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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February 20, 2020

蔣勳/歸去來系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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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蔣勳/歸去來系列2
李敏勇/蒸魚料理的心思
楊智傑/冬日洗澡
【慢慢讀,詩】陳育虹/立春

  人文薈萃

蔣勳/歸去來系列2
蔣勳/聯合報
陳洪綬畫「歸去」「松菊思余,余乃歸歟」。

松菊思余

陳洪綬畫的陶淵明生平繪本,繪本裡有事件描述,像「漉酒」,描寫陶淵明的嗜酒,蹲在地上,迫不及待,取下頭上戴的葛巾濾酒。

陶淵明的一生,除了有趣的事件,還有事件背後隱而不顯的心境。

畫家創作繪本,表現故事還不是太難,難的是深入人物的心境,表達出深沉心事。

陳洪綬創作了「歸去」一段,從〈歸去來辭〉取材,畫面上只是一個獨立策杖的男子,披斗篷,背風而立,風飄飄而吹衣,飄帶衣袖裙裾都在風中揚起。畫面裡沒有太多周遭環境的描述,沒有〈歸去來辭〉裡「松菊猶存」的「松」或「菊」。陳洪綬巧妙地變更了客觀環境的「松菊猶存」,用點題的書法在畫面上題註一行字:「松菊思余,余乃歸歟。」字體書法也用中鋒線條,如衣袖飄飄,極為瀟灑,卻是畫家的字,更多形態與畫的呼應講究,和文人書法的寫法不同。

「松菊思余」,不是客觀環境的「松」「菊」都還在,而是以「松」「菊」為第一人稱,把「松」「菊」擬人化,在主觀心境上確定:「松樹、菊花想念我,我就回家去了。」

我喜歡繪本創作者這樣的轉換,繪本跟著文學作品亦步亦趨,綁手綁腳,很難是好的創作。

陶淵明很篤定說:「好讀書,不求甚解。」他讀書的態度就跟一個字一個字硬摳硬掰的冬烘腐儒不一樣。他讀書,不在意繁瑣冗長的註解考證,最終是要忘了表象文句,回來關心生命本身。

陳洪綬當然讀書,讀〈歸去來辭〉,但他也大膽把〈歸去來辭〉丟開,把「歸去」化成自己心中的嚮往。

陶淵明是創作者,陳洪綬也是創作者,創作者有創作者的生命關懷。相隔千年,他們心中的「松」「菊」如此召喚他們,「歸去」是確定從人群中出走,走向自然,「木欣欣而向榮,泉涓涓而始流」,看樹木欣欣向榮,聽流泉涓涓,和樹木對話,和流泉對話,和「松」對話,和「菊」對話。不僅是「松菊猶存」,而且更進一步,是「松菊思余」,整個大自然都在招喚:歸去來。

陳洪綬的線條追溯到東晉顧愷之的「春蠶吐絲」,連綿不絕的細線,沒有太多頓挫變化,像在風裡揚起的細絲,緊勁連綿。毛筆中鋒懸腕拉線,含蓄內斂,纏繞不斷,筆鋒的穩定,呼吸中和,情緒不疾不厲。畫家的線,停在空中,像是自己的修行,也是做「歸去來」的基本功課吧?

陳洪綬在部分線條輪廓邊緣加墨色和朱色渲染,像淡淡的光影,光影隨線條流轉,也是祖述東晉顧愷之畫風,古典優雅。

心為形役

如果喜愛松林的濤聲,如果領悟園圃裡遲到秋天才綻放的菊花的美麗,卻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耽誤了「歸去來」的時間?

松菊猶存,松菊其實一直在那裡,風裡總有松濤,秋天的園圃也總有菊花開放,但是,心被其他事務牽絆障礙住了,心像是被身體的牢籠枷鎖奴役著,不得自由。

〈歸去來辭〉裡「心為形役」四個字,是陶淵明的巨大領悟,也是千百年來所有人共同要做的功課吧。

「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我們其實是不是一直讓自己的心靈受形體奴役,一直做著自己並不想做的事。

從懂事開始,有多少事是自己不情願去做的,不知道為什麼要做,卻接受了,努力去做,也贏得讚賞,得到鼓勵,因為外在的寵辱,更努力迎合,去做自己不知道為什麼要做的事。最後可能忘了「心」的本質,忘了自己內心究竟要的是什麼。內在的「心」和外在的「形」越來越不在一起,漸行漸遠,形體成為「心」巨大的負擔拖累,終至讓「心」淪為形體的奴役。

莊子哲學「齊物論」中就關心「形」「影」「罔兩」的相依附又相分離的關係。「形」和「影」,「心」和「形」,像兩個不同的「自我」。陶淵明的作品中有「形」「影」「神」三首詩的對話,明顯受莊子影響,用文學的方式創作了自己與自己的對話,分別是:「形贈影」、「影答形」、「神釋」。

儒家思想把個人放進社會倫理中,個人必須與社會對話,個人沒有太多與自己對話的機會。莊子相反,他要把個人從社會中救贖出來,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個人獨立於群體之外,莊子關心的是每一個個人自己與自己的真誠對話。

社群間看來充滿對話,卻可能是假象,對話並沒有產生,常常只是單向的毀謗、抨擊、辱罵。

那些輕易丟向他人的毀謗、抨擊、辱罵,如果轉向自己,會不會才是真正生命的自覺與反省吧?

我們的身體凝視影子的時候,會和影子對話嗎?(形贈影)

我們的身體也會聽到影子的回答嗎?(影答形)

「形贈影」「影答形」,陶淵明的〈歸去來辭〉是長時間自己與自己對話的結果。

大家熟知的「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或許只是一個藉口。有長官要來巡查,小吏要求陶淵明「束帶」以見,也就是穿整齊一點,打個領帶什麼的,陶淵明就發了脾氣,他抱怨:豈能為了這一點薪水,這樣卑躬屈膝折腰屈就鄉里小兒。

如果沒有長時間自己內在「心」與外在「形」的對話,「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也只是文人小小的牢騷罷了。

「心為形役」可能才是解開陶淵明高唱「歸去來」的核心意義吧!

「束帶」其實是小事,回來問自己:我們內心的嚮往究竟是什麼?我們外在放不下的牽絆又是什麼?

「心」與「形」沒有對話,自然是「心為形役」,久而久之,「形體」聽不到「心」的聲音,永遠在生命的迷途中衝進衝出,躁動忙亂,也就永遠不會有「歸去來」的嚮往吧。

許多時候,我們解釋「心為形役」,以為是解脫物質慾望,把物質慾望降低,「心」不為「物」役,但是,把家裡物質丟光,心靈從物慾中解脫,就不為「形役」嗎?

我們的身體是不是背負著比物質更多更繁雜的慾望而不自知呢?這個身體,受寵辱役使,受愛恨役使,這個身體,困在各式各樣的瞋怒眷戀之中,是非對錯,喜怒哀樂,無時無刻不在役使心靈。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陶淵明在「神釋」一詩裡,試圖為「形」「影」對話找到解答。

能夠「不喜」嗎?能夠「不懼」嗎?每一分鐘役使自己心靈的,竟是這解脫不了的「喜」與「懼」嗎?

歡欣或痛苦,美或者醜,高貴或卑下,聖潔或汙穢,對或者錯,善或者惡,「寵」「辱」纏繞不去,嬰孩時還不曾分離判別的心靈狀態,慢慢再也找不回來了。「心」為「形」役,「形」在俗世紅塵流浪沉淪,「心」像一面不喜不懼的鏡子。我們偶然一瞥,在鏡子中看見自己,疲倦的自己,被憎愛寵辱糾纏的自己,被喜怒無常弄到面目全非的自己,一剎那間,覺得好陌生,「那個形體真的是自己嗎?」

那一剎那,「心」不認識「形」了,如果還能警悟,那一剎那,會不會就是「歸去來」的起點?

我喜歡陳洪綬筆下陶淵明「歸去」的姿態,在風中策杖而立,像是背對整個世俗的囂聲,那一剎那,如果堅持,「心」就可以重新接納了久違的「形」,可以一起從「迷途」走向「歸去」了。

想把許多事情放下,以為自己都可以關心的,以為自己都可以分辨的,以為自己都可以處理的,許多的妄想,許多的執著,許多的自以為是,或許都是「心」的苦役吧。

放不下事情,放不下「非我不可」的執著,其實是無法真正讀懂〈歸去來辭〉的吧……

「松菊猶存」,如果自然還在,如果心靈還在,即使荒蕪了些,低下頭重新整理,總還是可以有「歸去」的地方吧?

想走進充滿風聲的松林裡去,想在菊花綻放的園圃前停步略站一站,每一朵花都有心靈的緣分,想跟每一朵花說:「久違了。」

如果這一世的修行還認不出心靈的自己,期望有緣來世再修,只要松菊猶存,總認得出真正的自己吧。

今天看山巒起伏,稜線上白雲變滅幻化,看久了,總想記住一些變滅的跡象,然而變滅自是變滅,執著跡象,最終其實一無所得。


李敏勇/蒸魚料理的心思
李敏勇/聯合報
一九八七年,我在美國之旅買了華裔美國詩人李立揚(Lee Le young,1957-)的一本詩集《Rose》(玫瑰)。三十歲的他,當時已在美國當代詩壇嶄露頭角,與一些從中國或台灣去,仍以中文寫作、發表的詩人不同。李立揚七歲隨家人移民美國,他曾在香港、澳門、日本、印尼度過童年,家族是中國北洋政府時期的官員,似與袁世凱時代有一些關連,也因政治變局,離開中國。在美國成長的他,大學畢業後,從事廣告設計,融入美國生活,住在芝加哥。如果印象沒錯,他的詩集我是在作家許達然芝加哥住家附近的書店買的,當時我借住他家。

雖然成為美國人,以英文寫詩,但李立揚的詩流露華人生活經驗。就像在美國的華裔作家的小說,生活細節與文化情境。美國作為民族大熔爐,色彩繽紛、五色雜陳。美國甚至有尚未認同美國的美國詩選輯錄來自世界各國的移入者一一即使對美國憲法宣誓,也不盡真正認同。李立揚算是捨棄了中文書寫,或與他少小移民有關,或與他家族的中國經歷有關。但他以英文書寫的詩,洋溢著華人的意味。

春節期間,想起他的詩〈聚餐〉,再一次閱讀,一些微妙的家庭、親情、漢字文化圈生活況味,浮顯出來。

〈聚 餐〉  李立揚

蒸籠裡的鱒魚,

以銀白的薑絲,

兩根青蔥、芝麻油調味。

我們午飯就這麼配著吃,

哥哥,姊姊,我母親

會享用魚頭的鮮美滋味,

靈巧地,用她的手指夾起

就跟我父親幾個星期以前

一個樣子。但他躺下

長眠就像一條覆蓋雪的路

風吹拂著比他老邁的松樹林,

沒有任何旅人,孤單也不為任何人。

(李敏勇譯)

華人蒸魚料理在這首詩成為父親生前、死後,家人一同用餐的圓滿與欠缺關鍵事物。詩的開始,點出蒸食鱸魚的料理方式,蔥、薑、芝麻油調味,色香味俱全的意象。家人原本包括父母、哥哥、姊姊和敘事者的我,但現在缺少了父親。詩裡其他家人都像父親一樣,會吃魚頭,視為美味。「他躺下/長眠就像一條覆蓋雪的路」,一種動人的比喻,白雪皚皚,路則前後延伸,有傳承之意。情境是「風吹拂著比他老邁的松樹林」,路在松樹林之中,見其蒼鬱。沒有任何旅人、不為任何人的孤單,述說家人中我的心思。

在美國的華人應該比一般英語閱讀者更能領略這首詩,但李立揚已是許多美國詩選選入的詩人。已以英文作品參與美國詩活動的非馬(William Marr)來自台灣,在台灣也在中國有名聲,但仍未能在美國嶄露頭角,遑論其他從台灣去美國的詩人。李立揚是一個華裔美國詩人的例子,他與中國和台灣的詩壇似乎都無關連。儘管他的詩,以〈聚 餐〉為例,留有他原生文化意味,但他是美國詩人。


楊智傑/冬日洗澡
楊智傑/聯合報
冬日洗澡,打開水龍頭,用手指試探,感覺冷水到溫水的過渡,猶如暮靄,如觸覺的漸層。

比起靈魂,人的肉體,似乎更加體諒身而為人的不可避免。由生到死,過程是絕對的,是轉瞬的神魂飛離,是察覺不到的突然改變、毫秒的頹傾。唯人的體表,藉由溫度的緩降(死亡十小時間,體溫每小時微微下降零點五七度),攜帶一生的乘客,更溫柔地降落在另一處的機場。反過來說,冬日沐浴,感受著水溫由冰涼徐徐轉暖,也就帶有了某種重生的意含。


【慢慢讀,詩】陳育虹/立春
陳育虹/聯合報
霧裡的老樹知道

自己在霧裡嗎?知道

自己開了星點小花

在這陰鬱的早晨

幾隻麻雀為它雀躍

它多麼精準

一年年永遠是

立春時候,它開花

就算在劫後

就算只剩一截

及膝的樹樁

斷柱般立在後院

中央,斷柱右側

伸出細細一枝

倔強的桃紅

這劫後的山櫻

知道野火,病毒,土地

開發或再一次

風暴可能再次截斷

它的生命嗎──或許

它並不在意?

立在時空濃霧裡

它不在意雀躍的鳥

等到的或許不是

果子,是失落

不在意這院子

這圍牆,牆裡的裂葉

秋海棠與月桂(我看顧

多年的)多年後

是不是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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