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偉觀點:不問蒼生問鬼神?子不語怪力亂神!-風傳媒

王宗偉觀點:不問蒼生問鬼神?子不語怪力亂神!

2019-04-28 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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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出質疑,表示讓看不見的神明來決定國家的下任領袖,真的好嗎?或許最多不到300天之後,台灣人民就會給出答案。(資料照,新新聞林瑞慶攝)

作者提出質疑,表示讓看不見的神明來決定國家的下任領袖,真的好嗎?或許最多不到300天之後,台灣人民就會給出答案。(資料照,新新聞林瑞慶攝)

美國歷史上是一個遭受政治性宗教迫害清教徒建立的國家,經過兩百多年風雨的洗禮,日久彌堅。聖經知識從一開始建國就決定性地影響著,這個國家的基本制度架構。不只是政治人物宣誓要手按聖經,例如在討論到新國家在制度上該如何決定其領導人與其統治機構時,華盛頓與開國先賢從舊約聖經中撒母耳記的經文解讀中,認定天神耶和華不喜悅祂的子民中有帝王世襲的制度,所以美國就必須成為歷史上第一個沒有帝王世襲的國家,且一直延續下去,以滿足神的心意。

但是畢竟只是在精神信仰上以看不見的神作為全國人民心理上的元首,可能還說得通。而國家日常政治事務當然需要一位看得見會說人話的領袖來決定,在實務操作面上,這就必須另闢蹊徑,華盛頓與開國先賢首先把國家看做一間公司。所以以歐洲的傳統來說,民眾納稅給政府維持國家的日常行政運作,就等於是公司的無數小股東。這位領袖相當於國家這間公司的執行長,帶領各部會各單位處理國務,因此也同樣就稱為President。

美國國父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取自pixabay)
美國國父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作者指出,華盛頓與開國先賢首先把國家看做一間公司,所以以歐洲的傳統來說,民眾納稅給政府維持國家的日常行政運作,就等於是公司的無數小股東,而領袖相當於國家這間公司的執行長,帶領各部會各單位處理國務,因此也同樣就稱為President。(取自pixabay)

於是中國近代語言翻譯史上在西風東漸時就遇到一個有些嚴重的問題,歐洲各國包含英國當時都有皇帝,甚至法國大革命後很快也像中國傳統政權更迭一樣,出現了兩位名為拿破崙的自立皇帝。並沒有違反慣例太多,這在中國傳統歷史的邏輯敘述方式上都還容易讓知識份子理解,知道同時歐洲的領袖就相當於中國的帝王,而套入中國傳統敘事的君臣邏輯。只是他們因為基督信仰,沒有太監與後宮。

問題是講到美國的時候,清代中葉的知識分子一度遇到難題,在中文當中想要找到相對應的詞彙描述這個國家的政治制度,有過一點小小的麻煩。還好中國數千年的悠長歷史上不愁沒有範例,用歷史上周朝兩位大臣柄國的故事與當時的年號,把沒有皇帝而維持國政的這種政治架構,稱之為「共和」。再用周朝天子與諸侯會盟的情況,把United statss,翻成「合眾國」。President則讓書生們頭痛的時間略長一點,先音譯為「伯理璽天德」,等到共和思想已經成為中國知識界的主流以後,終於等來中國人自己的意譯:「總統」。

中國的知識分子,搞清楚了美國政治制度的特性與開國先賢的格局以後,很快就開始認為中國歷史上所經常歌頌三代的傳統,後來跑到歐洲又跑到美國去了。孔子晚年說的「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其實就是這個意思,大道之行天下為公的正道從未行於華夏神州,千年之後居然自己搭船跑到美利堅合眾國安家去了。

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時任福建巡撫徐繼畬代理閩浙總督,和外國人交往密切,了解到很多西洋的各種情報,於是起了念頭要把這些知識介紹給封閉愚昧的中國人。此後徐繼畬編著《瀛寰志略》一書,系統性地向中國人介紹整個中國以外的外在世界。以督撫之尊著書立說,這本書的影響在晚清與魏源的《海國圖志》齊名。在這本中國知識分子開始睜開眼看世界的奇書中,徐繼畬如此形容美國首任開國總統:

「華盛頓,異人也。起事勇於勝廣,割據雄於曹劉,既已提三尺劍,開疆萬里,乃不僭位號,不傳子孫,而創為推舉之法,幾於天下為公,駸駸乎三代之遺意。其治國崇讓善俗,不尚武功,亦迥與諸國異。余嘗見其畫像,氣貌雄毅絕倫,嗚呼,可不謂人傑矣哉!米利堅合眾國以為國,幅員萬里,不設王侯之號,不循世襲之規,公器付之公論,創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華盛頓為稱首哉!」

徐繼畬像。(取自維基百科)
徐繼畬像。福建巡撫徐繼畬代理閩浙總督,和外國人交往密切,了解很多西洋的各種情報。(取自維基百科)

道光皇帝駕崩後,與福建當地外國人交往甚密的徐繼畬,終於因此惹上麻煩了。在所謂的神光寺事件中因為對外國人態度不夠強硬,趕走轄區內外國人不夠堅決,還放任他們趴趴走。因此徐繼畬被扣上漢奸賣國賊的帽子,給人告到了朝廷。尤其是《瀛寰志略》一書中相關章節,徐繼畬作為清朝高官,公然表達傾慕西方政治制度優越於中國的立場實在太過明顯!於是他被革職並召回北京,接受咸豐帝的當面問詢。

與咸豐帝對答完畢後,咸豐帝評價他為只是一個很會讀書的老實人,並未太為難他。或許是因為年輕的皇帝明白放眼全中國,在他的政府裡懂西方事情的文武大臣,當時是太少了,而不是太多了。但終因言官彈劾勢重,而且與福州當地官場不洽,最後徐繼畬被降職為太僕寺少卿。

但他的同僚卻沒有想要放過他,次年即咸豐二年(1852年),吏部追查徐繼畬在巡撫任內逮捕罪犯延遲一事,徐繼畬因此被徹底罷官,回到故里。此後的餘生雖還有起復,但他沒有再當上督撫這樣獨當一面的封疆大員。

如果以單獨僅以考慮愛新覺羅一族的皇位與前途來說,而不是從整個政權與國家的利弊出發,咸豐帝奕詝此生犯下的最大一個錯誤正在此處。一時心慈手軟放走了徐繼畬,與他一生心血所寄的《瀛寰志略》一書。繼續放任此書在市面流通,不單沒有查禁,甚至沒有刪節說到關於西方政治制度的部分。終於在中國知識界點燃了嚮往共和,進而走向共和的第一把火,一甲子後終於傾覆了清朝。

徐繼畬一生的宦海浮沉,其實現在整個華文世界已經少有人知道了。但是作為第一個以中文著作有系統,推薦介紹歐美各國政治制度的近代知識份子,他仍然開始了中國人在社會科學知識系統上的一個全新時代。使得更多中國人對美國政治制度從陌生到熟悉,進而傾慕嚮往,並且矢志要把自己的國家以美國為範本,改造成一個國富民樂的共和國。

清官員徐繼畬撰寫的《瀛寰志略》,對於華盛頓有深刻描寫。(取自baike.haosou.com)
徐繼畬撰寫的《瀛寰志略》,推薦介紹歐美各國政治制度的近代知識份子,對於華盛頓有深刻描寫。(取自baike.haosou.com)

自從19世紀中葉,徐繼畬打開了中美交通在知識系統上的那扇門,直到現在就再也沒有人能關上了。又尤其難得的是,不同於包含日本在內的其他列強,因為歷史上美國從未欠下中國人甚麼血債。殺我同胞占我土地,這頂沉重的帽子扣不到美國人頭上。因此少了這樣的心理包袱以後,認識美國,學習美國,成為幾代中國知識分子追求的最強音。

所以讓徐繼畬等人欽羨不已的美國,一直讓許多中國人其實身不能至也心嚮往之,期待有更多的了解。而這個國家在一件事情有很特別的兩面性,一面來說美國的社會主流意見對於基督新教有相當虔誠的信仰,在鈔票上有「In GOD we trust」。但另一方面,美國政府與人民對於宗教自由又非常的堅持。

去年11月剛過世的美國前總統老布希,於二戰時從軍,1942年8月起擔任過美國海軍的魚雷轟炸機飛行員,到戰爭結束時執行了58次任務。他曾在1944年一場於日本位於太平洋中的離島小笠原群島所發生的海戰中,在父島附近遭到日軍炮火擊中。僅有布希一人被美國的潛艦救起。此趟任務中另有他的8名同袍成為了日本的俘虜,全部被殺害,當中5人的屍體更在缺糧的日軍中被煮食,當成用來加菜的佳餚了。

晚年的老布希當上總統以後某次在媒體採訪時,回憶起這起天佑神助的驚險事故,與他如何看待僅自己一人獲救生還。據說當他說出「感謝上帝保佑」這句話後,突然感覺到自己說錯了甚麼,接著他趕緊補上一句說,「但我無意冒犯宗教自由」。

這件事情到訪問當時,已經過了快半個世紀,但是老布希仍然十分謹慎。雖然在絕無生理的慘烈戰時災難中一人獨存,除了感謝上帝保佑以外,任何人還能有什麼更好的解釋嗎?

美國前總統老布希(1924-2018)(AP)
美國前總統老布希(1924-2018)。作者指出,晚年的老布希當上總統以後某次在媒體採訪時,回憶起人生的驚險事故,據說當他說出「感謝上帝保佑」這句話後,突然感覺到自己說錯了甚麼,趕緊補上一句「但我無意冒犯宗教自由」。(資料照,AP)

當然畢竟說這句話一面對於他當時同趟任務的其他8位同袍,因為上帝沒有保佑而遇害甚至被吃者的家屬來說,可能會感到情以何堪。而更重要的是老布希馬上就意識到美國到底還是一個宗教自由的國家,聽到總統說「感謝上帝保佑」這句話,可能會對不信老布希的這位上帝,甚至是無神論者的眾多美國人,在感情上構成冒犯。

眾所周知美國立國伊始就是一個宗教自由的國家,相形之下台灣是嗎?是的,我國在憲法本文第13條上有這樣的規定,「人民有信仰宗教之自由。」通說解釋包含也有選擇無神論的自由,更進一步衍伸包含國家不能對特定宗教給予優惠獎勵,甚至僅僅是表面的榮典。

著名企業家郭台銘上周表示,前幾天媽祖托夢給他,要他一定要「出來」。稍後電視劇《通靈少女》中的「通靈少女」本尊劉柏君,就在臉書貼出該劇第一季完結篇出現的畫面,廟前告示登出「仙姑很忙,人生儘量自己做主」,暗諷宣布角逐國民黨總統初選的郭台銘。郭台銘才一宣布參選,就已經違反了不問蒼生問鬼神的中國古訓,郭董他到底能走多遠,大家都在看。

在認識美國與學習美國超過一個半世紀以來的遙迢路途上,在東亞始終如一最忠實追隨美國的中華民國,早在一個世紀以前就在國家組織上徹底學習美國,採取了國家機構組成中沒有皇帝與其他世襲官職的民主共和制度。當然很有中國特色的大成奉祀官(孔子後裔),仍然保存下來了。但在中國政治文化的心理深厚陰影下,君權神授地產生不叫皇帝的皇帝,帶領全國人民前進,恐怕仍然是千萬國人心底說不出口的理應如此。

讓看不見的神明,2014年春太陽花學運中指示郭董的是關公,現在換成媽祖來決定國家的下任領袖。這樣真的好嗎?或許最多不到300天之後,台灣人民就會給出答案。

*作者為台大國家發展所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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