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_《震川先生集》3 在线阅读_别集_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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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硕人为尚书旅溪之女。张庄懿公之子妇。硕人生长富贵,公舅并为六卿,两族光显矣。既而与其子太学君客京师,又得今少保徐公为之子婿。而女封至一品夫人。硕人既已承藉贵盛,及其季年,又发祥于其女子。而往者其孙仲谦复举于乡。今年跻八十,少保与夫人问遗馈赠,岁月有加,乡人是以荣之。

  余友秦进士光甫之姑,旅溪尚书之夫人也。硕人于光甫为女兄。先是,光甫之先人,尝以诖误几毁其家,亲族往往弃去,而硕人恩勤备至。故光甫每称硕人之德,其于仁孝蔼然也。光甫又言,硕人在公卿家,不能为闾巷女子治生纤啬之事。独其平生庄静,推其孝慈以洽于九族,岂非所谓盛德者耶?由此言之,人之居富贵,能享之终始不替也,非独天命,亦其盛德有以当之也。世谓妇人以能治生为贤,然如先王之教,亦使足以供妇事而已。若如巴寡妇、蜀卓氏之徒,直货殖之流,何足道哉?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又曰:「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旋归。」可以想后妃夫人幽闲贞静之容矣。

  岁之某月日,硕人降诞之辰,光甫来征余文以为寿。昔少保尝家居,或以余文相示,特谬加奖诱,以为可与进于古人。今踰一纪,余落然无所遇,而公方在日月之际,使人有异世知己之叹。因光甫论硕人事,益知公内德之助。昔诗与春秋称公侯夫人,必言姬姜,其原本于硕人,尤不诬云。

  朱君顾孺人双寿序

  朱君官于闽者三年,寿六十。而其内顾孺人,先君一年生。其子上舍某,县学生某,欲为孺人六十寿,而不敢先也;迟之以竢今年,而征予为其夫妇集寿序,以致之于闽。

  吾乡之俗,五十而称寿。自是率加十年而为寿。凡寿之礼,其馈赠燕饫必丰;又征其学士之文词诗歌;倾其国之人无不至者,此固居于其乡者之宜。若夫仕则有王事焉,且又不当以称老,固宜无及于此矣。然古之君子在位,而能宜其人民,则百姓歌思而祝颂之,不独赞其令德恺悌,必祈以寿考。而黄耇眉寿之形容,想见于车马衣裘之间,可谓盛矣。由此言之,仕而为寿,尤宜也。

  吴与东瓯,在三代时,宾于蛮夷。吴有太伯、虞仲之风,其后颇与中国之会盟,至秦已为郡县。而闽悬隔东海,元鼎间,横海楼船两将军,军出武林、白沙、石邪,始建东粤。迄今数千年,俱为天子内地。文物之盛,无异邹、鲁。凡闽人之仕于吴,与吴人之仕于闽,犹东西州也。君优游台幕,非有民社之责。而妻子兄弟,欢然以官为家,岁时饮酒上寿,如不出里闬之间,岂不真可贺哉?抑君之政事,足以宜其人民,而纪于闽之士大夫者,闽之人皆知之,无俟于余言也。

  独惟君与孺人,家世令族。君为大冢宰玉峯公之从弟。孺人为侍御之子,而太保文康公之从子。弘治间,吾邑毛文简公,与冢宰公相继魁天下。间二科,而文康公又魁天下。昆山小邑,数年间抡魁继出,孝宗皇帝当宁嗟异,至以吾邑里俗之谶,传于宫中。更历两朝,三公皆位台鼎。而冢宰以厚德元老,至今岿然为乡邦之望。朱、顾世为婚姻,而其子弟之才俊,与其女子之贤,此尤足以夸于闽之人矣。于是乎书。

  徐氏双寿序

  天下承平,以法制抑折豪杰之气。及其久也,刬磨殆尽,靡靡然无复能在事之人。一旦求其材智勇力之士,遂至无一人出以应之。是非天下之乏材,由所以养之驭之不以其道也。

  予少识徐辅卿,尝学礼于予友方思曾;思曾亟称之,然而未尝言辅卿之材也。数年以来,辅卿为博士弟子,而居于郡城。吴中士大大皆称辅卿,而慕与之交。至于御史及郡太守,尝欲求民之疾苦,必进辅卿而与之言,无不当其心。则吴民往往阴受辅卿之赐而不知者矣。而或以为士之家食,未获进用,宜无事于此。此言一出,非所以待天下之才,而务以抑折其气。如辅卿者,要为有用于世,而不可少也。辅卿家居,长者日过其门。又能以其余力治生,赀用益饶。故奉养其亲甚欢。凡为士者,汲汲惟其父母之禄养为念,虽其父母皆然。辅卿未仕,而乡里盖以为愈于禄养之荣且安也。其贤于人远矣,可不谓之才乎?况将来之富贵,方迫之而不可却也。

  于是友人王万全,与邑中之素善辅卿者,来请予文为寿。予谓其亲之飨有贤子,而获寿考以保其福禄者,将必有厚德閟而莫能知也,而独于其子之显著于人者序之云。

  周氏双寿序

  古者亲爱其人,必欲其久生;欲其久生,故致其颂祷之意。诗三百篇,以寿为言者多矣。古有上寿,有祝寿,有为寿,盖无非致其亲爱之意,非必施于高年耆老之人。惟古之养老之礼甚备,未尝有于其生辰而为寿者。盖自今世浸以成俗,子孙以是为隆礼,而姻婚党友以是为好问,去于古则远矣。

  虽然,人之爱其亲者,无所不至;则凡可以致其爱者,无不为也。敬其亲者,无所不至;则凡可以致其敬者,无不为也。爱敬其亲,亦爱敬人之亲;则凡可以爱敬人之亲者,无不为也。今之为寿者,其进【进 疑当为「近」。】是欤?

  周君良佐,循理率力,共庶士之职。厥配朱姥,慈俭温良,服女?耳姻之教,邑里称之久矣。今年六十而为寿,其父母之慈也,其子之孝也,其婚姻党友之恭敬也。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此亦所谓有其举之,莫可废者乎!君之子才,尝识余于太学。而余友顾文载予为党友者,故往为寿,而属余序之云。

  王氏寿宴序

  王氏之最长老母,曰孙硕人,今年八十矣。于其生之月日,诸子姓祝于堂下者若干人;外姻之来祝者若干人;三世之交游,来祝者若干人。皆愿硕人之寿,自今以往,至于无算;又愿天下太平,雨旸时若,岁以有年;县官无苛政急赋,闾里安居,以娱硕人之老;又愿其孙若曾孙,发扬诗、书之业,用于王国,以报本朝二百年生育之恩,硕人及见其荣也。祝已,其子有功、有亲,退而与诸宾为宴。少长诜诜,以献以酬,既醉既饫。咸相谓以为此王氏之盛,不可以无述。

  予案王氏居昆山之度城,不知其几世矣。其家古桧老栝,苍然郁然,尚皆百年物也。度城在淀山湖旁,有数十家之聚,惟王氏居之,无他族。昔有王豫修先生,修身洁行,将及于仕,而早世。生平惟以忠孝大节自许。昆山人至今称之。其子南阳,克遵其训,为隐德君子。硕人其配也。

  吾观吴中无百年之家者。倏起倏朴,常不一二世而荡然矣。王氏保有先世之诒,虽时移事易,稍稍侵削,而亦不至于贫;读书数十世,虽仕不遂,而不至于易其业。硕人俯仰八十年间,顾盼于兴废之际,维持保守之艰,其贤有足称者哉!若乃为硕人祝者,前之词则既美矣;予又何以加焉?

  良士堂寿燕序昔吾外曾祖,居县南吴淞江之千墩浦。生吾外祖兄弟四人。世有惇德,而家最为饶。高闳大第,相望吴淞江之上。外祖于兄弟中最少,而伯祖之子孙,往往有入太学,仕州县者。然在正德之末,并以赋役所困,几至流徙。而淀山公以伯祖之叔子中宪公之仲子,适以其时举进土。而吾外氏,几坠而复大振。盖以淀山湖以北,吴淞江以南,数百年无显者,而钟于是。吾外曾祖四子,而孟氏之支独盛。从舅中宪公及晏恭人,生受诰封,光宠矣。公自郎署守列郡,进陟藩臬,驻节南海,参政中州,起书生不二十年至大藩,可谓荣贵矣。负用世之才,不苟随流俗。年且未艾,谢事以归。卜迁山居,辟园圃,莳花竹,可谓乐志矣。

  吾外祖虽生长国家隆盛之时,迨于季年,亦遘雕瘵之会。而公兄弟蒙赖恩泽,家获洽裕,耕田读书之外,力政不过其门,而诸子诜诜,有荣进之望,吾外祖时殆不能及也。明年嘉靖乙丑,当甲子一周,而王恭人亦与之同年生。乃以正月八日,公降生之辰,长兄淞南与弟子嘉、子材为燕会,而自喜其家之有此庆也,使余序之。

  余少依倚外家,为诸舅所怜,公又束发相募尚;顾无以当外氏之宅相,而公能昌大其家。恭人并受荣祉,被服祁祁,又亡妻南戴之族也。余亦何情以为辞?而淞南之命不可虚。且以岁暮遐征,不及预于燕会之末,得以文字获置俎豆之间,与有荣焉。良士堂者,制词中褒称中宪公之语,今取以名所居之新堂也。 【抄本作吴桥周氏寿燕序,与此文小异,今从常熟本。】

  狄氏寿燕序

  嘉靖甲辰,予友狄尚文试于礼部,既落第;欲随禄仕,留京师者踰月,然非其志也。又旦暮念其亲,竟拂衣以归。时东明君年已六十矣。尚文拜于堂下,顾诸弟而喜曰:「吾不能进取以为父母荣,就令进而有得焉,当在数千里之外,宁能为一日之欢乎?」是岁十月前晦一日初度之辰,尚文率其弟稽首上寿。铺筵几,备揖让,曰:「吾宾客不欲多,惟知游而已;脂膏潃瀡不能具,惟觞酒豆肉而已。」于是会者不过数人,酒不过数行。宾主忻忻,欢笑竟日。此可以为儒稚之会矣。

  昔者孔子之于礼,盖尽心焉。蜡,祭之小也;射,艺之末也;乡饮酒,一乡之礼也:圣人无所不用其观也。生辰为寿之仪,不出于古,亦足以寓养老教学之道。而俗以夸诩兢【兢 疑当为「竞」。】

  于富贵,文至而实不足。狄氏之为寿,异于世之为者,其可以观也。于是乎书。

  唐令人寿诗序吴俗重生辰。每及期,亲党咸集,置酒高会以为乐。然惟富贵之家为盛。南云子为其内唐令人之寿,乃多贵人长者皆造其庐。自大司寇周公以下,悉有赠章。摛词敷篇,灿然盈室。所以得此,必有由然也。

  南云子初尝有名于学宫矣,以跌宕自罢去;尝饶手赀矣,以不事生产倾其有。乃优游林壤,啸歌自适,日求其所以乐。则又于岁时伏腊之外为此会。不戚戚于所遇,而又及时以自娱,可谓难得者也。南云子称令人之贤,极口至不容道。观甫云子于外,则令人之称其内者可知矣。南云子又不嫌于自称也。昔林类百岁,被裘拾穗,而行歌不辍,自以无妻子为乐。孔子不能难也。虽然,彼盖自解云耳。使又得百岁妻,与之并而歌于畦也,不尤乐乎?令人初夏,得病阽危,南云祷于神,夜梦菱花瓦盘,初得其一,已又得其一,合之宛然成对,令人病果愈。南云子是以愈喜。令人年六十,凡赠诗若干卷。是为序。

  邵氏寿诗序

  长洲邵守中,年六十矣。事其祖母,有李令伯之风。为人敦朴,无城市浮靡之习。三子镛、锡、釴,皆游郡胶。锡尝游于兵备宪副王候之门。于是守中以某月某日生辰,王侯以诗祝之。自是闻而和之者继踵。诸子谋寿之梓。而镛来过予娄江之上,俾予序诸首。

  夫宪使以外台之重,秉节治戎,体统尊严矣。王侯为郡守,已能崇尚文雅,接引士类;以故郡中俊乂,多集其门,其为人好自修饰,至其尊礼贤士夫,辄能忘其贵贱之分。既陟宪司,能不改其素。其施于守中,乡里布衣如平交,此其尤难得者也。

  吴为名郡,前守有称于史籍,风流儒雅,如韦应物、白居易之徒,邈不可及矣。国朝,江夏魏木?巳山修养老之礼,乡饮既毕,躬自饯送郭门之外。安陆跳克一尊礼岩穴,每却骑从,造士衡门。近天水胡世甫以诗文集诸郡士,隆下交之礼。此其班班可称者。自余真所谓陆戟而进,旁车而趋,「涉之王沉沉者」矣。今日之所见,若太原,何可得哉?抑守中能得此于侯,亦其有以致之,宜诸子以为宠而传之也。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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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五  记

见村楼记  昆山治城之隍,或云即古娄江。然娄江已湮,以隍为江,未必然也。吴淞江自太湖西来,北向若将趋入县城,未二十里,若抱若折,遂东南入于海。江之将南折也,背折而为新洋江。新洋江东数里,有地名罗巷村,亡友李中丞先世居于此,因自号为罗村云。中丞游宦二十余年。幼子挺实,产于江右南昌之官廨。其后每迁官,辄随。历东兖、汴、楚之境,自岱岳、嵩山、匡庐、衡山、潇湘、洞庭之渚,延实无不识也。独于罗巷村者,生平犹昧之。

  中丞既谢世,延实卜居县城之东甫门内金潼港。有楼翼然,出于城闉之上。前俯隍水,遥望三面,皆吴淞江之野。塘浦纵横,田塍如画;而村墟远近映带。延实日焚香洒扫读书其中,而名其楼曰见肘。余间过之,延实为具饭。念昔与中丞游,时时至其故宅所谓南楼者,相与饮酒论文。忽忽二纪,不意遂已隔世,今独对其幼子饭,悲怅者久之。城外有桥,余常与中丞出郭造故人方思曾,时其不在,相与凭槛,常至暮怅然而反。今两人者皆亡。而延实之楼,即方氏之故庐,予能无感乎?中丞自幼携策入城,往来省墓,及岁时出郊嬉游,经行术径,皆可指也。

  孔子少不知父葬处,有挽父之母,知而告之。予可以为挽父之母乎?延实既能不忘其先人,依然水木之思,肃然桑梓之怀,怆然霜露之感矣。自古大臣子孙,蚤孤而自树者,史传中多其人。延实在勉之而已。

  见南阁记嘉靖十九年,余为南京贡士,登张文隐公之门。其后十年,沔州陈先生为文隐公所取进士。余为公所知,公时时向人道之,先生繇是知余;而无从得而相见也。其后十五年,先生以山西按察副使罢,家居。久之而余始与先生之子文烛玉叔同举进士。在内庭遥见,相呼问姓名,甚欢。知先生家庭父子间道余也。因与之往来论文,益相契。间属余记其所居见南阁者。

  先生家在云梦间,而沔、汉二水绕之。先生于其居为花圃,中为小阁,沔之胜可眺也。盖取陶靖节「悠然见南山」之语以为名。每与玉叔读书论道之暇,携之登阁远览。而沔去江南诸峯绝远,实无所见,姑以寄其悠然之意而已。

  一日,天新雨,清净无云,与玉叔凭栏,忽见诸峯涌出,楼观层迭,峥嵘靓丽,久之而后散;而实非江南诸山也。余闻登州有海市。而往岁华亭海上,从金山忽见海市,前此盖所未闻。而史称卫州城既徙,而故时城堞楼橹浮图之影,皆于日中见之。神理变幻不可知。夫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象宫阙,云气各象其山川,殆有是耶?登州海市出于春夏,而东坡以岁晚祷海神,一日而见之,赋诗以自喜云:「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又云:「潮阳太守南海 【海 苏东坡登州海市诗作「迁」。】

  归,喜见石廪堆祝融。」今之所见,又非海市石廪比也。先生父子,必能赋之。

  余于陈氏,两世师门之谊,又重以玉叔之请,且又因以自通于先生,而为之记云。

  真义堂记昆山治之西,有地名真义。其水曰真义浦,其里曰真义村。太湖之水,遶郡城娄门东出,经昆山入海。自昔湖瀼相连,茫然巨浸,疑古之所谓三江、五湖,或有在于此者。其后通漕筑塘,水迹之非其故久矣。真义在今所谓致和塘上,今之塘,盖即古之江也。其浦则自巴城湖南来,并其村之东,而南入于塘。巴城以西,有包湖、傀儡荡、鳗鲡湖。诸湖相灌输,或束或放,乍大乍小,而阳城湖最大。从西北望之,水与天际,真泽国也。

  世传梁天监时,于此置信义县。而后人失传,遂以「信」为「真」。或谓天监所置即真义,以「真」为「信」,盖为宋昭陵讳也。前元时,其地为金粟道人所居,极一时园池台榭之盛。四方名士,如张翥、柯九思、杨维祯、李孝光,皆馆于其家,号为玉山佳处。予尝访其遗趾,求所谓碧梧、翠竹、蓬莱、百花之坊馆,不可得而见,未尝不慨想其人;又叹其高标绝俗,如冥冥飞鸿,而犹不免自掊击于世俗也。

  予之外高祖太常卿夏公,尝求顾氏之处,买田筑室焉。然公自居城中,岁时一至而已。最后魏氏复盛于此,其田庐童仆,未知与往时顾仲瑛何如也?而余从舅恭简公,讲明河、洛之学,海内之士,往往来聚星溪之上。吾舅光禄典簿东溪先生,能将顺其兄之志,以慈孝恺悌称于乡里。故真义虽村落小聚,而名闻四方。

  嘉靖甲辰,舅氏分析诸子,而仲子浚甫筑新居于故宅之南,而名其堂曰真义。舅父母尝往来过诸子家,就其养。未几,二亲继谢。寻以倭奴侵掠内地,时湖上烟火不绝,独浚甫之堂无毁。于是尚僦居城中,欲俟寇平,将还其旧。而旦暮西顾,未能忘也,因求予作堂记。

  予故详其里居,以补图志之所未载。又为称述其里中故事,着魏氏之所以兴。浚甫游太学,屡试不第。然其为人循礼法,能守恭简公之家教。二子方学进土业,不日有腾骞之望。浚甫年甫四十有六,而二孙皆已胜衣,能趋拜。可知其后之繁衍昌大,而吾外舅厚德之报未有涯也。

  遂初堂记宋尤文简公尝爱孙兴公遂初赋,而以遂初名其堂,崇陵书扁赐之,在今无锡九龙山之下。四十四世孙质,字叔野,求其遗址而莫知所在。自以其意规度于山之阳,为新堂,仍以遂初为扁。以书来求余记之。

  按兴公尝隐会稽,放浪山水,有高尚之志,故为此赋。其后涉历世涂,违其夙好,为桓温所讥。文简公历仕三朝,受知人主,至老而不得去。而以遂初为况,若有不相当者。昔伊尹、傅说、吕望之徒,起于胥靡耕钓,以辅相商、周之主,终其身,无复隐处之思。古之志得道行者,固如此也。惟召公告老,而周公留之曰:「汝明勖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当时君臣之际可知矣。后之君子,非复昔人之遭会,而义不容于不仕。及其已至贵显,或未必尽其用,而势不能以遽去。然其中之所谓介然者,终不肯随世俗而移易。虽三公之位,万钟之禄,固其心不能一日安也。则其高世遐举之志,宜其时见于言语文字之间,而有不能自已者。当宋皇佑、治平之时,欧阳公位登两府,际遇不为不隆矣。今读其思颍之诗,归田之录,而知公之不安其位也。况南渡之后,虽孝宗之英毅,光宗之总揽,远不能望盛宋之治。而崇陵末年,疾病恍惚,官闱戚畹,干预朝政,时事有不可胜道者矣。虽然,二公之言,已行于朝廷;当世之人主,不可谓不知之,而终不能默默以自安。盖君子之志如此。

  公殁至今四百年,而叔野能修复其旧,遗构宛然。无锡,南方士大夫入都孔道,过之者登其堂,犹或能想见公之仪刑。而读余之言,其亦不能无慨 【慨 原刻误作「槩」,依大全集校改。】于中也已。

  寿母堂记正德间,吾昆山许登仕能孝养其母;其母赵孺人者,年九十,因名其堂曰寿母。黄博士应龙为记。登仕之孙,今吏科右给事中子云,在京师迎养太孺人于邸第,而寿母之堂,其扁已撤。于是给事之子汝愚,仍其旧名,请予复为之记,且以致之京师云。

  惟许氏世居县之马鞍山阳娄江上,有田园租入之饶,而以衣冠世其家。尝延乡先生沈通理为师。时叶文庄公与张宪副节之兄弟皆未第,往来其家。自洪武至今,其故居无改。而此堂之建,计亦在始初卜宅之时。盖吾县虽二百年无兵火,而故家旧族,鲜有能常厥居者。如许氏,盖不多见矣。堂之名特以时易,今又且再,而皆以寿母。则今之太孺人,复当如前者之寿考期颐。而给事虽不及登仕君耕田畜牧,朝夕游嬉,不出门闾之外;然身在日月之际,而无失晨昏之礼,母子之乐,不减前人,此尤世之所难得者。

  昔晋献文子成室,张老颂之,君子以为善颂祷。而斯干之诗,为新宫赋也。其词称兄弟之好,与生男女之祥,而其盛及于室家君王。然未有言及其母者。独閟宫之诗云:「天锡公纯嘏,眉寿保鲁。鲁侯燕喜,令妻寿母。」是诗之颂侈矣。而不忘寿母。鲁之为礼义之国固如此。

  夫相宅作室,实家国子孙盛衰隆替之所系。今许氏之堂,奉百年之母者再世,可谓盛且久矣。而以寿母为名,则张老、斯干之祝,盖有所根抵【抵 疑当为「柢」。】,是宜书之以告吾乡之人也。

  ˇ【卅 大全集误作「世」,本卷娄曲新居记可证。】有堂记

  沈大中以善书名里中,里中人争客大中。大中往来荆溪、云阳,富人延之教子。其言杨少师事甚详。性独好书,及为歌诗,意洒然不俗也。卜筑于城东南,取昌黎韩子「辛勤三十年,乃有此屋庐」之语,名其堂曰卅有。夫其视世之捷取巧得,倏然而至者,大中不为拙邪?其视世之贪多穷取,缺然日有所冀者,大中不为固邪?

  呜呼!彼徒为物累者也。天下之物,其可以为吾有者,皆足以为累。歉于其未有而求之,盈于其既有而不餍。夫惟其求之之心生,则不餍之意至。苟能不至于求也,故当其无有,不知其无有;一旦有之,亦适吾适而已矣。兹其所以能为有者也。

  大中之居,本吾从高祖之南园。弘治、正德间,从高祖以富侠雄一时。宾朋杂沓,觞咏其中。蛾眉翠黛,花木掩映。夜深人静,环溪之间,弦歌相应也。鞠为草莽几年矣,最后乃归于大中。夫有无之际,其孰能知之哉!纯甫吴先生雅善大中,为之请记。予观斯堂之名,有足慨者,遂为书之。

  容春堂记兵溪先生为令清漳之上,与监郡者不合,例得移官,即拂衣以归。占园田于县之西小虞浦,去县治二里所。盖自太湖东,吴淞江蜿蜒入海,江之南北,散为诸浦如百足,而小虞浦最近县。乘舟往来,一日可数十回。园有堂,启北牖,则马鞍山如在檐际。间植四时之花木。而户外清水绿畴如画。故先生名其堂曰容春。自谓春于天地之间,虽阴山雪岭,幽崖寒谷,无所不之,而独若此堂可以容之者。诚以四时之景物,山水之名胜,必于宽闲寂寞之地;而金马玉堂,紫扉黄阁,不能兼而有也。

  昔孔子与其门人,讲道于沂水之滨。当春之时,相与鼓瑟而歌,悠然自适。天下之乐,无以易于此。夫子使二三子言志,乃皆舍目前之近,而驰心于冠冕佩玉之间。曾点独能当此时而道此景,故夫子喟然叹之。盖以春者众人之所同,而能知之者惟点也。陶渊明归去来辞云:「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渊明可以语此矣。先生属余为堂记,因遂书之。

  余之曾大父,与兵溪之考思南公,成化甲午,同举于乡。是岁王文恪公为举首。而曾大父终城武令,思南公至郡太守。余与兵溪同年生,而兵溪先举于乡者九年。庚戌岁,同试南宫。兵溪就官广平,甫三载,已倦游,而余至今犹系六馆之籍。故为此记,非独以两家世契,与兵溪相知之厚,而于人生出处之际,盖有感云。

  自生堂记予友盛征伯,与余少相善。而吴纯甫先生与予为忘年友,征伯游其门。与顾给事伯刚等辈四五人,尤为同学相好。数十年间,纯甫既谢世,诸公相继登科第,征伯独连蹇不遇。为人亢直负气,不肯少干于人,用是日以贫困。去岁,倭夷犯昆山,征伯家在东南门,所藏诰命,及先礼部篇籍之道,悉毁于兵,屋庐荡然。予既力不足以振之,独伯刚笃故人之义,馆之齐门之内,所以赈恤之甚厚。

  始,礼部官留都,无事,喜方书。征伯少皆诵习,年长多病,方益精。其女壻郑生,传薛氏带下医,擅名于时。征伯兼得其书,故于医学博通。尝授徒海上,方数里之内,无病死者。征伯不为药剂,但书方与之。其人辄愈,来谢。予家有病者,征伯辄疗之。或病而征伯不在,多死。今年征怕居齐门,所疗甚众。一妇人已死,征伯为汤灌之,便觉身动,能举手至胸。须与,病良愈。郡人皆以为神。征伯亦喜自负,曰:「吾不复授徒矣,将以是行于世。」因诵扁鹊之语云:「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起之耳。」遂以自生名其堂。

  予一日过郡城,征伯语以其故。嗟夫!越人之言,吾少时与征伯相戏,谓治天下者当如是耳。予是时年少放诞。慨然以古皋、夔自命。征伯复时时诵古文词,称说纯甫之言。今皆穷老无所遇。余方驰骛不止;征伯乃能于读书之暇,用其术以活人。此余之所叹也。遂书之以为其堂记。

  可斋记

  余友陈敦书,为屋于郡城之隅,而扁之曰可斋。嘉靖四十一年春,敦书与余同试春官,数来过余,命之为斋记。

  念昔与敦书同举于乡,考官张文隐公以孔子命题,余一时之论,殆未能尽,尝欲为敦书质之。孟子曰:「孔子,圣之时也。」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者也。孟子所谓可者,言孔子因时应变而不滞云耳。圣贤之于天下,非能为一定之迹。遭时之所宜,而亦不容不异。孔子之圣,于春秋之世,亦必有以自处者。非谓仕止久速,泛无所适,而特任其所之。余谓孔子既出而不隐,则可以仕可以久者,孔仔之心;特其不可以仕,不得已而止,不可以久,不得已而速耳。速与止,非孔子之心;孔子所自处者,仕与久也。故自谓异于逸民,而「无可无不可」。「无可无不可」者,乃圣人出而应世,与物委蛇之道,非谓其不可而隐也。天佑下民,作之君师。自尧、舜、三代,圣人无不在位者。孔子之自待可知矣。要之,伯夷、伊尹、柳下惠,此三子者,伊尹于孔子为近。伊尹五就汤,五就桀,自亳入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孔子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十四年而反鲁。其任天下何以异哉?但世无成汤,则伊尹必不能如孔子之出;此其所以不及孔子者。孔子盖自以文王之文在兹,有不容已,而自大贤以下,若曾、闵之徒,则固未尝使之仕也。其于逸民,亦无讥焉。呜呼!士生于后世,苟非圣人,则可与不可之间,宜知所审矣。敦书以予言有发论语、孟子之义,请书以览观焉

  耐斋记

  万安刘先生,来教昆山学。学有三先生,而先生所居称东斋。先是,两斋之衙,皆在讲堂东偏;近乃徙之西,颇为深远清閟。先生至,则扁其居曰耐斋。予尝访先生于斋中,于时秋风飒然,黄叶满庭,户外无履迹。独一卒衣皂衣,承迎左右,为进茗浆。因坐语久之。先生曰:「吾为是官,秩卑而禄微,月费廪米三石,具饘粥,养妻子,常不给,为耐贫;上官行县,吾于职事无所辖,往往率诸生郊迎,至则随令、丞、簿拜趋唯诺,为耐辱;久任之法不行,官无崇卑,率以期月迁徙速化,而吾官常不迁,为耐久:有是三耐,吾是以名吾斋。」予既别去,一日,使弟子沈孝来求斋记。

  昔孟子论士不为道,至于为贫而仕,惟抱关击柝为宜。夫舍学者之职业而为抱关击柝,盖亦有甚不得已者矣。惟近代学官,与书院山长之设,以待夫士之有道而不任职者。盖为贫与为道兼行而不悖,此其法足以优天下之学士,为特愈于前世也。故当时号博士官为清高。虽然,求为清高,而其间容有不能耐者。夫使其不能耐,则虽博士官不可为矣;使其能耐,如孟子所谓抱关击柝可也。扬雄有言,非夷、齐而是柳下惠。首阳为拙,柱下为工。士之立身,各有所处。夫使其能耐,虽至于大臣宰相可也。因书其说,使孝归而质之先生云。

  双鹤轩记余往年游金陵,识张氏诸贤于鸡鸣山。余鄙率,知称人之字,不知张君之号为鹤洲也。余家去华亭一舍,往往识其贤士大夫于数千里之外,而居家未尝相往来。岂九峯、三泖能隔绝人如此耶?故人陆宗道来,致张君之意,求记所谓双鹤轩者。

  华亭故产鹤,土人于海上捕取养之。上海下沙有鹤巢村,所产鹤号为仙品。故秀州之地与水,多以鹤名。而张君初自号鹤洲。一夕梦东坡先生语之云:「子名鹤洲,不如双鹤之祥。」其意若望张氏当踵前世科名显于世者。东坡尝称鹤之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垢之外,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而梦中之意,乃若为张氏切切于世俗之荣名者。坡公以文字变幻,要不可测度。如为王氏三槐堂铭,谓:「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年之后,如持左券交手相付。」则其于今之「双鹤」云者,亦必有说矣。恨不得从张君亲质之。

  初,君之考举进士,至都宪。而君以太学上舍,屡试不第,选调陕西都司幕官,未几,投劾归。今其子孙,彬彬然邦家之秀,鹤梦之符,庶其在是!抑张君乃能感坡公于梦寐之间,亦岂易得者?公尝云:「延州来季子、张子房,皆不死者也。」愚于公亦云。

  雪竹轩记冯山人为予言:「吾甚爱雪竹,故人以雪竹呼吾。因以名吾轩,请子记之。」予不暇以为,而山人求之数岁,或以诗,或以书,日月一至。予以山人所以得于雪竹者,山人自知之,岂有假于予之言?是以旷岁而不答也。

  山人少喜为诗,诗出而上海陆文裕公亟称之。先是,山人居昆山之安亭。及予来安亭,则山人已迁上海界中,与安亭隔一江。予尝过永怀寺,爱其古桂,坐久之。问寺中所往来者,僧曰:「地僻,绝无人。惟有冯山人时时过江来,独吟桂树之下。」予后数见之于张通参之座。通参与湖州刘尚书为社会,二公皆称山人为笃实君子。

  去年,山人年老矣,与通参游匡庐、武夷,还而示予纪游诗一编。予戏曰:「冯先生之雪竹,必求之匡庐、武夷间耶?」今年,予买田青浦之嵩塘。山人与予书曰:「吾近卜筑盘龙,与嵩塘近,子来观我雪竹。」予性懒,不能谒青浦令,为其所怒,所买田几为夺去。予亦削迹兹土矣。

  山人复遣其子来,曰:「吾前告子雪竹轩,复移盘龙也,吾年老于此。子许我记,几年不能得。今吾旦暮死,惟欲得子一言,是吾心也。」予问山人起居。其子曰:「去年与通参行郡中,老人目不能了了,道间有古井,无石栏,不觉越过之,几坠。自此不复出。每自叹曰:「匡庐、武夷,不可复至矣,雪竹,则何所无之?」其子去,又数数书来。会予方北上,思欲一造山人之竹所而不能矣。因书之以告别。且使揭之楣间,为雪竹轩记云。

  清梦轩记余友王子敬,于其居之西构为书室,而题其额曰清梦轩,请余为之记。

  余读无羊之诗,疑说诗者之未得其旨,此盖牧人之梦焉耳。牧人梦中所见,羊角牛耳,濈濈湿湿,降河而饮,或寝或讹,而牧人且蓑笠负糇,为之取薪蒸,博禽兽以归,则以肱麾牛羊而来。以牧人之愚,而梦中之景象如此。故尝谓人心之灵,无所不至。虽列子所称黄帝华胥之国,穆王化人之居,而心神之所变幻,亦当有之。顾庄周、列御寇之徒,厌世之混浊,恍洋自恣,以此为蕉鹿蝴蝶之喻,欲为乌而戾于天,为鱼而没于渊,其意亦可悲矣。

  人之生,寐也,魂交也,夜之道也;觉也,形开也,昼之道也。日大传曰:「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夫唯通知乎昼夜之道,则死生梦寤之理一矣。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喜、怒、哀、乐不乱其心,故虚明澄澈,而天地万物毕见于中。古之圣人,端冕凝旒,俛仰之间,而抚四海之外,如牧人之梦。而清庙明堂,郊丘庐井,俯仰升降,衣服器械,出乎其心之灵,自然而已,而何所作为哉?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君子之慎其独也。」孟子曰:「夜气足以存。」此非清梦之说乎?

  子敬敏而好学,骎骎有志于道,慕近世儒者以梦寐卜其所学,故以名其斋。予是以告之以子思、孟轲之说也。 【此文钱宗伯汰之,今仍存。】

  栎全轩记余峯先生隐居安亭江上,于其居之北,构屋三楹,扁之曰栎全轩。君为人坦夷,任性自适,不为周防于人。意之所至,人或不谓为然,君亦不以屑意。以故人无贵贱,皆乐与之处。然亦用是不谐于世。君年二十余,举进士,居郎署。不十年,为两司。是时两司官,惟君最少。君又施施然不肯承迎人。人有倾之者,竟以是罢去。

  会予亦来安亭江上,所居隔一水,时与君会。君不喜饮酒,然会即谈论竟日,或至夜分不去。即至他所,亦然。其与人无畛域,欢然而情意常有余,如此也。君好山水。为郎时,奉使荆湖,日登黄鹤楼,赋诗饮酒。其在东藩,谒孔林,登岱宗,观沧海日出之处。及归,则慕陶岘之为人,扁舟五湖间。人或访君,君常不在家。去岁如越,泛西糊,过钱塘江,登子陵钓台,游齐云岩,将陟黄山,历九华,兴尽而返。

  一日,邀予坐轩中,剧论世事。自言:「少登朝着,官资视同时诸人,颇为凌躐。一旦见绌,意亦不自释,回首当时事,今十余年矣。处静以观动,居逸以窥劳,而后知今之为得也。天下之人,孰不自谓为才,故用之而不知止。夫惟不知其止,是以至于穷。汉党锢、唐白马之祸,骈首就戮者,何可胜数也?二十四友、八司马、十六子之徒,夫孰非一世之才也?李斯用秦,机、云入洛,一时呼吸风雷,华曜日月,天下奔走而慕艳之。事移时易,求牵黄犬出上蔡东门,听华亭之鹤唳,岂可得哉?则庄生所谓不才终其天年,信达生之至论,而吾之所托焉者也。」予闻而叹息,以为知道之言。虽然,才与不才岂有常也?世所用楩梓豫章也,则楩梓豫章才,而栎不才矣;世所用栎也,则栎才,而楩梓豫章不才矣。君固清庙明堂之所取,而匠石之所睥睨也。而为栎社,君其有以自幸也夫!其亦可慨也夫!

  悠然亭记余外家世居吴淞江南千墩浦上。表兄淀山公,自田野登朝,宦游二十余年,归始僦居县城。嘉靖三十年,定卜于马鞍山之阳,娄水之阴。忆余少时尝在外家,盖去县三十里,遥望山颓然如积灰,而烟云杳霭,在有无之间。今公于此山日亲,高楼曲槛,几席户牖常见之。又于屋后构小园,作亭其中,取靖节「悠然见南山」之语以为名。靖节之诗,类非晋、宋雕绘者之所为。而悠然之意,每见于言外,不独一时之所适。而中无留滞,见天壤间物,何往而不自得?余尝以为悠然者实与道俱。谓靖节不知道,不可也。

  公负杰特有为之才,所至官,多着声绩,而为妬媢者所不容。然至今朝廷论人才有用者,必推公。公殆未能以忘于世,而公之所以自忘者如此。

  靖节世远,吾无从而问也。吾将从公问所以悠然者。夫「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靖节不得而言之。公乌得而言之哉?公行天下,尝登泰山,览邹、峄,历嵩、少间,涉两海,入闽、越之隩阻,兹山何啻泰山之礨石?顾所以悠然者,特寄于此!庄子云:「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予获侍斯亭,而僭为之记。 【常熟本削去篇末引庄子语,今从昆山本。】

  嘉靖某年,徐君以选贡,自大学上舍调为县主簿,则大末之人也。君一见而问棠陵,庶几吾民其有望耶?君构亭于斋之隙,扁以卧石,曰:「吾少时丧吾亲,尝庐墓,墓在浮石山。今宦游于此,虽吴、越比壤,杳然松楸在千里之外。风木之感,不能顷刻忘之。是以名吾亭。」余考图志,西安之北,有石丈余,水大至不没。白乐天诗云;「浮石湾前停五马,望涛楼上得双鱼。」君所卧,岂此石耶?君今参与民社之事,不得复卧石矣。

  抑仁人孝子之心,一也。古之仁人,杀一草一木为非孝;今吾民之疲瘁已甚,内有赋役之重,外有蛮夷之扰,君皆有事焉。能推其仁心,是所谓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也,其棠陵之乡之人也耶!是以为之记。

  沧浪亭记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佑,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市政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羣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子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之后,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花史馆记子问居辰洲之甫里,余女弟壻也。余时过之,泛舟吴淞江,游白莲寺,憩安隐堂,想天随先生之高风,相与慨然太息。而子胥必挟史记以行。余少好是书,以为自班孟坚已不能尽知之矣。独子问以余言为然。间岁不见,见必问史记,诸不及他也。会其堂毁,新作精舍,名曰花史馆。盖植四时花木于庭,而庋史记于室,日讽诵其中;谓人生如是足矣,当无营于世也。

  夫四时之花木,在于天地运转,古今代谢之中,其渐积岂有异哉?人于天地间,独患其不能在事之外,而不知止耳。静而处其外,视天地间万事,如庭中之花,开谢于吾前而已矣。自黄帝迄于太初,上下二千余年,吾静而观之,岂不犹四时之花也哉?吾与子问所共者,百年而已。百年之内,视二千余年,不啻一瞬。而以其身为己有,营营而不知止,又安能观世如史,观史如花也哉?余与子问言及此,抑亦进于史矣。遂书之以为记。

  杏花书屋记

  杏花书屋,余友周孺允所构读书之室也。孺允自言其先大夫玉岩公为御史,谓沅、湘时,尝梦居一室,室旁杏花烂漫,诸子读书其间,声琅然出户外。嘉靖初,起官陟宪使,乃从故居迁县之东门,今所居宅是也。公指其后隙地,谓孺允曰:「他日当建一室,名之为杏花书屋,以志吾梦云。」

  公后迁南京刑部右侍郎,不及归而没于金陵。孺允兄弟数见侵侮,不免有风雨飘摇之患。如是数年,始获安居。至嘉靖二十年,孺允葺公所居堂,因于园中构屋五楹,贮书万卷,以公所命名,揭之楣间,周环艺以花果竹木。方春时,杏花粲发,恍如公昔年梦中矣。而回思洞庭木叶,芳洲杜若之间,可谓觉之所见者妄,而梦之所为者实矣。登其堂,思其人,能不慨然矣乎?

  昔唐人重进士科,士方登第时,则长安杏花盛开,故杏园之宴,以为盛事。今世试进士,亦当杏花时。而士之得第,多以梦见此花为前兆。此世俗不忘于荣名者为然。公以言事忤天子,间关岭海十余年,所谓铁心石肠,于富贵之念,灰灭尽矣。乃复以科名望其子孙。盖古昔君子,爱其国家,不独尽瘁其躬而已。至于其后,犹冀其世世享德,而宣力于无穷也。夫公之所以为心者如此。

  今去公之殁,曾几何时,向之所与同进者,一时富贵翕赫,其后有不知所在者。孺允兄弟虽蠖屈于时,而人方望其大用。而诸孙皆秀发,可以知诗、书之泽也。诗曰:「自今以始,岁其有;君子有谷,贻孙子。于胥乐兮?」吾于周氏见之矣。

  题玉女潭记

  阳羡山水奇胜,称张公、善卷洞及玉女潭,其名皆托于神仙。余读山海经,昆仑之山,广都之野,轩辕之丘,不死之国,以为此不过如齐谐、邹衍之徒之说者。然今天下名山,在于中州,往往多仙人之遗迹,岂其事皆信然欤?

  溧阳史氏,自汉杜棱壮侯以来数百年,世谓之史侯家。由溧阳至玉女潭四十里,史君于其间,为之刜莽焚茅,伐石疏土,人力既殚,天工始见。由潭以往,得二十四景。名而揭之,如所谓仙馆、佛窟、瑶台、琪树、鹤坡、鼍峡之类。好事者闻而慕之,不得至,如望见之焉。

  天下太平,天子明圣,史君为中朝贵臣,而乃自逃于山泽之间。点缀苍碧,缘着怪奇,使后百年,便以史君为仙人也。由此言之,余殆疑所谓仙人之迹者,皆遯世长往之士有所托而为之,亦史君类耶?

  见苓书舍记

  长洲刘逊,与余友盛应帧同年家子弟相好,又与余同在太学。应祯数称逊之为人,读书好古,笃于行谊。逊所后父为水部君,水部君尝自号饭苓子。水部君卒,逊以见苓扁其书舍,以寓思亲之意。间因应祯属余为记。

  余曰:人子于其亲之亡,不可得而见,思之则见之矣。无所不思,则无所不见矣。书舍,逊之所常居也,于是而见饭苓子焉,可以见逊之无所不思也。礼:为人后者受重,而以尊服服之。服之以其父母,而祭之以其父母。夫以为其文则然。至于其情,或容有不可强者。而逊于水部君,又重之以父母之思。推是心也,可谓厚之至矣。

  而吴中土大夫,载水部君之行事,盖云:君初举进士,以亲老,不肯就官,恳疏归养。比亲丧服阕,所亲力劝之出。君不得已,一至京师。当正德之初,中官乘势,陵轹天下士大夫。君为主事,领漕事居济上。无何,即引病长往。其号饭苓子以此。余因感逊之厚,又汉水部君之廉于进取,其风槩不独可使刘氏子孙传之也。     娄曲新居记

  娄曲新居者,吾县在娄水之曲,沈先生故以名其居。始,自吴有国,其东门曰娄门。震泽之水,由是东入海,故水为娄江。古娄门外马亭溪是也。溪上复城,越王余复君之所治,因之为娄县。王莽曰娄治。吴有娄侯,而或谓之疁城。江入海口为刘家港,「疁」与「刘」,声近讹。吴大,疁盖在北野,禺??乐东所舍云。沈先生世县人,年七十矣,未始出于娄曲也,而以名其居,盖自谓终老于此云尔。

  昔伏波将军平交趾还,言吾弟少游,哀吾慷慨有大志,曰士生一世,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吏,守坟墓,乡里称为善人,斯足矣。致求赢余,徒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下潦上雾,毒气熏蒸,仰视飞鸢跕跕水际,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班定远在西域,年老,乞哀求还。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二人者,君子盖悲之。

  嗟夫,人生百年之内,为日有几?欲穷万里之道,曰驰骛而不知止者,何也?先生盖自叙其少时艰难之迹,曰:「吾晚得地于郊外,安而乐之。名其圃曰南园,其馆曰星槎,其堂曰卅有,曰吾而后庶几其有之。已又鬻他姓。于今始卜于县之南街。亲朋往还,里俗淳厚。有宅一区,有屋数椽。有花有竹,浊醪一壶,黄虀数茎,焚香赋诗。自喻桑榆之乐,物无能易之。传谓逆旅无常,为迁徙之徒,兹则庶乎可免矣!」

  余读其辞,盖有隐居之致,而有感于昔之人发愤伉志,争功名于万里之外,乃至白头顾念,忽有首丘依风之感。因以叹夫漂漂者何所极也!遂书之以为记。     宝界山居记

  太湖,东南巨浸也。广五百里,羣峯出于波涛之间以百数。而重涯别坞,幽谷曲隈,无非仙灵之所栖息。天下之山,得水而悦;水或束隘迫狭,不足以尽山之奇。天下之水,得山而止;山或孤孑卑稚,不足以极水之趣。太湖漭淼澒洞,沉浸诸山,山多而湖之水足以贮之。意惟海外绝岛胜是,中州无有也。故凡犇涌屏列于湖之滨者,皆挟湖以为胜。

  自锡山过五里湖,得宝界山,在洞庭之北,夫椒、湫山之间,仲山王先生居之。先生蚤岁弃官,而其子鉴始登第,亦告归。家庭间,日以诗画自娱。因长洲陆君,来请予为山居之记。

  余未至宝界也,尝读书万峯山,尽得湖滨诸山之景。虽面势不同,无不挟湖以为胜;而马迹长兴,往往在残霞落照之间,则所谓宝界者,庶几望见之。昔王右丞辋川别墅,其诗画之妙,至今可以想见其处。仲山之居,岂减华子冈、欹湖诸奇胜?而千里湖山,岂蓝田之所有哉?摩诘清思逸韵,出尘土?盍之外。而天宝之末,顾不能自引决,以濡羯胡之腥膻。以此知士大夫出处有道,一失足,遂不可浣。如摩诘,令人千载有遗恨也。今仲山父子嘉遯于明时,何可及哉!何可及哉!

  南陔草堂记

  予友陈吉甫,卜居于县城之东南门须浦之上。盖自门南出,为走松江之道,江之南北村民有征召会集,必由于此,故为市颇嚣杂。而吉甫之宅在浦西,予家旧居东南门,所谓河西者也。而浦所自出,为县之隍。娄水循是而东,至太仓入海。舟行昼夜,叫呼不绝。吉甫家,负隍而并浦,独萧然有林野之趣。于其居之后,为堂若干楹,前临小池,有亭榭花石;池南有幽径,西出则平畴旷然;堂之西为圃,多竹树花果。又有堂若干楹,吉甫以为娱亲之所,故以南陔名焉。予读诗小雅,至于六月之序,以为自鹿鸣至菁菁者莪二十二诗,盖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尽在于是。「小雅既废,则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交侵,而中国微矣。」然是诗必以南陔为之本。人无孝友之心,则君臣、兄弟、朋友何由而得其叙?和乐、忠信、廉耻、礼义何由而得其道?法度、蓄积、师众、征伐、功力何由而得其度?福禄何由而绥?阴阳何由而得其理?贤者何由而得其所?万物何由而遂?为国之基何得不坠?恩泽何得不乖?万物何得不失其道理?万国何得不离?诸夏何得不衰?此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之所以交侵而中国微也。故乡饮酒礼燕礼,皆鼓瑟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然后笙堂下奏南陔、白华、华黍,盖外尽君臣,而内反之父子之际,而王道备矣。汉儒掇拾于秦火之后,亡逸此篇,至今遂以笙奏有声而无辞,而不知古诗三百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舞、雅、颂之音;若本无其辞,而何以有南陔、白华、华黍之篇名?今世所传新宫、采齐、狸首、骊驹,及三豳、三夏、九夏之类,其辞逸者固多也。束广微补亡之篇,庶亦近之,而用意止于晨羞夕膳之间。求之于诗,卷耳、采苹诸作,虽闲淡而意深远。至如陟岵、蓼莪,有幽遐罔极之思。束氏不能及也。

  吉甫之尊人,与家君同学。既老,又同与社会,在社中,终日忻忻;饮酒,必醉而后去。而平生有孝友之行,吉甫又能承奉之。则凡登其堂者,如闻钟鼓,如聆笙瑟,而可以知南陔之诗不亡矣。予是以推小雅之意义而着之。

  莪江精舍记

  吾乡严氏,居吴淞江大直浦东,世以赀雄。至都事君兄弟,用选秀入成均为弟子,而廉卿尝与余同试春官矣。余弟亨甫,为都事君壻,故余识启贞于垂髫之时。都事君伟仪观,美须髯。而启贞少已丰硕,与客应对揖让,如大人长者。见者往往称之,曰:「生子何必多!如君一子,已可知严氏有后矣。」

  都事君谢世,启贞受堂构之任,愈能大其家;而不幸早夭。其孤润,方在孩稚,母诸孺人,以育以训,至于有成。今去启贞之世,忽踰一纪,且冠受室矣。诸孺人者,宁邑令贞伯女也。其持身有卫共姜之操;其教子有欧阳太夫人之严。润仰承慈颜,是恃是怙,足以自解。而念其先人蚤弃,讽诵蓼莪之诗,日日以泣。游行江上,痛流水之逝而不返也。故以莪江名其精舍。客有怜其志者,求记于余,且请为解之。

  余以人之情皆有所止,至于悲伤之过,人得以解之。孝哉,严子!独为其亲而悲哀,而可以人解之乎?虽然,亦有所正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服以是断者,为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故曰:先王制礼,不可过也。余悯严仔日诵蓼莪之诗,将复生无节乎?子其继若祖考之志,思慰母氏之心,求所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者,是乃所以为无穷之情也。

  余昔过严氏,初见都事君,饮酒雍雍,欢燕竟日。再过之,可启贞已为主人。而余友徐直言在其家塾,止余宿,明日别去,即今之所谓精舍者。往年,严子来为其外氏陆冢宰家求祝厘之词,始识之。盖二十年间,而观于严氏三世,有足慨者;又嘉严子之志,而为之记。

  菊窗记

  去安亭二十里所,曰钱门塘,洪氏居之。吴淞江之东为顾浦,折而北,洪氏之居在其西。地平衍无丘陵,而浦之?岸隆起,远望其居,如在山坞中。

  昔仲长统尝论: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舟车足以代步涉之劳,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味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烹羔豚以奉之;踌躇畦苑,游戏平林,永保性命之期,不羡入帝王之门也。大率今洪氏之居,隐然如统乐志论云。而君家多竹木,前临广池,夏日清风,芙蕖交映,其尤胜者。君不取此,顾以菊窗扁其室。盖君尝诵渊明之诗云:「酒能祛百虑,菊能 【能 陶渊明集作「解」。】制颓龄。」又云:「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

  夫以统之论虽美,使人人必待其如此而后能乐,则其所不乐者犹多也。卒为尚书郎,濡迹于初平、建安之朝,有愧于鸿飞冥冥矣。为昌言何益哉?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笑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可谓无入而不自得也。今君有仲长统之乐,而慕渊明之高致,此予所以不能测其人也。将载酒访君菊窗之下,而请问焉。君名悦,字君学。

  本庵记

  客曹杨君伯厚,名其读书之舍曰本庵,因其友张师周来请为之记。

  余问其所以为名者。盖今少保司马公为曹郎时,生君于邸舍;而先少保公以御史视鹾事于江都,闻得孙而喜,乃曰:「吾居扬州而此子生,因命之曰扬州民。」且谓「吾家再世荣禄,厚福之来不敢居,令此子长得为耕农足矣。」嘉靖四十一年,君登第,而主司以为「州民」非所以为称,乃更之曰俊民。君不能逆主司之意,而又不敢忘乃祖之命,故名其庵曰本者,以为不忘其先少保云。

  夫所谓本者,犹言始也.凡物之生,皆始于本,故以本为始也。昔「林放问礼之本」,孔子告之以礼之本主于俭。夫礼生于心,孔子不言而言俭,从其始而求之,未有不得其心也。传曰:「天地者,生 【生 大戴记礼三本作「性」。】

  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 【同上引,原文「恶」皆作「焉」。】

  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圣人之所谓本者,皆言其所始也。人能思天地之所生,则不至于违其性;人能思先祖之衍其类而生我,则不至于戕其身;人能思君师之所以治,则不至于遗君而倍师。故有子志之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言君子之为仁,以孝弟为始,则可以得其心也。

  君日侍少保公,承颜色养,不离于左右。孝弟之道,不勉而至。然且思先少保之在江都之日,其所存远矣。少保公方掌邦政,以才德为天子所倚毗;君学魁多士,雍容南宫。奕世济美,当世以为难得。及余观其一命名之间,而犹不忘其本如此。而后知君家之所以贵显者,盖有以也。是为记。

  野鹤轩壁记

  嘉靖戊戌之春,予与诸友会文于野鹤轩。吾昆之马鞍山,小而实奇;轩在山之麓,旁有泉,芳冽可饮。稍折而东,多盘石,山之胜处,俗谓之东崖,亦谓刘龙洲墓,以宋刘过葬于此。墓在乱石中,从墓间仰视,苍碧嶙峋,不见有土。惟石壁旁有小径,蜿蜒出其上,莫测所往。意其间有仙人居也。

  始,慈溪杨子器名父创此轩。令能好文爱士,不为俗吏者,称名父。今奉以为名父祠。嗟夫!名父岂知四十余年之后,吾党之聚于此耶?

  时会者六人,后至者二人。潘士英自嘉定来,汲泉煮茗,翻为主人。予等时时散去,士 英独与其徙处。烈风暴雨,崖崩石落,山鬼夜号,可念也。 【抄本详八人姓名,自可不必。今从常熟本。】    保圣寺安隐堂记

  长洲东南五十里,地名甫里,天随先生之故居在焉。今为保圣教寺。而郡志又有白莲讲寺,然甫里无二寺,盖白莲,保圣之别院也。志云:「寺创于唐大中间,熙宁六年,僧惟吉重修。」又谓:「惟吉于祥符间创白莲寺。」今里俗所指以为白莲者,仅在西庑;其后即为天随先生祠。区宇非广,不当别称为寺也。

  余少时过甫里,拜先生祠。游行寺中,寻古碑刻,殆无存者。惟元统二年法华期忏田记,轮管忏司知事比丘有亲从政文选所立,此石存耳。成化二十二年,时国家累世熙洽,京师祟寺宇,僧司八街剃度数万人,醮祠日广。左善世璇大章住持大兴隆寺,方被尊宠。而璇,故里人陈氏子。初为寺比丘,得请,驰驿还省其母,因迎养于寺之爱日堂。明年,从四明普陀归。是岁八月,重修此寺;又明年五月,落成。明年,还京师。凡为殿堂七,廊庑六十。初坏殿时,梁栱间有板,识绍兴、宝佑之年,故知以前修创盖不一,而无文字可考也。

  寺之西北有安隐堂。异时僧每房以堂为别,如安隐比者,无虑数十房。其后日圮,今东偏无僧寮矣。主僧法慧,惧且尽废,而慧之徒又绝。先是,安隐之房,分为二派。慧乃与同堂之徒复合为一,誓相与共守之,而请余为之记。

  自成化二十三年丁未,至今嘉靖四十三年甲子,盖又七十有八年矣。璇之修创宜有记,而复阙。慧以为寺之兴或有所待,而文章终不可无;故汲汲求其寺之故,欲余有所记述,其志非特区区一堂而已。余既无所于考,独璇事于所闻较着,是以识之。且以为彼非托于此,亦不能以传也。

  夫文章为天地间至重也。自大中讫今七百十有九年,世变多矣,而寺尝存。盖无废而不兴,而文章之传独少也。慧其知所重也哉!

  汝州新造三宫庙记 【代】

  汝水自天息山东流,入汝南之境,自城北折而东,复繇东而南。滨河居者曰竹竿巷,盖因竹竿河而为名,实商贾之所凑。异时水泛溢,岸善崩,一旦居民街市尽没于水,往来者无所取道。崇府承奉樊君,捐赀市民地与屋,缩之若干步,以让行者之途。自是复通行,而居民街市繁会如故。乃创三官庙以镇之。中为神殿,左右两廊,右转而东,为神库,为神厨。又为屋数楹,使学道者居之。殿甚巨丽,三神像及诸侍从,庄严靓饰,俨然帝者之尊。重门周垣,以临水上。汝人皈依焉。经始于隆庆元年之秋,落成于三年之夏。君以奉使再过邢州,以予为其郡人,又故相知,请为之记。

  予以河水坏民庐舍,至没其通行之道,此有司之所当轸念。今有司既屈于其力之所不能,而又以烦民之为难。君乃肯捐己赀,以佐国家有司之急,而拯民之溺,其亦可谓贤矣。按三官者,出于道家。其说以天、地、水府为三元,能为人赐福赦罪解厄,皆以帝君尊称焉。或又以为始皆生人,而兄弟同产,如汉茅盈之类。其说诡异,盖不可晓。然人之所奉,则其神必灵。如史载秦所祠祀多不经,亦有光景动人民,故能致其昭格。虽古圣人建天地山川之祀,皆兴于人,意不过如此。今特以出于道家,故儒者莫能知其说。抑君之为是,其造福于此方之民,盖不少也。

  君名准,字某,郾城人。读书为文,好贤礼士。又能约束王国中诸校,莫敢犯法者。汝南士大大乐与之游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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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六  记

  重修阙里庙记【代】

  隆庆三年,阙里重修先圣庙成。某官某,以书币走京师,来请记于丽牲之碑。先是,嘉靖四十二年,衍圣公某,以庙之圮告于巡抚都御史张某,方行相度,以用之不赢而止。及是年,巡抚都御史姜廷颐,巡按监察御史罗凤翔、周咏,与藩臬诸君,会议捐岳祠之香税,与司之赎锾,得一千六百,其役人则用州县过更之卒,而以兖州府通判许际可董其役。知府张文渊时督视之。经始于仲夏,岁尽而讫工。轮奂规模,视昔若增。左布政使某,左参政吴承焘,副使吴道会,皆首为赞议者也。

  唯先圣生于尼山,讲学于泗上,殁而葬于此。其地初名阙里,后亦曰孔里。先圣之殁,弟子庐其冢上而不忍去。鲁人从而家者,百余室。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诸儒讲礼、乡饮、大射于其间。汉高祖自淮南还,过鲁,以太牢祠。其后人主登封巡狩,无不过而拜祠。我太祖高皇帝龙兴海内,干戈未戢,亟命遣祭、绍封子孙,修饬其祠宇。列圣承统,世世增修。今天子隆庆之元年,御正殿传制,遣官告祭。而车驾临幸太学,亲释奠,命儒臣坐讲。赐三氏子孙有加。海内慕学之士,喁喁向风。圣人之道,益以光大。则鲁之有司,与其有事兹土者今兹之举,固所以虔奉先圣,亦以宣明圣天子之德意,不可以不记。

  夫今夫子之庙学,遍于天下。而深山穷徼,皆知诵法其书。其在天之灵,无所不之也。然孟子曰:「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荀子曰:「学莫便乎近其人。」盖孔子殁数百年矣,学者至观其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习礼其家,有低回而不能去者;固以想象于远,不若景慕于近之为切也。抑诸君子知虔奉圣人矣,亦岂徒事于其外乎?昔者子游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夫不知学道,则施于喜怒哀乐,无一而当其则,必不能有望于安上治民,而移风易俗也。颜渊问仁,夫子告以克己复礼。及请其目,夫子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以颜子之资,犹「请事斯语」以终其身。故「问为邦」,夫子以夏时、殷辂、周冕、韶、舞告之。以颜子而夫子使之治天下国家,以为不可一日而离于礼乐法度之中。此即克己复礼之义也。后之学者,于视听言动,己之身不能治,何以谓之学道?故观感于圣人者,求仁为近;求仁以学颜子为近。余嘉是役之成也,敬述所闻,以申告学者云。【此文钱宗伯不选,今仍存。】

  顾原鲁先生祠记

  前元之季,昆山有隐君子,曰顾原鲁先生。居于海滨,读书学道,不求闻于时。端居一室,凭几而坐,所当两臂处,遗迹宛然。手自批注经、史。后其家惧祸,悉毁不传。然而海滨之父老,至今能言之。

  四传而至其孙启明,今为太仓人,稍徙至郡城。有子存仁,举进士,为礼科给事中,得推封其父。寻以言事忤旨,被谪居庸关之外,久之得还吴。给事既被废家居,尤喜考论先世故事。而郡太守历下金侯城,颇采父老之言。又以封君之敦倘诚朴,足以风励末俗,乃檄令列祠于郡学若州之乡贤祠。复于齐门外卧佛寺之东偏建祠,而以封君从祀;以为近其家,可以岁时致祠事焉。给事谓余具知始末,而请记之。

  余惟古之人遭时际会,佐世主,功施于天下,而垂名于竹帛,后世之所称述,往往为此。至于岩穴幽栖之士,虽长往不返,亦必因时主侧席之求,弓旌玉帛,贲于丘园,世始得以称述其名。若夫许由、卞随、务光之徒,以与人主以天下相揖让,此宜其彰彰较着矣。而谷口郑子真、蜀严君平,皆修身自保。扬雄少从君平游,已而仕京师显名,数为朝廷在位者称此二人。故能耕于岩石之下,而名震于京师。由此而言,非此数者,虽没世无称也。

  而又有不然者。古之君子,修身学道,宁憔倅于江海之上而不顾。彼非有求于世者,然约而愈显,晦而益彰,逃名而名随之。传记之所载,不可胜数。无求于世,而世亦不容不知之,此奚必有所待耶?若原鲁先生,没于海上,至于今二百年,而其幽始发。则士之修德砺行者,何忧后世之不闻耶?郡太守表章之意微矣。

  祠凡为堂寝庑门若干楹,经始于嘉靖三十年十月某日,落成于嘉靖三十二年十有一月某日。是为记。

  常熟县赵段圩堤记虞山之下,有浸曰尚湖。水势湍激,岸善崩。湖堧之人,不能为田,往往弃以走。有司岁责其赋于余氓。而赵段圩当湖西北,尤洼下,被患最剧。宋、元时故有堤,废已久。前令兰君尝与筑之。弘治间,复沦于大水。嘉靖丁酉,予宗人雷占为己业,倾赀为堤。堤成,填淤之土,尽为衍沃。而请记于予。

  嗟夫!自井牧沟渠之制废,生民衣食之地,残弃于蒿莱之间者,何可胜数?有司者格于因循积习之论,委天地之大利;斯民愁苦哀号,侧足于寻常尺寸之中;率拱手熟视,不能出一议,而漫谓三代至于今,其已废者皆不可复。

  夫未尝拖晷刻之功,而徒诿曰「不可复」,予疑其说久矣。观雷所为,其力易办,而功较然者。然更数十令,独兰侯能之。至兰侯之业败,已又四十余年为沮洳之场,莫有问焉者,何也?天下之事,其在人为之耶!事有小而不可不书者,此类是也。

  唐行镇免役夫记

  苏州至松江,由姑苏驿过吴江之境,凡四驿而至,此驿道也。别自娄门东沿娄江,又东南折而入于黄浦,而西,此缘海之道也。出葑门东走,则行湖泖之间。其避湖泖之险者,则多从吴淞江南出大盈浦,经唐行镇。异时官舟之牵挽,役诸州县。唐行之夫,不知何自而起。舟所过,晨夜追呼,百家之市,殆无宁居,冻饿僵死于风霾雨雪之中者相属。太守临安方侯,知民之不便,据法令罢免之。镇之父老,相率来请纪于石。

  或者以为贤太守奉宣条教千里之内,父母之道,师帅之责在焉。加之今日上有赋敛之繁,外有蛮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之事,太守视事以来,风采日新,惠利之政,家有闻而邑有述,当有卓荦大者。若斯之类,将不胜书。虽然,或者亦知父老之意乎?政之不便于其人,无大小。如人之有病,唯病者自知之。医能疗焉,亦惟病者而后知医之为德也。若然,则父老之于侯,其情至矣。吾又以叹吾吴中之俗,仁厚而驯良,稍煦之以恩,而其易感也如此。

  国家威灵,震薄海外,亦时有土俗骁悍,不得意,则叫嚣相挻以起。有司不敢惊,拊循之而已。往者大农以经费不足,督天下赋,吏缘以为奸利。吴民父子兄弟,骈死敲扑之下,而莫有疾怨之心。以是知天下有变,吴民必不敢为乱;以其爱上,忍訽而易使也。彼不之恤而肆其恣睢之意者,亦何心欤?

  吴郡丞永康徐侯署昆山县惠政记昔永康徐公守吴郡,当武宗皇帝之末年,逆藩窃发,畿甸骚动,翠华南幸。吴,江南要郡。调兵食,城守储偫,以待乘舆之至。公不动声色,郡中宴然,公有宽大之政。先是,秩满当代,吏民上书乞留,诏以河南右参政复治郡,近世未尝有也。后迁江西左参政,官至工部侍郎。

  自公去郡三十余年,冢孙丞侯,以太子家主簿出判吴郡,清廉闻于郡中。满岁,复迁今官。是时东南有倭奴之警。侯治凡海之事,防遏有法,海波不兴。会诸属县令缺,侯辄出视,所至拊循其民。近者阅月,远者一岁。民莫不怀慕之。郡之县有七,侯殆遍历其五。前年冬,至昆山,迄季春还郡。又以事数入郡,不颛居县。其所施于民,可以为吏师法者,往往可纪。

  库子为县守藏,令廉则无扰;不廉,辄费不赀。当侯时,分毫无取,民乃不知为此役。白银火耗一两,折阅多至三分。侯以京库折白轻赍、凤阳马役解扛、京库盐钞、练兵义役多寡,参停取衷,定为一分。粮长解运之外,又有小差额外之征,悉令蠲除。火耗小差羡余,无虑千计,吏白以为当得者,侯无私焉。又粮长解运,官闭门默定。或贫富不相雠,富者得规免,而贫者倾其家。已定,无所复控诉。侯悉召至庭,使互相举应得等第,一夕而定,无不怗服。至于催科之害,民骈死杖下者,不可胜数。比侯之至,县庭寂然不闻鞭笞之声,而赋亦自办。又捐俸以助修学宫,及诸神祠之倾圮者,多有出于格令之外。大抵吴民赋调之繁,自昔患之。尝数更其法,而弊日生。识者以为不在于法,而患吏之不廉。吏廉矣,法虽未尽,而可以无弊。如侯之恤库役,公拨解,省火耗,蠲小差,推此类行之,民未有不苏者也。

  念昔工部以仁惠拊吴,吴民至今思之。见侯之至,如公之复来也。侯继踵甘棠之迹,睹其所茇,而忍芟夷其遗民乎?诗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以此知古之封建世家,至今无不可行也。晋周访三世为益州,四十余年,功名着于宁、益。侯年方富,而寄任日隆,必能光大前烈。吾吴民之怙赖远矣。侯之还郡也,国学进士陈志道等二十四人,相与列其事,俾余记之。固以侯于吾党,恂恂然有爱人下士之风,然寔因民之志,非有私也。用以告后之为政者云。【此文参用常熟本。】

  昆山县新仓兴造记昆山旧玉峰仓,在西门之外,漕挽之积在焉。每岁税入,漕卒悉至于此领兑,民间所谓西仓也。济农仓在南门之河,常平之粟在焉。岁之丰凶,以为发敛。民之所谓南仓也。县志云:「二仓,盖巡抚周文襄公所改刱云。」然济农之庾,其空已久。顷者倭奴之警,乃以城西之积归之,而济农仓遂改为玉峰仓。

  鹤庆彭侯,以进士知昆山,因仓故址,加恢拓之。东至于公馆若干步,始以囷廪攒植,致郁攸之变。于是惩艾前患,兴造新仓。中为官厅,左右互列凡若干楹。一岁四十一万四千五百石之粮,悉储于此。蕞尔小县,可谓「如茨如梁,如坻如京」矣。

  是役也,以民之掌税者,量其所掌之多寡,区别以赋工。以故上不费于官,而下不及于民,浃旬而役用告成。观者叹息,以侯之才敏,而吾民之易使也如是。抑古者垣窌仓庚之设,以治年之丰凶。凡万民之食,待施惠,恤艰阨,养孤老而已。国家因前代常平义仓之法,有四仓之制,而历世经纪豫备,见之纶音者,不一而足。而因仍废坠已久。彭侯承兵荒之余,诏书趣办,义不得不先公家之急。虽有爱民之心,宜亦未及乎此。而济农之名,不可以没也。是用并识之。 侯名富。为县清廉勤勚,敏于造事。即此亦可以概见矣。是岁嘉靖四十三年,岁次甲子,某月日仓成。九月某日记。

  长兴县令题名记

  长兴为县,始于晋太康三年,初名长城。唐武德四年、五年,为绥州、雉州。七年,复为长城。梁开平元年,为长兴。元元贞二年,县为州。洪武二年,复为县。县常为吴兴属,隋开皇、仁寿之间,一再属吾苏州。丁酉之岁,国兵克长兴,耿侯以元帅即今治开府者十余年。既灭吴,耿侯始去,而长兴复专为县。至今若干年矣。遡县之初建为长城,若干年矣;长城为长兴,又若干年矣。旧未有题名之碑。余始考图志,取洪武以来为县者列之。

  呜呼!彼其受百里之命,其志亦欲以有所施于民,以不负一时之委任者,盖有矣。而文字缺轶,遂不见于后世。幸而存者,又其书之之略,可慨也。抑其传于后世者既如彼,而是非毁誉之在于当时,又岂尽出于三代直道之民哉?夫士发愤以修先圣之道,而无闻于世,则已矣。余之书此,以为后之承于前者,其任宜尔;亦非以为前人之欲求着其名氏于今也。

  太仆寺新立题名记【代】

  太仆寺,秦、汉皆掌舆马,天子出,奉驾上卤簿,用大驾,则执驭。然其属有龙马五监,边郡六牧,则马之事无不统焉。汉以后,官掌大抵不异。国家自洪武六年定制,独置太仆寺于滁州,始去奉车之职,而颛掌马之事。三十年,置行太仆寺。永乐初,改北平行太仆寺为北京行太仆寺。十八年,特称太仆寺。洪熙初,复称北京。正统元年,始定称为太仆寺。寺卿一人,少卿二人,丞十二人。列圣相承,时有损益。至隆庆己巳,其员额少卿三人,丞三人。所掌验烙巡牧,劳逸人殊。藏府京营,岁月轮代。某初到官,颇为推究,非初立法之意,乃因循堕废而致然也。因条上其事。

  略云:旧设少卿二名,一巡京营及各边骑操之马,一巡近京州县寄养之马,皆领敕岁代。寺丞十二员,分管畿辅八府、山东、河南之马。后复增少卿一员,施为六员。今又已虚其丞之半,丞少,不足以更事,而又偷息其间。欲乞重三丞之选,与少卿一体协行,以均劳逸,重责成。又验烙发寄,本非二事。旧制,巡验俱属一卿,今欲以二少职掌,亦如两丞东西分管,职兼验养,各以丞佐之。春秋仲季,并出近京州县,赴俵之马,就近印发,一便也;都会辐辏,得免拥聚,二便也;国门严重,潜杜呼噪,三便也;两卿分辖,事半功倍,四便也;卿巡未逮,分任寺丞,五便也;遇有缓急,就近调兑,六便也;上免朝参,下谢交托,殚力王事,七便也;营军养户,躬相授受,游贩奸胥,不得规避,八便也。奏上,天子以其章下兵部覆奏,报可。于是验牧并行,卿丞配佐,载于甲令。某又以寺宇敝坏,奏一新之。

  故事,诸省寺皆有题名碑。始卿邵康僖公锐,张公舜臣,重为立石。今岁久石穷,无隙镵书。于是李君义起,与厅簿应崇元,愿捐赀以竖【竖 原刻作「坚」。】

  新石。而丞张君进思、郎君大伦、王君淑,咸曰:幸今日正名与诸卿埒,亦请立石,于是相率属某记之。

  某窃惟圣天子改元更化之日,率作兴事,开广言路。羣工戒饬,百度振举。而微臣稍条上一二事,诏书无不俞允。此正臣等精白一心,夙夜匪懈,以助成德意,兴万世之太平者也。迩者岁灾流行,大江南北,河海啸溢;畿辅边关,雨雹徧野。夫雨水冰雹,皆阴类也。其应主戎马生郊之象,潢池盗兵之兆。臣等职领师菀,而国马伤耗,武备衰减,其责尤重且大。夫三关九塞,用马之地也。畿辅州冉邑,牧马之地也。大江南北,财赋之区,驹马之地也。是故验烙则忧种马无驹,兵政之寓农,何以复祖宗之初额?巡牧则忧刍牧非人,缓急之备用,何以御匈奴之长技?京营则忧四骊未比,何以奠百二之神州?藏府则忧九年未蓄,何以备边圉之孔棘?自古仆卿在九列,国家虽去奉车,少离亲密,而任益专重。今因仍积弊之后,尤有难者。况兹廨宇官职,丕变维新,臣等凡备列题名之石者,其可不思所以协乃心力,以祇承明天子之制哉?臣某拜手谨记。

  长兴县城隍神灵应记

  凡他郡县城隍之神,民奔走赛祀特盛,长兴则否。余至之日,像塑剥落,侍从跛倚壁间,祠门外,右即为溷湢;前有司月朔望一至,未尝问焉。然神俨然靓居,无淫渎者,则余以为长兴域隍之神独尊于他县也。

  余颇为葺神居之圮坏,绘饰塑像,除前之秽。然神像特伟丽尊严如王者。祠前古柏二株,苍翠挺直可爱。其左一株,右纽如绞索,尤奇。真栖灵之地。余于县数决大狱,即心开,类神有以告之。每闾里有奸,辄不时发。故余于事神尤虔。

  会大旱,自五月至于六月,不雨。县有方山,自太湖西南望,最为雄高。上有黑龙湫,冬夏水不竭。民言先时祷雨,多应。余遂往至山下,欲上山。民皆叩头言:「山陡险不可上,先至此祷雨,皆望祀,无登者。」余曰:「为祷雨来,畏险,非诚也。」又曰:「赤日烈甚,无草木之蔽。徒步上下,近三四十里,暍不可登也。」余曰:「为祷雨来,畏暍,非诚也。」遂披荆棘而行。或侧径仅置半武。过小龙洞,洞亦有湫。又上,乃至大龙洞。两石罅上阖下开,如佛龛,高可四五丈。湫广数尺,其中甚清凉。因拜祭,有物蜿蜒俎间。山既益高,则尽见阳羡诸山,涌出如层波迭浪。而东北望太湖如镜,隐隐见姑苏之台。已下,方盛暑烈日,天无纤云。还至神前,拜致所取龙洞之水,方出庙,大雨如注。四境沾足,绿畴弥望。万众欢呼,以为神之报答如响也。至秋中,又旱。余复至山祷,已下半山,即雨。虽不能如前沾足,而玄云叆叇,四野时有雨至。是岁竟免旱灾。

  会余改官,欲去县,明日将辞于神。幼子夜梦神与之言:「吾黻与胡靴敝,又无船。」时余绘神像,盖圬者以神下体近几,故仍前漫漶,欺余不见也。至明,问之道士,果然。又吾乡神祠上,常有画船悬梁。余问;「此神庙何不类吾苏州有画船悬?」道士对曰:「故有之,今坏不悬也。」余遂捐赀令复绘神下体,与悬画船。

  余寻往临安。而郡倅有恶余者,计得县篆。即日以两戈船冒风雨夜至县,欲捃拾以为罪。见人辄搒掠,县中大惊。一日,倅忽梦神指其胸;明日,疡发于胸,死矣。

  余欲为勒石于庙,会行不果。然自离县,常往来于怀。噫!使人皆得逞其一时之凶暴以害人,则人道灭矣;赖神明之昭然者如此!君子之守道循理,遭世之汹汹,其亦犹有所恃也耶!余既书此,因贻后之代者;倘与余同志,必为勒石于祠下,以着神之灵验焉。

  张氏女贞节记

  张氏女,湖州归安人,都御史孟介之孙,瑞州通判弘裕之女也。少许聘乌程学生严大临。大临,工部尚书震直之曾孙也。

  嘉靖七年,大临以儒士试浙闱,还遘疾。明年,疾甚且死。瑞州往来诊视,归语其妻。女闻之,闭门,悉敛平时所制女工凡装送衣物焚之。家人见合中火起,惊问之。女曰:「吾已无用此矣。」语闻严氏,姑遣妪往觇之。女私谓妪曰:「病不可为,当归汝家,没吾世而已。」舅姑感动,遣人往迎,父母难之。湖州太守梁君,县令戚君,高其义。皆致书瑞州,劝成其美。而大临已卒。张氏服其服往哭之,遂居次不迁。是时大临年二十,女年十九。

  严氏因为置嗣。及长娶妇,而嗣子亦卒。遂妇姑相守,归严氏今三十六年,年五十四矣。余昔尝着论。以为女未嫁人,为其夫死。或终身不改适者,非先王之礼也。曾子问曰:「昏礼,既纳币,有吉日,壻之父母死,则如之何?」孔子曰:「壻已葬,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许诺而弗敢嫁也。壻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壻弗取而后嫁之,礼也。」言壻免丧而弗取,则可以嫁也。曾子曰:「女未庙见而死,则如之何?」孔子曰:「不迁于祖,不祔于皇姑,不杖不菲不次,归葬于女子氏之党,示未成妇也。」未成妇,则犹不系于夫也。先王为中庸之教,示人以人情之可循。女已许人矣,免丧而弗取,则嫁。未庙见而死,则归于女子氏之党。其不言壻死而嫁者,此曾子之所不必问也。

  虽然,礼以率天下之中行,而高明之性,有出于人情之外,此贤智者之过,圣人之所不禁。世教日衰,穷人欲而灭天理者,何所不至?一出于怪奇之行,虽不要于礼,岂非君子之所乐道哉?微子、箕子、比干三人者,同为纣之近戚,其所以处之者不必同;而孔子皆谓之仁。若伯夷、叔齐,舍孤竹之封而隐于首阳,未有禄位于朝者也,于君臣之义,分亦微矣,而耻食周粟以死;孔子亦谓之仁。嗟夫!世之论人者,亦取法于孔子而已矣。

  吴山图记吴、长洲二县,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为给事中。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

  夫令之于民,诚重矣。令诚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余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己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

  君今去县已三年矣。一日,与余同在内庭,出示此图,展玩太息,因命余记之。噫,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光禄署丞孟君浚河记

  吴淞江水太湖之水,蜿蜒东下,三百里入海。左右之浦如百足。江自甫里折而北行,至昆山全吴乡,东为渚浦。又为帆归浦,斜折而南,入于渚浦。江复东,而浦之南出者,其东为张浦,又东为顾仙浦,又东为诸天浦,又东为同丘浦,又东为新塘,皆南入于渚浦。若为塘,为溇,为泾,为浜,凡在其间者,此光禄署丞孟君规其乡所浚之水,江东南岸之地也。自新塘东,则江又南折,非孟君之乡矣。君居家好义,岁捐赀,以为民兴璃。至是大旱,又捐赀尽浚诸水之在其乡者。当此时,邑民告饥,而全吴半乡独丰熟。其父老感君之义,请记其事。

  夫三吴,江海之介,而羣山之水又犇注于其间为大浸,所谓太湖也。太湖分迸而出,以入于海,若以人力沟防疏导,则无不治之田,而水旱不能为患害。盖湖水自西而下,而海之潮自东而上,清流不能胜浊泥之滓,故水不可一日不浚也。嘉靖初,朝廷尝遗大吏来治,今四十年不治矣。古之三江,其二不可考,今惟吴淞一江,仰接太湖之水。古者江狭处,犹广二里。今自下驾以来,仅仅如线,而茭蒲葭菼生其中。下流入海之跄口,不复通矣。千墩、新洋、黄浦,皆乱流也,水道何由而顺乎?故江左右之浦在东者,但见止水蕴藻,而姑苏以东,秀州以北百里间,其田皆不耕。吾恐又数年,江口涸而西,而湖水益横流,东南之民将不食也。孟君居一乡,能兴其乡之水利;则夫受司牧之寄者,独可以辞其责耶?

  君名绍曾,字守约。以太学上舍为大官丞。所浚河三十有四,二万七千六百九十四丈。为工四万九千六百,用谷十有三万九千觔。是用勒石,以告来者。

  松云庵杨主簿墓田碑记苍梧杨君际可,以岁贡入太学,还调长兴主簿。为人高简,日闭门吟哦,有崔斯立之风。嘉靖三十六年六月二十日至,后五年,正月二十一日卒。苍梧去鄣数千里,杨君又无子;时南海刘君介龄为县,哀其远而丧不能归也,葬之城西二里五峯山之麓。为祭田,使松云庵僧守之。

  余至县,杨君家人流寓于此,与僧争田。予谓刘君本置祭田为杨君守冢,家人若得而有之,亦可得而鬻之也。讯之,果有谋此田者。因断归僧家;以嗣刘君之志;且令刻之石,以垂永久。

  张氏女子神异记

  嘉靖甲辰,夏五月,安亭镇女子张氏年十九,姑胁凌与为乱,不从。夜,羣贼戕诸室。纵火焚尸,天反风灭火。贼共舁欲投火,尸如数石重,莫能舁。前三日,县故有贞烈庙,庙旁人闻鼓乐从天上来,火出柱中,轰轰有声。县宰自往拜之。时大旱,三月无雨,士大夫哀祭已,大雨如注。贼子吁天拜,拜忽两腋血流。

  县宰命暴姑尸坛上,禁其家不得收。家夜收之,雷雹暴至,羣鬼百数,啾啾共来逐,遂弃去。及官奉檄启视女子:时经暑三月不腐,僵卧肤肉如生,颈胁二创孔有血沫。仵人吐舌,谓未有也。噫!亦异哉。

  观古传记载忠烈事,多有神奇;今日见之,益信。于是知节义天所护,然不能护之使必无遭害,何也?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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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七  记

  世美堂后记

  余妻之曾大父王翁致谦,宋丞相魏公之后。自大名徙宛丘,后又徙余姚。元至顺间,有官平江者,因家昆戈之南戴,故县人谓之南戴王氏。翁为人倜傥奇伟。吏部左侍郎叶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一时名德,皆相友善,为与连姻。成化初,筑室百楹于安亭江上,堂宇闳敞,极幽雅之致。题其扁曰世美。四明杨太史守址为之记。

  嘉靖中,曾孙某以逋官物粥于人。余适读书堂中。吾妻曰:「君在,不可使人顿有黍离之悲。」余闻之,固已恻然。然亦自爱其居闲靓,可以避俗嚣也,乃谋质金以偿粥者;不足,则岁质贷。五六年,始尽雠其直。安亭俗呰窳,而田恶。先是县人争以不利阻余。余称孙叔敖请寝之丘,韩献子迁新田之语以为言。众莫不笑之。余于家事,未尝訾省。吾妻终亦不以有无告,但督僮奴垦荒莱,岁苦旱而独收。每稻热,先以为吾父母酒醴,乃敢尝酒。获二麦,以为舅姑羞酱,乃烹饪,祭祀宾客婚姻赠遗无所失。姊妹之无依者悉来归,四方学者馆饩莫不得所。有遘悯不自得者,终默默未尝有所言也。以余好书,故家有零落篇牍。辄令里媪访求,遂置书无虑数千卷。

  庚戌岁,余落第出都门,从陆道旬日至家。时芍药花盛开,吾妻具酒相问劳。余谓:「得无有所恨耶?」曰:「方共采药鹿门,何恨也?」长沙张文隐公薨,余哭之励,吾妻亦泪下,曰:「世无知君者矣。然张公负君耳!」辛亥五月晦日,吾妻卒。实张文隐公薨之明年也。

  后三年,倭奴犯境,一日抄掠数过,而宅不毁;堂中书亦无恙。然余遂居县城,岁一再至而已。辛酉清明日,率子妇来省祭,留修圮坏,居久之不去。一日,家君燕坐堂中,惨然谓余曰:「其室在,其人亡,吾念汝妇耳。」余退而伤之。述其事,以为世美堂后记。

  重修承志堂记吾家旧宅在宣化里者,吾大父亦不知其何所始。第云高大父于成化初,始创承志堂。时大父方龆龀,上梁之日,有二鹤翔止于梁上,观者千人,皆以为吉祥寿考之征。大父为太常卿夏公孙壻,夏公亲题其额曰承志堂。

  其后,高大父又自别创宅于须浦之上。吾生之年,高大父梦有人谓曰:「公何不作高玄嘉庆堂?」高大父觉而喜,曰:「城中必得孙矣。」城中,盖指今旧宅大父居也。已而吾与伯兄皆生,高大父遂以次年创堂须浦,顾太史九和为之记。然吾大父犹自居城中。

  先是,堂前尝有虹起属天。又大父辟西园,好植蔷薇,须浦创堂之前年春,花盛开,花中复有蕋,作重迭楼子,周围满架,五色灿烂,所未有也。西园南有井,虽大旱,不竭。人亦以为井泉甘美,能益人寿。以是大父与世父及先君,皆飨高年。

  隆庆二年,吾自吴兴还,因返旧宅。支撑倾陊,完葺破漏。明年二月,仅还旧日之观。欧阳公题王太师画像云:「画已百年,完之又可得百年。」吾修此堂,亦谓尚可及百年也。第年往岁徂,德业不闻,无以副前人命堂之志。且以去吾祖父之生存,不至十年,依依仰止,岂胜怵惕凄怆之情云!

  重造承志堂左右夹室记

  余既修承志堂,而左右室坏不可支,为撤而新之。其左,盖吾大父为世父与先君延师友讲习之所。时王汝矿先生居师席,而朱布政观、张佥宪宽,皆从王先生。而二公更为世父与先君师。时与先君同学,往往亦有贵者。其后世父复授徒于此室。余今亦方与学者讲论六艺,以修先业。故名其左曰论室。其右,则余先君喜恤贫士,故友张自新子宾,尝假以授徒于此室。先君为馆谷之,终岁不厌。子宾虽亡,当时从学如沈孝,犹从余游,能谈少年时事。又以为先君宾礼贤士之所,故名其右曰宾室。顾余仕宦不遂,既老而贫,无昔人开府节镇之荣贵;而妄尔改作,此余之所以已成而为之愧叹也。

  陶庵记

  余少好读司马子长书,见其感慨激烈,愤郁不平之气,勃勃不能自抑。以为君子之处世,轻重之衡,常在于我,决不当以一时之所遭,而身与之迁徙上下。设不幸而处其穷,则所以平其心志,怡其性情者,亦必有其道。何至如闾巷小夫,一不快志,悲怨憔悴之意,动于眉眦之间哉?盖孔子亟美颜渊,而责子路之愠见,古之难其人久矣。

  已而观陶子之集,则其平淡冲和,潇洒脱落,悠然势分之外,非独不困于穷,而直以穷为娱。百世之下,讽咏其词,融融然尘查俗垢与之俱化。信乎古之善处穷者也!推陶子之道,可以进于孔氏之门。而世之论者,徒以元熙易代之间,谓为大节,而不究其安命乐天之实。夫穷苦迫于外,饥寒憯于肤,而情性不挠。则于晋、宋间,真如蚍蜉聚散耳。

  昔虞伯生慕陶,而并诸邵子之间。予不敢望于邵,而独喜陶也;予又今之穷者,扁其室 曰陶庵云。

  畏垒亭记自昆山城水行七十里,曰安亭,在吴淞江之旁;盖图志有安亭江,今不可见矣。土薄而俗浇,县人争弃之。予妻之家在焉。予独爱其宅中闲靓,壬寅之岁,读书于此。宅西有清池古木,垒石为山;山有亭,登之,隐隐见吴淞江环遶而东,风帆时过于荒墟树杪之间,华亭九峯,青龙镇古剎浮屠,皆直其前。亭旧无名,予始名之曰畏垒。

  庄子称:庚桑楚得老聃之道,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智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三年,畏垒大熟。畏垒之民,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而予居于此,竟日闭户。二三子或有自远而至者,相与讴吟于荆棘之中。予妻治田四十亩,值岁大旱,用牛挽车,昼夜灌水,颇以得谷。酿酒数石,寒风惨栗,木叶黄落;呼儿酌酒,登亭而啸,忻忻然。谁为远我而去我者乎?谁与吾居而吾使者乎?谁欲尸祝而社稷我者乎?作畏垒亭记。 【常熟本小异。今从昆山本。】

  思子亭记

  震泽之水,蜿蜒东流为吴淞江,二百六十里入海。嘉靖壬寅。予始携吾儿来居江上,二百六十里水道之中也。江至此欲涸,萧然旷野,无辋川之景物,阳羡之山水;独自有屋数十楹,中颇弘邃,山池亦胜,足以避世。予性懒出,双扉昼闭,绿草满庭,最爱吾儿与诸弟游戏穿走长廊之间。儿来时九岁,今十六矣。诸弟少者三岁、六岁、九岁。此余平生之乐事也。

  十二月己酉,携家西去。予岁不过三四月居城中,儿从行绝少,至是去而不返。每念初八之日,相随出门,不意足迹随履而没,悲痛之极,以为大怪无此事也。盖吾儿居此七阅寒暑,山池草木,门阶户席之间,无处不见吾儿也。葬在县之东南门,守冢人愈老,薄暮见儿衣绿衣,在享堂中,吾儿其不死耶!因作思子之亭。徘徊四望,长天寥廓,极目于云烟杳霭之间,当必有一日见吾儿翩然来归者。于是刻石亭中,其词曰:天地运化,与世而迁。生气日漓,曷如古先。浑敦梼杌,天以为贤。矬陋??恋躄,天以为妍。跖年必永,回寿必悭。噫嘻吾儿,敢觊其全!今世有之,玩固宜焉。开昔郗超,殁于贼间。遗书在笥,其父舍旃。胡为吾儿,愈思愈妍?爰有贫士,居海之边。重趼来哭,涕泪潺湲。王公大人,死则无传。吾儿孱弱,何以致然?人自胞胎,至于百年。何时不死,死者万千。如彼死者,亦奚足言!有如吾儿,真为可怜。我庭我庐。我简我编。髧彼两髦,翠眉朱颜。宛其绿衣,在我之前。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似耶非耶?悠悠苍天!腊月之初,儿坐合子。我倚栏杆,池水弥弥。日出山亭,万鸦来止。竹树交满,枝垂叶披。如是三日,予以为祉。岂知斯祥,兆儿之死?儿果为神,信不死矣。是时亭前,有两山茶。影在石池,绿叶朱花。儿行山径,循水之涯。从容笑言,手撷双葩。花容照映,烂然云霞。山花尚开,儿已辞家。一朝化去,果不死耶?汉有太子,死后八日,周行万里,苏而自述。倚尼渠余,白壁【壁 疑当为「璧」。】

  可质。大风疾雷,俞老战栗。奔走来告,人棺已失。儿今起矣,宛其在室。吾朝以望,及日之昳。吾夕以望,及日之出。西望五湖之清泌,东望大海之荡潏。寥寥长天,阴云四密。俞老不来,悲风萧瑟。宇宙之变,日新日茁。岂曰无之,吾匪怪谲。父子重欢,兹生已毕。于乎天乎,鉴此诚壹!

  项脊轩志【志 目录作「记」。】

  项脊轩,旧南合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年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蠦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片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然予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踰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予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

  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办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埳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合子,且何谓合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合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秦国公石记

  宋太师秦国卫文节公泾,淳熙十一年进士第一人,参知政事。文章议论,有裨于当世。宋史轶不传。公,吾县人也,县人能纪之。

  当韩侂冑用事时,公隐居十年,于所居地名石浦,辟西园,絫致太湖石甚富。至今往往流落人间,然皆为屠沽儿酒肉腥秽,可吊也。独其在学宫者,为四方过客之所钦仰。余居安亭江上,往来陆家浜,舟中见冢间大石,问知为秦公故物,埋草土中,无识者。先时吏部侍郎叶文庄公,亦石浦人,其家子弟运致于此。因购之叶氏,载以二百斛舟,沿吴淞江而下,置于堂东。

  学宫石,世以为名品。以余观之,殆如雕镂耳。此石旋转作人舞,而形质恢佹,类靺师所率之夷舞。若以甲乙品第,当在学宫之上。嗟乎!公,吾乡之先哲。余朝夕对之,如对公矣。前十年,于阊门刘尚书宅得一奇石。形如大斾,迎风猎猎,髣髴汉大将军兵至阗颜,大风起,纵兵左右翼,围单于,骠骑封狼居胥,临瀚海时也。久僵仆庭中,今立于西垣云。

  梦鼎堂记凡州县治,其后皆为夹道,而官之长贰之私宅,别为一区。惟长兴治后迫于城,故令之宅无周垣门庑,燕居之堂,与前堂檐相接也。余来为县,属久废之余,为修经阁鼓楼,左右廊庑,起吏舍仓庾,成桥梁,筑月城水门,一岁中略具。而燕居之堂穿漏倾圮,复加完葺之。虽前除不敞,而堂中若加恢廓,如人外处迫隘之形,而中不失宽绰之度。因得休暇观古图书于此。

  会有事于贡院。一日,梦寝庭中有函牛之鼎,其旁有破裂处,方命修补之。觉,而以告诸同事。适长兴之士试而得隽者三人,众皆以为鼎足之应。未几而南都报得隽者又一人,或又以为补鼎之验也。夫占者之云,其果云尔已乎?

  盖鼎,三代之传器也。圣人取以为卦。其辞曰:「君子以正位凝命。」又曰:「主器者莫若长子。」此其为王者之事矣!然又以象三公者,何也?诚以天下非人主所能独运,而所藉者辅相也。故鼎,天子饰以黄金,诸侯以白金;三足以象三台,三足一体,犹三公承天子也。以主烹饪,不失其和;金玉铉之,不失其所;公卿仁贤,天王圣明之象也。读鼎之辞,可以见君臣一体之义,而人臣辅相之道备矣。故又曰:「大烹以养圣贤。」明天子当以圣贤置之三公之位,不宜使在下仅出其否而已,而制其毁誉进退于不知者之人,使之皇皇焉慎其所之也。

  余少时有狂简之志,思得遭明时,兴尧、舜、周、孔之道,尝鄙管、晏不足为。今老矣,无能为矣。台鼎之兆,其以望诸二三子。因取而名斯堂,且以俟后之继余而来者云。     顺德府通判厅记

  余尝读白乐天江州司马厅记,言自武德以来,庶官以便宜制事,皆非其初设官之制。自五大都督府,至于上中下郡司马之职尽去,惟员与俸在。余以隆庆二年秋,自吴兴改倅邢州。明年夏五月莅任,实司郡之马政。今马政无所为也,独承奉太仆寺上下文移而已。所谓司马之职尽去,真如乐天所云者。

  而乐天又言:江州左匡庐,右江、湖,土高气清,富有佳境。守土臣不可观游,惟司马得从容山水间,以是为乐。而邢,古河内,在太行山麓。禹贡衡、漳、大陆幢,并其境内。太史公称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余夙欲览观其山川之美,而日闭门不出,则乐天所得以养志忘名者,余亦无以有之。然独爱乐天襟怀夷旷,能自适,观其所为诗,绝不类古迁谪者有无聊不平之意。则所言江州之佳境,亦偶寓焉耳。虽微江州,其有不自得者哉?

  余自夏来,忽已秋中,颇能以书史自娱。顾衙内无精庐,治一土室,而户西向,寒风烈日,霖雨飞霜,无地可避。几榻亦不能具。月得俸黍米二石。余南人,不惯食黍米。然休休焉自谓识时知命,差不愧于乐天,因诵其语,以为厅记。使乐天有知,亦以谓千载之下,乃有此同志者也。

  顺德府通判厅右记

  国家之制,郡有守,有佐贰。佐贰则常因有事而增其员。顺德府故有通判一员。其后复设一员,责以马之政,而隶其职于太仆寺。自国初使民户养马,议者谓虽行之而善,犹不免袭宋熙宁保甲之敝法,未为马之善政,而先以疲畿内之民。其后此法亦益敝不可复振,而有官或以扰民,反若赘疣然。

  隆庆二年秋,余自吴兴来迁,今少司徒赵公,以巡抚在浙,过辞之。赵公乃郡人,为言「此官于今唯以无事为得职」。余叹其真长者之言。余病不能来,明年五月始至。赵公自司徒出董淮漕,时尚在家。见之,其言如初。于是余居邢之三月,益有味其言之也。盖河北之民困久矣,不当复扰以马之事。第奉行文书之外,日闭门以谢九邑之人,使无至者。簿书一切稀简,不鞭笞一人,吏胥亦稍稍遯去。余时独步空庭,槐花黄落,遍满阶砌,殊欢然自得。而赵公又亟称前判王君之贤。

  余既闲无事,欲考前官姓名,以识于壁。因问王君行事,无知者。惟一老卒能言之,谓:「王君于马政不孰何,闲居不捶楚人,颇似吾君侯。若求其有所建明抉摘,无有也。而郡人至今称官之有遗爱于民者,莫逾王君。」余又自喜,顾何以能比迹前贤?抑王君之居此者九年,而余以疏愚,度不能容于世,而老病侵寻,不久且告去矣。

  王君名云衢,字道亨,山西高平人,以国子上舍来调。嘉靖二十八年至,迨嘉靖三十六年,始迁润州丞以去。余,苏州昆山人。其诸前贤之名,阙于所不知,故不书。

  震川别号记

  余性不喜称道人号,尤不喜人以号如己;往往相字,以为尊敬。一日,诸公会聚里中,以为独无号称,不可;因谓之曰震川。

  余生大江东南,东南之薮唯太湖,太湖亦名五湖,尚书谓之震泽,故谓为震川云。其后人传相呼,久之,便以为余所自号;其实谩应之,不欲受也。

  今年居京师,识同年进士信阳何启图,亦号震川。不知启图何取尔?启图,大复先生之孙。汴省发解第一人。高才好学,与之居,恂恂然,盖余所忻慕焉。

  昔司马相如慕蔺相如之为人,改名相如。余何幸与启图同号,因遂自称之。盖余之自称曰震川者,自此始也。因书以贻启图,发余慕尚之意云。

  家谱记

  有光七八岁时,见长老,辄牵衣问先世故事。盖缘幼年失母,居常不自释,于死者恐不得知,于生者恐不得事,实创巨而痛深也。

  归氏至于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远而未分,口多而心异。自吾祖及诸父而外,贪鄙诈戾者,往往杂出于其间。率百人而聚,无一人知学者;率十人而学,无一人知礼义者。贫穷而不知恤,顽钝而不知教;死不相吊,喜不相庆;入门而私其妻子,出门而诳其父兄:冥冥汶汶,将入于禽兽之归。平时呼召友朋,或费千钱,而岁时荐祭,辄计杪忽。俎豆壶觞,鲜或静嘉。诸子诸妇,班行少缀。乃有以戒宾之故,而改将事之期;出庖下之馂,以易荐新之品者。而归氏几于不祀矣。

  小子顾瞻庐舍,阅归氏之故籍,慨然太息流涕曰:嗟乎!此独非素节翁之后乎,而何以至于斯也?父母兄弟,吾身也;祖宗,父母之本也;族人,兄弟之分也,不可以不思也。思则饥寒而相娱,不思则富贵而相攘;思则万叶而同室,不思则同母而化为胡、越:思不思之间而已矣。人之生子,方其少时,兄弟呱呱怀中,饱而相嬉,不知有彼我也。长而有室,则其情已不类矣。比其有子也,则兄弟之相视,已如从兄弟之相视矣。方是时,惟恐夫去之不速,而孰念夫合之之难,此天下之势所以日趋于离也。吾爱其子而离其兄弟,吾之子亦各念其子,则相离之害,遂及于吾子,可谓能爱其子耶?

  有光每侍家君,岁时从诸父兄弟执觞上寿,见祖父皤然白发。窃自念,吾诸父兄弟,其始一祖父而已。今每不能相同,未尝不深自伤悼也。然天下之事,坏之者自一人始,成之者亦自一人始。仁孝之君子,能以身率天下之人,而况于骨肉之间乎?古人所以立宗子者,以仁孝之道责之也。宗法废而天下无世家,无世家而孝友之意衰。风俗之薄日甚,有以也。

  有光学圣人之道,通于六经之大指。虽居穷守约,不录于有司,而窃观天下之治乱,生民之利病,每有隐忧于心。而视其骨肉,举目动心,将求所以合族者,而始于谱。故吾欲作为归氏之谱,而非徒谱也,求所以为谱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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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八  墓志铭

  南京车驾司员外郎张君墓志铭

  君讳楙,字子培,其先出自郿伯。宋之南迁,由关中来徙,居太湖包山。后徙嘉定,遂为嘉定人。曾祖墦、祖铠,家世力田。父沄,岁贡入太学,不肯禄仕,教授乡里。君少堕井中,鹿有神人扶舁之,得不死。天资绝出伦辈。年二十,举南京乡试,考官以试题得罪,尽罢是年所举士。后得旨,入太学,问一科,乃得会试。又六年,始中进士。授福清知县。

  县古东侯官,依阻山海。征召不时至。君廉明仁恕,豪右怗服。符下,争趋无敢后者。先是,常熟陈君明近为福清,民爱之。盖三年,又得张君。二君皆吴产,闽人以为美谈。瓯宁李冢宰罢,家居,君独不往谒,李公憾,以为轻己,丁外艰,服除,李公复为冢宰。例,起服官试吏部,试已,自持案出。君独不肯持,留一案于堂下。李公以问堂吏,知为君,益怒。遂调孝丰。

  孝丰,鄣郡山地险恶,数反,以故置新县。君以德怀柔之。田有不均,丈量以宽贫户。其豪相戒曰:「明府善政,不可挠也。」矿贼数百人为乱,君檄上调外兵,独部署县人捍御,贼皆散走。时倭夷钞两浙,州县皆相效筑新城,楼橹堆堞相望。孝丰独不肯,曰:「县皆山,贼何以至?奈何困吾民也!」县中清静无事,时时登天目山,攀萝缘磴,跻其绝顶,慨然赋诗,有高世远举之志。

  升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大司马南昌张公器童之。南京岁造马快船,畿辅及江西、湖广积逋料解八十余万。朝廷以空名敕降兵部,兵部岁遣其属公廉者,上其名,赍敕以往。至是,君以选行。始至一郡,却馈遗,于是两省望风肃然,无敢以私奉君。君至,则与其君长议所便,惟恐伤民。凡历三十余郡,周行数千余里,触冒毒暑,还至巴陵而病。岁已暮,过家谒母,时已升驾部员外郎,欲移告,不及而卒。时嘉靖三十九年正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有三。

  君嫡母李氏,性严,少所假借。君奉其母邵氏,与其配李氏,事之甚谨。财产悉以让其弟,葬其父,族人许易墓地,已治茔兆室屋而悔之。君即移他所,无怨言。有贫士,与君旧识。至孝丰,谒入,迎延上坐。衣服垢秽,人所不堪,酌酒赋诗竟数日,复资送之。故所善马思学、殷子义,以道义相重;比君贵显,待之愈厚。及卒,两家妻子皆为流涕。自楚还,舟中萧然,独有文书数簏,未上兵部。太仓兵备副使熊公来视其丧,筐中有金二十余两,财具棺敛而已。呜呼!君可谓贤于人远矣。

  子元焕,尚幼,不能治丧。弟楚,奉太夫人之命,葬于横泾先生之左。以殷君所为状来请铭。予故善君,泣曰:「予何忍而不为铭?」铭曰:关西逖祖世大梁,名与伊、洛道相望。太湖山中暂飞枪。聿来东海着南翔。蓄潜玄懿生鸾凰,两宰山县如桐乡。尚书七兵使命将,清风飒飒吹潇湘。性资宽弘复清强,仁孝蔼然厚懿常。生龄迫促志徒长,皇天不佑丧厥良。刻铭幽石固其藏,悠悠千载余芬芳。

  中书舍人李君墓志铭

  君讳允,字成甫,少傅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南渠公之仲子。本姓吕氏,系出正惠公端,其后自河南再徙余姚,以黄籍误书「吕」为「李」,因姓李氏。君高曾祖皆用少傅公贵,赠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妣皆一品夫人。母朱孺人,生君于京邸,七月而卒。

  君少失母,又多疾。祖母杨太夫人,嫡母夏夫人,保抱妪抚之。稍长就学,少傅公尤加意训督,盖痛其母之早亡也。以县学生升国子。嘉靖三十三年秋,北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入塞,边吏以兵 驱之,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大惩艾去。天子以公赞庙谟功,推恩荫一子,君为中书舍人。未几,授阶从仕郎。满考,升征仕郎。赠母朱氏为孺人。嫡母在而所生母得赠,盖特恩也。

  为中书五年,大官供酒膳,侍殿班,书金册,遇万寿节,有白金文绮之赐。三十八年,上册封荆王、吉王,武安侯为使,君为副使以行。祇事,不受遗,宗藩敬之。寻请告,归余姚养疾。葬母于曹娥江之黄山。空方筑坚,为建祠而养其外祖母,且置后。施恩母党,亦自痛其母之蚤亡。

  于是满告,辞少傅北上。是冬风雪异常,冲冒寒威,十一月,陛见还职,病增剧。以二月壬辰卒。实嘉靖四十四年也。年三十有二。配邵氏,邵武知府某之女。封孺人。君尚未有子,正月,他姬生一子于家,少傅公命之曰彭孙。报至,君病已亟,发书而喜。

  君天性孝友,为人侃侃自将。长兄元,弟兑,近并中书舍人。兄弟三人同省,当世荣之。君不幸蚤殁,而为人才贤,不能无伤少傅之心矣。于是将归葬于山之原,卜嘉靖某年月日,长中书以某官某之状来请铭。铭曰:

  成甫孑孑,修羽蚤颉。少傅仲子,承于休祉。锦衣内廷,竞爽济美。贤如子渊,寿亦如此。天厚其始,不厚其止。亦有遗息,绳祖之履。

  外舅光禄寺典簿魏公墓志铭公讳庠,字子秀。其先李翁,居吴葑门之庄渠。依其姨母,因从其夫姓为魏氏,而居昆山之真义。大父讳钟,生二子:讳奎,字孟文,恭简公之父也,恭简公讳校,仕至太常寺卿,知名于世;讳璧,字仲文,公之父也。娶赵氏,宋周恭肃王之裔。

  公以赀入太学,选授南京骁骑卫知事。胡端敏公在南部,见之,叹曰:「魏知事修谨,真不忝子才弟也。」子才,恭简公字。端敏与恭简故善,是以云。居官八年,日骑马清都街,从其贤士大夫游。卫幕闲冗,事莫足以为也。会仲文翁病,上疏乞休,遂以光禄寺典簿致仕。

  始,仲文翁已有田数百顷,公守成无所恢扩,而家日以大。四方士来造恭简公,退即公所饮酒,视馆致飱,礼无不备。有乞贷不能偿,常折其券。故李氏之在庄渠,尚以百数。恭简公岁廪未有差,公则效而行之。真义亦名航头,面娄江。而东遶大浦,多湖瀼,田肥美,居人数百家。吴俗苦重役,上户常巧免,移之下户,无能存者。公独自占其役,以是家家得休息。至今航头号称殷盛。太史公云千里之内贤人之富者,公其可以当之矣。

  公为人清秀,望之恂恂然。人或曰:「魏君若寒士,必当中朝清列。今坐数十囷廪,累之矣。」自太守二千石以下,莫不闻其贤,加奖叹焉。顾孺人年十四,家尽亡,来归于公。仲文翁夫妇怜之如己女。孺人亦曰:「翁媪,吾父母也。」公赴官,独请留养,而以他姬侍往。子女非其出,爱之均一。内外雍睦,无有间言。元末有高士顾阿瑛,居此里。魏氏其富与埒,而孺人姓与小字适符焉。

  公卒于嘉靖三十三年五月初四日,年六十有八。孺人卒于嘉靖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年六十有二。子男五人:希明、希哲、希直,孺人出;希正、希平,侧室出。女五人:适郑若曾、归有光、姚员,孺人出;适顾梦谷、晋骕,他姬出。孙男女十七人,曾孙男女十一人。恭简公之世,欲复姓,未果。而嗣子乡进士续,先从李姓。及公子希直中乡贡,在礼部,具牒复其姓,今皆为李氏。诸子孙壻受恭简公之业,多在成均及郡邑序。其娶嫁,尽吴中大族贵官也。墓在高墟,始攒,实以嘉靖三十三年月日大葬。有光娶公之仲女,痛其贤而蚤殁,所以致其无已之情者,惟公与孺人之寿考是祈。而今已矣,岁月远矣,呜呼痛哉!铭曰:易理以大,恭简昌之,世以有闻。惟仲文翁,精善利道,万亩治畇。公克承之,恭简是师,咸遂其仁。方数千里,德泽所浸,于古宜君。其世蔓延,其鲜其茂,共此荄根。有巍高丘,皇考之旁,新筑玄宫。日月吉良,既固且安,以福仍云。

  ?胪寺司宾署丞张君墓志铭嘉定之南,有地曰南翔。张氏世雄其土,迨适耕翁,力田积居,家至不訾。翁长子蚤卒,次生君。少学进土业,入大学,一试秋闱,不利。然翁家既饶,以赀奉其子游京师。君又才隽,诸公贵人皆乐与之交。以选为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馆译字生,除鸿胪寺序班。鸿胪所选用,其属多绮纨子弟。君于其间,侃侃自将,寺中号为阁老序班。每朝会,胪句传,多举不如仪者,辄引去治罪。

  久之,乃升为司宾署丞。奉使至边犒军,历太原、云中、鴈门,兵官皆戎衣,执櫜鞬,负弩矢迎导。从士数百人,仪卫甚盛。以登五台山,观清凉寺,人以君为荣。

  既竣事南还,丁外艰。服除,赴官。逾月,又以内艰还。时海上有倭奴之蕃,君家最边海上,数跳身遁。尝以天子仁圣,稽古右文,制礼作乐,殆历三纪。天下和洽,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乡风。日月之所照,莫不宾贡;奇琛玮宝,呈表怪丽,络绎于馆候,无岁无之。君时在司宾,亲见其盛矣。一旦穷岛小夷,悬度大海,来为侵盗,使江、淮千里之间,靡然骚动。每言及,常愤挹。数为大帅运筹策。帅亦奇君,数从君问计。会君亦已服除,贼势稍解,将治装北上。寻病不起,时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也。年止五十六。

  君之奉使也,以二亲老,在京师殆逾十年,因晨夜驰归省之。已而连丁内外艰,中间一至京师,坐不及安。比服除,京师贵人数以书促之,竟不能至而卒。人以是惜之。

  君讳梓,字子道。曾祖某,祖某,父某,是为适耕翁。以君贵,封鸿胪寺序班。母某氏,封孺人。子男一人,善鸣;女二人,长适严治,次适丘权。皆某孺人出也。侧出子一人,二元,尚幼。张氏先末有显者,自君始登朝着。而从父弟懋,最后乃登进士焉。善鸣以其年十月十二日,葬于某原,来请铭。铭曰:吁嗟张君志高骞,执法殿陛何肩肩!象胥之职常优闲,从容日见王会篇。归来沧海波涛连,毁瘠苫?历二艰。永矣长逝无北辕,用之不尽彼苍天,留其余者遗后贤!我为铭诗刻其玄。

  建安尹沈君墓志铭君姓沈氏,讳壁,字惟拱,自号如川。曾大父讳昱,太父讳朴;考讳寿,中弘治八年南京乡试,末仕,卒。

  君年二十余,中正德二年南京乡试。遂父子相继以易学名。君之试也,同考官得其卷,以为绝出,持以示他教官。会持卷者坐口语,所取卷悉落第。君卷独在他教官所,以故得荐。于是试礼部者四,乃就鄱阳教谕。未上,以母丧归;服除,改建昌之南丰。南丰学者得君之条,争自奋励,起为进士。盖南丰旷三十年无登进士者矣。久之,升建安知县。

  君为人抗直,所事大吏以为儒官,多假借之。及为县,见趋走庭谒,上下候伺颜色,自以为不能,欲谢去。上官由是知其人也,卒强留之。杨文敏公之族,籍累世贵显,挠吏治,前令莫能谁何。君一绳以法,豪右皆怗怗。汀、漳饥,布政司檄州县市籴转输之。君曰:「民旦暮且死。必得米,是索之枯鱼之肆也。第解银,而米商随之矣。」即解银,米商果随之。他县籴者,皆不及事。其不逆上官意,求便于民,多如此也。御史行县,未至十里所。停舟欲拷掠人,索狱具,不得;方盛怒,同官皆累息。君抗言曰:「即至治所而不得,则令罪也。奈何责之中途?且此亦非拷讯之地。」御史卒自愧屈,曰:「令言乃是也。」无何,御史来刺苏州,诘其属曰:「沈建安非汝嘉定人乎?汝曹皆学此人,不患不为良吏也。」三载,将入觐。过家,遂留不往。监司方列状荐之,闻而叹曰:「咄咄。沈君负我矣。」

  君少孤,与寡母幼弟妹相依倚,茕然也。既得举,家益贫。太孺人春秋高,之鄱阳为禄养。而前教谕未满,君方待坎,太孺人客死,竟不得禄养。还又遇盗,掠之湖中,几不免。及为吏,尤清苦。终以不屑意而归。盖生平备历辛艰,而其志意不少屈云。

  君卒于嘉靖二十六年二月二日。其葬以明年十二月一日。春秋六十有七。先孺人袁氏。后孺人李氏。子男六:升、晋、泰、钰、金、铨,女四,孙男女七。钰曰:「吾先人宦不遂。其所存有以异于人,不可以不传。」以其友李昭所为状来请铭。铭曰:靡靡而趋,谓之捷也;孑孑而居,谓之拙也。亦有不然,以直为说也。彼逆与顺,犹一吷也。噫!惟项泾之源,有古君子之坟。

  乐清丞沈君墓志铭嘉靖十年,朝议以州县岁贡循年资,非祖宗制法意,乃敕天下学校,抡其才者,而沈君在选。久之,贡法复变,用事者稍抑之。君方试吏部庑下,风扬卷,为墨所污,试遂殿,得乐清丞以去。踰年,卒于官舍。其子衍庆等归其丧,权厝焉。后六年,祔于天平山祖茔,而请铭于予。

  予生后君,然尝同在学宫,会食博士堂中。贡法行,予亦与其选。时东南之美,咸在留都,日夕聚白下。君居其间,言若不能出口。酒酣怡然,人多乐与之游。君在吏部,予亦试春官。方聚邸含中,闻选榜出,在坐者皆叹息,以为君屈。君归治装,予又送之于家,在城西绝岸间。方令工制新衣,衣以出拜,视其色,初不以官为意也。今因其子之请,盖间五六年,凄然如复见君矣。

  君讳大梁,字景和,别号卓斋。其先居吴县竹桥,又由阳羡转徙昆山。高祖方,赠大理寺评事;曾祖鲁;祖存,城武县知县;父涛。君为人孝友,同母兄大楠三为二千石,不忍其母万里就养,自以菽水之养奉,太夫人安焉。事其寡姊,终身不怠。于其妻,不以其病失夫妇之欢。为摄令,赈岁饥,御漳寇,罢衙前支应,有称于温人。君生于弘治八年正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二十五年三月十六日。春秋五十有二。妻胡氏,继王氏,子男七人。沈氏世宦,而君又多男子,以才隽称,当有以大君之家者。铭曰:

  纫薜荔兮,时所弃也;绊骐骥兮,行不至也。人之恚兮,己施施;承累累兮,有以遗之。

  叶县丞苏君墓志铭君讳陇,字文玉,姓苏氏。宋末有讳文祥者,自扬州徙苏州之嘉定。文祥生子富,子富生文享,文享生士牧,士牧生彝,彝生寅,是为君之考。初,文祥以畸身来处海上。其后子孙繁盛,稍稍析居,多为富室。盖苏氏至于今而衰,惟君以宽厚,不苛于利,然独能保其家。

  尝为弟代输逋负数百石。弟死,以礼殡葬之。娶尚书龚公弘之女。尚书为都御史,治漕河,奴乘势折辱州县官,官以为尚书亲子弟,屈体事之。及君往省其妇翁,所过深自敛约,人无知者。尝至一县,坐邮亭,适此奴侍立,人惊告其令,令始备礼送迎。其为长者多此类。

  由太学生一为河南叶县丞,即引疾谢去。叶县民为官养马,例岁一易。卖者索高价,买者竭赀产,不胜其害。君令平价出银,颛使富户任其役,岁不易,惟易其羸者。县有文台山洞,羣盗依阻其中,数出剽劫。君简丁壮为民兵,以火药具攻之,贼遂歼焉。叶县人尤称此二事,曰:「丞,小官也,而能庇我。」

  嘉靖十九年,君年六十有三,以五月二十五日卒。子男二:九河,先卒;九畴,太学生。女四:嫁刘似、陆瑶、徐似、葛汀。孙男二、女一。二十年十二月九日,从葬马泾西。铭曰:苏自江都,踰江而来。后嗣沄沄,更起而颓。惟苏君贤,久而愈培。苏君在叶,抚民如孩。庀其牧政,家有牝騋。克奋其武,遂硩文台。虽官之冗,亦展其才。日出之处,月浦之隈。苏君此藏,千载勿开。 【按硩,音哲,摘堕也。周礼:「硩簇氏覆夭鸟之巢。」常熟本凡难字辄改,故作歼字。又常熟本于先世讳及诸壻名皆削去。按壻不载可也,先世名不可削也。今从昆山本。】

  抚州府学训导唐君墓志铭

  予友唐君道虔,以贡待选京师。居二年,得抚州训导以行。未至济州二十里,卒于舟中。时嘉靖三十五年六月十八日也。得年五十有六。其弟钦训,以是岁十一月二十九日,葬嘉定县何家港之先茔。来请铭。

  君姓唐氏,讳钦尧,字道虔。其先蜀人。宋时有以道者,为太医院提举,从康王渡江,因家浙之绍兴。其后世世为医官。元元贞中,永卿为平江路医学教授,始占名数于嘉定。二世至守仁,以贤良方正荐于乡,为乐清主簿。又四世,君之考垶,为博士弟子,蚤卒。

  君少孤,赘于沈氏。然事母孝,家虽儒素,甘旨常具。为学生,所得廪米,必以归其母。尝就试海虞,忽心动,亟归。母方遘危疾,祷于县之神以求代,疾良愈。每至岁旦,必焚香拜庙,以答神贶。于沈翁,欢如父子。沈氏所出一子时雍;其二子时叙、时升,皆庶出。比君之殁,而沈翁抚恤之必均。人以是贤沈翁,而益知君之所以事翁者。弟钦训少时,教育之,为之婚娶,兄弟友爱无间言。

  君丰仪峻整,望之翛然。既声誉远出诸生上,试常第一。然不喜末俗剽窃之文,而好讲论世务,遇事发愤有大节。嘉定,濒海之县。然为令者,治行历历可纪,其亲贤乐善,有宓子贱之风。无不敬礼君,就以咨问,而得君之裨益为多。令迁去,有复来守郡者,犹思君,致之宾馆,使其子从之游。人以为守客,馈以金,君叱去之。同舍生李照被诬,君率诸生与御史争,卒得白。县中有张烈妇,为贼所杀,狱未明,君至学官都讲,为具析其所以,县乃取张氏小女奴问之,其贼始得。或怵以利害,不动也。海水溢,沿海流漂数千家,岁复大侵,米价腾踊,君为泣,请米赈之,民以全活。

  倭奴犯境,君方计偕,行至吴门,闻警即还。言于大吏,权假邳、庐兵为援。贼薄城下,君仗剑登陴,亲冒矢石。一夕,贼遶城三面鼓噪,惟西南隅寂馏,君疑之,即跃马以往,见贼方自林麓中迤??里出,将济河,君命连弩射之,贼惶骇走,竟解围去。先是城中无储,君以县边海上,贼必首犯,请易漕粮以银,奏留十万之粟,以是城久围而民以无恐。时狼款兵被调城守,君出私财厚抚其豪长,人人得其欢心,以备仓卒可指麾也。君虽不用于世,其所论议施设及于人,则皆有位者之事也。使世之君子如君之为,亦可以不旷于其官矣。

  予与君同郡,尝同为诸生。见君所争李照事,御史与之反复问辨,欲穷之以辞。君抗首高论,辞气慷慨。时诸生羣吏会者数千人,皆竦听叹息。予以为使君生两汉时,其风节即此可以显名当世矣,而世莫能识也。君在京师,予试南宫,数见君,常有戚然不乐之色。予欲留君语,君时常与其客偕,不果。后予南还,闻君抚州之乱,数遗书李瀚,问其还信,且曰:「道虔平生岳岳,为郡文学,得无不可其意?然往江湖间,寻荆国、象山、草庐、邵庵之遗迹,与诸生饮酒赋诗,意气当益豪也。」瀚久不报,而以讣音至,可痛也已!

  瀚与君交厚,为着其行状,予颇采次其语。君平生所为易说,及诗文数十卷,藏于家。而钦训示予以所答友人问疾书,言梦中事尤奇怪。铭曰:

  吁嗟唐君,有秩其容。爰来于京,弗试其庸。念不一释,以卒??虫??虫。言梦陟皇,风雨之从。云景杳霭,穆然宝宫。日月光曜,天暒□□。济济翼翼,虞廷百工。卜人占之,宜卿宜公。胡以遽然,周也亦空。凡今之人,谁不显融?君无一命,惟世之痌。君则已矣,寂寥新封。滔滔大运,曷既其终? 【□□诸刻及钞本及唐氏石刻皆作「星同」。二字不可解,必误也。今推致误之由,韵书「暒」与「星」同。此必偶注二字在旁,另有正文二字,钞写者见同字与上下韵叶,遂将些二字作正文,而反遗却正文二字。一本误,则诸本皆误。唐氏文到即勒石,不暇致详耳。今亦不敢擅改,姑阙之。庄识。】

  永平张封君墓志铭

  君姓张氏,讳凤举,字腾霄。云南永昌人。永昌,故金齿也。洪武中,凉国公平云南,永昌初未置郡,徙京民居之。张氏世家金陵,今二百年为金齿人。其县曰永平。其世系事状在别记。

  君少力田,自奉菲薄。性介特,为巧黠者所嗤笑,然不为意。虽贫,而尤喜赒人。子德化,隆庆二年试礼部,不第;试吏部,时天下谒选者数百人,德化试第一。为中书舍人。德化贫不能自给,犹节缩禄廪,寄遗以为养。

  于是德化在中书二年余,永平有上计吏来京,云君已殁。而无家问,德化悲痛,疑不肯以为信。计吏云:以某月离其县,过舍人门,见皆衣缞。又知其岁正月,君出赴乡饮,人言老舍人殊衰惫,至扶以还家。亡何,闻有疾,疾少间,能自扶起。人又曰:「老舍人亡恙矣。」间一月,竟死。死作遗令,捡箧中文书为数封,各有记,以竣舍人归。且言其月日时,皆有据验。德化号踊发丧。盖君以隆庆四年三月庚寅卒。年七十有五。配刘氏,慈而能教。德化初借人书读,孺人脱簪珥为买书。奉祭祀,尤洁诚。孺人以嘉靖某年某月卒,年若干。孺人先葬于宝珠山,德化卜于某年某月,葬君于萨佑山,去孺人墓若干里。以予同在中书,泣请铭。铭曰:

  张自江东,初为迁民。匪侨而安,蕃厥子孙。皇风遐畅,礼俗恂恂。后有逸老,训迪嗣人。入掌丝纶,命为天子迩臣。既及禄养,顺化还真。博南山高,兰仓水分。悠悠荒外,载我铭文。

  昭信校尉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晁君墓志铭君姓晁氏,讳相,字民弼,其先庐州合肥人。父讳聪,祖讳贵,曾祖讳宁,高祖讳通海,是为国初以从军功,始授镇海卫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者也。通海至于君,凡五世,世其职。予视晁氏之黄,其初起七跟随邵六元帅,以是功,子孙世世不绝。而邵六元帅者,今不可考其人矣。盖兴王之际三十四功臣,「富贵淫溢,亦多陨命亡国」,耗焉。卫所之世袭常不替,所谓长沙着于令甲而称忠,有以也夫。

  君少通毛诗,为县诸生。御史试高第,与于廪食。再试秋闱,不第。会袭父职,曰:「我世武也,竞于文以求庸,夫乃非其分乎?」于是戎服以待有司之命。岁大饥,请转六邑之粟以饷军,军无庚癸之呼。江北鹾盗发,奉檄往擒之,流贼南溃,以千兵扼京口闸;事平,有白金之赐。此其居官之可纪者。

  其子挺宣既壮矣,乃曰:「吾好文也,而以武终其身,夫乃非其志乎?圣人在上,海波不扬,武夫无所効其躯,吾其可以已。」遂老于娄江之上。筑室艺圃,饮酒赋诗以终焉。

  安人顾氏,刑部郎中进阶朝列大夫谧之女,年十九而归君;有贤德,通孝经、论语,治家有法,子妇仪其德焉。

  君卒嘉靖十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得年五十八。安人卒于其明年九月初一日,得年六十一。子男三,长即廷宣,袭百户,以捍海功,有都督白金银牌之赐。次廷宠,镇海卫学生,皆安人出。次廷宪,县学生,侧室沈氏出也。女二,百户扬州官舍林宪,镇抚包守正,其壻也。孙二:中用,县学生;中立,廷宣子也,廷宠无子,以中立为子。嘉靖三十年十二月,今葬昆山东北塘泾字圩之新阡。铭曰:维晁氏先,为百夫长。载其阀阅,以克世享。介而乘舟,出没海波。大浸稽天,莫之谁何!施于孙子,不懈于位。乃营菟裘,吉壤是遂。偕其伉俪,饮酒栽花。终藏于兹,永违海沙。 【按「富贵淫溢,亦多陨命亡国」,汉书成语。旧刻「富贵淫溢」四字在「不替」之下,必错简也。今正之。又按邵六元帅,即邵荣也,后以谋叛诛。】

  例授昭勇将军成山指挥使李君墓志铭

  歙李氏之谱,盖出唐之末裔永宁,仕南唐,为宁国判官。宋景德中,始为歙人。崇吉,知福州。九世至雄县知县芦。芦生社鼎,祉鼎客海虞,娶殷氏女,生君而归歙,久之不至。女抱其子,织衽以生。比父还,君已生八年矣。因携至歙,教以书文,而父寻没。丘嫂疾之,君悉让分而出。

  稍长,客嘉定。嘉定南南翔,大聚也。多歙贾,君遂居焉。亦时时贾临清,往来江、淮间。间岁还歙,然卒以嘉定为其家。长子汝节,遂以其县学生,荐于礼部,而诸子皆游县学。歙,山郡,地狭薄,不足以食,以故多贾。然亦重迁,虽白首于外,而为他县人者盖少。君固乐南翔风土,而其为人有惠爱,虽南翔亦惟恐其不留也。里有争讼,君居其间,必右贫者。时时散金以周贫交,及妻族之不能婚娶者。临没,命其子曰:「吾父兄弟二人,汝等幸自给,兄子单薄,不能不念。特为之分以赡之。」兄子,其少时出君者丘嫂子也。

  初,朝廷兴大工,临情有营部厂。君在临清,输财以助砖,授成山卫指挥使。已而叹曰:「国家有事,民输委,分也。」所赐章服,拜受而已,未尝御焉。嘉靖某年月日,葬于嘉定第二塘之原。君之子汝节,予教安亭时所从学者也,予以故知君。铭曰:

  于赫唐宗,今为庶士。维歙之谱,自远有出。有美成山,义输之职。恩贲天临,不衣其襚。东海洋洋,新宫永閟。千里黄山,英魂所跂。考德列铭,以着攸始。

  明故例授苏州卫千户所正千户陈君墓志铭君姓陈氏,讳端,字仲德,世耕于昆山马鞍山之阳。君之考泰,始能殖其赀,晚岁,有田千亩。而生三子,君与其仲璋皆少,其季尤少也。而君之考既卒。里中人相与言曰:「陈君辛勤至老,今遗其子,其子皆不更事,行且见其家废矣。」乃复相与计,以重徭困之。君兄弟益自奋。一人往役于县,一人居乡课农,岁有所积。而君性长厚,务尽欢于其弟,尝所推让千金,不论也。以此两人交致其力,人亦多此两人者。为市田宅,而君田岁多浸没,君为沟塍陂池甚备。又浚杨林、风塘、五界诸水。议役田,通乞贷,凡以便于民;亦卒以得民之力也。

  君诸子既游太学,君亦挟其赀之京师,遇例授苏州卫千户所正千户。归而颇以自娱,益治宫室园池,为富人之乐,而不幸已矣。时嘉靖某年月日,年五十有二。娶倪氏,子男二人:简,太学生;第,弟璋出也,君以其多子,养为己子。女五人,适朱可观、张良桢、顾袍、王楠,其一,许某。以卒之明年,葬其舍傍之先茔。简受学于予,于是来问铭。铭曰:

  世芬华以显荣兮,君力耕以并驰。亦夫人之能兮,奈何以相嗤。彼鸣玉而衣宝兮,又岂其宜?嗟玉峯之嶙峋兮,君生于斯。千秋万年兮,常在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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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九  墓志铭

  抑斋先生夏君墓志铭

  君讳集,字思成。曾祖讳日?永,太常寺卿;祖讳钺,承事郎:父讳景清,太学生。太常公以善书受知长陵,在内阁三十余年,文雅风流,称于当世。其子孙富贵,多绮纨之习。

  君生时,夏氏犹盛,其后中微,君独守寒素,为诸生。兄弟有争产讼,官讯其状,判归君。君曰:「兄弟以争,而吾独何忍飨之?」固辞不受。御史试高等,当补廪,忽遘疾,曰:「吾病不能事事,何可虚受学官廪米耶?」遂以病告,使其次补之。姊寡,抚教其甥盛化,化后成立,为县学生,聚徒数百人,乡里称君之高谊。

  君屡试不第,即移疾不出。扁所居曰抑抑斋,学者称为抑斋先生。君少以多病,遂精医理。为人诊治,不责其谢,贫者至遗以菜米,人以故多怀之。太常公赐墓至今百余年,宰木森然,君率子弟岁时封植之,以无倾圮。

  有光祖母,承事之女,而君之姑也。世父及先人,与君为亲中表兄弟。有光少为学生,犹及见其皆在学宫,相随雁行逡逡然,可以见盛世长者之风。先人长君五年,皆以是年卒。悲夫!世愈嚣竞,而前辈远矣。

  君卒,嘉靖壬戌正月庚子也,年七十有三。配王氏,应城县知县永之孙女,有慈俭之德。后君四年,八月丙子卒,年七十有八。以隆庆庚午十二月甲寅,葬祖茔之右。王孺人祔。子男三:绍贞、从吾、从昌,皆学生。女五。孙男七。孙女六。曾孙男三。族子禴状君行事,而来请铭。铭曰:

  百里之县,公卿代有。富贵而文,夏公最久。生是名家,尚有典刑。佩服儒者,诵法六经。于维夏公,帝锡之坟。陪以四世,称其后昆。

  王府君墓志铭王氏,河南安阳人。元季有讳安贞者,知昆山州,始为昆山人。君讳可能,字体中。大父,封永康知县,讳诂。父,云南右布政使,讳秩。君其第四子也。云南公兵备江西,捣华林、大帽诸山贼有功,宁王心惮之,深相结纳。尝呼公幼子入,抱置膝上,许以郡主妻之,公逊辞以免。其后邀君为宴,张乐陈百戏。君时年十五六,美姿容,王欲得君壻甚,君佯为不喻其旨,谢归。故不及于祸。人以是多君之识。

  公既殁,君以县学生遇例告入太学,忤御史,辄即弃去。乃益勤苦持先人门户,里舍时节庆吊往还,未尝失礼。构屋娄江上,堂宇奕然,其纤啬言治生者,不及也。比更变故,日侵削,家凡五徙,而意气自若。性好佳山水,岁载妻子入越,游西湖。

  初,伯兄事生产,每咨君,必尽其计划。其季游间喜宾客,君常参与欢宴。于两兄间皆得其心,而鹡鸰急难死丧之义尤备。平生不媕阿随人是非,尤能容人之过。人有火其田庐者,吏收寘法,竟为乞免。常语公居官时事,抵掌激昂,盖其中有自负者。惜不用于世,无所见之。

  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壬辰卒,得年六十有七。娶金氏,子男六人。执玉,先卒。执璋、执璧,皆学生,金孺人出。执瓒、执瑁、执琮,诸姬出,执瓒先卒。女二人,适县学生朱应望、陆尊道。孙男四:绍尧、绍舜、绍禹、绍文。孙女三人。以其年十二月癸酉,葬县东南之蔡巷,金孺人祔。君既病,命其子属其从子执礼曰:「吾见世之为铭志者,率以美行饰其人,顾亦何当?而使死者长愧于地下?惟归子文质,几得其实。吾死,汝为状,必请之铭,可无憾。」铭曰:

  维昔王公,仕宦有声。秉宪扬、楚,实庀其兵。硩山流寇,辞婚逆王。天子嘉之,命殿于滇。功庸方载,不永其年。公实有子,而赏不延。负其才用,终死丘园。书此玄石,俟后之贤。

  朱隐君墓志铭君哗珽,字朝贵,苏州嘉定人,世居守信乡蒲华里。考讳锦,祖考讳毓,曾祖考讳惠元。始姓赵氏,中冒陈氏,而赘于朱。赵湮微不可考,朱母之子繁衍,遂为朱氏。故里人皆称为桥内朱家云。

  君生而英迈,年八九岁,里中豪来过,衣服都甚,家具酒馔延之,尽敬,豪益倔;君瞋目直视,语祖母曰:「是人何为者也?」持杖骂且逐之,豪遽起,出曰:「健儿可畏也。」尝以事谒龚尚书,应对慷慨。尚书曰:「惜子居田舍。若为士,作能吏矣。」忽一日,弃耒入郭中,问儒生学。弱冠,选为社师。吉月,令召诸社师试诗。君诗,令常独称善。代父徭之京师,道涂所经,辄籍记。得进士录,展不置,曰:「设吾有子,当使为此辈人。」时子用宾未生也。尝以财推让其弟,而性好赒恤人,遂至不能自给。日取古诗吟咏,怡然自适。晚得子,慈爱之尤至。性不能忍睚眦之怨,至老,乃益宽和,绝不与人较。寄傲草野间,不至城市者二十余年。

  年几七十,子用宾登乡进士,主司第其文最高,学者传诵之,卒偿君所愿云。君配李氏,继严氏、孙氏。子男二人,长即用宾,严氏出;友恭,尚幼。女三人,王顼、陆萱、吴中英,壻也。余与用宾,数于京师相见。嘉靖四十一年,同自南宫下第还。君长余先人一年,先人以四月谢世,而君以五月三日,实与用宾同此终天之痛。用宾以明年十月某日,葬君于漕浜之原,蒲华塘之右。使其门人进士陈应台具状,因同年进士秦沾、丁允亨来请铭,吾先人尚在殡,何忍为君铭,而义不可辞。铭曰:性婞直兮,不能北?穴?兄也;躬草莱兮,??女坟典也。苦为义兮,自屯蹇也;有嗣人兮,能振搴也。逃闲野兮,老闭键也;惟命之逢,亦未显也;在君之后,终获戬也;吾为斯铭,石可篆也。 【韵书:北?穴?兄字音兖。说文:柔皮革也。「??女」,抄本作「好」。】

  冯会东墓志铭会东居昆山之安亭,好吟诗,往来吴淞江上。滨江有禅寺,会东时时独坐古桂下,吟不辍,人多笑之。会东常以客授自给。一日,过上海陆文裕公。时五月,有朱橘垂颗。公忻然曰:「闻冯雪竹久矣,请为赋诗。」会东即口占,语逼唐人,公大称赏之。雪竹者,会东别号也。

  会东性潇洒,好游观山水,而力不能;有士人游者,顾挟会东以为重。颇游吴、越诸山,及匡庐、武夷,至辄有诗以传。久之,病目不出。文裕公子思禹,以江上别业赠会东,会东父子力耕其间。

  后日本寇掠,会东乃走上海城中,潘录事为分宅居之。海邑士大夫,自文裕公所赏,固已奇会东;及是,争迎延之。然会东以目病,辞不出。张都御史邀为社会,会东一造其门谢之而已。秀州俗文雅爱士。自会稽杨廉夫、天台陶九成,胜国时侨居,甚乐其风土。会东见重海邑,盖其遗风也。

  嘉靖四十三年十二月某日卒,年七十有九。娶唐氏。子男六,适、迁、遂、逵、述、逊,今惟迁、遂存。女嫁黄良辅,亦前死。迁、遂皆有诗名。会东临终,属迁曰:「吾死,必乞归君铭吾墓。」以余素与善,又余妻汪孺人,与会东母兄弟也。迁使人之京师,因陆都事来请铭。盖以某年月日葬某地,会东往时所自营圹也。铭曰:

  诗人之作,匪以词豪;性灵所出,其道亦高。古之至人,全德葆真。蓬累而行,卷壳而处,必得其类,于是焉止。江水沄沄,有余清芬。后或识之,会东之坟。

  周孺亨墓志铭

  昔孔子修明六经,及与门人问答论语之说,无非教人全其性之理,以治其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是其所以为道也。孔子既没,天下为道术者杂出,学者驰骛以趋世主之所好。孟子修其说以明于世,顾其流益浸淫而不可止。自人生服食器用,以至于经纶天下之业,无一出于道。盖历千有余年,世与道离而为二。

  宋之君子,始以明道为己任,以至于今,其后出者相望,然非有名位,不足以为倡;既有名位以为倡,非独其志义笃信之士从而和之,虽所谓荣禄之士,慕高名者,亦纷纷焉求入而附之矣。至要之于其久,倡者既没,和者随息。所谓慕高名者,澌然尽矣,唯独其志义笃信之士久而不变也。若余友孺亨,岂非其人哉?

  庄渠魏先生,于正德、嘉靖之间,以明道为己任。是时海内慕从者不少。后二十余年,能自名其师者,几于无人。孺亨笃信之如一日,不幸不用于世,世亦不知其人。其所以饬躬厉行,修其孝文忠信于家,至于没身而已者,此所以为先生之徒者也。

  孺亨姓周氏,讳士淹,字孺亨,世为太仓人。父讳广,南京刑部左侍郎。其上祖考,皆隐不仕,以刑部公追封如其官。孺亨嘉靖十六年举于乡;试礼部,辄不第。初,刑部公为御史,上书武宗,忤佞幸,再贬竹寨驿丞。孺亨年十三,随居沅湘间,已奋志于学。三年还,适先生退居星溪之上,遂从之游。日端拱,不妄发一语。或谓刑部公宜饬其子勿为道学。公曰:「天下大重任,令儿自负荷。君何必云云?」先生之学,始得之余干胡敬斋。大要以主静为功,葆合冲和,蓄极而发。尝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惟潜龙为近之。而与同时讲道者,论终不相合。是时天下尤尊阳明。虽荆溪唐以德,始事先生,后复向王氏学。惟孺亨称其师说,终不变。

  余少为先生家婿,获闻绪言,顾迷谬无所得。而先生晚年属望之意,特惓惓焉。先生之没,余独于孺亨心师之。尝质以所见,其不合者十二三。后雠定先生遗书,孺亨之指发为多。嘉靖四十一年,与孺亨同计偕北上;行过徐沛,至夷陵,孺亨病还,余怆然有顾影无俦之叹。孺亨竟不及家而卒。是岁二月三日也。年五十有九。其弟士洵,以其明年九月九日,葬尉迟村刑部公之墓。夫人毛氏,先卒,孺亨请余为铭,未及葬。及是,以毛夫人祔。夫人无子,以弟士洵之子邦模为嗣。铭曰:道之穷也,世莫以庸。匪穷于其躬,其又奚恫?

  曹子见墓志铭嘉靖四十一年春,予北上过徐沛,遇子见。先后行二千里,至干宁,阻冰,遂与子见乘肩舆陆行,历武清之境。时同行者,晋江许天琦、王同赞、张国谦,华亭张从律,皆被荐。独予与子见落第。又三年,余亦登第,而子见已前死。天下士岁试南宫者,无虑数千人,而得者十不能一。而一时同行者六人,五人皆得,而子见独不幸,予甚悲之。信乎,数之不可知也。子见之才,其于国家要为有用,而竟不能究,岂不可惜哉?

  子见讳世龙,松江上海人。元时有宣慰梦炎者,其后世次始可纪。而宪使时中、御史闵,相继显于国朝。父讳鼎,以赀授昭勇将军某卫指挥使,徙居经之琴村。有子三人,子见最少,九月而孤。为儿时,尝以事谒县令郑君洛书,甚器之。事其所生母至孝。病,不解衣而寝。始子见孤时,赖伯兄鞠之,遂以父事伯兄。后兄有孙,因抚抱之如子,云:「吾以报兄德也。」然兄弟三人,同居三十余年,皆无闲言,人以为难。

  子见家淀山旁,田颇饶沃,故为里中大家。其后稍稍衰落,子见既得举,遂举余业而振之,赀累千万。子见治生以啬,至于义所得为,如救灾恤患,即无所爱。郑令闽人,家为倭夷所残,其子流寓松江。子见首割膏腴,以为郑君祭田,且为县人唱。其所为皆此类。先是,松江新建清浦县,子见以清浦县学生举于乡,其后县废,复为上海人。

  子见卒于嘉靖四十三年十一月某日,年四十有九。妻王氏,女子一人,适谢允诚。再娶王氏,生男子子一人,志尹。而志皋者,其所抱兄孙也。卒之又明年正月四日,葬于其居之西南新阡。铭曰:

  曹氏轩辕,快有邾邦。荆楚凭陵,而以后亡。爰自西都,锡壤平阳。沛、谯之起,禅汉而皇。赵宋之世,代有侯王。迄于本朝,簪组辉煌。厥今有家,湖泖之旁。才惟子见,为国之良。以丰其业,不究其长。下藏永固,俟后之昌。

  太学生周君墓志铭君姓周氏,讳士淳,字孺初,世耕太仓司马泾之上。曾大父讳海,大父讳文,俱皇赠刑部右侍郎。父讳广,仕至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通议公娶张淑人。家甚贫,常至乏绝。淑人夜燃灯火,纺绩达旦,以给食。尝有客至,为买肉,尽以供客。君方孩抱,索之而啼。公食不下咽,含哺佯入,以哺君。张淑人蚤世,公会试北上,携君以行,逆旅见者莫不怜之。公得子最早,盖年十六而生君,故与共贫苦之日为多。方公为御史言事,贬岭海十余年,君与继母夏淑人留昆山。日阕无储,外忧严父寄身蛮瘴,内顾慈闱菽水之养,艰难尤甚。及公位望通显,终不改儒素之道。

  仲弟士淹,从庄渠先生游,君时时往从之,听其议论。自幼传公易学,而于诗、书、左氏、戴记,亦能旁涉。北游太学,三年告归。延同志之士,闭门讽诵而已。

  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卒,年五十有四。配徐孺人,嫁时已不逮其姑,而事夏淑人孝谨。公尝曰:「此吾共辛勤儿子妇也。」春秋已高,侍夏淑人,暑月,重衣汗浃,执妇道甚恭。甘旨不先献,不食。夫亡时,诸孤方童丱,拊【拊 原刻误作「祔」,依大全集校改。】

  教之皆成人。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卒,年六十有三。子男二,邦柱、邦臬皆弟子员。女三,嫁朱景濂、张凤翼、郑志清。孙男三,女一。君之卒也,以时月不利,权厝以俟。至是,与徐孺人合祔新塘埋侍郎之兆,在昆山尉迟村北。嘉靖三十六年二月初八日也。

  余尝读侍郎所上疏,当正德中,皇嗣未生,天子不御椒寝,日在豹房。西方喇嘛僧以妖术眩惑,假子钱宁之徒,贵振天下。而山东羣盗流劫中原,蔓延江、汉间。当是时,天下諰諰然有不测之忧。而升遐之日,内外清谧,卒以启中兴之治者,繄公等数十人能以直言昌于朝廷也。余晚获与其子仲季交,得考论其世。至是阅君之家状,推其平生艰难困苦之迹,所以贻其后者至矣。故论公卿家子弟如君者,庶几不堕其世云。铭曰:直哉周公,匡我武皇。之死靡悔,再斥穷荒。孰共其荼 【荼 原刻作「茶」。】

  ,宛宛公子。依然素风,厚禄止此。敝化奢丽,厥世云何。告尔孙子,其贻孔多。

  太学生叶君墓志铭景泰、天顺之间,有名臣曰叶文庄公。其事具国史。而其敦孝悌,厚风俗,以施于乡者,昆山之父老类能言之。公之殁至于今且百年,县人无不曰文庄公者,盖邑之为公卿显人多矣,久乃莫能知其子孙;而公门第无改,子孙不废儒学,所传图书数千卷,犹阁藏之,部帙宛然,封鐍如故,可以见公之所以贻于后世者。然非其子孙之贤,亦莫能然也。

  文庄公讳盛,官至吏部右侍郎;是生乡进士讳晨,晨生衡州府同知讳梦淇。衡州先以公荫入太学,选台州府通判,其后稍迁,卒于衡州云,君之考也。君讳良材,字世德,为文庄公世嫡曾孙。而君母王氏,兵部右侍郎讳倬之女。君内外家皆贵显,而雅尚儒素。少长学校中与寒士游处,略不见其有异。至读书为文章,独不肯后于人。提学御史张鳌山,以君名臣后,亲至学为行冠礼,而字之曰世德。其后御史光州卢焕校君文,以为不属草,顷刻数千言,其辞漫衍无穷,而不出于律,尤赏异之。自是他御史试必甲等。至大试,辄不得。盖知名于黉序者垂三十年,始用岁贡计偕,进试于廷。分隶南太学,又不及选调以殁。人以是痛惜之。

  君为人至孝,以衡州君卒于官,不得亲含殓;岁时祭享,倍切哀痛。而事王夫人谨甚。王夫人性严,君年踰四十,少有过悞,犹长跪。终夫人之世,无敢专行一事。视羣从昆弟,恩若同生。而生平未尝问其家之有无。时从知友饮酒,自放山水间,终日忻忻。自其少时,颇以自负,思一日驰骋于当世,以趾前美;竟以坎壈,亦无怨尤之色。故所与邑弟子偕为文者,无几何时,皆至大官。君犹与其徒为文自若。间阁笔自语云:「吾生辛酉,与吾同月日生者,今为某官矣。」又曰:「吾家自高曾以来,鲜至中寿,今年岁侵寻,殆不能如吾志也已。」语已,则又与其徒相视而笑。盖君意不能忘,然特用以为戏,亦终无所介于心。其天性夷旷类如此。

  卒于嘉靖三十二年八月十三日,年五十有三。娶周氏,刑部尚书康僖公讳伦之女,性婉顺,不好侈靡。君每夜读,孺人为女红,常共一灯火,至彻晓。生子恭焕,方十五日,而卒于台州官舍,王夫人甚悲之。卒,时嘉靖二年二月初七日,年二十。继娶沈氏,吴江人,父某,以赀雄于乡里。事王夫人余二十年,竭力孝道。家所不足,至脱簪珥以给,而躬自俭薄。尝孕而不育,抚诸子若己出,而于妾媵皆能仁爱之。君亦数数称其贤。卒,时嘉靖三十年四月十二日,年四十有四。男子子二人,长即恭焕,乡进士;次恭炌,县学弟子员。女子子一人,适诸有昱。孙男二人,俭封、俭圭;女三人。文庄公赐葬在湓渎之原,去县二里所。世世列葬,而君当以孙从王父。故周孺人先以其卒之明年十二月四日,葬在昭次。至是,穿故穴,与两孺人合焉。实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日也。先期,恭焕、恭炌以友人俞允文所为状,及君自着周孺人状,来请铭。余故知君者,其可辞?铭曰:

  士不待于时耶,文庄公非遭时得位,何以称于天下为名臣?士必得于时耶,佩王鸣琚炫煌于一世者,何身殁而名湮?而后知彼有所恃者,虽困蹶而常伸。吁嗟乎,君不愧其志,归从文庄公之居,以俟于后之人。

  沈贞甫墓志铭自予初识贞甫时,贞甫年甚少,读书马鞍山浮屠之偏。及予娶王氏,与贞甫之妻为兄弟,时时过内家相从也。予尝入邓尉山中,贞甫来共居,日游虎山、西崦上下诸山,观太湖七十二峰之胜。嘉靖二十年,予卜居安亭。安亭在吴淞江上,界昆山、嘉定之壤,沈氏世居于此。贞甫是以益亲善,以文字往来无虚日。以予之穷于世,贞甫独相信,虽一字之疑,必过予考订,而卒以予之言为然。盖予屏居江海之滨,二十年间,死丧忧患,颠倒狠狈,世人之所嗤笑。贞甫了不以人之说而有动于心,以与之上下。至于一时富贵翕吓,众所观骇,而贞甫不予易也。嗟夫!士当不遇时,得人一言之善,不能忘于心。予何以得此于贞甫耶?此贞甫之没,不能不为之恸也!

  贞甫为人伉厉,喜自修饰。介介自持,非其人,未尝假以词色。遇事,激昂僵仆无所避。尤好观古书,必之名山及浮屠老子之宫。所至扫地焚香,图书充几。闻人有书,多方求之,手自抄写,至数百卷。今世有科举速化之学,皆以通经学古为迂。贞甫独于书知好之如此,盖方进于古而未已也。不幸而病,病已数年,而为书益勒。予甚畏其志,而忧其力之不继,而竟以病死。悲夫!

  初,予在安亭,无事每过其精庐,啜茗论文,或至竟日。及贞甫没,而予复往,又经兵燹之后,独徘徊无所之,益使人有荒江寂至之叹矣。贞甫讳果,字贞甫。娶王氏,无子,养女一人。有弟曰善继、善述。其卒【卒 原刻作「葬」,依本丈径改。】

  以嘉靖三十四年七用日,年四十有二。即以是年某月日,葬于某原之先茔。可悲也已。铭曰:

  天乎,命乎,不可知;其志之勤,而止于斯!

  陆允清墓志铭余初未识允清,前年,允清客授吾里,始见之。而余性少出,不能数至其馆。独允清之门人丁允亨,时时邀予过其家,迎允清与共饮。一日,允清忽来见别去,遂还太仓。余方有中秋泛海之行,舟过其城下,欲访之,不果。不数月还,则允清逝矣。悲夫,余不获与允清友也。

  天下之学者,莫不守国家之令式以求科举。然行之已二百年,人益巧而法益弊;相与剽剥窃攘,以坏烂熟软之词为工,而六经圣人之言,直土梗矣。允清之于经,盖学之而求其解;于中有所不能自得,虽河洛、考亭之说,辄奋起而与之争,可谓能求得于其心者矣。至于当世之务,皆通解,而言之悉有条理。由此言之,使允清获用,其有所施,岂遂同于今之人哉?以允清之不遇,孰谓科举之能得士也?江南人多延允清为师;允清独以师道自居,虽其门人有贵者,不肯少降其礼。流俗之人以为异,而允清行之自若。人尤以此重之。少贫,奉二亲,与其世母女兄,恩义甚笃。日阕无储,未尝不怡然也。性刚介,而亦无矫亢之行,故所至人皆爱敬。死之日,无不垂涕。

  初,允清一日与余燕会,慨然曰:「昔许靖有高名,蜀先主不欲用之。法正以为靖浮称播海内,君若不礼此人,天下将以为君不好士。先主卒用靖为司徒。」允清意谓时不能兴贵名士,而兢【兢 疑当为「竞」。】

  隆利势也。余谓丈夫得志则龙蛇,不得志则蚯蚓。当伏藏闭凅之日,而觊有显扬拔擢之荣,必无幸矣。「君子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可也。允清深以余言为然。

  允清名寰,居海虞之横泾,后徙双凤,又徙沙头,皆故海虞境,今为太仓州人;而允清又自言其先世居尹山,尹山在吴江县云。允清卒年五十有一。娶刘氏,有二女:长适杨道立,其幼未许聘。所著文集若干卷,经书解若干卷,老子、庄子参同契注各一卷。卒之后百有十一日,葬于某山。实嘉靖三十九年某月日。允亨治师丧,恤其家,复为之请铭。铭曰:

  千寻干云匠石睨,幽兰无人含芳丽。顺化而往宁为沴?其志之存奚用世?弟子征词勒玄碣。

  周君墓志铭

  君以嘉靖某年月日卒。先是,其子诗试礼部,下第还。会大司成奏言:「监学法久坏,天下士云会京师,一旦不为有司所录,往往去,居家自便;六馆几空,非所以为太平之观。乞下所在长吏,敦遣至京,修舍法以几化成之效,有不如诏者,罪之。」制曰:「可。」于是诗在南雍。间岁不归,不见君之殁;君殁又不以疾,可痛也。

  君之配,先十年卒。诗与其弟谏、训、谟,启攒,与君合葬于县郭外小虞浦之原,请铭于余,泣且言曰:「先人少遭闵凶,孤露无依,寄于吾外家。与先妣誓志自立。从里师学,无所成;为农贾,又不能就。已而入县书狱。诗时为童子,县令见其文而爱之,以是待吾先人不与他从事比。然其教子,不为一切,优游而已。先妣独严迫不少假贷。尝曰:『吾为生良苦,汝宜自勉。吾见某某皆以贫贱发迹。汝能自立,无忘吾言。』先妣寻卒。先人井臼之事,身自为之。前此不问也。盖不欲使儿辈与闻,惧用志之分。诗所与游者,年皆与先人若,先人益和光如己友。盖游吾父子间者,欢然无间也。念吾祖之蚤殁,每祭,辄潸然泪下,叹处世之难,不敢少自宴逸。比诗获举于乡,始用自适。而诗方卒业太学,待试于礼部,几斗升之禄,而天之降割,遂至于此!自念家故微,先君、先妣勤一生之力,俾有田庐,使诗兄弟得专志于学。视前世以孤童自奋者,不及诗远矣。而不一日养,尤可痛也。愿夫子赐之铭。」按其友沈孝状云云,诗语良然。

  君讳寰,字民服,年四十有九。孺人性金氏,年三十有八。葬以甲子正月日也。呜呼!人子之痛,何有穷乎。

  余闻君为从事时,巡抚都御史尝捕人,误以同姓名系南京司寇狱,论死。其父老矣,且无子。诉于县,君为言县令,即日上状白其冤,取其人还。其所全活类是。稽之于古,后当有兴者。是为铭。

  李君墓志铭

  乡进士李宪卿之父,曰李君,讳玉,字廷佩。祖某,父某,母某氏。世耕昆之罗巷村。君始入城中,为杜氏壻。学书不就;为县掾,亡何,又谢去。见其子修然玉立,聪明异伦,抚而叹曰:「吾数十年谋所以为吾业者而不得。吾家良田,其在此也!吾耕之种之,而食其实矣。」于是日令与邑中贤俊游,所以优给之者良至,不令纤毫经宪卿心。尝家困于输役,君力为营构。人见宪卿衣必洁,食必腆,经、书、史必备具,以为其饶裕得自宽。不知其实不纾,虽宪卿亦莫知也。嘉靖甲午,宪卿中乡贡高等。明年,而君以病卒。

  归有光曰:「世俗兢【兢 疑当为「竞」。】

  骛于其所欲得,而日强其力所不能。其可以得为者,漫焉而无省,敝敝于一生之勤,心疲业废,趋死而后已,亦可悲矣。李君,淳厚人也。视夫鸷疾以趋利,万不及一。而能量其所不能而遽止,挟其所能而专以无怠,而卒有以享其成。人谓李君之受数畸薄,几及于显融,而委去之,予之论则不然。李君之寿,靳于五十。假令宪卿不第,其宁以无死!今及有以见之,兹乃所以食其勤子之报也。」

  君生于成化丙午,其葬也,以卒之年某月日。子即宪卿。孙男女各二人。铭曰:

  朱沥之丘君所止。委祉于后,即其身,孰生与死?

  居君墓志铭

  吴学生居鼎重,以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丧其先府君。明年四月初二日,嫡母柴孺人亦卒。皆权厝于昆山朱地村。至是,其生母陈氏卒。而二女又相继以夭。鼎重妻顾氏,复以嘉靖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前死。鼎重乃卜地于三十保麟字圩之原,葬其父、母、妻,以二殇祔,礼也。盖期月之间遭三丧,与改葬者凡六,輤车相属。道旁观者,莫不叹息泪下,曰:「若居氏之死者如是,而世犹多人,何也?抑世人之扰扰,而君独可以死耶?」

  君讳懋,字士勉,其先吴邑人。祖讳某。父讳某,生四子。君最少,故里人皆以行次呼之。为举子,不就。居田野,饮酒放浪以自娱。为人性刚,于世少可。尝以事忤太守王仪,仪使两人举以扑,几死,而辞气终不挠。初无子,已而鼎重稍长,遣从师问学。君亦折节求贤士与之游,礼意曲至,尝望得其一言以教之。鼎重为文见许可,即喜;甚于华衮之荣。携其子赴试,所至阳羡、海虞奇胜之处,往往与故人相遇,邀呼饮酒。及御史考校日,晨起夜寝,候伺如诸生。鼎重试失意,叹叱累日。

  盖鼎重能自立矣,而君竟以死。得年五十有七。柴孺人祖,赠应天府尹,讳晟。父讳奎,从父奇、大,皆举进士。奇官黄门,累迁至京兆,居九卿间。家世赫奕,孺人独守贫素。抚鼎重如己子,视其妾如弟,鼎重妇发始覆额,入门,爱之如女也。而妾妇亦事之谨,门内雍和,人以为难云。卒时年六十有一。陈氏年五十有六。其葬以嘉靖三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铭曰:吁嗟居君,知为儒之难也。绮纨之习,傲以安也。玩琦之辨,谗以讙也。夫妇慕贤,志独专也。不食其报,付诸天也。

  詹仰之墓志铭仰之,姓詹氏,讳高,年二十余,自休宁来客于昆山。客四十余年,年六十二而卒。夫仰之所事者,机利也。其于文章,非能学而知之也。顾生平好之,甚于知之者。至忘其所事,迨于死而后已。世之论者,必知之而后能好,而仰之之好甚乎知,岂其出于性然耶?为贾与为学者,异趋也。今为学者,其好则贾而已矣;而为贾者,独为学者之好,岂不异哉?

  初,仰之从予友吴秀甫游。秀甫死数年矣。仰之且死之岁,亟来见予。予与之谈秀甫之为人,恍然如生,相与为泪下。然其意欲有所求者,而不言也。一日,仰之沐浴整衣冠,召其所与厚者,与之诀。料检其箧中文字数十卷,付其子,遂卒。予悲仰之之志,会其子岩秀、昆秀,以其丧归休宁,问其葬,曰某年月日某原也。因与之铭曰:

  詹氏出于詹侯,其后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而康、宋间有奉忠公五大将军,以忠勇秩于祀典。今为休宁五城之詹,然近世贵显者盖少也。虽然,贤如仰之也,而予为之铭,夫亦乌用贵显者耶?

  朱肖卿墓志铭

  君世家安亭镇,其地于昆山、嘉定两属,故君为嘉定人,亦为昆山人。安亭有二沈氏。昔时有沈元寿者,慕宋柳耆卿之为人,撰歌曲,教僮奴为俳优,以此称于邑人,即君之族。君之考曰朱翁,朱氏之外孙也。君以故亦冒姓名曰朱传,而字肖卿云。

  始,朱翁好侠,见恶人,必摧困之,而右助其良者。里中人莫敢忤朱翁。朱翁老而无子,年六十余矣,连举君昆弟三人;君其仲也。翁初自伤,已得子,则喜甚。三儿发稍长,日挟以出,走马射雕村落中,盖自夸说其有子也。然翁竟及其子之成人以卒。

  君貌颀然,黑而髯。任气役人,欲学其父,然不如其父时。其父时,安亭号为富庶。正德以来,户口日耗,田荒不治,故家仅有存者,君以大户奔走两县,无宁居,故虽强力莫能振。君卒于嘉靖十九年月日,年五十有二。娶陈氏。男子子三人,果、善继、善述。复沈氏。女子子二人,适某、某。沈果以是年月日,葬某原。果读书好古。其妻,宋太师王文正公之二十二世孙,予妻之妹也。予是以往来安亭,而尝与果游,于其葬也,为之铭。铭曰:

  维昆东境,昔称繁盛。吏失其政,人以疲命。小大伥伥,奔走四迸。君于其间,二目烱然。怒气填填,欲奋而颠。吁,奈何乎天!

  归府君墓志铭

  府君姓归氏,讳椿,字天秀。大父讳仁,父讳祚,母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父讳永太,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霆、电。女一,适钱操。孙男五:谏,县学生;谟、训,皆国学生;让,幼。女三。曾孙男六。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于马泾实濆泾。

  按归氏出春秋胡子。后灭于楚。其子孙在吴,世为吴中着姓。至唐宣公,仍世贵显,封爵官序,具载唐史。宋湖洲判官罕仁,居太仓。其别子居常熟之白茆。居白茆已数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大父城武公兄弟行也。

  府君初为农,已乃延礼师儒,教训诸孙,彬彬向文学矣。府君少时亦尝学书,后弃之,夫妇晨夜力作。白茆在江海之壖,高仰瘠卤,浦水时浚时淤,无善田。府君相水远近,通溪置闸,用以灌溉。其始居民鲜少,茅舍历落,数家而已。府君长身古貌,为人倜傥好施舍,田又日垦,人稍稍就居之,遂为庐舍市肆如邑居云。晚年,诸子悉用其法。其治数千亩如数十亩,役属百人如数人。吴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独以旱田。诸富室争逐肥美,府君选取其硗者,曰:「顾吾力可不可,田无不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

  盖古之王者之于田功勤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设官用人,如是悉也。汉「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时赵过、蔡癸之徒,皆以好农为大官。今天下田,独江南治耳。中原数千里,三代畎浍之迹,未有复也。议者又欲放前元海口万户之法,治京师濒海崔苇之田,以省漕,壮国本。兹事行之实便,而久不行,岂不以任事者难其人耶?或往往叹事功之不立,谓世无其人。若府君,岂非世之所须也?铭曰:昔在颛顼,曰惟我祖。绵绵汝颍,蹙于荆楚。迄唐而昌,鸣玉接武。湖州来东,海鱼为伍。亦有别子,居白茆浦。旷然江海,寂无烟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抚。府君颀颀,才无不可。实甽畮之,终古泻卤。黍稷薿薿,有万斯亩。曷不虎符,藏于兹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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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  墓志铭

赵汝渊墓志铭  宋熙陵九王子,其八为周恭肃王元俨。恭肃王生定王允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绛;安康郡王生南阳侯仲矿;南阳侯生处州兵马铃辖士翮,士翮始迁严陵;士翮生保义郎不玷,又自严陵徙浦江;不玷生三观使武经郎善近;善近生武翼郎汝??口工?;汝??口工?生崇溪。自定王以后,至崇傒始失其官,为士庶。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始自浦江徙吴,今长洲之金庄也。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瓛;瓛生四子,濂、潜、深、滨。潜者,汝渊讳也。

  汝渊于兄弟次在二,授室于昆山真义里未氏。汝渊年六十有六,卒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朱孺人年五十五,卒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生子男一人,世贞。孙男四人:和平、和顺、和德,皆夭;最后生和敬。孙女一人。其葬以隆庆二年十二月某日,墓在长洲之某乡。

  宋自青城之难,王子三千余人,尽为北俘。其散处四方,仅仅有存者。若周王之后,以诗书世某家,故谱系颇可考。其在长洲,同鲁其贤者也。同鲁于汝渊,为再从父。汝渊夫妇孝敬,修士人之行。世贞方将以进士起其家。世贞于予先妻魏氏,内外兄弟也。故属予铭。铭曰:

  宋失维城,宗沦于朔。哀鼓重昏,鼎折覆餗。不仁之殃,迨其九族。存者孑遗,逃窦而延。惟恭肃王,当世称贤。宜其孙子,百叶以传。宜君宜王,今为士庶。亦修于家,鱼菽以祭。曷以铭之?不媿其世。

  金君守斋墓志铭

  余少闻嘉定之漳浦有君子口沭斋先生,未及见而先生早世。后识其子于魏恭简公之门。及居安亭,安亭去漳浦十里,与贤者之居相近,其芬馨若将可挹。而先生之从子太学生乔从余游,得时时语其家事。乔父守斋君于是葬有日,来请铭。

  按状:金氏自县之南翔徙漳浦,五世而至处士,讳鉴。鉴生??洍,??洍生三子,长讳洲,是为沭斋先生,其仲讳瀚,即君也。金氏耕漳浦十七世,世益大,沭斋先生遂迈志为儒者,与海内诸名士广东湛甘泉、浙右蔡我斋、山东王纯甫、江西夏敦夫,及恭简公游。君为力田治生,以资其宦学。先生举进士,调永康令,寻改国子助教,复为高邑令,所至清廉,无丝毫取于民。衣服器用,君悉从其家送至官所。自永康入觐。唯须知册役官夫四人。事毕,所存册笥架亦还其县。其在京师,终日杜门,一书不予人。平生食无兼味。或曰:「先生非有待于其弟者也。」人以是两贤之。

  君与兄少同学,其师欲笞君,兄即悲泣,师每为之止。其为兄所爱如此。父可田翁性严,有所不乐,君即长跪终日,虽风雪僵冻,不敢移膝。翁晚年有所爱庶子,君即自构别业于祖居之北。千金之产,甘于逊让。或疑其不能无憾,而君欢如也。

  初,子乔未生,即以沭斋先生之季子为嗣,名之曰岩。抚爱如己子,有岩亦不知其非君出也。居常对人语,其感兄之德,称兄之贤,至不容口。世道沦斁,为善者兢兢惧不能免。况先生之卓行,君不惟不艰阻之,又成遂之,可不谓之贤矣乎?

  君春秋六十有三,以嘉靖三十七年五月六日终。夫人颜氏。二子,即岩、乔。孙六人:应鹏、应龙、应鹭、应元、应麟、七郎。孙女一。其后七年,葬于漳浦西之新阡,为嘉靖三十四年三月一日云。铭曰:均为同气,孰啮冰雪以居耶?孰混污莱以塈耶?孰于于以闲安耶?孰龂龂以疲瘁耶?孰波驰以啜其精耶?孰坎止以食其粝耶?孰将百年之计耶?孰将千古之虑耶?吾不能知,知是坟者先生之弟耶!

  王邦献墓志铭王君以嘉靖三十三年八月四日卒,享年六十有八。其明年十二月七日,权厝于度城之先茔,而以某年月日葬。予与王氏有姻好,其孤继忠,又予友也。来请铭,予辞不获,乃序而铭之。序曰:君姓王氏,讳瑭,字邦献。其先居昆山之淀山湖,二百余年矣。有寿峯者,元季兵乱,播流六合;吴平之后,复返其居。寿峯生福,福生子昭,子昭生安,安生瓛,瓛生乡进士鉴,鉴生漳,君之考也。初,进士君拓落有大志,生平以经世自许,尝大书忠孝二字于堂壁。故王氏忠孝堂,乡里至今传称之。进士君一上春官,以病卒于京邸。君弱冠,补博士弟子,已自感慨思继其祖之志。正德、嘉靖之间,东南之民因于粮役,蹙耗尽矣。自儒者皆躬自执役。君一任其僮奴,至于不自给,终不以废学。凡六试于南都,而卒不第。君少有筋骨之疾,晚而加剧。年且六十矣,从诸生谒御史,跰??鲜行也。众庭拜,独伏地不起;御史使两生挟以行。然其气不为衰止,久之而后谢去。则时时视其祖壁间书,泫然流涕。

  呜呼!上之所欲求于下者,忠孝而已,而未必得也;下之所欲事于上者,忠孝而已,而未必遇也。王氏在沮泽之间,父子祖孙以此相命,至于白首不遂,闇闇以没世,可悲也已!君为人仁恕,多所施予;人或负之,而不以为怼。其形病而貌甚和。予与之处,可谓有意乎其为人者也。

  君母沈氏,城武知县存之女。娶任氏,无子。同母弟杲生二子,继忠、继孝,君抚教之如一,而以继忠为嗣。继忠娶张氏,生二孙,文昌、文光。初,进士君用诗举,君治易。而二子今以春秋为博士弟子。铭曰:

  牧之良,奥生??羊。田之频,突生鹑。维忠与孝后有冯,三世儒生今其兴。

  李惟善墓志铭李瀚以嘉靖二十九年月日,葬其父李君。先期为状,来请铭。曰:君姓李氏,讳元,字惟善。高祖讳保,曾祖讳虎,祖讳宗,父讳英,县学生;母袁氏。君以嘉靖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卒,年六十有九。配张氏,子男三:澈、瀚、??渠?鸟。澈、??渠?鸟皆前死;瀚,县学生。孙男二:一鹏、一鸾。女一,适宜应楫,县学生。曾孙男一,绍先。李氏世居嘉定守信乡,君以赘故,居新泾。泾四十年前为荒野,今起为市,商贾凑焉。瀚卜葬,去其居若干步,望张墓。状如是。

  余昔尝志张翁,言翁淳朴无世俗机,得壻李君任家督,日饮醇酒,无所问。李君之才,能丰其业。而取张氏族子潮为己子。己生三子,皆姓张氏。而??渠?鸟复为潮子。聚是二姓,欢无间嫌。及翁年老,乃以潮后张氏,而归其三子之姓。其始潮在诸子列也,今谓为舅。「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李君之谓矣。春秋乐道人之善,是宜书之不一而足。铭曰:

  吴淞东流练水出,岸昡大海沃赤日。土冈陁靡聚千室,树成吉具杂黍稷。有美丈夫从孟姞,新泾之原生攸宅。考终卜藏惟墨食,左为翁阡森郁郁,两丘相望无愧色,载词于石永不泐。

  张克明墓志铭嘉定张君卒于嘉靖十九年月日,年七十有九。初娶孔氏,卒于弘治某年月日,年若干。再娶秦氏,卒先君一年,年七十有八。葬于其居之新泾。嘉靖二十年月日,孔孺人先葬在倪家浜,迁以祔。

  君讳杲,字克明,为人刚直无他肠。遇所不可,愤发怒;已,则欢然。乡人争来决曲直,至有所笞击,而能不怨。日饮酒,微醺,辄睡去,了不以世事为意也。两孺人皆有妇道。君少孤贫,常赖孔氏力生以自给。而秦氏恂恂无所忤,与君齐年,而俱享眉寿,人以为难,然竟无子。而孔孺人生一女,赘李元为壻。元始壮,能应家。君一以委之,遂至于丰殖。而君之弟某;有子曰潮,李元抱以为己子。元又自生子,曰澈,曰瀚,曰??渠?鸟,皆姓张氏。君既卒,瀚流涕喟然曰:「春秋书『莒人灭鄫』,为此也。吾为儒者,不可以不正。」于是言于元,卒以潮为后,而自别为李氏。瀚始呼潮兄也,今谓为舅。吾闻张氏之厚也,字其壻如子,教其外孙如孙。而李元之爱潮,犹子也。至瀚,裁之以礼,可谓变而得其中矣。铭曰:

  有女以养;有壻以干蛊;有后以绍厥宗;有女之子以匡其礼:吁嗟乎,张君其有子!

  陈君厚卿墓志铭

  君姓陈氏,讳圢,字厚卿,世居嘉定之黄浦东海上。父讳廉,字汝界,宝源局大使。生君兄弟四人,而君最少。母黄氏,先亡,而父亦已老矣。同县马梁,其妻李氏,陈之出也。意怜之,抱以为己子。然马翁自有子,而君娶张氏,生一子,殇,叹曰:「翁,吾父也,必得翁孙以为子。」会马翁子妇有脤,张孺人日候司之,乃生女。曰:「吾德翁,即男也,当子之。无用女也。」妇又有脤,生男。孺人寝处马氏室中,男生弥月,即负以归。夫妇爱之甚。冬月,尝以身藉之,不令着席卧。比就外傅,僮奴悉遣随,而身自桔槔。张孺人为人严毅,其子行步稍斜,必呼训饬之;日督书课。而君性宽,常曰:「儿富贵有命,不当琐琐喋聒,令人不自怡。」然孺人中情深爱,每出一二里所,未尝不垂涕也。

  君平生好义,先世遗产,悉让其兄。尽,复赒给之。外父母老而贫,养之终身。又抚育其孤孙二人。人有持官银百两,闻县呼召亟去,遗旅舍中,君后至,独留守,俟其人还而付之。为人乞贷,已而负之,君为代偿。其后有求,复与之,终不言前负也。初,君以产让其兄,后马氏有分,复不受。自黄浦转徙南翔,已又耕新泾之上,新泾近海,会飓风作,海水流漂,嘉定东门外弥【弥 原刻作「弥」。】

  望波涛无际。君自南翔行至新泾,不识径施,忽浮忽沉,遂病。数年,且死,呼其子,索笔书曰:「负某人物若干,又负某若干。吾死,汝必偿之。」他人有负君者,不言也。取历日指曰:「某日,吾当去。」命奠告于先。至日,整衣而逝。嘉靖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也。年六十有三。

  张孺人后君十有四年而卒,实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初九日,年七十有五。卒之日,语其子曰:「昔汝父之亡,某人尝侮汝。然此人,汝父故所善也。勿记其过。」又曰:「汝无忘马氏所生。我死,当益厚事之。」盖君夫妇之贤如此。非其子思彝来乞铭,予亦无由知焉。以此知世未尝无卓行如古人者,独其汨没于闾里,而不暴见于世也。

  学者皆言为后必同宗。然吾以为圣人之制,不独任其天而已。不得已而有人为辅相之功,所以为相生养也。「慈母如母」,礼经略着其文,而古书亡,不能尽见,可类推也。若陈君之事,何其厚也!思彝生以此事之,死以此葬之而祭之,可矣。余为铭,成思彝之为子也。君始厝于新泾,今一兆于县东南依仁乡之芦泾,而以孺人祔。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也。铭曰:厥德孔厚,而靡【靡 原刻作「縻」。】

  孕字。天若靳之,人以力致。白鶂眸子,一气相视。既慈既孝,有诚无贰。亦既有子,以视其隧。天实报之,庶固不坠。

  陆子诚墓志铭君姓陆氏,讳意,字子诫。居太仓州之东乡。赠文林郎塾之子,严郡推官愚之弟。娶龚氏。龚氏居昆山之庙泾;孺人,山东布政使理之曾孙,武冈知州震之子。武冈有三女:长适兵部右侍郎王公倬之子都事愔,次适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之孙梦泗,其季不出适,武冈以聘君,而授馆焉。陆氏世望族,故与诸家多有连。而武冈初倅闽之漳郡,携子壻以行,及改调还,而君感南中瘴疠,至家而卒。时正德九年九月九日也。年二十有三。而孺人复从武冈之治所,居长沙、零陵之间数年。武冈没,而后孺人以其子归陆氏。盖去君之世四十一年而后卒。时嘉靖三十三年月日也。年六十有九。

  于是其子明谟伤先人之早世,而母寡居鞠养教诲之勤,将合葬于太仓州花浦长泾之东源,而思图其不朽。明谟少不能识君之遗事,詹事府主簿王君世德,君甥也,为之状。而王君时亦少。第言,闻君之昆季皆称之,为陆氏之才子弟云尔,至述其从母,为人慷慨好施予,平生屹屹无女子态,可以为贤矣。予之从祖母,与武冈君同祖,而诸姑多嫁东乡,故能知两家族姓之所自。明谟既壮,尝慨古人风节,尤喜吟诗。而詹事家方贵盛,以清衔守南京故府,一日挂冠洪武门而归,其中必有过人者,予以其言可征信焉,故为之铭。铭曰:适为夫妇,不永其终。四十一年,言归其封。一世之违,千岁之同。

  王君时举墓志铭

  君姓王氏,初名翱,后更讳羽,字时举,世居海上,而以医名家。少读书论,必求其解;不解,不肯已。有能者,辄就问之。以故治人疾多愈;然不自以为功。或誉之,辄言吾所以为术,乃神农、黄帝之传,神圣之道,顾非尽读天下书,通于天地之化以参合于人,不可以为。今所为者,乃徒剽取亿出以幸中者也。及人有酬谢与否,未尝望之。性诚笃方严,终身不近非礼之色。居里中,恒见惮。往往诸少年相羣聚戏亵,君至,皆走匿,曰:「朱文公来矣。」一日出门,见童子泣于道。问之,曰:「朝入市,失所持物,恐归而见笞。」问其直几何,与之代偿。已而童子挟所偿来还,曰:「朝所失,已得之矣。」君亦遂不受,童子泣谢而去。尝自恨不读书,见儒生文士,必悚然却立,意其中莫测也。其爱慕如此。

  初,君之世父弟翘始数岁,世父将死,呼君属曰:「儒学难为,不如授以汝术,易了,令可为生而已。」君后不用其言,教之儒,期年,翘以选为郡博士弟子员。虽不遇,然以文艺称于士林。

  君卒于嘉靖三十四年某月日,享年六十有二。娶严氏,生子男女皆五人:男,用宾、用卿、用才、用享、用文;女嫁某、某。孙男女几人。而君之昆弟亦五人,翔、翀、翎,皆弟也;翔无子,以用享为后。于是翘来请铭,曰:「兄字吾如子,衣食教训之四十年,翘无以报。兄殁时,会倭犯嘉定,又大疫,兄日未出,即出诊视人疫,侵染以死围城中。而翘方走西南湖上,至死不相闻,以是为终身痛。」盖来请铭三年矣。铭曰:世载虚华,本实为尻。海濒椎朴,士风亦浇。尚有古人,抱术以槁。吁嗟孝友,有坟其高。

  蒋原献墓志铭君讳杲,字原献,宋尚书礼部侍郎堂之后。其先宜兴人;礼部知苏州,徙家焉,因世居长洲之邓巷里。曾祖达卿,祖讳集,父讳淮。而君之配马孺人,亦长洲之望族,家在甫里。君不幸早世,既葬矣。其后十有八年,而马孺人卒。又十有三年,祔于其夫之兆,礼也。

  其子炼来请铭,曰:「炼也少,先人之葬事不备,无以列诸幽。今获葬吾母,尝所闻于吾母及先人之游者,得其一二。先人养其二亲,晨夕之馈,不以溷诸兄弟。官有浚河之役,族贫者,为之代出力。诸所行事,洽于闺门,而及于乡人。坦怀待物,尤为人所敬爱。而吾母寡居十有八年,代吾先人上事父母,下抚诸幼,吾先人为不亡也。皆不可以无志。」

  炼又以其家所得当代名公表志数十,若陈、刘二祭酒,徐武功伯、李文正公、吴文定公论次君之先世,往往孝友及文学发科,或为循吏。而其居乡者,大率长厚,能以爱利及人,恤人之急,如恐不及,赈贷或至千石。其疾病也,乡人祷于神,以千计。殁而哭其丧,相属于道。盖数世如出一辙。而文定公论之。以为「是岂有爵位在上,其势足以安养乎民,而得此耶?彼为一郡一邑,有愧是多矣」。盖蒋氏之行谊着于乡里者如此。

  考其世,自洪熙至于弘治,六七十年间,适国家休明之运。天下承平,累世熙洽,乡邑之老,安其里居,富厚生殖,以醇德惠利庇荫一方者,往往而是。蒋氏乃其著者。至于君之世,有可慨者矣。然观炼之所称述,其行事犹有先世之遗风焉。君卒于嘉靖元年月日,年若干,葬以某年月日。孺人卒于嘉靖十八年某月曰,年六十九,葬以嘉靖三十二年某月日,墓在王巷先茔之次。子男三,炎、炼、爕。女三。孙男五。炎已先卒,故葬与请铭者,炼也。铭曰:青丘之旁,吴淞之汭。爰有君子,克昌其裔。不啬其施,民之攸塈。乡人父兄,笑语泄泄,朋酒斯飨,乐我丰岁。于惟帝力,伊谁之致?年往化徂,日月其逝。我铭斯藏,思尔之世。

  潘用中墓志铭君姓潘氏,讳干,字用中,嘉定人。祖讳煦,繇冶城迁东练祁之浒所谓罗店者,有生产畜聚。考讳廉,以无訾省倾其赀,及君之世,靡遗焉。君年尚少,遭父丧,羸然卧苫?中。责逋满门,左支右吾,恬不为惊,事以辨饬。由是三十余年,清刻自将。掇拾奇羡,今年作寝,明年作堂,又明年治田庐,期于恢大其业,不促速为之。罗店,嘉定巨镇,商贾之凑,人多机利,君存心忠恕,恒以牟渔暴积为戒,人亦不见其乏,卒又饶给云。

  君为人温良隐默,外内皆称为诚长者。初为县学弟子员,及其子士英亦为弟子员,父子相随之学宫。久之,君竟谢去。士英尝病,君抱持哺饮食,夜渴,以津嗽之,爱之如此也。君患风痹,犹营家事。士英请少息,君曰:「恐汝废学,吾生一日,为汝治家一日也。」如是五六年,以至于卒。

  士英在学,每御史至试之,尝为首选,而未第。然士英不戚戚,而以不及古人为耻。从师问学,尝出百里之外。因是可以知君之志意矣。

  君卒于嘉靖十九年六月十有二日,春秋五十有六。明年十二月初九日,葬于脚袜泾之原。配沈氏;男,士英、士贤;女三人,嫁某、某。孙男二人。予辱与士英游,为之铭。铭曰:

  与乎不自繇,其居畜也;泊乎若无求,其干禄也;敷泽其由,贲厥木也;安于此丘,惟君之谷也。

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一  墓志铭

陈处士妻王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王氏,陈处士讳可乐之妻。父讳士高,以岁贡入太学。三娶无子。元配某氏,生女子子一人。故处士受室,成礼于王氏之庙。太学君落魄不事生业,家徒壁立,独喜饮酒,孺人治女红以资其费。即宾至,酒礼羞膳,无不得所欲。太学君卒,乃归于陈。未几,处士病瘵,生一子,周岁矣。且死,顾谓孺人曰:「伯兄无子,可以儿与之。」孺人曰:「养老字孤,吾事也。」因泣下,截发以自誓。时庚午之岁,大侵,道殣相望。孺人抱一岁儿哭其夫,且汲饪以承迎二亲,甚艰难也。卒以孝养终二亲之世,而丧葬之。命其子事其兄公,如夫之教。内外相依倚为命,以迄于有成。

  居无一亩之宫,在阛阓中,人罕见其面。尼媪往来富贵家,与妇人交杂膜呗,尤数从寡妇人游,孺人一切谢绝之。晚年,目蜗睆蒙朦然,甚不自得。医至,却之,曰:「吾手不能与人诊视也。」盖年二十四而丧处士,六十有二而卒。时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也。于是嫠居几四十年矣。

  初,处士之曾祖讳翊,中乙榜进士,授胶洲学正,历应山王府教授,尝为会试同考官。昆山之士以易学登第,自应山君始。家世读书清贫,节行可慕尚也。孺人子一人,唐,县学生。孙二人,王道,县学生;次王政。葬以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在白马泾随字圩之新茔。其辞曰:

  两仪奠位,自初有民。阴阳会合,男女贞行。圣人因之,秩为典常:法则天地,垂象咸、恒。王道陵迟,关雎【雎 原刻误作「睢」,依诗经校改。】

  刺兴。郑、卫靡靡。礼俗以倾。会齐于禚,天宇晦暝。孰知千载,是心犹明。懿矣淑婉,居然性灵。争芬昧谷,竞节高冥。有赫管彤。于昭汗青。子政作传,元凯翼经。无微不显,靡幽不呈。镌辞于石,以绍前人。

  太学生陈君妻郭孺人墓志铭孺人姓郭氏,长洲人,封鸿胪寺丞讳某之曾孙,处士讳某之孙,太学生讳受益之子;归陈氏,工部都水司郎中讳天贵之子妇,太学生大雅之妻也。年四十有四,以嘉靖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卒。太学君为治葬事,遣其子良谟来请铭。

  初,孺人始归陈氏,太学日游庠舍,不能治生产,几无以自赡。孺人父母家在吴淞江上,田肥美,岁多收。为捐嫁时衣被财物,买田庐。每岁之冬,即往收获。苦寒迨春,而面尝皲瘃。凡宾祭补纫饎爨,一任其劳苦。时节缩而用其仂,纤丽之服,珍华之饰,屏去不御。亲党有邀为宴会者,曰:「饮酒非妇人事。」辄谢之。辛勤二十余年,家用可以给。而夫君以年赀贡入太学,满次谒选,当为州县官,不日有禄养。而教育其子为进士业,亦既有成矣。一旦构危疾,自知其不起,为其子女从容叙述生平。言始为妇以至于今,其勤劳如此。若操舟渡江,舟中之人仅已登岸,而操舟者没焉。因唏嘘不自已。家人度为榇须若干直,孺人闻之,即曰:「吾不须此木,当若干直可也。」又曰:「吾生自谓尽瘁于尔家。然不欲费,但得片石,求能文者志吾墓足矣。」

  予闻而伤之。孺人以女子,有志于名后世,夫岂为区区之名,即其平生之志,有不容没没者。予读谷风之诗,盖夫妇之变也。其称所以为其夫者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无,黾勉水之。」至于旨畜以御冬,甚微细者,亦自言之亹亹不厌。千载而下,可以见为人妇者之心也。其亦可悲也已。孺人生子男二人:良谟,长洲县学生;良策,尚幼。女子一人,适李春阳,吴县学生。孙男女二人。其葬在武丘乡,卒之明年正月二十四日也。铭曰:

  郭世巨族,居差方里。大胪貤封,亦以贵起。来嫔陈宗,实相厥美。致其畜藏,勤毖自喜。悲彼褕衣,不能为婢。一世之志,迫于短晷。不承其享,贻后之祉。

  顾孺人墓志铭嘉靖二十七年,沈君子善丧其配顾孺人。又明年,举进士,官鄱阳,孺人尚在殡。寻以中宪之丧还家。明年治葬事,以孺人祔于昆山县横塘祖茔之次。寔三十二年某月日也。子善先期来请铭,其子尧俞从予游,每念其母,辄流涕,曰:「吾母贤,非夫子其谁宜铭?」

  嗟夫!富贵寿夭,非所以论贤者,而贤者之志不在于此。然世恒以是为幸不幸,相与为悲喜,亦夫人之情哉!沈氏世以诗书名家。中宪趾美前武,三为二千石。而孺人之考给事兄弟起海上,一时同官黄门,并贵显矣。孺人托于两家,得子善以为之壻,孰不为喜?然孺人未及笄,属给事捐馆舍,哭泣悲衰,几不能以生。后每追慕顾念,有终身之悲。而子善为诸生,悒悒不得意,孺人与共劳苦,有鸡鸣警戒之志。及游两京太学,遂魁畿甸多士。又再试不利。比及第,孺人几及见之,而先以死。盖富贵寿殀之数,虽父子夫妇,不能相及者,此其所以可悲也。

  孺人生而敏慧,数岁,为给事制小冠,给事喜,为冠以出见客。常以格言教训孺人,辄能记。其后每称以勖其子。为人凝重,在父母侧,不问不言,或竟日无一言。虽中宪严惮之。君所交游,以文字学业相过从,即喜,具食饮,令尽欢。苟非其人,虽杯【杯 原刻误作「林」,依大全集校改。】

  茗不时至也。见其子夜读书,辄纺绩,与共灯火,用劝率之。事祖姑太宜人尤孝敬。中宪之官,太宜人老不能行。尝谓中宪:「有贤孙妇,即汝面汝目在吾眼前矣。」其贤如此。盖子善宦学之助为多焉。

  给事讳济,官刑科给事中。中宪讳大楠,官至惠州府知府。子善名绍庆,今为鄱阳县知县。孺人生于正德四年七月十四日,得年四十。男子子二人,尧愉、尧典。女子子二人,壻王炳衡、王伯稠。后出女子子一人,妾出男子子二人,尧钦、尧文。昔雍门子以哭见孟尝君,孟尝君为之增郗呜唈,流涕不能自止。予铭孺人,盖有伤心者。铭曰:嗟夫人之婉好,宜其寿考,胡遽以殁?其行独,而不禄。嗟夫,造物者区区以此为仇,夫孰能知其由?

  潘府君室沈孺人墓志铭予少善潘士英子实。子实自嘉定来昆山,居马鞍山岩石之间。予亦时过子实,因获拜潘府君,气貌方壮盛也。喜饮酒,不屑事生产。而沈孺人者,清浦大族。清浦在县东南海上黄浦之东,盖俗谓之江东沈氏云。孺人去膏泽,攻勤苦,以佐其家。又以其余力为高楼夏屋以居,而子实得自恣游学。嘉靖某年月日,潘府君卒,其明年十二月,葬于脚袜泾之原,予尝志其墓.府君亡,而孺人持门户如其存时。子实益复聚县中俊彦,日与讲肄。某县人往往取科名,贵显于朝,或不幸因踣于时,亦以道义为乡人所重,皆子实之与也。人以是愈称孺人之贤。而幼子士贤,亦力学为诸生。

  会倭奴犯境,子实家近海,最先被兵。遂奉孺人避居予安亭舍中,予家人皆得挹其慈范。明年,寇益深,子实去之淀山湖中。孺人命舟,益远去,之檇李,入其郛中。淀山湖王氏,予姻家也。是时从孺人行者,皆获免;不从孺人,留者皆被害:其仓卒明智如此。兵后,家悉毁。子实稍卜新居,始以不能具菽水养为忧。于是计偕留京师,选授处之龙泉博士。龙泉山县,学宫皆倾圮,因留妻子侍养,先之官,除馆舍,欲迎孺人,而孺人竟病卒。盖子实非苟仕者,千里就微禄,以为亲也,而竟不能致居官一日之养,岂不伤哉!

  虽然,使子实早取科名,亦不肯趋时以为大官。虽为大官,亦必不藉此以为亲荣。则今子实之所以事孺人者,盖无憾也。予铭府君至是二十年,乃铭孺人。而予与子实亦已老矣。其又不能无感矣夫!其辞曰:

  沈氏江东世名族,黄门柱后两贤擢。孺人父肄王父辅,世称孝子善庆渥。府君讳干用中字,士英、士贤二子续。女适金诩徐应元,张来之配先母覆。孙男女七曾孙二,胤嗣蛰蛰繁祉福。己未腊月日初五,七十有六龄非促。微文志墓袭前词,明岁除日祔夫麓。

  周子嘉室唐孺人墓志铭震泽东出为淞江,遶吴之境而南,故吴地多以江名。子嘉世居江南,唐氏居江北,皆昆山之鄙也。相去二十里,故孺人归于子嘉。时参知公已登进士。子嘉以兄故诸生,时为廉吏,禄养不赡。赖国家恩泽,得以安其闾里,无呼召之扰。视先世虽以赀高里中,而数苦徭赋,今可以无事。遂与孺人耕田常数百亩。孺人日馌百余人,岁时伏腊宾亲之费,不使子嘉有言,而悉自办治。而事二大人极孝养。参知公宦游数千里外,有令兄弟,又有贤妇,得以无顾念。孺人产子,舅中宪公已步,闻之亦喜。

  初,晏恭人卒,孺人哭之哀。又哭中宪公而病,寻卒。子嘉痛之,十七年而不葬,曰:「不敢薄吾妻也。」又曰:「始吾为生之难,今稍裕,而吾妻不及矣。」于是以某年月日,葬于千墩浦奈字圩之新阡。子嘉名大宾。男子子一人,之荣;女子子三人,适某、某、某。又男子子四人,女一人,继赵出。孙男子一人。余与徐韬仲,皆子嘉之姑之子。故请韬仲为状,而余为铭。子嘉谓皆外兄弟,可信其贤不诬也。铭曰:

  孰为之昉,不既其养。自我为土,或居其上,其命也夫!今见子之长,黍稷禋祀,其永享之。

  方母张孺人墓志铭乡进士方范循道之母张孺人卒,将葬,乞铭于予。其状云:「张氏世居昆山之水墟村。曾大父讳奎,大父讳佩,父讳锦。母潘氏。父少习举子业,长为郡从事,不久弃去。所生女子五人,皆聪明颖慧。而吾母尤凝重贞淑,颇习小学、列女传,能了大义。嘉靖初,吾父以御史议大礼不合,归。久之,先妣封孺人范氏卒,遂以礼聘焉。先是,范孺人方正贤淑,动协矩矱,人以为女丈夫。吾母志操娟洁,动止有则,族党内外,咸谓有范孺人之风。期年,生不肖。先君乃悉以前所树产归伯兄,而携吾母子构别室以居。吾母念先君所留鲜薄,惧弗给也。治生纤悉,仅仅取足。而恒宿储甘旨,为吾父征姻合朋之需,吾父得夷犹于江山绿野之间,情闲意适者,皆吾母之助为多。不肖方向学,吾父谓吾母曰:『儿年少,勿以他好夺志,即远大可期也。』庚戌之秋,吾父奄忽见背。吾母敬承父志,咨于伯兄,博访名宿,延之家塾。饩币馈遗,必加丰腆。早夜冀有成立,以慰先人于九泉。未踰年,则讼役交侵。吾母于是抚不肖泣曰:『汝父不欲以厚贻汝,正为今日。而人情若此,奈何?所赖以自立者,惟能读父书耳。即汝负先人之志,吾亦何以生为也?』遂相与大恸。不肖因悚惕痛励。值倭警,家产荡焚。吾母复鬻簪珥,为延师费,不足,则又稍捐成业以资之。盖自先君谢世,今十五六年中,经顿撼百出之苦,惴惴焉不敢一日之宁。惟是尊师教子,则愈久而愈切。时从伯兄课试,有不惬,辄令长跪,提以大杖。吾母既忿不肖驽钝,又重怜之,即投杖,号泣竟日。每夜篝灯课读,而躬自辟纑。虽隆冬冱寒,户外雨雪交作,犹凄然相对,不少假借。岁甲子,遘腹疾。三年不能起。丙寅,疾益甚。是冬,值五袠之诞。子姓姻戚,衣冠萃止,举觞称庆。吾母为力疾强起,整衣登堂矣,而委顿不能胜。乃自叹曰:『吾必死矣。然自汝父见背,遗汝,中更多难,吾抚之以至于今,吾即死,不愧汝父于地下矣。』越明年正月某日终,得寿五十有一。子男一,即不肖范。孙女一,幼,未字。呜呼!他人之母,母耳。使范无母,其能一日自存也哉?范今仅得成立,能备一日之养,而吾母已不能待矣。此所以抱终天之恨也。」状如是。

  余交方氏三世矣。侍御讳凤,与其兄奉常公讳鹏,同举进士有名,时称二方。侍御性豪爽,然于范孺人,颇严惮之。后与张孺人别居,甚相爱。舍其平生所为业,更自建立。故循道称其母之辛勤者如此。其伯兄则长史筑,范孺人出也。又所为延塾师,如吾友桐城赵中丞子举,秦进士光甫,及海虞二陆,皆相继登科第。而循道复中乡举,将踵二父以起。人称孺人主中馈,极奉师之礼,故循道痛念其母,异于他母,良然。循道事孺人尤孝。葬在县治马鞍山之阳,故祖墓而为别域。实隆庆某年月日。噫,其可铭!铭曰:懿矣慈母,又有孝子。卜从其先,惟墨食,遗后人祉。

  张孺人墓志铭孺人姓张氏,太学生陆子征之妻,武康令本枝之母,世为长洲人。始,尚医张公与子征父如隐公,皆出赘居祥符里,以故张公以女予子征。子征名焕,与其弟灿子潜,兄弟皆有名吴中。子潜进土高第,入翰林,为给事中。而子征久不第。子征为人博雅,善著书,好游名山水,意兴所到,独自往来,不孰何家事。家事一任儒人,孺人亦以为治生纤啬,非丈夫所宜与知也。至于教子,孺人亦躬自督责。以故子征得以游闲。而诸子学皆有成。子潜给事中言事,被谪都匀,而其孺人又病死。母胡夫人春秋高,每念其仲子得罪朝廷,窜万里外。孺人独共养,时以温言慰解之,胡夫人乃喜。

  孺人初为家甚纤,及本枝中乡举,仲季二子并游太学,乃喟然叹曰:「三子俱长,吾今可以无事事矣。」遂为之析生,独居一室,日唯焚香礼佛。又好观北史遗文、隋朝故事,诸稗官小说家,数为诸子言之。本枝迎养之官。孺人一日下堂,踬,伤其左足而病。病良愈,二子迎归为寿;寻以他病,遂不起,元年甲子之二月某日也。年八十有一。子男三,长即本枝,次培枝,翘枝。皆太学生。女一,适刑部主事查懋光。孙男四,某、某。女四。曾孙男女四。陆氏自冢宰公最贵,其族多着朝籍,其后出子征兄弟。而本枝为吏,以循良称,其闻丧而还也,吴兴人惜之。

  余与本枝同年,又同官,以是年之九月某日,葬孺人于贞山,故奉子征之命来请铭。铭曰:陆于长洲,厥世远矣。冢卿之兴,綦贵而圮。黄门绩文,为时宗工。太学博雅,允宜其兄。唯是名族,宜有令母。令母颀颀,德音则有。当其治生,束之若急。及有代人,脱焉如释。来游武康,象服裶裶。观子循政,式遄其归。顺化委蛇,八十一终。勒词玄石,以诒无穷。

  沈母张孺人墓志铭孺人性张氏,曾祖璠,祖锦,父沂,以赀雄海上。孺人年十七,归沈君垣。沈君自少不能治生,遇有赋调,辄转徙避之。孺人常椎髻单衣,步从其夫。至则与女奴共操作,终不以父母家有所觊望。沈君时大困,意不能无怼,孺人俛嘿而已。母老且病,兄鸿胪君梓在京师,孺人日夕侍汤药不去侧,母以是安之。平生无疾病,一日之后园,右食指为棘所伤,血濡缕,遂至大疾。嘉靖三十年十一月初一日也。年五十有一。殡殓不具,鸿胪君经纪其事,葬之吴塘之源,实以其年十二月初八日。子男二人,大有、大成。女一人。

  大有从予游,予素知孺人之爱其子,每告归,必问所习,大有对之辨析,即喜见于色。吾妻,沈之自出,呼孺人为嫂。然年最少,孺人尝在他所,未尝相见。先五月,吾妻死。孺人独曰:「嗟乎,贤者固不能久生于今世?」因流涕累日。予屏居安亭江上十余年矣,自遭此痛,回首平生,惘惘无可向人道者。或讥以私丧踰礼,而不知实有身世无穷之悲。闻孺人之言,而为之屡恸焉。及是,大有来请铭,思其言,尤悲。因序而铭之。铭曰:

  嗟生之厚,而数之蹇。不忮不求,君子之选。生有令辞,是以铭于兹。

  陆孺人墓志铭孺人姓陆氏,朱君艮之妻,封吉安府推官讳苓之子妇。父讳桂,母王氏;伯父讳松,母朱氏,实吉安之女弟。孺人少时,伯父母无子,养以为己女。欲为朱氏重亲,遂聘朱君为赘壻。久之,致其橐于陆氏之族曰蕾者,曰:「女不可以为嗣。壻不可以为烝尝。必欲为后,蕾也宜。」遂归于朱氏。

  吉安为诸生,布衣粝食,仅以自给。及长子举进士,选调吉安,得推封。及为监察御史福建副使,吉安始卒。已又为广西廉使,为河南布政使,而太夫人犹在堂。孺人终始孝养,虽其兄弟亦赖之。年二十,得寒疾。自以终不能有子。为置他姬,生三女子。已又生三男子,抚抱若一。生平无纷华之好,无夷鬼之惑;于治生尤纤,以此致饶给云。

  嘉靖二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卒,得年五十九。男,邦教,娶归氏,予从女也。邦礼,娶徐氏。邦治,未聘。女,适县学生周履冰、杨承芳、张复祖。以卒之年十一月壬寅,权厝于祖茔。而以某年月日葬。履泳述孺人状甚备,予为采次其辞,而为铭曰:

  三代诗书之所载女子之行,非有怪特奇畸,而在于仁孝勤俭,而无忮忌之资。虽今世固有之,世人不察而不知。有其知之,视予铭词。

  张太孺人墓志铭

  太孺人张氏,故户侯章君注之少室,归化令若虚宗实之母也。章氏世海虞人,若虚曾祖珪,监察御史。祖格,大理寺卿。御史四子皆登朝,二季位至九列,而大理最贤。大理生注,以赀为某卫千户。

  始昆山之东鄙曰安亭,有杨氏。亦名族。大理故与杨翁旧,遂以户侯赘于杨氏。而杨女蚤亡。杨翁曰:「女不幸,吾不可以失章甥。」遂为章甥娶洪氏女,如其女。户侯以此卒居杨氏。然无子,以兄子棨为后。太儒人在诸姬中独后生子,即若虚也。已而户侯与洪孺人皆亡。太儒人抱其子日夜啼泣,遂丧其明。倚兄子为后者。而户侯与两娶,皆葬安亭矣。若虚既举于乡。太孺人抚几,遶而行,喜不自胜。及为归化令,不能之官,其孙太学生衡已能自主其家,太孺人遂与其孙归海虞,比若虚之丧自归化还,家入恐太孺人悲哀,不以告,竟太孺人死,犹以为尚在归化也。又三年,太孺人以嘉靖甲子五月二十七日卒,年八十有三。

  初,太孺人十五而归户侯,久未有娠;他姬往往有娠不育。太孺人又十五年,年三十,始生若虚。他姬丰氏新寡,其父母欲嫁之。丰姬怒,断其发,哭曰:「奈何以女与人,食其茶,死,又易之茶,独贵如此乎?」竟不能夺。太孺人其后遂迎丰姬与共处。兄子为后者,后倅永州。先以单县最当封,永州请移封其本生。若虚方贡在春官,意望其兄。而永州以若虚能自得之也。及若虚久不第,颇以为惭。已调归化,曰:「吾父母不得单县封,当得归化封矣。」然竟不得云。于是衡以隆庆元年三月初六日,葬于虞山拂水岩先生之侧。若虚之葬在其北。余与若虚同学,又同举。若虚娶陆氏,故王氏也,与余妻为姑侄,故皆在安亭,同居王氏者数年。后离居矣,不得视其母子丧,以为憾。铭曰:

  命也为娣,又嫠而蒙,传世绍业乃其功。母之爱子望无穷,石巉水落宰木丛,猿哀虎啸霜山空,生兮不归死来从。

  龚母秦孺人墓志铭孺人姓秦氏,讳清,父讳璇,祖讳恭,赠刑部员外郎;其丈夫曰龚君河,字顺之。顺之父讳干;祖讳纮,承事郎;曾祖讳理,山东左布政使,门人私谥为清惠先生者也。孺人初归时,舅祖方伯公已殁。舅以编户长乡赋。正德庚午,岁大侵,县官不为蠲贷,尽责之长赋,舅罄其产输不足,则尽室以逃。孺人之旁舍,追者至,时方有娠,天大暑,闭密室中,几暍死。顺之常夜雨雪中行,身被涂泥,时就系棰楚,血渍衣,孺人私取衣澣濯之,不使其舅姑知。顺之时时出外,独黾勉事其二亲,抚教其儿。孺人本儒家女,其前世皆贵显,数更困阨,能怡然安之。昼夜纺织不怠。性端肃,虽老,见男子,常蔽茀。伯兄元氏知县雷,修谨之士,每敬叹之。

  始,龚氏自宋殿中侍御史猗渡江南来,遇异人,得枯杏枝,教以「树之复生,则止居焉」。殿中君至昆山畯仪村,殖其树,果复生,居六世,而杏已大数十围矣。稍迁至十里所,曰青墩,又五世而方伯始显。故县中称龚氏之族最久。及顺之之世,而青炖之故居始失之,乃迁徙无常处。

  嘉靖三十六年四月乙巳,孺人竟卒于学官之寓舍,年七十二。子二人,邦衡、邦伯。女二人,嫁王仁、高岱。孙,男二人,女二人,曾孙男一人。邦衡,即孺人游旁舍所妊者也。少有隽材,为县学生,以春秋教授乡里县人,尤以孺人之不远于禄养为恨。时殡于学宫,欲速葬,故以六月丁酉,葬小虞浦之新茔。铭曰:

  殿中南徙,历四百春。畯仪之族,始大青墩。懿兹令母,来嫔自秦。有乔者木,百岁为薪。生无处所,殁有高坟。勒铭幽石,以俟后人。

  李母陶硕人墓志铭季母,姓陶氏,昆山某里人。年二十一,归于同县季君。生子男三人,镐、龙伯、钺;女一人,适杭成乐;孙男四人,曾孙男女二人。年七十一而卒。

  母少孤,鞠于其嫂,事嫂如母。及在季氏,抚其伯之孤如子。家常乏,以女工佐其费,至于充裕,母勤毖不休。龙伯读书为博士弟子员,诸公贵人爱其材,争折节与交;龙伯亦数数造请,或颇诮之。然龙伯以为士负意气,立崖岸,不可于人,非通世之资,终直行其意不顾。其游诸公问,礼数往来,必与之称,门外常有长者事。客从季氏饮者,日十数人,费皆取于母,母终不厌。龙伯以此益自喜。龙伯工于应主司之文,虽更试不第,人不谓龙伯拙,而谓其必自奋,故龙伯不以自沮,而母岁岁以望。

  去年秋,母病,而龙伯妇支氏有娠。术者曰:「子丑之月,以喜冲,病有瘳乎?」母闻之悦,屈指顾支氏曰:「是已是已。」及支氏乳,而得病甚。母惊悸,抚膺曰:「吾妇贤孝,妇死,吾亦死。」顷之,支氏卒;母悲惋,踰月亦卒。噫,可伤也已!时嘉靖十八年三月己亥,遂以是年十一月庚申,葬于白马泾之新阡。龙伯请予铭,铭曰:

  质之淑兮,又修能也;荣禄弗膺兮,年不待也。育子之悯兮,命奚在也?铭以藏之,永不坏也。

  王母孙孺人墓志铭太湖东北,复溢为诸湖以十数,其东为淀山湖,最巨。淀山湖东北折为溪,复小汇为度城潭。盖湖水之观大矣,水欲尽而复汇,其境无穷而益胜,此吾吴之所以为泽国,而饶于水如是。昔有隐德君子曰王复斋先生,与其子南阳先生居于潭上。父子并磊落奇伟人。予之曾大父城武公,雅善复斋先生,故至今子孙犹缔婚媾之好。予岁时一至其家,多从中秋泛月湖中,或憩潭旁篁筱闲,观鱼鸟之飞泳。主人为撷嘉树之实,采芳桂之英,瀹茗清谈,指点山旁竹木之间二先生饮酒博奕之处,因登忠孝之堂,为之慨然而叹息。潭东北,盖王氏之世墓。墓之迤南,则南阳先生葬于是三十年矣。嘉靖二十有八年十月十三日,其子有亲,始奉孙孺人祔焉。先期来请铭,而自为状,曰:

  「先君讳懋德,是为南阳先生。先母性孙氏,即吾家度城之近地碛礇人也。外祖讳奎,外曾祖讳源。先祖讳某,是为复斋先生。举进士,试礼部,未第而卒,不及见吾先君之婚娶也。祖母凌孺人,躬自督课,遣入县学,为弟子员。先母来未半载,祖母即付以家事。祖母性严厉,鲜当其意,先母能委曲将迎,常得其欢心。晚年遘疾,宛转床第,几及三载。先母亲调药食,扶持起居,终其身不倦。中年得痰疾,为先君置妾杨氏,生一女,爱之不异己出。比先君病卒,共处一室,食则同几,卧则同衾。杨氏亦奉事惟谨,如女之事母。此人家之所难也。自先君蚤世,吾母在艰难疾病之中三十三年。于乎痛哉!」其状云尔。

  又曰:「先母八十,吾兄弟为寿,辱吾子为文序之。吾子又志吾从兄邦献之墓。知吾家者唯吾子,且又能文,兹不可以辞。」予乃铭曰:淀山之东,度城之堧,爰有王氏,世居其间。庭有古木,堂有遗编。碛礇之孙,云树其连。来嫔夫子,亦婉其贤。中途背捐,疾疚缠绵。独阅春秋,八十三年。终从厥居,何后何先。白水弥弥,绿草芊芊。我着斯铭,积德之阡。家其大昌,子孙其延。

  朱母顾孺人墓志铭孺人姓顾氏,世为昆山人。高祖讳大本,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讳良,祖讳恂,赠官皆同。考讳鼎巨,光禄大大、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康。孺人为国子生朱君讳端禧字子求之妻。子求祖讳拭,云南道监察御史;考讳绂,赠礼部左侍郎。正德中,文康公在翰林,子求应例升国子,与孺人偕入京,居文康公馆。会有诏,国子生年未二十者,令家食,及年以来。公意不忍子求行,卜之留,不吉;卜行,又不吉。公颇疑之。竟遣行。亡何,子求卒于家。

  初,子求有一男子子,蚤殇。至是独有一女子子。孺人抚孤事姑,再更三年丧,哀礼其至。已而女子子又亡。子求同母弟讳隆禧,礼部左侍郎,赠其考者也。先是以其仲子世扬为孺人子。女亡而世扬又穉,乃携入京,从文康公居。时文康公已为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公尤怜之,曰:「吾女女而不妇。」盖喜其尝在侧也。公日向亲用,累迁,遂入殿阁。上遣中使至家,恩赐稠迭。公拜受,必呼夫人与女至,观视嗟叹。盖荣天子之赐,且以慰藉寡女云。夫人凝重有德,孺人绝类其母,常代夫人居中馈,家人罕见其言笑。向夕,屏居一室,独与所携儿,对灯火,黯然泪下。竟文康公世,凡八年。公薨,随丧还,遂老于朱氏。卒时,年六十有七。嘉靖四十年二月七日也。

  子男,即世扬。初,礼侍有长子,后亡,以世扬少育于嫂,不忍夺其母子之爱,卒定为其兄后。男子孙一人,鹤年。女子孙三人。以其年十有二月七七日,祔子求之兆,在县城马鞍山之阳,里拱字圩之先茔。文康公及第三十年间,家无死丧哭泣,独其女蚤寡,福盖未能全也。余尝论之,以为孺人当艳阳桃李之时,独秉霜雪之操,不媿称宰相家女云。铭曰:

  夫既弱丧,又折其萌。父耶母耶?不救其伤。其命也耶?抱空依亡,怀哺其婴。子耶孙耶?世有宗祊。其非命也耶?是为铭。

  沈引仁妻周氏墓志铭

  孺人姓周氏,昆山人。嫁同县沈引仁为妻,生子男三人,友、恭、孝。引仁亡二十三年矣,恭亦已早死。孺人年六十有五,生孙男女五人而后卒。时嘉靖二十一年四月四日。是月二十日,葬蒋泾之原,合引仁之兆。

  引仁之祖,为王安道家壻。安道者,故县中名医也。繇此沈氏世传其术。引仁少孤,孺人已归,即当家。时引仁医未知名,甚贫窭。内有以养其寡母而外不乏者,孺人之力为多。其后引仁医大行,家稍裕矣,而病渴,日食斗米,肉十斤。如是病者六年,医既废,赠谢绝无所得,于是益困。诸所须,必于孺人,昼夜勤瘁,事引仁愈谨。引仁齿尽落,不能食,孺人尝哺之。即欲食妇人所忌食者,亦哺之无难色。引仁卒,竟抚二子,至于有立。二子能养矣,孺人犹自劳苦,不遗余力。引仁先有所贷负,年久,主者往往弃责,或忘之。孺人皆疏记,次第以偿。比死,棺敛之属,悉手自整具。二子至无事可以尽其心,惟悲哀而已。

  初,引仁与其兄不相能,兄数苦之,尝夜使酒,登屋大噪。尽去其瓦。其嫂即来谢,曰:「兄狂乃尔。今毁瓦,吾为葺之。」其嫂固贤妇人,而孺人又贤,每事相为和解,故引仁兄弟卒大欢也。呜呼,孺人之所能,可谓人之所难者矣。铭曰:嗟沈君,药惟医。有废兴,命与时。惟淑媛,实相之。阅百艰,勤若斯。为女则,视铭诗。

  唐孺人墓志铭太学生嘉定沈君煦之室唐孺人。其先自晋阳徙上海。四世至右副都御史瑜,其季子铠,生三女,而两女皆归沈氏。其长归监察御史灼,君之从父兄;而季即孺人也。君同产兄弟六人,长兄刑科给事中照,致政家居奉母。持【持 疑当作「时」。】节率兄弟诸妇进拜堂下,孺人于其中尤称贤孝。君卒业太学,孺人从居金陵,告归。久之,君卒。太夫人龚氏亦卒。四月中,再遭大故,持丧有礼。子兆,方童幼,保育勤至。兆多疾,每疾作,孺人辄不食饮,焚香膜拜,以祈福佑。教令绍续前业,复遣入太学。倭奴涉内海,孺人趣办装走入昆山,不数日,故居悉毁。明年,寇迫昆山,遂避居金坛,转徙白下。久之,营卒岩乱,都人恇扰,还居昆山。然卒不能至江东也,竟死昆山寓舍云。

  江东者,在海上,渡吴松江而东,故土人以此为称。有鱼盐捕苇之利。沈氏世居于此,数百年巨室,兵燹为之一空。孺人生贵,为父母钟爱。入沈氏,又富贵。一旦失偶,嫠居四十年,老又遇寇,白首流播,可悲痛也。然自寇至,多见卤掠,孺人独有先识,故不及于难。临死,敕侍婢出所御服珥,分赐旁侍者,爽然不乱。以嘉靖四十二年某月日卒,年七十有八。子男,兆也。女六人,孙男一人。

  先是嘉靖某年月日,权厝君于周溪,孺人从父江西按察司副使锦为铭。于是兆作周溪茔,启攒,与孺人合窆焉。实嘉靖四十三年正月某日。君家世行事,具唐志中。铭曰:

  吁嗟沈君,不永其龄。孺人耄矣,所悲者生。孰是长违,而同斯坟。子则成矣,有以见君。人世哀荣,委之逝波。惟有懿行,载斯不磨。

  毛孺人墓志铭余晚而知学。里中有周孺亨先生,积德累行,余师也。盖其道行于家矣。于是将葬其配毛孺人,而手述其状示余,请铭。

  按孺人姓毛氏,世居县西南陈家墩。曾祖讳昱;祖讳忠;父讳震,字畏之,举辛未进士,调新昌令。到官未几。以疾引归。新昌有子而夭。惟一女,以许孺亨。孺亨方龆龀,往候焉,新昌执其手而训诲之。无何,竟卒。孺亨父南京刑部侍郎讳广,时以御史言事,再贬于沅。孺亨从居深山中,三年而后归;始葬新昌,而受室于毛氏之馆。

  孺人少从女师,通古今大义,性端重而慈孝。事姑夏淑人,甚有妇道。处娣姒间,油然无间言。人以缓急告之,虽空乏,必得所欲。新昌为后之子,于孺人为从父弟,待之有加。尝自悼终鲜兄弟,虽有疏属,无所不厚。父有遗妾适人,而所适者亦死,孺人还之。孺亨以彼已自污,意不谓然。而孺人曰:「是燕人也,以吾父故南来,忍使之流落失所?」卒养之终身。至于家之罢老,不事事而饩者,常十数人。人有牾逆,怡然受之。或与孺亨相顾咨嗟,曰:「是宁有此也?」终不复言。孺亨举进士,试礼部不第还,即相从观书,问古义,了不以得失动其心,方少年,即为买妾,以广继嗣。久之未效,则增置者不一,而拊之,人人各得其所。则又曰:「胤嗣之续否,天也。君宜知保养寿命之原。」孺人先得末疾,及是,孺亨会葬他所,还而病发,已不能言。遂以嘉靖三十六年二月丁亥卒,年五十有三。夏淑人泣曰:「前二日,新妇闻酿熟,呼婢扶侍以往。首斟以奉我,讵意其至此也!」又曰:「妇能顺吾志。吾老矣,望其事我。今治其后事,痛何可忍?」孺亨不事生产,孺人主调,张弛惟宜。至是殆不能以家。忽见其手书女教诸篇,因忆平日相警诫之语,悲感益甚。术者尝谓孺亨:「子于相法当损妻。」孺亨先聘魏恭简公女,意自谓当之矣,而竟不能免也。初,为毛氏置后而不振。春秋祭祀,主之孺人。新昌有老母及严孺人,与孺人所生母,丧葬皆尽其诚焉。嗣子一人,曰邦桢。以嘉靖四十二年九月甲申,葬于先公之兆,在县北尉迟村。孺亨,公之仲子,名士淹。呜呼!有道者之言,余何敢杀其辞。铭曰:周、召、毛、原,世皆数千。新昌之禋,有女以传,而复不延。厥德之周,禄又不雠。呜呼!生有贤哲以为述,其奚尤?

  魏孺人墓志铭太常【常 原刻误作「尝」,依大全集校改。】

  卿夏公日?永,始事成祖文皇帝,历官四朝,知名海内。公长子承事郎讳钺,钺子讳景濂,景濂子讳承恩,后更讳盘,字思绍,孺人其配也。姓魏氏,考讳璧,妣姓赵氏,宋楚王元俨之后。夏氏自太常公时,富贵雄于吴中,其后寖弱矣。而孺人兄讳校,是为恭简公,官亦至太常卿,为当世大儒。兄讳庠,仕南京光禄典簿。家富贵,几与往时夏氏埒。孺人处内外两家兴废之间,闭门独处,寂如也。晚年,兄与父母兄嫂相继沦亡,日忽忽不乐,遂得疾以逝。是岁嘉靖某年月日,年若干。将葬,予表弟夏焕来请铭。

  初,予之祖母为夏公之孙,承事之女。承事没后,外祖母张夫人依吾祖母以居,丧殡皆在吾家。祖母,思绍之姑也 故思绍与母许硕人尤往来亲厚。虽孺人亦数至吾家,其后祖母谢世,吾始娶于魏;孺人,吾妻之姑也。不数年,吾妻复夭殁,自此吾与两家,漠然无所向。回念吾祖母之亡,忽踰三纪。吾妻少矣,先孺人而亡,亦几二十年。今而哭孺人,安得而不哀也?

  孺人生子男一人,日焕;女二人,嫁某。孙男一人。某年月日,从其夫祔于昆山城之东原太常公之兆。铭曰:女耶妇耶,两太常家。居太常里,从太常墓。后千百年,其藏永固。

  叶母墓志铭

  叶裕居太湖洞庭山中。泛湖,徒步行二百里,从余游。然又不常留。数往来江海间,所至语合意,即止数日,饮酒高歌,甚欢,即又去江海间,人皆以为狂生。然与余言其母,未尝不呜咽流涕也。嘉靖三十二年五月十三月,母卒。且葬,来请铭,悲不能自止。予未为铭,会有倭奴之难,裕亦去,三年不复见。予念裕平生好游,连年兵乱,道途之梗,存亡殆不可知。一日忽复至,则又请其母之铭,悲泣如故。盖江海间以为狂生,而不知其于孝诚如此也。

  洞庭人依山居,仅仅吴之一乡。然好为贾,往往天下所至,多有洞庭人。至其于父母妻子之欢,犹人也。而裕母其所遭异是,独茕茕以终其身。裕年逾四十,尚未有室家。凡生人之所宜有者,皆无之。裕自言初生时,祖母旦夕诅咒,拜其祖之主而字之曰:「叶士贞,何不以儿去?」母患之,寄之外氏。时叶氏居在澄湾,其外家在湖沙湾,东西相望一里所。外母抱裕倚门,望西山夕烟缕起,裕思母,黯然泪下。裕每道此,尤悲也。母姓陆氏,卒时年六十五。裕后娶沈氏,生子一人。予怜其意而为之铭曰:

  五湖洞庭,于是焉生,于是焉死,我为是铭。其尚何恨,可慰幽灵。 【铭辞,昆山本颠倒失韵。今从常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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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二  权厝志 生志 圹志

  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致仕雍里顾公权厝志

  公讳梦圭,字武祥,世居昆山之雍里,故以为号。高祖讳良,曾祖讳恂,皆以文康公贵,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祖讳宜之,封山西道监察御史,文康公之兄也。父讳潜,监察御史,马瑚府知府,进封中宪大夫。顾氏自中宪始登进士,文康公位至台辅,而公父子仍世登科,贵显于时。公始入仕,年尚少,授刑部浙江司主事,改南京吏部稽勋司主事,迁验封司郎中。会诏下求言,公上疏言六事,皆时致之要。而罢去中官镇守,当世施行焉。高陵吕仲木、吉水邹谦之,皆海内名流,同在郎署。一日会饮,吕公撷梅花谓公曰:「武祥如此花矣。」其见推重如此。尝与吕公泛舟清溪,公亦忻然自以为得焉。

  擢广陈布政司参议,行部至遂溪,道暍,县令跪献茶瓜,公知令贪,不受,竟劾去之。海北有平江、青莺、杨梅、乐民四珠池,诏书督采甚急。公上疏言:「海面珠池,先朝率十五六年或十年一采,始得美珠。迩者三年再采,珠已耗竭。盖珠蚌之生息甚难,采愈数,得珠愈少。非积久,不能美硕繁伙也。每采当用舟筏兵夫万计,往来海中,因以为盗。近年剧贼黄山秀,盖起于珠池也。蝥户触犯瘴雾腥气辄死,尤可悯念。海北顷罹饥荒,雕瘁尤甚。劳役不止,将有他虞,非国家之福也。乞敕停罢,养宝源以宽民力。」疏入,文康公见之,愕曰:「奈何为此惊人事耶?」下部,寝不覆奏,而二郡卒买珠以充贡。

  陶都御史谐,议剿西山猺,空其地,填以新民,引韩襄毅公故事为比。公力言,猺不宜尽杀。且新民畏其吞噬,而土兵厌猺山之荒落,必不可居。韩公于廉州流贼残破之余,召新民填其空,而廉地皆平原,非今比也。陶公卒从公言。寻迁江西左参议。丁外艰,服除,升山东按察司副使,改提学河南。训士先以行义,作谕高才生文,汴人称之。会郊庙覃恩,进阶中宪大大。是年,天子驾之安陆,道河南,一省官尽出迎,而公处守。有诏,宗室惟亲王朝行在所。公榜诏旨于省门,宗王以下,视常加敛戢焉。升福建布政司左参政。闽多连山竣岭,公触冒炎雾,行部千余里。寇掠连江,自浙入寿宁,寿宁万山起伏如波涛,官兵至,贼散藏人家,歘然无迹,兵去复出。公至,讥得所匿,尽捕之。始,复有浙贼自车岭入松溪,劫崇安、建阳。公至建宁,又得土贼,贼于是始平。大率闽人以为囊橐,贼以故纵,公盖得其要,非徒兵力所能竟云。

  擢本省按察使,升江西右布政使,行至建宁,病作。上疏恳乞致仕,得俞旨。公在闽,持宪无所挠。而高御史刻深,州县官被按问,无免者。朝论罪之。高知公已去,遂欲劾公以自解,奏寝不报,而高竟坐贬。

  公为人敦重,言不能出口。所至阖户读书,绝无他好,而自奉如寒素。孝友恭逊,乡人称其厚德。公在汴,文康公方柄用,人皆拟其竣擢。及闽藩之命,莫不叹息,谓公不扳家势以升也。然以年少登科,爱嗜文学,宜在清华之地,而久滞外省,非其所乐。尝语所亲曰:「北河棹船者邪许之声,曰腰弯折。此今人以喻两司官者也。」其不能无望如此。虽位崇岳牧,以强年解组,优游林麓,有子又皆才俊,能绍其业,人望之以为不可及,然竟默默不自得以亡。

  呜呼!世之能成其志者盖少矣,其所遭际,何可一概而论也!如公者,岂不悲哉?公卒于嘉靖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年五十有九。配皇甫氏,封恭人。子男二,允默、允焘。女一,许聘李延实。孙男女四。以岁之不利,权厝于中寮公之域,在县北之巴城。嘉靖三十九年九月三日也。铭曰:

  巴湖灏灏,东奠高原。萧森古木,哲人藏焉。爰卜山龙,穿中有戾。聿来从之,金井浮竁。考事撰词,识其日月。悲则有余,匪言能发。竣于再卜,惟龟墨食。征文列位,昭垂穹石。

  伯妣徐孺人权厝志伯妣徐孺人,以嘉靖二十一年,权厝于须浦之原,曾大父城武府君墓域之外。伯父曰:「有光,汝为之志。」于是小子涕泣顿首曰:「纂述遗行,子弟事也,乌敢辞?」乃志曰:

  孺人姓徐氏。祖明,长寿县教谕;父尚志,母朱氏。孺人之归于我也,曾大父城武府君殁久矣,而高大父承事府君尚在堂。吾伯父为嫡长曾孙,孺人为冢妇,所事大人以十数,循谨柔和,妇道无旷,内外莫得而议之。是时遭世熙洽,家门隆盛,小大愉愉。孺人新来为妇,而伯父为县学弟子有声,方淬励进取,孺人未尝得一日乐也。中更赋役苛扰,门户萎薾,孺人长持勤俭,遂以劳苦终其身。所御衣,少时所御者也;所用器物,少时所用者也。亦不至于乏。性尤静默,岁遣二子入学,妇习女事;独居一室,竟日不闻言笑,若无人焉。他婢妾有喧争者,亦无所诟怒也。孺人母家,与吾家邻比。先是,朱孺人无恙,孺人诸姊妹时时过从会集,诸母恒叹羡,以为难得。孺人数有疾,常卧数日辄起。嘉靖十九年二月一日,乃至于大疾。年止六十。于戏痛哉!

  初,先妣与孺人先后来归。先妣少孺人七年,而先妣蚤弃有光,遥遥三十年矣。每见伯父母双双,意惨然泪下,以为吾兄弟无此悲也。今又复降割于吾兄弟,欲见吾伯妣,又不可得矣。伯妣生子二人,有嘉、有庆。女二人。孙男女五人。

  郑君汉卿寿藏铭

  郑君汉卿年五十九,为寿藏,请予书其家世生年月日而铭之。「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汉卿宁以今之五十九之是耶?蜚廉为纣石椁北方,桓司马为石椁,君子讥之。赵太仆、司空表圣之徒,皆预为寿藏,后世以为达。若以为「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则二子亦取讥于世矣。盖有不可以一而论者。羊叔子登岘山而叹,杜元凯自书其功于二石,一竖岘山之上,一沉汉水之渊。二子岂为身后之名,而登高顾盼 【盼 原刻误作「盻」,依大全集校改。】,周览百世之后,叹生人之速化,其意远矣。

  予少闻长老言吾乡先达之高致,天下太平,士大夫弃官家居,以诗、书文艺为乐。吾外高祖太常夏公,与汉卿之祖介庵先生,生时皆有寿藏。数十年来,前辈风流,邈不可复见也。汉卿其有意慕其祖之为者与?

  汉卿名吉,字汉卿,又自号怡山。其先汴人,宋华原王居中之后。南渡,始家于昆山。祖讳文康,正统戊戌进士,乞恩归养,遂不复仕,乡里高之,所谓介庵者也。父讳暠,成化戊子举人,遥授吉水县丞。汉卿生弘治辛亥某月某日。娶某氏,生女,嫁顾光裕;侧室某氏,生子,某、某。予为汉卿书如此。盖予知其意欲有所述,而又不自言,予亦莫得而论也。

  郑氏世传带下医,有神验。其家甚有方书,汉卿尤能变而通之,多所全活。然予问其治状,亦不言也。曰:「活人自是医者之事,且吾亦不知人之所以活。元凯非为区区一时之功,吾何敢蕲为后世之太仓公邪?」寿藏在圆明村某字圩之原。为三穴。以十月日初度之辰封之。实嘉靖二十八年。铭曰:

  天地扩扩,日月循行。星辰粲列,万物毕形。孰谓之有,目明则明;孰谓之无,目冥则冥。以死为尻,以生为脊,猗与郑君,古之达识。啸歌高堂,乐饮玄室。我为铭文,刻于贞石。

  南云翁生圹志呜呼,国家以科举之文取士,士以科举之文升于朝,其为人之贤不肖,及其才与不才,皆不系于此。至于得失之数,虽科举之文,亦不系其工与拙。则司是者,岂非命也夫?

  南云翁者,少为诸生,有声于黉校之间。今老矣,犹能诵其科举之文。时当五德之时,与翁同较艺于文场者,往往至今官迨九列,入为三少;以与翁较其工拙,则未知其孰先而孰后也。使南云当其时而得之,其为贵显,讵可涯量,世孰得而轻之?岂非命也夫?南云年甫弱冠,御史与之廪食。即不得一第,当循年资升国学,高不失为县令府佐,卑亦为郡文学。而当时有司以小过例汰之。万里之涂,出门而蹶。余独怪夫当时之不能爱惜人才,而屑越如此也。虽然,与南云同时而得者,使其显荣极于九列三少,而果瘝【瘝 原刻误作「??眔」,依大全集校改。】旷于职,苟冒于干禄,以负天子之任使,岂如南云之脱然无所累也乎?

  南云家饶财,自为诸生,颇自驰骋,喜音乐歌舞。其为御史所汰以此。南云既弃科举之学,日从乡先生长老为社会。性不能饮酒,喜音乐歌舞益甚,以此倾其赀。顾犹忻忻愉愉,无日不然。盖至是年七十有一矣。岂非所谓达生之情者哉?

  翁初与家君同学,又与伯父同年生,故常往来余家。以予之谫陋,翁独爱慕其辞,以为可传。求予志其生圹者十有二年;予未能应翁之命,翁亦不怒,而请之盆勤,谓予曰:「人死后而有志,是志者生之所不能见也。吾得子之志,是能见其死后。愿子之志吾圹也。」翁为人有风致,可谓修然于生死之际。则予之所谓命者,又不足为翁道也。翁姓龚,名某,字某,南云者,其老而自号云。是为志。

  姚生圹志嘉靖十九年,姚生子英自嘉定来昆山,学于余友周士洵,是时生年十七。其秋,试京闱不第。后二年,始复学于予。予一见其文,叹曰:「未有如生知予之深者也。」生居安亭东庵,病去不见者久之。以其冬十月甲辰死。

  呜呼!生未见予而知予,予于生无数月之聚,而戚戚然尝念生,此莫知其所以然者。生之志与文,宜不止此,其天耶!生有父母。其祖尚生,且老矣。怜生依依,旦暮望其有成,坐数之他郡试,试未尝不随也。故生死,其父母尤悲。将葬,予无以寄其哀,使生之友李汝节买石而书之,纳诸圹中。

  亡儿曾?羽孙圹志呜呼!余生七年,先妣为聘定先妻,而以吾姊与王氏。一年,而先妣弃余。余晚婚,初举吾女,每谈先妣时事,辄夫妇相对泣。又三年,生吾儿。先妻时已病,然甚喜,呼女婢抱以见舅氏。临死之夕,数言二儿,时时戟二指以示余,可痛也。盖吾祖始有曾孙,故其母字之曰曾孙。余重违其母言,又以曾孙不可以为讳,故名曾?羽孙云。

  时吾儿生甫二月,日夜望其长成。至于今十有六年,见吾儿丰神秀异,已能读父作书,常自喜先妻为不死矣。而先妣晚年之志,先妻垂绝之言,可以少慰也。不意余之不慈不孝,延祸于吾儿,使吾祖、吾父,垂白哭吾儿也。

  吾儿之亡,家人无大小,哭尽哀。今母之党,皆哭之愈于亲甥。其与之游者,相聚而哭。其性仁孝,见父母若诸母,尚有乳哺之色。慈爱于人,多大人长者之言。故其死莫不哀。

  始余怜吾儿,不甚督课之。或以为言。余独自念,如吾儿,当自不待督课也。尝试之三史,即能自解。诸生来问学者,余少出,令儿口传,往往如所言。或入自外合,辄就几旁展卷,视所读何书。余闲居无事,学著书,每一篇成,即持去,忻然朗诵。与之言世俗之事,不屑也。一日,余与学者说书退食,方念诸子天寒日已西,尚未午飱,使人视之,则儿已白母为具食矣。洞庭有来学者,贫甚,余馆之。儿时造其室视食饮,殷勤慰藉,其人为之感泣。余与妻兄市宅,直已雠而求不已,儿每从容言:「舅舍大宅而居小宅,可念,吾父终当恤之,他勿论也。」余误笞一人,儿前力争之。余初不省,而后悔。笞者闻儿死,为之大哭。余穷于世久矣,方图闭门教儿子,儿能解吾意,对之口不言而心自喜,独以此自娱;而天又夺之如此,余亦何辜于天耶?岁之十二月,余病畏寒,不能蚤起,日令儿在卧榻前诵离骚,音声琅然,犹在吾耳也。会外氏之丧,儿有目疾,不欲行,强之而后行。盖以己酉往,甲子死也。方至外氏,姿容粲然,见者叹异。生平素强壮无疾也。孰意出门之时。姊弟相携,笑言满前;归来之时,悲哭相向,倏然独不见吾儿也。前死二日,余往视之。儿见余夜坐,犹曰:「大人不任劳,勿以吾故不睡也。」曰:「吾母勿哭我,吾母羸弱,今三哭我矣。」又数言:「亟携我还家。」余谓「汝病不可动」,即颦蹙甚苦。盖不听儿言,欲以望儿之生也。死于外氏,非其志也。

  呜呼!孰无父母妻子?余方孺慕,天夺吾母;知有室家,而余妻死;吾儿几成矣,而又亡。天之毒于余,何其痛耶!吾儿之孝友聪明,与其命相,皆不当死。三月而丧母,十六而弃余。天之于吾儿,何其酷耶!当【当 疑当作「常」。】

  时足不踰阈外,而以旅死,其又何耶?术者曰:「外氏之丧,以甲寅呼癸巳。」吾儿,癸巳生也。青鸟之书,佹琐拘畏,常以为不可信,其又足以移祸福于人耶?禹鼎沦没,九黎乱德,是何白日晦冥,邪鬼鸱张,神奸俶扰,王虺封豕,长爪巨牙,暴横于原野之间邪?何美好清淑如吾儿,使之摧折沉埋,必蒙倛而鸷盩者,乃享富贵而长世也?夫服仁义,称先王,非独世之所嗤笑,抑亦天之所嫉恶也!余茕茕世路,落落无所向。回视三穉,韩子所谓「少而强者不可保,而孩提者可冀其成立耶」?呜呼!吾于世已矣。

  按礼:「公为适子之长殇中殇,大夫为适子之长殇中殇。」是适子亦殇也。而春秋「伯姬卒」,传曰:「此未适人,何以卒?许嫁矣。妇人许嫁,字而笄之,死则以成人之丧治之。」郎之战,汪踦死,鲁人欲勿殇,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先王之礼,为之大法而已。至于因时损益轻重之宜,一听之于人,檀弓记、曾子问诸篇可见矣。夫礼之精微,不能一一而传也。余悲吾母之志,而先妻于是真死矣。故字之曰子孝,而以成人之丧治之。盖吾祖吾父之所痛,国人之所许,而先妣之志之所存也。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夫延陵季子之葬子,非古有也。而孔子之所谓合礼者也。余于吾儿,欲勿殇也,其可乎!

  死之四日丁卯,为圹于县之金潼港先高祖承事郎府君飨堂之东房。渴葬,未成葬也。书以志余之悲而己矣。嘉靖二十有七年,岁次戊申,十有二月某日。

  女如兰圹志

  须浦先生之北,累累者,故诸殇冢也。坎方封有新土者,吾女如兰也。死而埋之者,嘉靖乙未中秋日也。女生踰周,能呼予矣。呜呼,母微,而生之又艰。予以其有母也,弗甚加抚,临死,乃一抱焉。天果知其如是,而生之奚为也?

  女二二圹志

  女二二,生之年月,戊戌戊午,其日时又戊戌戊午,予以为奇。今年,予在光福山中,二二不见予,辄常常呼予。一日,予自山中还,见长女能抱其妹,心甚喜。及予出门,二二尚跃入予怀中也。

  既到山数日,日将晡,予方读尚书,举首忽见家奴在前,惊问曰:「有事乎?」奴不即言,第言他事。徐却立曰:「二二今日四鼓时已死矣。」盖生三百日而死。时为嘉靖己亥三月丁酉。予既归为棺敛,以某月日,瘗【瘗 原刻误作「痊」,依大全集校改。】于城武公之墓阴。

  呜呼,予自乙未以来,多在外,吾女生既不知,而死又不及见,可哀也已!

  寒花葬志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葧荠熟,婢削之盈瓯,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予以为笑。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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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三  墓表

亡友方思曾墓表

  予友方思曾之殁,适岛夷来寇,权厝于某地。已而其父长史公官四方,子升幼,不克葬。某年月日,始祔于其祖侍御府君之墓,来请其墓上之文。亦以葬未有期,不果为。至是始畀其子升,俾勒之于石。

  盖天之生材甚难,其所以成就之尤杂。夫其生之者,率数千百人之中,得一人而已耳。其一人者果出于数千百人之中,则其所处必有以自异,而不肯同于数千百人之为,而其所值又有以激之,是以不克安居徐行,以遽入于中庸之道。则天之所以成材者,其果尤难也。思曾少负奇逸之姿,年二十余,以礼经为京闱首荐。既一再试春官不利,则自叱而疑曰:「吾所为,以为至矣,而又不得。彼必有出于吾术之外者!」则使人具书币走四方,求尝已得高第者,与夫邑里之彦,悉致之于家而馆饩之。其人亦有为显官以去者。然思曾自负其材,顾彼之术,实不能有如于吾,亦遂厌弃不能以久。方其试而未得也,则愤憾而有不屑之志。其后每偕计吏行,时时绝大江,徘徊北岸,辄返棹登金、焦二山,徜徉以归。与其客饮酒放歌,绝不与豪贵人通。间与之相涉,视其龌龊,必以气陵之。闻为佛之学于临安者,思曾往师之,作礼赞叹,求其解说。自是遇禅者,虽其徒所谓堕龙、哑羊之流,即跪拜施舍,冀得真乘焉。而人遂以思曾果溺于佛之说,不知其有所不得志而肆意于此。以是知古之毁服童发,逃山林而不处,未必皆精志于其教,亦有所愤而为之者耶!以思曾之材,有以置之,使之无愤憾之气,其果出于是耶?然使假之以年,以至于今,又安知其愤憾不益甚,而将不出于是耶?抑彼其道空荡,翛然不与世竞,而足以消其愤憾之气耶?抑将平其气,无待于外,安居徐行,而至于中庸之涂也?此吾所以叹文之成材为难也。

  思曾讳元儒,后更曰钦儒。曾祖曰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祖曰凤,朝列大夫,广东佥事,前监察御史;父曰筑,今为唐府长史。侍御与兄鹏,同年举进士。侍御以忤权贵出。而兄为翰林春坊,至太常卿,亦罢归。思曾后起,谓必光显于前之人,而竟不得位以殁。时嘉靖某年月日也。春秋四十。娶朱氏,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希阳之女。男一人,升;女三人,皆侧出。

  思曾少善余,余与今李中丞廉甫晚步城外隍桥,每望其庐,怅然而返。其相爱慕如此。后予同为文会,又同举于乡。思曾治园亭田野中,至梅花开时,辄使人相召,予多不至。而思曾时乘肩舆过安亭江上,必尽醉而归。尝以予文示上海陆詹事子渊,有过奖之语,思曾凌晓,乘船来告。予非求知于世者,而亦有以见思曾爱予之深也。思曾之葬也,陈吉甫既为铭。予独痛思曾之材,使不得尽其所至,亦为之致憾于天而已矣。

  从叔父府君坟前石表辞归氏世着于吴。自康天宝迄于同光,百八十年,以文学科名为公卿侍从,有至令仆封王者。吴人至今纪之。宋咸淳间,湖州判官罕仁,居昆山之太仓项脊泾。洪武初,徙今附城须浦上,六世之坟墓在焉。叔度逃难,走夜郎、邛、筰间,有神人来迎将之。宜兴徐文靖公为之作传。叔度再世为我高祖,讳璇,承事郎。生我曾祖,讳凤,城武县知县。城武公三子:长,我祖,讳绅;仲,叔祖,讳绶;季,叔祖,讳绮。府君,仲之子也,讳格,后更讳于德,字民从。弘治间,曾祖父母与叔祖,一岁中皆亡。府君少孤,吾祖教之。后常依季叔祖以居。恩勤抚育,二父之功为多。

  其后吾归氏之在海虞白茆者,兄弟皆修学。延致府君,府君遂尽室以行。白茆濒江海,府君筑居田野中,四望寥旷。每秋风落木,慨然首丘之感。然去归市隐隐莽苍间。归市,诸兄弟家也。时时相过从会集。府君是以喜曰:「吾居此,殆不乏跫然之音也。」府君虽在海虞界,与宗叔谏,犹籍昆山博士弟子。岁皆有米廪之养。谏复推其半与之。盖白茆诸父兄弟三十余年,睦友任恤之义可尚焉。然性旷达高简,独以宗门相依,他无所屈也。尝与人友善,后其人贵显,终身不见其面。有所得,饮酒辄尽。以是不能为家。而少有异禀,读书,过目辄成诵。能日写经义百篇。人见其无所事学,而艺甚习。数试不第,会督学御史牒至,府君当贡博士。有所私持两端上请,御史堕其计中,遂以府君为次。还至扬子江,大风雨,连日不得渡。忽感疾,腹胀泄痢。府君母龚氏,青县教谕绂之女,山东左布政使清惠先生理孙也。家世科名。府君少随诸舅,计偕北上,至是叹曰:「吾少从舅氏观都邑之盛。宫阙官署街术,至今历历记之。天子致治中兴,建明大典数事,及备御外国,吾方壮年,不得有所试。今老矣,且将一望阙廷,而竟不得往,命也夫!」

  府君卒于嘉靖三十八年十月十二日,年六十有五。娶张氏,修武县知县谦之孙,卒于嘉靖三十年七月初七日,年六十有二。生男四人:有恒、有伦、有守、有征。章氏,生女一人。章氏出汉阳太守贤。孙男四人:士弘、士和、士毅、士达。城武公墓在须捕上。先祖妣及仲叔祖父母祔左,先妣先姑祔右。先姑以下无余地。故为新茔海虞万岁泾之阴,南去白茆浦百武。礼:公子始来在他国者,后世为祖,谓之别子。明有始也。又曰:「去国三世,爵禄有列于朝,出入有诏于国,若兄弟宗族犹存,则反告于宗后。」明不绝也。

  呜呼!宗门衰落,念吾先世媺宫室,族坟墓,而联兄弗,吾叔父竟羁穷以死,能不为之悲恸哉?其葬也,叔祖昙以下,皆自昆山往哭之。同学诸生,上其行于有司。友人陈敬纯敛赙赠,而弟学颜供葬事,尤尽其力云。【按章氏不言继娶,又不言侧室,凝脱漏。刻本抄本皆然。今姑阙。】

  通政使同右参议张公墓表

  公娃张氏,讳寰,字允清,世为苏州昆山人。曾祖讳用礼,赠奉政大夫,刑部郎中;祖讳稹;考讳安甫,祁州知州,封奉直大大,刑部员外郎。初,奉政有四子,稹其长也。次和,中顺大夫,浙江按察司提学副使。次穆,太中大夫,浙江布政司右参政。兄弟以文章节行称于世,号二张先生。次种,濮洲判官。始英宗皇帝临轩策士,中顺兄弟同举礼部,太中名第二。及入对策,中顺第一。天子使小黄门密至其邸识之,以有目眚,置二甲第一。大【大 依上下文意,应为「太」。】

  中积官,当入为都御史。会李尚书秉为大理寺卿王概所排,太中在李公奏中,遂罢官。而兄弟四人,惟伯与其季不为进士。而伯实生奉直公,其季生大理评事申甫,又皆举进士。奉直性高简,不屑世故,为祁州满任,即致政,诏嘉之,增秩以归。盖张氏子姓不甚繁衍,而世登科甲。二张先生最有名,而公父子仍绍其美,昆山之人以是荣贵之。

  公登嘉靖辛巳进士。明年,知济宁州,至则减损户徭,拊循流亡。州水陆二驿并,水驿须冰冱乃给陆,以省其费。修学舍,拣生徒才俊者督课之。创方正学先生祠。时奉直公就养在济,雅不乐公居孔道,晨夜饬储偫候望。公遂疏乞改官,调濮州。濮于济北境而僻。公益蠲去繁苛,出库饯以赈饥荒。水囓州城,公新筑增羊马城。东郡有大贼,诏书名捕不得,公阴诱其豪,具得囊橐,逐捕斩之。巡抚都御史上其最。兵部以非边功,格不行。

  丁内艰,服除,补开州。州濒河,河溢水退,多填阏之田,豪民兼并,以虚租影射下户。公命鱼麟比次,以绝其奸。辑二州志,修卫公子路墓。升刑部山西清吏司员外郎。尚书以公才,令摄浙江司郎中。独循宽法,人以无冤。

  居顷之,予告归养。奉直公春秋高,爱公甚,常同卧起。顷刻不离;年八十有四而终。公居丧庐墓,有乳燕之祥。服除,授通政司右参议。司事清闲,散衙后,即从名流赋诗。会九庙灾,诏京朝官三品以上自陈。而公秩五品,往见夏学士问诏旨,欲自陈。夏公谩应之曰可。盖素不乐公,欲误之也。公遂自陈,得致仕,以强年坐废,论者惜之。其后抚按先后荐,吏部特表荐,皆不行。

  公之归也,惟以图史自娱。临摹法书,挥翰竟日不倦。好游名山。初尝从奉直公观雁荡,登天目,父子相随,衣冠俨雅,浙人慕之。后益得纵意,渡浙江,南抵武夷,至匡庐,还观石钟、小孤、采石、九华、黄山、白岩,足迹几遍东南。

  先是,坦上翁与名士吴珫、陆昆辈为湖社,孙太和亦与其中。坦上翁者,前工部尚书刘公麟也。建安李尚书尝称「见翁岘山,了无宿具,惟以乳羊博市沽。风雨潇潇,欣然达夜」,高风可想。而翁独与公善。公晚入社,而顾尚书诸名贤昔在。公春秋如期至苕上,社毕,辄游山。然以其人夷旷多爱,所至,大吏迎将,人比之郑庄千里不赍粮。自阳明殁后,学者稍稍离散。公尝登其门。至是吉水邹谦之、余姚钱德洪,以师门高第,会讲怀玉之山。公欣然赴之。欲以明年为太岳之游,而遘疾不起矣。实嘉靖四十年正月二十四日,年七十有六。子男四人,桓慕、桓纯、桓思、桓学;女二人。孙男六人;孙女四人。

  公为人笃于行谊,事长姊,终身孝敬不衰。置义田以赡宗族。少年有善,推奖逾分。以故多依归之。陈主事者,分司济宁,诖误系狱,公抗言使者,竟白其冤。杨太仆杖死朝堂,召故人宾客,为棺敛。所部三州,经三十余年,其人犹不绝问遗。其见爱如此。八或当筵有所凌忤,但坐睡,少顷欠伸,即命肩舆去,终未尝有所较也。晚岁惟务游览,在舟中之日为多,家事一无所问。人望之,萧然有神仙之气。殁后,郡人有设香茗降仙者,公凭乩,自谓已得仙云。

  余少辱公见爱,俾与其长子有婚媾之约。公自怀玉还,即见过,复置酒相召。欲以文字见属,而不竟所言,但曰:「此儿子辈事也。」不幸,公寻谢世。于是,诸子以嘉靖癸亥十月二十八日癸酉,葬公于邑东南??甲川乡七保在字圩横塘先茔之次,属余书其墓上之石,余何敢辞焉?

  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事驾司郎中王君墓表无锡有隐君子,曰王君,以仁孝施于其家,而训廸其乡之子弟。二子相继登进士。初,朝延用伯子官,推封为户部某司主事。及仲子之在驾部也,诏又以其官命之。其于世俗,荣显矣。而君且乐嘉遯,遗利势。闻子有美政善事,贻书慰劳,而终不喜以官封自矜眩。以为居官者不得顾其家,而居家者不知有其官,其自殊别如此。伯子方侍养,而仲子进官广东,以君春秋高,不忍踰岭,亦恳疏归。于是父子兄弟相聚。盖又承欢颜者十余年,而君始卒。年逾大耋,见五世之孙,羣儿环绕膝下,怡怡愉愉,独得其天性之乐。如君者,吾江南仕宦之家,不多见也。

  君讳泽,字均沾。高祖讳宏,居三登里,以人材调补浙江都转运盐使司判官,通利盐荚,商人惠赖。其卒也,来共致金葬之。曾祖讳惟益,祖讳经,兄弟五人,皆好任侠。宣德中傜上林苑,因破耗其家。父讳宗常,课书自给,而教子以经学。君以是明经为人师。无锡黉舍之士,半出其门。而二子卒以经学显。

  君为人至孝,父性嗜甘,日贮枣柚蜜饵餦餭,必惬其意;一日行仆阶下,伤其足,病至危殆,割股疗之。母袁孺人,丧明。左右扶掖十余年,目忽自明,人谓孝诚之所感。有贾人被掠,尽亡其蓄,行乞于市,且馁死。君知其湖湘间人,贾吴久矣,意怜之,厚资送,得生还其乡。其乐施予、急人之难类如此。日阅古书传方,又数与黄冠游,多得禁方。为药齐,活贫人甚众。居家无燕媠之容。检御精明,不以老故自解嫚。尝服延寿丹,形神充沃,黑发茙茙复生。颅骨隆起,乍开乍阖。逾八十年,侍姬复乳一男子、一女子。嘉靖三十七年秋,遘疾,食渐少,气微,目烱烱不寐,亟索枕中书,又索阿罗汉传,歘然而逝,人尤以为异。是岁八月十八日也。年八十九。配钱氏,吴越武肃王之后浔之女,封安人,赠宜人,先卒。子男三人:召,户部某司员外郎;问,广东按祭司佥事;幼子怡。女二人。孙男二人,金、鉴。鉴举进士,未廷试。孙女四人。曾玄孙男女十六人,以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某日,葬马鞍坞先茔之傍。

  予数过无锡,行九龙山下,思与其贤士大夫游,而道无由。今佥宪见属以墓上之石,盖余所夙仰其高风而不可即者。因读进士鉴所为袱,于是乃知其子孙之能成名者,以有君也。遂摭其大略,书之于墓云。

  怀庆府推官刘君墓表

  怀庆府推官刘君,以嘉靖年月日葬于上海县之方溪。后若干年,其子天民具状,请余表于墓上。

  刘氏之先,自大梁来居华亭,曰亨叔。亨叔生仲礼,始徙上海。仲礼生庆;庆生四子。长曰铣,次曰钝。铣坐法,被系京师。钝阴乞守者,代其兄,令出得一见家人而归死。钝既系而铣归,绐其父母云:「钝死,己得赦归。」钝久系而其兄不至。京师士大夫皆知其冤,为馈食饮。久之,赦归。家人惊以为鬼物,母泣曰:「儿馁欲求食,吾自祭汝,勿怖吾也。」钝具言不死状。乃开门纳之。铣仓皇从窦中逸去,遂不知所之。钝生玉、玙。玙为建宁太守。玉以其家衣物寄官所,不令有扰于民。玙卒为廉吏。玉子兖,汀州通判。兖子兆元,字德资,即君也。

  君自少举止不类凡儿。及为诸生,尝试高等。嘉靖四年,中应天府乡试。先是,其所亲有诬害君者,及君得举,则又曰:「吾固称德资聪明,今果然矣。」君益厚遇之。上海俗奢华,好自矜眩。君独闭门读书,虽兵阵、风角、占候之书,皆手自抄写。时从野老散发箕踞乐饮,不自表异。计偕还,渡江,登秣陵诸山,呼古人名,举酒与相酬,不醉,不止也。嘉靖某年,选调怀庆,先太守已迁去,会中使衔命,降香王屋山。民苦供应,多逃亡。君摄守,能以权宜办济,使者告成事而去。君尝虑囚,一女子呼冤,君察其诬。系狱已二十年,遂出之。武陟富人,以女许巨室,因借其资,以致大富。而壻家后贫,遂结诸豪为证,欲离婚。君责令归其女,而疑富人家多女婢,即归,恐非真女。乃问有老妪,尝识其女面有黑子。已而果非真女。君怒,欲按籍其家,竟以其女成婚。君为人宽和,至持法,虽宗室贵人请乞,不能夺也。

  寻以病去官。至淮--卒。临卒于邑,曰:「吾始与唐元殊饮酒欢呼,宁知有今日耶?我死于此,无亲知故人为诀。男未成,女未嫁,负用世之志而不施,命也夫。」唐元殊者,君从父在汀州,元殊同学相好。时偕游二老峯,皮冠挟矢,从僮奴上山,以酒自随,酒酣,相视大笑。人莫能测也。后元殊过海上,时不见已数年,为道平生,慷慨泣下。当炎暑,置酒,且歌且饮。酒酣,裸立池中,传荷筒以为戏。君既困于酒,且为水所渍,竟以是病。一日,卧覃怀官廨,见一女子徙倚几旁,以为其婢也,呼之取茗,恍惚不见。自是神情不怡,因请告还而卒。时嘉靖某年月日,年四十有九。

  君先聘陆文裕公女,后娶瞿氏。子男二人,天民、天献。女三人,适太学生顾从德,县学生张时雍、张秉初。天民自伤少孤,颇为序述君遗事,俾余书之如此。惜其独负奇气,自放于杯酒之间,然所施设一二,已无媿于古人;而不尽其才,可悲也已!

  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府君墓表天厚人之有德,将以兴其家,不当其世而特钟于其子,然犹使之困穷晻郁以殁;若是,其理有不可知也。然非其困穷晻郁,则亦无以大发于其后。此其数诎伸消长之必然,亦其理未尝不可知也。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君之子曰国,当许君之世,已举于乡为进士第一。是时国方计偕上春官,君奄然以殁。未几,其夫人汪孺人又继之。国既免丧,遂上春官获第,选入翰林。隆庆元年,天子新即位,覃恩近侍,国时为检讨,得以其官推封。而汪夫人为孺人。呜呼!国亦既显且贵矣,君、夫人竟不及见;国之所以痛泣荷国厚恩,而抱无穷之悲也。

  许氏自唐睢阳太守之孙儒,避朱梁之乱,以来江南。故其子孙多在宣、歙之间。而君今为歙人。君讳鈇,字德威。曾祖仕聪,祖克明,父汝贤,皆有潜德。君蚤孤,依于外家。稍长,挟其资从季父行贾。有心计,举十数年籍如指掌。季父所至,好与其士大夫游。君悉为存问酬报尺牍,又善书,江湖间推其文雅。季父初无子,以君同产弟钰为子。其后有子曰淦。金幼,而季父卒于客所。君持其丧还葬。金长,尽归其资。或构钰云:「金非而继父生也,谋逐之。」金惧,言于官。钰以不直,愤死。于是君同产诸弟藉藉向金,且鱼肉之。君曰:「钰自无理耳。死非由金,顾何罪?」为涕泣劝解,乃已。或又说金:「若父亡时,资出兄手,非有明也。」金疑父果有余资,君愈不自辨,辄偿之。君既不胜金所求,又养诸寡母,振人之乏,遂至罄匮。乃之吴中收责。诸家又尽贫,空手来归。入门,意欢然。晚以病居家,犹与族人月会食,训束子弟,焚香宴坐,吟咏不辍【辍 原刻误作「辄」,依大全集校改。】。嘉靖四十年九月某日卒。年六十有六。

  孺人曾祖某,祖某,父宪。孺人始髫,与其姊奉觞为寿。父爱其绰约婉善,叹曰:「吾安得此女为吾男子子乎?」盖汪处士自伤无子也。君久客,孺人事舅姑,抚诸叔,甚有恩礼。国生已七年,君还,始识其子。远或十数年不归。孺人日阕无储,尝大雪,拥敞絮卧乳儿。独又经纪母家,养送其母黄媪。人谓始处士叹不能生子,然生女无媿其子也。孺人能以巫下神,往往闻神语。尝谓君曰:「儿当贵。然吾与君不能待矣。」后竟如其言云。嘉靖四十一年九月某日卒,年六十八。

  余读王荆公所为许氏世谱,称大理评事规者,有旁舍客死,千里归其骸骨,而还其金。翁虽于其家兄弟,而其事略相类。凡许氏再以阴德而再兴,天之报施于人,如是其显著耶?抑伯夷之后,其源远流长,后世忠孝之良不绝也。天其递兴而未艾,其不止于是耶?国方为太史,有道而文。与余游,使余表其墓。余少爱荆公文,顾何敢厕于其谱之后?然其词核,亦可以信许氏而示知者云。

  ?节妇李氏墓表

  呜呼!男女之分,天地阴阳之义,并持于世,其道一而已矣。而闺门之内罕言之。亦以阴从阳,地道无成,有家之常事,故莫得而着焉。惟夫不幸而失其所天,茕然寡俪,其才下者,往往不知从一之义。先王悯焉,而势亦莫能止也。则姑以顺其愚下之性而已。故礼有与父昆弟之服。至于高明贞亮之姿,其所也有二:其一决死以狥夫,其一守贞以殁世。是皆世之所称,而有国家者之所旌别。然由君子论之,苟非迫于一旦必出于死为义,而出于生为不义,是乃为可以死之道;不然,犹为贤智者之过焉耳。由是言之,则守贞以殁世者,固中庸之所难能也。

  妇之于其夫,犹臣之于其君。君薨,世子幼,六尺之孤,百里之命,国家之责方殷,臣子之所以自致于君者,在于此时耳。三代以来,未有以臣狥君者也。以臣狥君者,秦之三良也。此黄鸟之诗所以作,而圣人之所斥也。夫不幸而死,而夫之子在,独可以死乎?就使无子,荷有依者,亦无死可也。要于能全其节,以顺天道而已矣。

  常熟之文村女子季氏,为同县人蒋朝用之妻。少而丧夫,抚其孤世卿,比于成立。寡居二十有七年。以嘉靖某年月日卒。黎平太守夏君玉麟高其行,为贞妇秝孺人传,独称其所以能教世卿者,为有功于蒋氏。而未有墓石,盖季氏之祔,在虞山之阳邵家湾,其舅汝州守蒋氏之兆域也。予因世卿来请,因论著之,以表其墓上。使知女子不幸而丧其夫者,当以季氏之徒为中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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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四  碑 碣

中宪大夫贵州思州府知府赠中议大夫赞治尹贵州按祭司副使李君墓碑  嘉靖三十年,贵州麻阳苗为乱。先是,思州知府李君有铜仁之役。还郡五日,苗龙许保、吴黑等,伪为哨兵,突入城杀掠。君巷战不胜,与其孙文炳皆被执。留郡二日,刼以归寨。苗每执郡县长吏,必求厚赎。院可及守将,亦幸朝廷不知也,率许之以为常。君谓天子命吏为贼刼质,是孰为之开端者。书告清平镇将石邦宪,「亟进兵,勿以我为忌。」邦宪不应。君乘马出盘山关,至稍寨,崖高水深,遂自投下。贼惊,共拽之出,气息仅续,弃之途而去。思人舁还,至清浪卫而卒。

  麻阳之苗乱已数年。自辰、元、镇筸、铜仁、石阡、印江,皆受其害。君初至郡,即被檄驱驰兵间。已又城铜仁。而郡故有关隘,守兵为摄郡者所侵削,散去。贼以是得骤至。事闻,诏赠贵州按察司副使。荫一子。命按察司佥事戴楩,谕祭于家。赐葬融县之高沙昌八岭。

  惟古之治驭蛮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得刺史太守勇略仁惠者,可不烦兵而自戢。今知府受一郡之寄,而日使舍所事,事军吏之役;及事败,未尝不委以为守者之罪也。清平去思,仅一宿程。而太守困于贼已数日,且彼残苗,六七百人耳。守将若不闻知,此何为者哉?朝廷之恤死事者优矣,其于兵吏,有轶罚焉。

  君讳允简,字可大。其先贵州诸城人。元时,有为融州路巡检使者,因家于今柳州之融县。高祖子赞,封奉直大夫、协正庶尹、夷陵州知州。曾祖芳,进士,云南布政司右布政使。祖序,进士,吏科给事中。考镛,乡试第三人,未仕,蚤卒。季父铎,教乐昌,君少随之任,学成而归。弱冠,中乡试。明年,中会试乙榜,授潼川学正。未上,丁内艰。服除,改夷陵,摄荆门州。为政清勤,民德之,升知内江。公廉自持,士大夫乞请无所得。大旱,斋沐祈祷,徒步暴赤日中,令儿歌之曰:「旱既太甚,治邑非人。宁祸其身,勿病其民。」三日,霖雨大足。尝于通津治石梁,御史题之曰寿溪。寿溪者,君所自号,御史以此旌其能得民也。

  大学士茶陵张文隐公知君名,从铨部乞以为其州守。内江民扳留之,不得,为涕泣立 石。君至茶陵,均猺【猺 依文意疑当为「徭」。】

  赋,剔奸蠹,豪民为之敛迹。皇太后梓宫祔显陵,承檄给粮刍,所过无乏,有白金文绮之赐。最上,当迁。张文隐公自往乞铨部云:「愿得展一年,俟黄籍成,茶陵民受十年之赐矣。」其见重如此。

  升云南同知,摄守征江。君既更治民,号为精练,凡断狱所上,监司以为平允。豪有夺民田者,勒令归主。不服,再诉于朝,下法司,皆如君论。满去,滇民泣留立石,如内江时。

  寻升思州。君既不得在郡,亦以孤城多寇,遣其帑【帑 古与「孥」通,今作「孥」。】

  归融,独与孙文炳居。为守余三年,在郡六月而遇害。是岁三月初六日也。春秋五十。孙文炳之被劫者,后竟以重贿赎还之。恭人吴氏,子男一人,祝。女五人。祝,乡试举人,今署新昌教谕。融于中州为远,然龙城于今为仕宦之邦。至李氏世有科第,子孙蝉联不绝,而君又以死事显。虽中州世宦之家,类此者仅仅有之。祝有志行、痛愤君之殁,请铭于余。余不可辞,而为铭曰:

  黔中之境,连络五溪。麻阳猖狂,驭不于机。如水滔天,失在漏?。兵吏堕武,习为谩欺。皎皎李侯,亶明其志。奋不顾死,以绝刼质。帝嘉精忠,恩诏优至。彼亦何人,天子之吏,以身为市,生宁不媿!彼亦何人,边圉所寄,闻守之死,曾不睨视!自古为文,匪以其词。在有所表,乃永传之。融山荒绝,我实铭此。有方嶪嶪,其词则媺。后千百年,可配柳子。

  何氏先茔碑

  南陵何进士煃,晋孝子琦之后也,其先茔在其县之西山。山?数里,羣峯环其外若屏,大水萦其前若带,何氏世葬之。煃五世祖讳海,妣项氏;曾伯祖讳铭,妣孙氏;曾祖讳锐,妣孙氏。世以昭穆为序,而虚其高祖之位。高祖万户府君,讳应龙,别葬界桥山。祖讳旺,别葬栢山岭,而祖妣章氏,葬先茔之右数十步。盖葬三世,而祖妣异其兆焉。历年圮废,煃以嘉靖乙巳,加修而封树之。以书来,请记于石。

  予闻之,古者墓而不坟,后世始有坟矣;古不修墓,后世始有修墓者矣。夫礼之微难言矣。「之生【生 按礼记檀弓上作「之死而致死之」,此「生」字疑当作「死」。】

  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智而不可为也。」然孝子之于其亲,无往而可以致死者。故礼之微难言矣。后之君子,知隆于墓事者,岂非古礼之变,而近于人情者哉?周礼:冢人「用爵等为封土【用……封土 周礼春官作「以爵等为丘封之度」。】

  之度,与其树数」。观其封,则知位秩之高卑;观其树,则知命数之多寡。所以使后世子孙之识之也。凡何氏之葬者,悉山泽之敦庞淳固,以忠厚世其家,而不显于位,故无行事可纪。独着其名讳死生,以示其后之人云。【此文,昆山、常熟二本大异。昆本叙何氏先世之生卒年月,及煃之历官较详,而文辞不如。今从常熟本。昆本有铭辞,仍存于后。】

  大吉之性,归、有、胡、何,厥原维一。何于四宗,特世多显,封侯外戚。汜乡蜀郫,慎、济阳宛,族以运拨。成阳、阳夏,颖昌【颖 当作「颍」。】

  遂之,逾贵而溢。继东海郯,庐江相望,雅道郁郁。晋兴恩泽,着自庐江,文穆赞密。懿哉孝子,皆维昆季,皆有名德。戾于宣城,厥县阳谷,子孙世茁。迢迢千载,奚前之遂,而后之塞。累累者坟,山高水深,厥藏孔谧。想其生时,黄发儿齿,熙然古质。蕴积之久,是生黄门,逢时浚发。松柏丸丸,石虎马羊,青葱崛岉。凡尔后世,有孝有忠,敬视斯述。 【按「大吉」字疑误。据罗泌路史:「归、有、胡、何四姓,皆虞舜后。此文连举四姓,必引用路史,则当云「大舜之后」,或「有妫之后」。何氏自前汉何武,以司空封汜乡侯。蜀郫人。后汉何进,以外戚封慎侯。进弟苗,封济阳侯。皆宛人。武为新莽所杀。进谋诛宦官,不克而汉亦随以亡。所谓「族以运拨」也。三国何夔仕魏,封成阳亭侯。晋何会,阳夏人。以三公封颍昌侯。阳夏之何,至曾而显,故云「颍昌遂之」。曾日食万钱,累世奢侈过度,所谓「逾贵而溢」也。何无忌,东海郯人。何充、庐江灊人。而宋何尚之及何点兄弟,亦皆灊人。所谓「庐江相望,雅道郁郁」也。何准之女,为晋穆帝后,而何充以尚书令辅幼主,谥文穆。所谓「晋兴恩泽,着自庐江,文穆赞密」也。何求,求弟点、胤,世称何氏三高。而点又有孝隐士之目。所谓「懿哉孝子,实惟昆季,皆有名德」也。宋神宗时,何正臣以刑部侍郎知宣州,宣城疑指此。阳谷未详。庄识。】

  叶文庄公墓地免租碑

  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墓,在昆山城南湓渎之原。公以成化十年薨于位,朝廷敕葬如制,而墓地犹岁输官租。嘉靖十六年,天子奉册宝上祖宗徽谥,推恩海内。诏前代帝王陵寝,及名臣、本朝文武大臣敕葬坟墓好在,官为修治,置守冢,复其人税,未除者除之。时比境常熟大理寺卿章公格墓用此制,而昆山独否。至是,民叶奉言于巡抚都御史翁公,下其事于县。知县陈侯子佐,移牒常熟,取章卿事以上巡抚。公曰:「文庄公当代名臣,吏宜以丁酉诏书从事。」由是,文庄公墓地始不输官租云。

  我国家正统己巳之变,几成宋南渡之祸。世谓于肃愍公有旋乾转坤之力。是时公在谏垣,一二日间,疏至七八上。所以裨赞庙谟者实多。信乎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矣。其明年,皇舆旋轸。公封上匿名书,请为河南之避。在廷之臣,无敢为言者。然斯论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也。自虏 【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酋阿罗入黄河套中,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种遂久居不去,为陕西边患。议者欲驱出之,而连城属之东胜,田作其间。公奉命往相视,独以道险远劳费,又春迟蚤霜,不可田,请增戍守而已。至今上时,言事者锐意欲复河套。既而天子震怒,皆诛死。而后知公所谓时势之难者,卓见远识不可及也。公在广,至今抚臣守其规模,如吴中之于周文襄公。而独石宣府所筑八城七百堡,为边人长久之利。公所至有所建明,而清明直亮,望重本朝,信一代之名臣矣。

  天子思股肱之臣,湛恩沾被于墟墓之间;而有司之废格沮令如此。巡抚公祇奉明诏,修举旷典,汲汲于师旅饥馑日不暇给之时,其风谊尤可尚矣。贤人君子之没,远者数千年,近者数百年,而光显于世,常如一日。盖贤者虽殁,而后之贤者相继而生,故能表章崇奉之,而精神意气之续,历世而愈新,此世教所以不堕也。公五世孙乡进士恭焕,蒙荷天子之恩,感巡抚公之谊及县侯之勤其事,因请书之于石,以告于后人。

  安亭镇揭主簿德政碑

  安亭镇在昆山东南偏,镇以北三区石田,岁收于他乡最下。往者周文襄公特为优假,规画县赋,以岁布予之,务纾其力,民以乐业。其后县官克去岁布,敛以常额。会水利益废不治。田高,枯不蓄水,卒然雨潦,又无所泄。屡经水旱,百姓愁苦失业。然有司习闻其贫下,凡议宽恤,犹先三区云。

  正德末,吏于兹者,颇为急政。或告以「海壖去治回远,界入四邑,东驱则西走;赋不时输,非由田恶,直负依抗吏治耳」。于是务穷难之,始有收解等役,与他乡比。诸捕系拷掠,大户瘐死者数十人。民逃亡无数,田多荒莱矣。自是十余年来,有司日忧三区之赋税不起,太守以上,悉知其弊,而未有以救也。

  嘉靖乙未,岁大旱,野无青草。官督赋如常,民狼顾四走,将空其地。主簿揭侯,言于太守文安王公、县令同安杨公,为借兑,约岁熟还之。履亩量视,诸不可垦者除其税。立「图头法」。「图头」者,先是为粮长一人掌税,悉亡其家。今则图各一人,事力省而易辨【辨 依文意疑当作「办」。】

  。又检故事免其收解,永无所与。会二公皆有勤民之心,故侯言得施行。民稍稍安业,乃相与涕泣曰:「吾人自父子祖孙,百年以来,生聚于此,几不复以相保;乃今得有其室家,揭侯之赐也。为立石,请纪侯之事」。

  嗟夫!先王之道,量地以生人,必权其轻重而均一之。若吾县之三区,殆宜如鳏寡孤独而先之。彼暴横者,独何心耶?揭侯之职卑矣。朝有其心,而夕效焉。且一时救败之术,仅仅止于力之所及;而民之胥悦如是。则夫瞋目以视,谓吾民难治者,亦未之思也已。侯名夔,江西南丰人。元翰林学士文安公之族孙。以太学生来调,称良主簿,多可纪者。

  +玄朗光生墓碣 +张季翁墓碣+褚隐君墓碣

  +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泗水何隐君墓碣+宣节妇墓碣

  +王烈妇墓碣+曹节妇碑阴+张通参次室钮孺人墓碣     玄朗光生墓碣

  呜呼!士之能自修饰,立功名于世以取富贵,世莫不称述之,若是而以为贤,不知此亦其外焉者耳。苟其中有不然,虽暴着于一时,而君子奚取焉?盖昔孔子之门,其持己立身,不以小节而不闲,其论可谓严矣。而于虞仲、夷逸之徒,其人皆放于礼法之外,而孔子未尝不深取之。盖知其存于中者不苟然也。

  昔吾亡友吴纯甫,尝称玄朗之为人。历指平生之知交,而独言玄朗有高行,多大节;以其在于隐微幽独之间,而不可诵言于人者,此玄朗之所以为贤,而人莫之知也。玄朗姓沈氏,讳金马,字天行;后更讳世麟,字明用,而自号玄朗。少有俊才,为文,率意口占而成。与吴纯甫、周于岐同里,并知名。三人者,相善也。于岐宦达,位至大理寺丞;玄朗、纯甫,屡困于乡闱。纯甫晚乃得荐,其后一再试南宫,复不第以殁。然二人在学校中,名声籍甚。太末方思道为昆山令,自负海内文学之士,而于玄朗、纯甫,深所推奖;然纯甫后益矜奋,治名园,与其徒讲学论文,邑之才俊多归焉。

  玄朗自放于酒,无日不醉,往往对人皆醉中语也。尝持胡饼,独往来山中。或时髽髻裸袒行于市。遇不可意,即大骂。家贫,从县令乞贷,令亦笑与之。有郡推官迎延为师,玄朗日与饮酒,不交一言。岁终谢去,瓶罂堆积满庭。督学御史与之有故,檄令读卷,玄朗不屑意,故为妄言却之,御史莫能致也。玄朗于书强记,其后绝不观,而架上书数千卷,指谓纯甫曰:「吾神游其间矣。」其寄兴清远如此。

  玄朗以嘉靖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卒,年四十有二。有子一人,曰大宗。玄朗之祖讳愚,字通理;其从祖讳鲁,字诚学:兄弟皆有文名。葬在邑中马鞍山。纯甫一日与予过之。指曰:「此玄朗家墓也。异时古栢甚奇,常郁郁苍翠,以此代有文人。今忽枯萎,明用其不起矣!」已而果然。沈氏至今有仕者,独玄朗负才气以死,人犹谓之狂生云。嘉靖某年月日,附葬于朱沥原之祖茔。纯甫曰:「我宜为铭。」及纯甫北上,大宗送之浒墅,泣以请。纯甫许以南还,竟不果。于是大宗以属之予。盖又二十年,始为之书于墓上,此纯甫之意也。呜呼!纯甫其亦可谓深知玄朗者矣。

  张季翁墓碣

  古之言能孝者,生以致其养,死以致其哀而已。生以致其养,至于千钟之奉,食饮饍羞百品味之物,以为无加焉;然犹有啜菽饮水,可以尽其情者。死以致其哀,至于未绿龙輴题凑之室,以为无加焉;然犹有敛手足还葬,蓬颗蔽冢,可以尽其情者。凡皆先王所以尽性命之理,顺万物之情,而使人得而为之者也。若人之行善不善,不可以责诸其子。使为人子务扬前人之善,而亲之行不能皆善,则将有诬其亲者矣。以不以概于礼,而礼之所得为者,生养死哀尽之矣。虽然,此虑其亲之有不善者也。人不能皆无不善,故不以责诸其子。若其父有善而不彰,是非其子之情也。然则礼不止于生养死哀而已矣。

  余识张季翁之子献翼,尝造其室,与之饮食,而未及见翁,然闻其贤久矣。先是季翁年六十,献翼与其兄凤翼,征诸文土为传叙数十篇。余闻之,疑季翁以生人之欢,而豫死者之事,于是尽终矣。季翁其不久乎!明年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五日,季翁卒。然翁之行,卒赖诸文以显。故以为翁之子能尽于生养死哀之外者也。于是请余碣其墓之左。夫诸作者详矣,余敢着其大略。

  翁讳冲,字应和。其先濠州人,国初始占名数于吴。数世为富家。翁为人孝友,以财让其昆弟,刲股以疗父疾。尝游燕还,受人寄千金,为盗所掠。金主闻被盗,颇来讯。翁绐曰:「金皆在。」尽以己资偿之,而卒不言。养寡姊,代其户徭。翁好为高髻小冠,短衣楚制,携吴姬,度歌曲,为蹴踘诸戏。常在吴城西山水间。人以少年轻侠目之,而其大节乃如此。至以师史之业,而好聚古书,为子致千里客,盖皆彬彬有文学矣。子即凤翼、献翼,皆太学生。燕翼,府学生。葬在塘湾百花山,实四十二年三月六日云。

  褚隐君墓碣

  前史有孝友传,余尝叹之。世之善人君子,非其迹着于朝廷,莫可得见。王于岩壑草莽之中,没没者多矣。其得列于史,盖百之一二也。若榆次褚隐君者,其孝友笃行,非其子进登于朝,与当世之君子游,亦何以称焉?

  隐君世家榆次东白一里,考讳矿,仁善好施,畜牧于沾之重舆山间。牛羊以谷量,人称之为东山翁。东山翁病且死,君吁天求代,赛祷山神祠,去其家数里所,十步一膜拜,见者怜之。又为母持佛氏盂兰经,十五年不辍呗诵,菓蔬有鲜,必进乃敢尝。从父两人无子,孝养之终身。已丧葬,立其祠。为弟更娶后妻。及其避徭之旁县,召还,分与之田宅。县中有大役,吏请贿免。君曰:「吾有财,不佐县官之急,而以私吏耶?」岁租必先入。里人化之,无敢逋者。人有病死,先尝盗禾,为田主所笞,遂诬以殴死。君率众白于官,为直其事。岁饥,山庄千石谷,皆以赈。饥民犹不逞,盗其窖中藏。其党泄之。曰:「是不能忍饥而至是,不足问也。」然家自是乏。至人有求,必屈意赴之。平生重然诺,不与人分争。田宅财物必让,而布衣蔬食终其身。尝自号善庵。

  榆次张先生曰:「善庵孝友忠信,今时罕见。虽暂困,天将使之有后。」其后果然。娶李氏,继娶秦氏,最后娶贾氏,皆有贤德。君以嘉靖三十六年八月日卒,年六十有一。葬于其县之杨安祖茔之次。先二孺人祔。子男五人:针、锭、鈇、钺、镗。女一人,适杜庭元。鈇登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在京师,具状谒余书其墓石。铭曰:在晋之辽,畇畇原隰。草莽广荐,羊牛濈湿。有美伊人,仁服义袭。嶷嶷厥子,载观其入。允矣国器,其究有立。前闻是追,公卿是为。后将考始,其在于斯。

  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

  嘉靖某年,天子曰:「福建邵武府推官梁之父翰,可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母李氏,赠孺人。」命翰林儒臣撰敕命。臣梁拜捧感泣,为焚黄于墓。而先是墓石未具,梁升为刑部山西司主事,于是始竖石于墓道。唯文林君之懿美,制词所褒尽之矣。

  君姓吴氏,讳翰,字某,世为华亭人。君未有以显于世,而幽潜之德,久而自光。率性履贞于草野之间,而遂得达于天子,而形于制词,岂不谓之荣显也?君之行,盖非有求知于世,以徼为善人之名,独其性之所自得而已。而皆世人之所难为者。

  诗曰:「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子之于其母,孰无孝爱之心?而能敬为难。君之母氏丧明,而孝养备至。有所谴责,叱令之跽,虽至竟日,母不命不起也。君之孝如此,制词所谓「竭力尽欢」者无愧矣。

  诗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虽有良朋。况也永叹。」兄之于弟,孰无友于之念?而亦不能不自顾爱。君之弟诖误有司,匿之他所,而身被搒掠;遂脱弟于难,而成就之,卒贡于礼部,为郡文学。君之悌如此,制词所谓「挺身急难」无愧矣。

  诗曰:「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邻,昏姻孔云。」人必自裕,而可以及人。而君乐于施予,迎延宾客,瓶之罄矣,赈恤不倦。日阕无储,尊酒不空。君之济人爱客如此,制词所谓「尚义乐施,履谦秉礼」无媿矣。

  凡此皆人之所难,君又非好为之,特其性然。推君之志,虽无闻于世,亦非其意之所及。而天之报之,遂有贤子。政行于郡邑,名著于本朝,所谓立身扬名,于君为不朽矣。余与君之子为三十年交,因知之详,遂不辞其请而书之。其世次生卒别有载,兹不具云。

  泗水何隐君墓碣

  何氏,世居鲁泗水。君讳珍,字伯荆。高大父清,曾大父名,大父聪。聪三子,瑄、璠,其季即君也。世修学,不仕,则去为耕农。伯兄为令长子,而君与仲居田。初,县举君有德,为亭长,督乡赋。赋入而人不告病,令旌其能,以鼓吹、饩牵、绛帛、金簇花,再至门犒之。后为乡饮酒宾者十有九年。嘉靖四十一年正月某日,无病,年若干而卒。将卒,告其子凌霄曰:「汝兄弟三人,今唯汝存。又学问孝养我。至于今获考终,吾惧重累汝。吾死三月,即返我玄宅。毋久殡,且怛化。」凌霄如其言,三月而葬之某乡之先兆。娶杨氏,嘉靖二十年十一月某日卒,年六十有六。慈和祇肃,能助君为家。先君而葬,实合葬。三子,凌汉,次即陵霄;又次凌云,蚤亡。二女,适张某、毛某。庶子凌斗。三女,适陈某、乔某,其一未行。凌汉子学,凌霄子问,凌云子虑。

  陵霄初倅云中,以行能高,徙倅魏郡,今大名。而余官邢,邢、魏两郡之守倅数往来也,故余善凌霄。又尝同有事京师,旦暮会阙下。因为余言其先人葬时,不及埋铭。按令得以品官树碣其墓,因拜请为碣铭。余诺而未果。及是,岁将终矣,自大名遣人如京师来请。铭曰:孰智而趋,山穷水殊,舟浮而马驰?孰愚而居,耕农钓渔,生而壮而耆?终身不出孔子之乡;铭以揭之,此古三老之良。

  宣节妇墓碣

  节妇姓宣氏,苏州嘉定人。同知日?永之孙,濮州通判效贤之女也。节妇少有异质。生数年,濮州病,侍立床下,终夜不去。如是者数日,人以为奇。

  及为张树田妻,树田与同里沈师道友善。师道妻孙氏,夫妇相爱,而树田暴戾无人理。节妇归且父母,父母对之泣。节妇曰:「此不足以伤父母,儿自是命也。」树田病,节妇进药,树田泛之,骂曰:「若毒我乎?」节妇饮泣而退。及树田死,节妇被发号踊。人初见树田狂虐,皆为不堪;比死,则皆以为喜。而节妇哭之极哀,非众所儗也。是时沈师道亦死。孙氏与节妇,两人志意相怜,数遣女奴往来。比孙氏送夫丧,过河下,因求见节妇,以死相要。顷之,同日自缢。节妇有救之,复苏。而孙烈妇竟死。其后三年,父母谋嫁之。节妇见其家窃窃私语,觉其意。登楼自缢。时嘉靖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年二十五。

  予友李瀚,好义之士。每谈节妇事,慨然叹息。至是与节妇之弟应揖,请书其墓上之石。

  夫捐躯狥义之士,求之于天下,少矣。嘉定在吴郡东边海上,非大都之会,数年间,女子死节者四人:甘氏、孙氏、张氏、宣氏。张氏得祸最烈,予尝为记其事。若宣氏,盖又人所难者。铭曰:

  沉沉幽谷,不见日光。葵藿生之,日向严霜。彼童之狂,以为存亡。绿衣、终风,自古所伤。生虽不辰,有此铭章。

  王烈妇墓碣

  余生长海滨,足迹不及于天下。然所见乡曲之女子死其夫者数十人,皆得其事而纪述之。然天下尝有变矣,大吏之死,仅一二见。天地之气,岂独偏于女妇?盖世之君子不当其事,而当其事或非其人,故无由而见焉。

  嘉靖三十三年,倭夷入寇。余所居安亭,有一女子自东南来奔。衣结束甚牢固。贼逐之至一佛舍,欲污之,不可得。乃剖其腹,肠胃流出。里人为藁葬北原上。竟不知其姓名。余欲为之志其墓,而未及也。至如王烈妇之死,在姻亲之间,今二十年而无一言以纪之。至是,其弟执礼始请书以勒石其墓。

  盖烈妇之夫周镒蚤死,遗二孤。已而皆病疹。长者七岁而死,幼者疹愈矣,复病。病又经年,为之废寝食,百方求瘳之,不可得,亦七岁而死。烈妇于是自缢也。呜呼,岂不悲哉!执礼称:「其在室,好观古书。父谒选卒于京师,姊每哭之,闻者莫不凄然泪下。平时抚教执礼甚至。妹嫁而耻其姑之行,不肯执妇礼;一日姊妹相聚,语及之。姊曰:『妹过矣。曷若尽孝,使之自媿而不为也?』又言:『他人于死生之际诚难,姊于是直视之甚轻。』盖未尝经意也。」真可谓赴死如归者矣。

  周镒父讳土,工部都水司主事。祖讳烨,封监察御史,太仓人。烈妇父讳可大,太学生。祖哗秩,云南右市政使,昆山人。其卒以嘉靖十八年十月初四日。年二十有七。葬在双凤里吴墟之原。

  其明年,太仓州守上其事于巡按监察御史。奏下礼部,旌其闾。国家依古格,旌表高其外门,门安绰楔,左右建台,高一丈二尺,广狭方正称焉。圬以白,而赤其四角。人之过者有所观法。不然者,以为耻。所以扶翊世教,其意远矣。会水部君卒,其家寝其事,未有举者。而镒又不置嗣。执礼时时梦见烈妇,携其儿或长者,或幼者。盖其精爽不亡云。

  曹节妇碑阴

  长洲苏宝之姑,始年十八,嫁曹君绶。二十七,夫亡。寡居四十九年,以嘉靖庚子卒,春秋七十五。亡子女。宝以甲寅十二月二十四日,葬于长洲县戴墟妍字圩之原。予为题其墓曰:「曹绶妻苏氏贞节之墓。」

  宝又请书其碑阴,曰:「吾姑未死前三年,吾卧病。姑来视病。宝见姑老矣。因语及平生,歔欷曰:『男子壮年,何忧疾苦?今老且死。女不可不为吾计!吾死,慎勿葬我曹氏墓。曹氏墓迫隘。自夫死后,其宗娃率火瘗,散漫荒莽间,遥遥五十年,不复知夫处矣。苟厕诸累累间,殆与谁比?去此一里所,有界浦。其水清洁,死必燔我,扬灰浦中,令吾骨与此水同其清也。』宝是以营兹新兆,盖今十有二年而克成。」噫,可悲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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