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未完成華爾滋.下 - 自由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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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未完成華爾滋.下

2006/05/30 06:00

◎林俊穎 圖◎太陽臉

美式大賣場風行多年,這一家挑高得讓人想插翅飛上空中,貨架以非字形排列,若進了鯨魚腹肚內,兩人沒有購買欲地閒逛與瀏覽,新品牌、新產品或換新包裝、促銷附贈品統統拿起看仔細,一起研究得喜滋滋,嶄新的塑膠材質在手上有著喜悅的觸感,掂了掂重量,放回去,走兩步回頭一瞥。試吃試飲的一個不漏,陳桑總是很周到地回答感想,和銷售人員自來熟地開講起來。避免像第一次被指著叫「你太太」,她刻意拉開距離,聽到陳桑問起那少年人月給多少,她向前行,攢進餅乾糖果區,眼睛一亮,最底層一格堆著一大包一大包的麥芽糖紅話梅夾心,四叔,她心想,拾起一包回返去給陳桑看,卻不見人影了。以為走錯方向,轉了一圈,連那銷售員也收攤了。地磚冷冷的光,只好一條條貨架甬道地去尋,幾十台電視的畫面牆,一律一張女人濃妝大面報新聞,日光燈太亮照得眼睛發澀,她愈走愈咻咻喘起來。冷凍櫃裡盒裝帶血的牛羊豬肉骨,睜大的魚目,蜂窩格目的牛肚與豬心豬舌,冷霧瀰漫,萬人塚那般。陳桑坐久一起身,膝蓋總是喀嚓一響。兩人都了解,留給他們的時間其實不是那麼多了。早上醒來,想到今日是去陳桑家,身上通過一陣又寒又熱的氣流。一個人,煮飯、家事能省就省,經過那個玉什麼宮前,心虛低頭,踅入窄巷子裡的一段路,夠她反省起小學國語課本裡唱歌玩樂不做工一夏天然後餓死凍死的蟋蟀,插圖是白茫茫大雪落在樹林,螞蟻的樹洞一圈好溫暖的光暈。

看見了,陳桑是去上便所。

電扶梯的履帶將他們送上餐飲部,若像辦家家酒的擺一桌的紙盤紙碗,兩人維持禮數,表面各買各再分享,但買的都是對方的口味。陳桑進食專心,嚼食大聲,一點辣就額頭冒汗。練舞時手一搭,他手心燒烘的一團陽火好旺。

陳桑講趣事,廚房後門一眼望穿後面鄰居,已經讀中學的查甫囝仔開著浴室門洗身軀,一邊與他阿母講話,脫光光晃,皮肉白皙皙。中年的阿母很有韌性,在家自製糕餅點心,廚房煙蓬蓬,嘴唇畫胭脂,胸部凸凸,母子倆講講就冤家囉噪,兒子捏著拳頭對著伊耳孔嚷,足足高出一粒頭。

先是二姊與外甥女看見,吵得隨時會拿刀的樣子,要全家來看戲做人證。他看得心驚膽跳,簡直是夫妻鬥嘴鼓。

兩個大姊惜物,將家鄉舊厝灶腳的物件差不多都搬上來,塞得滿滿,包括謝籃、碗櫥、桌罩、烏心石砧、麵龜模子,壁虎也跟上來,兩人輪流煮吃,爐火隨時在燒。大姊女婿肝與胃都不好,吃中藥調養,可以放一個紅嬰仔的大鍋一燉就得兩日兩暝,甘甜的一條雲龍繞屋子一匝。廚房的物件都是年深月久手澤的滑溜與油膩,兩個老阿姊,長姊如母,一見到他就端上一碗,「吃喔,吃喔。」然後蹲在瓷磚地上,岔出兩個骨稜膝蓋,整理著一箱又是誰運來的舊報紙包著的青菜蔥蒜或是一隻土雞。

大姊右腳後跟削掉了一塊肉的畸形,他記憶深刻,囝仔時,前暝落雨的一早,他跟大姊去挖竹筍,竹林昏暗濕重,她突然蹲落,叫了聲蛇,磨得冰亮的鐮刀往腳後跟一削。

陳桑與雞蛋妹最近且結拜稱兄妹,他笑了,真走在街路,十個有八個認為他們是父女。在客家小炒邱的餐廳請了一桌,他送了金鍊子。雞蛋妹臉長長也像雞蛋,衫褲總是金鑠鑠,灑著金銀粉,牛仔褲也要釘亮片。

她與許媽媽林媽媽同來遊說,堤岸下的社區公園週末有軋舞,我們也應該去湊熱鬧,練那麼久總要展寶一下嘛。三隻雀鳥繞著他吱吱喳喳,去啦去啦,一定要他答應帶隊參加。

「妳也來吧?」陳桑講。

她抿嘴笑了。他不知雞蛋妹早拉著她去探查過了。樹影婆娑,垂著長條的碧青莢果,水泥地上一群人,擺手扭身,兩個裝滑輪的黑色巨大音箱旁,摺疊椅、小方桌,不跳舞的圍坐著泡茶吃點心。一大姊頭模樣,戴上一雙白手套翻飛掌影耍寶,哇啦地講她的舞場遊歷。公園那頭,鐵片鐵管糾纏成好醜怪的裝置藝術品,有小孩藏在樹幹後拿著鏡子朝這邊反射日光一晃一晃地玩。

太陽篩過葉縫,又暖又香,而路上有車,街上有人,有一層層樓房。音樂一換,一堆女人嬌笑一聲,各自瞄準目標,搶得男伴,列陣就位,臉容一正,一手捏著裙襬,腳不離地地左右搖了四拍,自轉一圈,媚眼一拋,牽手快步向前,再回身向男伴。大姊頭戴一頂水鑽后冠帶領著跳得歡喜極了,那一雙雙腿若一整竹架的菜瓜苦瓜瓠仔。

茫茫大雪紛飛之前,一群唱歌跳舞的歐吉桑歐巴桑蟋蟀。

陳桑看她笑得曖昧,多肉的手在她眼前一揮,「回魂喔。」她跟著舉了右手一揚,反而被他一扣壓在桌上。

遲疑了一會兒,她耳朵略略燒燒,才將手抽回。心跳得若蝴蝶在拍翅。

他們來大賣場的時段都是生意清淡的下晝,地底世界的陰涼,更深處似乎有空調引擎運轉,低頻噪音單調傳來變成催眠,整層懶洋洋地,按摩店的索性趴在那特製的若刑具的椅子上。稀稀落落坐沒幾人的座位區,不遠處一個浮腫的孕婦愣愣守著一推車的物件,一個頂多三十多歲的父親陪小孩下圍棋,滿面鬍鬚,腕上的蜜蠟天珠大如貓眼。

那一間間店面,雖然沒掛起午休的牌子,也夠低迷了,端著托盤的顧客面無表情,若捧著一盅孟婆湯。上下樓層的電扶梯由履帶運送,她環顧那動線,一圈圈的輪迴。

大外甥的後生九歲了,很安靜,下課自動寫功課,縮在沙發一角看電視,陳桑講,他會偷偷看人,那眼神不是一個九歲囝仔應該有的。她突然預感小兒子不會回來了,兩地時差兩點鐘久,那裡一年到頭陽光普照,小兒子相信在彼處可以找到會笑的黃金。

二姊,陳桑講,跟了新師父,不願給他知道討罵,但外甥女一五一十講,這個仙姑確實厲害,正派,絕技專治腰椎的毛病,喝聲跪落,拿一柄桃木劍在痛處斬戳挖鑽,若靈通知道該人不孝,舉腳就踹。外甥女煩惱,去仙姑處單程將近要一點鐘久,都是她負責接送,她老母下個月起想一禮拜去兩次做義工,她問陳桑,阿舅可有興趣也去看看?不問蒼生問鬼神,大姊轉述二姊的話,仙姑講兩間厝當初打通是大凶,必然有乾綱要折損,而且是少年的,但是劫既然過了,就算了。大姊既不是翻舊賬,也沒什麼情緒,單純講一樁奇聞給他聽。

看著她無言扁癟的嘴,他還是覺得悽慘。日頭將窗邊的發財樹與那骨董腳踏車的影子拉得肥短而且墨色飽足。那年入厝,照鄉下的禮,請辦桌的擺了六桌,鄉下的親戚全來,他酒醉到第二天十一時才醒,舌頭還大著,鬢邊咚咚鼓痛,客廳那麼敞亮,若瀑布的日光滔滔的湧著,他走近才看清楚兩個老姊妹連體嬰那般笑瞇瞇,嘴裡的金牙閃爍,他一時還分不清誰是誰。兩人相爭講,昨半暝同齊夢著這客廳煙蓬蓬若仙境喔,紅祭桌上的神明都下來,綾羅綢緞,鏗鏗鏘鏘,叮叮噹噹,個個歡頭喜面。姊妹倆並坐在沙發,矮,又暗又藍的衫褲,一樣的髮型,一樣的包鞋,若一對陶瓷人偶。大外甥醉得捉兔子,還醒不來。日頭真是溫暖,高高張掛的八仙綵映照出太古那般的紅光。

陳桑回味,那時候看著自己獨力打拚出的一切,有著若浸在一大桶燒水的幸福感。

她遺憾沒趕上那段時光。

二姊初一十五吃素,一件海青洗了掛在廚房後露台。大兄的後生這一年多往來得很勤,變得很親,無師自通會彈電子琴,常跟著二姊參加法會、助念,很伶俐,什麼都肯做,對民俗療法特別有興趣,敢親身去試,療效一樣樣講給他聽。二姊比著,這樣長的針插滿滿一頭,真好膽。

這侄子上禮拜講,朋友妹妹上北參加歌舞比賽,可否借住一晚。居然成群來了五個,撲鼻一陣香風與亮光,其中一個還是姻親,只好客廳打地舖。全都不生分,眼白無一條血絲,一看是現成的排練場地,行李打開,著裝彩排。已經高得像螳螂,靴子還那麼高,衫裙又緊又小,露的比遮的多,也不遮掩地一再調整胸托。大姊講笑,明早浴室恐怕不夠用,要不要去買幾個尿壺。

早上他出門,不能不看見青春無敵的五具小女人的肉體,雖然隔著屏風,窗簾拉上,迷迷晨光,五個睡沒睡相,甚至仰張著鼻孔嘴巴,嘴角流著夢涎,但手腳腹肚,坦蕩蕩一片雪白脂粉,生鮮得衝鼻,簡直是一隻隻的小妖精。

無法控制地,他察覺腹肚下閃過一波顫慄的暖意。

今日早上的事,她都不記得了。或者應該說她分不出和前天、昨天、明天有什麼不同?織了拆,拆了織,她突然想到年輕時的本領與手藝。

陳桑方才蓋住她的手還留在那,達達敲敲桌面,笑笑講,雞蛋妹想軋舞,有氣魄就找這五個小妖精比輸贏。

小妖精。反客為主的,她伸手蓋住陳桑的手,不讓再敲。

蛇郎君的民間故事看過嗎?她問。蛇郎君帶一大陣人去迎娶,要過夜,女方煩惱如何安排睡覺地方,蛇郎君說院子放幾隻竹篙即可。天亮一看,竹篙上掛著一條條蛇。

有那麼一瞬,時間是絆了一跤,她以為。

那些電鍋油鍋蒸籠冒煙的廚具,戴白帽圍兜的工作人員,集體地打瞌睡,不想再醒過來。

陳桑將車開上了陽界。白光下的地面,正午才過,悄悄地,若被滾水燙過。車子上高架橋,視野大開,很遠處怎麼有一道烽煙直上青天,更有一座若琴弦那般的橋。陳桑換檔,車速加快,外側機車道流星那般的機車呼呼地追,騎的人鼓成一隻河豚,一個紅條紋空塑膠袋啪地翻到天上。河懶懶的出海,河灘上有著若蝦米的釣客,戴著斗笠。

這一次,她講出卡通影片橡皮人的故事給陳桑聽,因為日頭正在眼前,刺眼地染出那個幻象,陳桑與她正航向世界的盡頭尋找屬於他們的神奇。

當鐵鳥在天空飛翔,當車馬在大地奔馳,當人們在地球上像螞蟻搬遷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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