得來,儘管時有爭論,但非常投契。

1939年下半年,宗吾遇上一樁敲詐他的事。一天他因事進城,走到下橋橋頭,突然被一流氓、外號人稱米蛙蟲的張某攔住。這人一手抓著李宗吾的右臂,跳起來劈頭就給他一記耳光,然後大聲吼道:「李宗吾,你別裝糊塗!你欠老子行內20石黃穀,非還我不可。不然,你是厚黑教主,政府正在通緝你,連我們(特務機關)都接到了公事,今天老子拖你到市政府去,你就受不了啦!」宗吾遭此欺詐,又氣又惱,且有口難辯。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於是緩緩伸出三個指頭,答應給他三石糙米了事。經過這件事後,宗吾平日更少出家門了。原來抗日戰爭爆發後,蔣介石在重慶讀到了李宗吾的《厚黑學》,認為是敗壞人心、危害社會的壞書,下令禁止出版,將作者李宗吾斥之為「墮落文人」,予以通緝。後經著名學者、蔣的幕僚吳稚暉說項,此事才在無形中擱淺了。


揮毫著述

宗吾同許多作家、思想家一樣,一天到晚都在思索、讀書或寫作,不修邊幅,也不拘小節。他穿的長布衫多日不洗,髒了以後也不知道換下,得由老妻提醒;他有時一邊啃煮包穀(金魚:包穀即玉米),一邊摳腳丫,還要一邊看書。他成天就坐在堂屋的楠竹馬夾椅上,旁邊放著花生、葫豆、香腸一類的下酒菜,且飲且思,不時又起身到桌子邊,揮毫寫下自己的腹稿。家人還常常見他躺在椅上用手前後比劃,這就是在練自創的「無極拳」。

宗吾早年曾向富臺山廟內的和尚學過功夫,後又學練派別甚多的四川靜功,對同善社、劉門、關龍派、吳礁子派等,他都拜門稱弟子。曾仔細研讀過豐城黃元吉來川講道時的著作、各派奉為天書的《樂育堂語錄》。但他本人對此缺乏恒心,練時從未坐上30分鐘之久,越想靜坐,心思越亂,強自鎮靜,則如受苦刑。結果哪一派的方法,他都實驗過;哪一派的方法,他都實驗無效。於是他又想練拳術,先學拳術家的氣功,繼而又學太極拳。而他認為前者無非裝模作樣,違反自然規律;後者雖似相宜,但要受一種約束,他自然不耐煩。最後,自己發明了一種拳術,名曰「無極拳」。這種拳據他自己說,無非是恍兮忽兮,玄而又玄而已。他晚年就練此拳,直至去世從未間斷過。至於效果,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宗吾晚年著述甚豐,1937年11月,國民黨政府定期召開國民代表大會,制定憲法。為此,他寫了一篇《制憲私議》,主張規劃國家大計,要從宏大、長遠的目標著眼,要有計劃、有步驟的進行。制憲應當仔細斟酌,切不能照抄歐美憲法。文章還從政治、經濟方面,提出了一系列的改革設想,如政治上應實行民主共和制;經濟上首先應將世間財物公私分明,提出「地球生產力和機器生產力,歸社會公有,腦力和體力歸個人私有。「依據此一原則來改革經濟制度」,其文獨具遠見卓識。宗吾倡導政治、經濟、外交的「合力主義」,故繼《制憲私議》一文發表後,原打算寫一篇《外交私議》,後因「七七事變」抗戰爆發,他便改寫成《抗日計劃之商榷》了。他在這篇洋洋數萬言的「計劃書」中,認為對日抗戰,應用三種戰爭:全民抗戰,即為武力戰爭;組織弱小民族聯盟,施以經濟制裁,即為經濟戰爭;將中國主義在國際上儘量宣傳,即為心理戰爭。這三種戰爭必須同時發動,才可戰勝日本。

他還說,孫中山先生革命,分出軍政、訓政、憲政三個時期,而在國難當頭的今天,應三者同時並進。宗吾滿六十歲那年,為答復時在重慶的朋友張默生邀他作自傳的請求,而寫了《六十晉一徵文啟》的妙文。宗吾歸隱後,除繼續研究他的厚黑學外,主要精力放在研究「中國民族性」的問題和進一步研究「心理與力學「問題,而除從事研究著述外,大半時間都花在與好友張默生的書信來往上。

1940年,宗吾厚黑學單行本 在 成、渝、滬等地大量印行,友人王淵默給他來信說:「厚黑學三字,業已傳播眾口,無從收回。……厚黑是社會病狀,你各種作品是醫病之藥。我為你計,不如把全部思想之系統,和各種作品之要點,詳詳細細寫成一文,附載于後,作為厚黑學的說明書,使社會人士瞭解你的用意所在,否則僅以厚黑學三字流傳於世,你將得罪於社會。」宗吾讀信後覺得很有道理,於是聽其勸告,寫了《我的思想統系》一文,交王印行。

後來,他又著手寫《性靈與磁電》,此文原名《佛老與磁電》經與張默生函商,才將「佛老」改作「性靈」,這是他對「心理與力學」的更深一步探討,可以看作是其思想發展的極至。宗吾在以往的研究過程中,不僅否認了「性善學」、「性惡學」、「性善惡混說」以及「性有三品說」,而且發現人的心性無所謂善惡,但卻有一種力的存在。此「力」能推能引,與物理的現象並無不同,於是而有《心理與力學》之作。而今他又提出大膽假設,認為人的性靈是從地球的磁電轉變而來。他說這一假設,尚待以後的專家學者證實或推翻。
此外,宗吾有感于好友的真誠,決心不寫傳的他,竟寫了2萬5千字的《老迂自述》寄張默生。在自述中,他記下了自己的平生大事,較為翔實、具體,可算是這位厚黑教主的自傳了。



忘年之交

1940年的某一天,宗吾正在家中,突然聽到院裏有人喊:「李宗吾先生在嗎?」,宗吾聞聲迎面而出,見是兩位青年來訪,其中有位就是他的忘年交南懷瑾。南懷瑾那時剛好20出頭,此人如今健在(金魚:南師已過世),已修煉成著作等身、享譽海內外的大學者。

1938年下半年,由於宗吾任職的編譯室緊員,宗吾出局後滯留成都。這期間閑來無事,他便常常到少成公園(今人民公園)楠木林茶園喝茶。那時正值抗戰前期,南懷瑾從浙江展轉入川,他年輕氣盛,很想求仙學道,學得飛劍功夫去打日本人。所以,經常拜訪一些有名的、有學問的、有武功的人。少成公園地處成都市中心,環境寬敞清幽,是成都名人賢士、遺老遺少會聚的地方。這兒經常可以看到穿長袍、著布鞋的,各種各樣古怪的人。這些人正好是南懷瑾要尋找的,為此他便成了這公園的常客。南懷瑾就是在少成公園喝茶時結識了李宗吾的:有一天,南正在公園裏同幾個前輩朋友喝茶下棋。這時,進來一個人,高高的個子,背稍稍有點駝,戴一頂氊帽,面相很特別,象一個古代人。別人見他進來,都向他點頭,或打招呼。南就向忘年交梁先生打聽這位是誰,梁老先生說,這個人你都不知道?他就是厚黑教主李宗吾,在四川很有名的。經由梁先生引薦,南等人認識了李宗吾。據南懷瑾回憶,大家一起喝茶聊天,就是聽這位厚黑教主在那裏議論時事,針砭時弊,講抗日戰爭,罵四川的軍閥,他罵這些人都不是東西。這次宗吾在自己的家裏,見到成都來的朋友,自是非常高興。問道:你怎麼來了?南說:我來看一個死人朋友。宗吾以為他在開玩笑,說:我還沒死啊!對此誤解,南懷瑾趕緊作了解釋。原來南的一個朋友,在杭州認識的和尚去世了,他死在自流井,因欠他的情,南決定前去掃墓。南和好友錢吉一道,徒步走了8天,從成都到自流井,找到了那個朋友的墓,燒了香,磕了頭。從自流井回成都,還要8天,可他們身上的盤纏快完了,發愁之際突然想起:厚黑教主李宗吾的老家就在這裏,不妨找他借點路費。因此,便找到小竹灣來了。宗吾看見二人的狼狽相,馬上安排做飯招待。現殺的雞、從魚塘撈出來的活魚、現成的蔬菜,他們吃了一頓正宗的川菜。酒足飯飽之後,南懷瑾就開口向他借錢,說: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回成都沒有盤纏了,請借十塊錢跟我。他站起來就到裏屋拿出一包現大洋遞給南,問他多少,他說二十塊。南說多了,並說不知什麼時候能還?他說不要說還的事,先用了再說。後來南懷瑾在回憶時深有感慨地說:「從我借錢這件小事來看,厚黑教主的為人道德,一點兒也不厚黑,甚至是很誠懇、很厚道的。」飯後聊天的時候,宗吾突然提出來,叫南懷瑾不要回成都,留下來向趙四太爺學武功。他接著介紹趙四太爺的情況,趙四太爺從小就是個瘸子,但是功夫很好,尤其是輕功,他穿一雙新的布底鞋,在雪地裏走上一裏多路的來回,鞋底上不會沾上一點污泥。由於他教的徒弟後來變壞了,就一直沒招弟子。宗吾害怕趙四太爺的功夫傳不下來,太可惜了,就竭力鼓勵南懷瑾留下來跟他學。他說:跟趙四太爺學3年,學一身武功,將來當個俠客也不錯。他還提出,這3年的學費由他承擔。南懷瑾看他一片誠意,不好當面拒絕。便說:學武功挺有吸引力,只是3年的時間太長了,容我再考慮考慮。當晚,二人辭別宗吾,回客棧過夜。第二天一早,李宗吾來到客棧,還是勸南留下來學武功,最後仍被婉言謝絕了,他直覺得遺憾,說「可惜,可惜。」後來,南懷瑾二人又回到了成都。不久,南懷瑾入峨眉山大坪寺修持,閉關3年,遍閱《大藏經》萬卷,印證個人修持所得,同外界斷絕了聯繫。有一天,從山下挑米回來的小和尚說:厚黑教主李宗吾去世了。南懷瑾聽了心裏很難過,心想,借他的二十塊現大洋也沒法還了。他就每天給宗吾念金剛經,超度他。並以此還他的債,還他的情。



好友張默生

宗吾還有一位「道不同,志不合」的好友張默生,他倆感情甚篤,先是通過書信往還結識,後宗吾兩下重慶張的住地晤談,遂成莫逆。抗日戰爭期間,張默生隨教育部攜眷屬來到四川,住在離重慶僅50公里的青木關(現沙坪壩區青木鎮),在重大和遷入內地的復旦大學任教。由於1939、1940兩年間連喪三子,心情鬱悶,睡起無聊便到書店去翻書。無意中發現《厚黑學》,翻讀之下,大感新奇。張默生曾說,那時,我個人的遭遇很慘,正在怨天尤人,對於諸多事都看不上,帝國主義侵略弱小民族,資本家壓迫勞動者,聰明人欺淩愚拙者,好人不得好報,惡人坐享安樂……種種的事象,都使我憤恨,使我苦悶。忽然見到這揭穿人類史上大黑幕的著作,使我的憤恨苦悶,得以發洩舒暢,自然對於著作者產生同聲相應之感。後來,張默生又買了宗吾的其它多種著作,拿來研究。並從他著作的字裏行間看出,作者的為人既不厚,也不黑,甚至還有一副菩薩心腸。他憤而揭穿官場的千古黑幕,好比燃犀照鼎,使宇內的魑魅魍魎醜態畢現,教人有所警惕防範。張默生認為,宗吾繼《厚黑學》後,許多充滿真理的著作,往往容易被他「開宗明義」和從不離口的「厚黑」所掩蔽。在替宗吾惋惜的同時,又得為真理叫屈,為此,張默生想勸他不要再講「厚黑學」,便試著通過《華西日報》社轉遞,給素不相識的李宗吾通信。信發出去後,如泥牛入海,音信全無。張默生又在《厚黑叢話》中讀到,當時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著名學者吳稚暉,李宗吾都不願意去見他。心想,自己只是個不見經傳的無名下士,不足以使厚黑教主掛齒。於是,打消了自己能得到回信的念頭。不料半年以後,竟突然得到李宗吾從自流井寄來的復信,真使張大喜過望!原來宗吾有從不給陌生人通信的習慣,給張默生寫信是他有生以來第一遭,而這都是源于朋友們的再三勸促。張默生當即回一長函,仍委婉地勸他不要再講「厚黑學」。從此他們便信劄往還,而且越來越勤,意見雖不能一致,但感情融洽,親切而知心。張還通過在自貢市蜀光中學教書的朋友孫伯蔚,多次到宗吾住宅訪談,勸說宗吾不再講「厚黑學」。可是他卻聽不進去,你不讓講他偏偏要講。後來張默生在回信中,承認他是厚黑教主,因有背十字架的精神;確認他不厚不黑,而偏要講厚黑的所以然。據他所說「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話,不再勸他不講厚黑學。宗吾有感于張的情真意切,稱張為平生第一知己,並引鄭板橋的話贊之:「隔靴搔癢,贊亦可厭;入木三分,罵亦可感。「為此,決心不寫自傳的李宗吾,在好友張默生一再的勸促下,終於給張寄去了長達2萬5千字的《迂老自述》。1941年12月初,宗吾偕同長孫長翊冒雨來重慶青木關,拜訪好友張默生先生。那天中午張和夫人正在吃飯,忽聽有人操四川土音道:「厚黑教主來見張默生!」接著叩起門來。張開門一看,見一身材高大的老翁,旁邊是一位面顯清瘦的青年,這正是宗吾祖孫二人。張狂喜之際,真想把他抱起來。熱情款待之後,將祖孫送往青木關鎮上旅館住宿。此後,張默生便天天到旅館,與宗吾攀談。由彼此的身世,談到思想、觀點的諸多問題,並商定宗吾新舊著作出版的緩急和具體時間。宗吾還接受張的勸告(此一想法與王君淵不謀而合),寫一篇有關自己思想系統的文章,用以沖淡「厚黑」氣氛,解除讀者對他的許多誤解,這就是後來發表的《我的思想統系》一文。當時張默生在復旦大學兼課,每星期須到北碚授課3天,宗吾祖孫就陪同前往。他們開好旅館等候,張默生上完課後即來到旅館,與宗吾作徹夜長談。3天過後,祖孫二人又陪張返回青木關。他們就是這樣,彼此戀戀不捨地來往於兩地之間,二人無話不談,談必放浪形骸,傾其所有而後快。據張默生回憶,他平生總共有三次快談,這次斷斷續續,在七八日之中,幾乎一生中想說的話,彼此都傾囊而出了,是為快談中之尤快者。張默生有感于宗吾從不輕許人,交友十分慎重,且篤于友情,道義千古。他一再談到兩位心服的亡友,也都是他在省高等學堂的同學。一為革命家張列五,辛亥革命後被推為四川首任總督,後作總統府顧問,被袁世凱所殺;一是理學家兼教育家廖緒初,也是宗吾的同鄉,曾任四川審計院院長,後見國事日非,在老家鬱鬱而終。兩人都對革命赤膽忠心,辦事公正嚴明,宗吾每每談及二人,便扼腕歎息不已,幾欲流淚。在青木關住了十餘天后,祖孫告別張默生去到重慶,先住新蜀報館,後住國民公報社等處。在渝約有一年左右的時間,主要編校翻印他的幾種著作:《厚黑學》、《中國學術之趨勢》和《心理力學》等。《厚黑學》附加《我的思想統系》一文,《心理與力學》附加《性靈與磁電》一章。重慶期間,宗吾還會見了吳稚暉先生。1935年吳稚暉入川,從重慶到成都,登峨眉遊嘉定,會見了文化界的知名人士,卻端端沒有來見李宗吾,宗吾對此耿耿於懷。他把吳稚暉比作大觀園中的劉姥姥(吳外號人稱吳姥姥),自己則是大觀園外面最清白的石獅子,他說:「石獅子看見劉姥姥在大觀園進進出出,劉姥姥獨不知道有石獅子」。並對約他同去會吳的記者說:「我不去會他,特別給他留點憾事。」後來吳稚暉讀了宗吾的書,認為宗吾目光銳利,讀書奇博,特別是他的《心理與力學》,「實為最驚奇的發明,尤其前半部,真萬古不磨之論」,認為宗吾是了不起的思想家。所以,在宗吾遭通緝的時候,吳稚暉才肯在老蔣面前為他說情,使這一事情不了了之。1940年前後,吳稚暉讀到了《厚黑叢話》中,宗吾抱怨吳未能見他的那段話,頗感遺憾,急欲一識李宗吾。後經《華西日報》記者撮合,兩人開始通信。不久宗吾就由青木關而重慶,會見了名重一時的吳稚暉先生。經幾度交往,二人談得非常投契,並討論過「知難行易」和「知易行難」的問題,宗吾將自己的全部著作送吳過目。後來,吳還為他新印的三本書,親筆題寫了封面書名。 1943年春,宗吾應北碚管理局局長盧子英的邀請,再次來到北碚,又和張默生見面了,他們還是無話不談。張只覺得這位朋友,僅一年多未見,精神狀態已見衰老,每次吃飯除飲幾杯酒外,幾乎不沾飯粒。張為宗吾的健康十分擔憂,力主他回家好好靜養,宗吾接受勸告,不日返回了自流井老家。



慧星寂滅

酒,與中國的文人有著不解之源,酒不僅給他們以快樂,而且更能給他們以情思和靈感。不得志的文人,往往借酒澆愁,以慰藉自己失意的靈魂,金聖歎有詩云「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宗吾一開始就陷入文人飲酒的怪圈,特別是晚年,更是嗜酒如命,無以自拔。宗吾亦知道過量飲酒對身體有害,曾多次戒酒而不得成功。據他家人講,在堂屋、睡房的牆壁上,他到處都貼著「戒酒」的字樣,以警醒自己,可總是下不了決心。訪問過宗吾的孫伯蔚說他每飯必酒,酒氣陣陣撲面而來。實際上,他喝酒並沒有頓數,而是「長麻吊線」,杯不離手,思、讀、寫,往往都是伴酒而行。他在給張默生的信中,這樣寫道:「是以每當無聊時,輒濁酒一壺,展讀惠書各信,等於漢書下酒……」。宗吾身軀高大,又無時無刻不在運用思想,而飯量卻少得可憐,這樣入不敷出,已使身體極度虛弱。體內潛伏的「酒病」,正蓄勢待發。當然,作為思想家的宗吾來說,對於生死他是無所謂的。他60歲那年說:「鄙人今年已滿60歲了,即使此刻壽終正寢,抑或為日本飛機炸死,祭文上也要寫享年六十有一上壽了」。1941年,他在重慶時曾抽時寫了《鍤隨漫話》一文,這「鍤隨」二字,是說酒仙劉伶喝酒,不計家產,入林而居,常乘鹿車,攜酒一壺,使人荷鍤隨之,說:「喝死便埋掉!」宗吾引此何處醉死何處埋的故事,明顯是在自我解嘲,也表現了他開朗豁達的思想境界。 1943年9月中旬的一天,宗吾在堂屋桌上寫作時,突然覺得人很不舒服,剛站起來走了兩步,就感到天玄地轉,趕忙躺倒在馬夾椅上。老妻鐘性榮見狀,隨口說了句:「就是酒喝多了!」宗吾答道:「我看酒就是還喝少了啊!」說完脖子一歪,即昏迷不醒。這是他的最後一句話,看來教主臨中風失語時,還不乏幽默詼諧之風趣。家人立刻將宗吾抬往雨臺山,入仁濟醫院(今市第一人民醫院)救治,經檢查,為腦溢血造成肢體癱瘓,限於當時醫療技術和條件,院方表示無能為力。後來只得將宗吾抬回,找黃震鋪(今沿灘區黃市鎮)一位姓鐘的中醫把脈。吃了幾付藥後,病情不見好轉,終日昏迷不省人事。宗吾像一顆思想界的彗星,光芒四射,可這光芒卻慢慢地黯淡、熄滅了。到9月28日,一代宗師終因不治,於宅內壽終正寢,享年64歲。宗吾去世第二天,成都各報以顯著位置,刊登「厚黑教主」不幸逝世的消息。數日後,自流井各界人士為宗吾召開追悼會,大會由其生前好友雷明心主祭。追悼會收到成、渝及本地挽聯甚多,內容多從「厚黑教主」立論,頗有深意。遵從宗吾的遺願,其靈柩埋葬在富臺山上,接官廳(上級官員下榻的公館)附近,說是這裏地處山頂,視野開闊。宗吾曾預言這兒城市建設將有可喜的變化,山前將出現一條寬敞繁華的公路,今天他的這一預言,果然成了現實。1992年5月7日,因城市建設需要,李宗吾墓作為衣冠塚,由富臺山遷出,安葬于李氏老家所在地:紅旗鄉大岩村7組,小地名為青龍山的地方。厚黑宗師,一代奇人李宗吾,至今長眠在這雜草淒淒的荒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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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 篇留言


他不是妹妹,我不認識他欸

08-29 23:16

愛吃洋芋片的金魚
他是民初的思想家。[e7]08-29 2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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