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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慢慢崩解的經過

2007/07/03 06:00

◎高翊峰

形成耗損

我駕駛一輛銀色汽車離開。它屬於另一個女人。行經的路線有新烏路、北宜路,再彎上三號國道。雖然綠色梅花標誌的阿拉伯數字是3,但我們卻稱呼這條高速公路為二高。這種奇怪的疑惑,一直都存在,但我卻從沒求問。原因大多是害羞。駛上二高往北,我奔馳進入白天的隧道。從新店到南港這段二高路上,有幾個隧道口與隧道尾?這個疑惑,我也一直無法算數。

「當經過的隧道入口與出口超過兩個以上,隧道便失去了名字。每一輛汽車與困在車體裡的駕駛,只是駛入與駛離。有時,連隧道的長度與通過的時間,都會一天比一天模糊……」

這段話,是某位在其中一個隧道中不停徘徊的亡者,偷偷告訴我的。

她跟我說的那天,隧道裡的路面是濕的,但我看不見的外頭並沒有雨。

就像過去數個月來,我所養成的慣性,汽車自行溜下了標示南港的交流道,拐上要銜接環東大道的連結高架道路。接著,塞車了。

記憶中,這段東西橫向的道路,從沒有發生塞車。但眼前兩線道內所有的汽車都停下來,不,應該說是完全無法向前駛進。不管車體的噴漆是什麼顏色。

我待在靜止的車內,想到擁有另外一輛車的女人。她應該還醒著吧,我想。有那麼幾秒鐘,我突然害怕著「下班之後我便會回家了」。接下來的這一整天,我會愈來愈害怕這個突然跳出來的念頭。我瞄一眼後視鏡,占滿視界的那輛銀色汽車,這時也靜止在鏡面裡,失去了引擎聲。

抵達的困惑

噹。電梯在地下室B3亮燈同時,敞開厚厚嘴唇。我像自己咽喉裡那團黏稠的唾液,等待纖毛作用,但抗拒被咳出。沒有人在背後逼趕,但我抵達停車場了。抵達,一直是我無法信賴的字詞。特別是在停車場。這裡裝載著單日最大流量的抵達,而我只是其中一次計次。

這次,和兩分鐘前不同,我走出了電梯。兩秒之後,我只能站在關上的電梯門前,盡力背對著它,並維持挺立站姿。

沒有任何一盞日光燈發出死亡前的茲茲聲音,每一條燈管都呈現飽滿白光,但地下停車場依舊灰暗。開來的汽車就停在左手邊一面水泥牆後頭,引擎蓋依舊停留著燙手的溫度。我不想走往屬於我的停車格,也不想轉身。所以我試著回想幾分鐘之前所發生的。

幾分鐘之前,我停妥車,走入電梯,按下6。電梯一閉嘴,我便按下B3。電梯上升的速度與步行下樓梯相同。當電梯在六樓張開嘴巴時,我張開嘴唇,但沒有人可以跟我說話。那時,一團痰出現在喉管裡。接著,電梯閉嘴,前往B3。電梯下降的速度,這時,竟然比步行上樓梯更為緩慢。

電梯是垂直上下的,但我卻在橫向的巨大重覆鏡面裡,找到了許多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子。我偷偷注意他們每一個人後腦勺底部的髮尾弧度,左邊右邊、右邊左邊,沒有一處是相似的。然後,我又按下6的按鈕。之後,我確定我又再按了一次B3,而且只有追加這一次。待在電梯裡時,我看過一眼腕錶的時間,剛剛通過10點30分,沒多久,才想到脖子上掛的那張電子感應卡,還沒有上班的打卡時間。但很慶幸,它已經記錄了我昨天的下班時間。

家族遺傳

「你好多白頭髮……」

這是我最近常聽到的話。說話的人,有雜誌社的同事、有剛認識的快遞小弟、也有不小心走錯地方卻找到逝世友人的陌生訪客。很奇怪地,都是在電梯裡才聽得見有人這麼對我說,不管電梯裡有多少人、有沒有人。

「你好多白頭髮……」這句話一直困在電梯裡。

我說服自己,電梯是會讓人感到尷尬的空間。加上日光燈的光纖,我的白頭髮,比白皮膚的女人容易親近。

「我父親和我的叔叔伯伯,都有少年白。」

這是我擬妥的回答。一直以來,沒有人懷疑。

我開始為所有相信我說詞的人,解讀一些與統計學有關的說詞:「染髮劑可能導致癌症」、「白色智慧髮的說法是由一位18世紀法國小說家所捏造的」、「光頭男人性欲比較強」、「阿格西是因為白頭髮和禿頭離婚的……」

當這部電梯能夠承載一個人所有記憶的時候,我成了一位研究家族遺傳的學者,而且可以與一同搭電梯的所有乘客,開口說話了。

增加理解的速度

確定完全失去昨天之後,我在台灣大學旁的西雅圖咖啡廳裡,翻閱著2006年9月29日的報紙。這份報紙,我是在回收區拿到的。我想過,至少有一個以上的人,丟棄過它。在獲得這份報紙之前,我點的早餐是田園培根三明治套餐,隨附一杯美式咖啡。一共70元。

在過去半年來,我點過這個套餐許多次了,它的價值數字一直沒有調整,但是通知我領餐的三角立牌數字,從來沒有相同過。

12,是我這天的號碼。

在早餐送上桌之前,我隨意翻看到社會焦點的頭版頁。接下來,我一直被這頭版裡的幾組阿拉伯數字給吸引。30、3、9、60、29、17。我先是想到了那位努力購買希望的小說家的一次幽默。他說:「有一天,我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走進金錢豹,這就是我一直買樂透的原因……」在那接連而來的陌生笑聲中,我猜想,他是一直在處理真實的。之後,我分析自己先注意到阿拉伯數字,是因為它們都是這一版新聞報導的大標文字,而且都被設計成特殊的粗體字型。這讓它們從透明冰塊般的中文字裡漂浮起來。

我無法閉上眼睛,專注閱讀著這些大標。

「惡火30分鐘燒死母子3人」、「跑步機翻倒夾死9歲童」「60秒中美鐘錶被偷29支勞力士」、「灌精之狼落網就是17歲襲胸犯」。

看完這些數字,我試著回想自己昨天,也就是發生這些數字時的2006年9月28日。我無法想起自己昨天做了些什麼……一件都想不起來了。這同時,我有點倉皇地期待著咖啡廳的廣播,能夠趕緊出現與我有關的阿拉伯數字。

Tiffany

這個名字一直屬於一個女人。

認識這個女人是在前一年才發生的。認識她,跟一個夢有關。夢是從她的穿著開始。那是一襲比青蘋果更溫柔的綠色洋裝。她從一樓樓梯往二樓走。一樓靜悄悄地,聽起來像一座沒有人的美術館;二樓則是時尚雜誌的派對現場。當她通過最高的一格階梯時,派對所有的包廂都下著雨。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開始奔跑,躲避淋濕。但二樓的派對現場並沒有通往一樓的其他路線,所有人只好往她的方向奔跑。

她站在樓梯處,望著穿著奢華與時尚的人們,一位一位走下樓。可能是因為這位女人的優雅站姿,所有人都放慢了奔走的速度與姿態,並且在經過她身邊的同時,輕聲地說:「最後,只會剩下妳一個人喔。」

遠遠地,我看到她,微笑了。她不以為意。漸漸地,從天花板上漂落的雨,變得更柔軟更膽怯,但她身上的綠洋裝,還是濕得襯出了她宛如赤裸的軀體。當輪到我經過她時,我再次注意到她的微笑。突然地,她微微傾身對我說:「我知道,現在我們都在一個夢裡頭……」

界限

村上春樹的小說,在台北成了一間咖啡廳。

我與妻沒有地方可以去,只好走入《海邊的卡夫卡》這部小說。

小說裡有咖啡飄香,也有咖啡色的方桌擺出西洋棋盤的矩陣路線。我與妻,剛好坐在界線的兩邊,分別擔任一只不同國度的棋子。我過界了、妻也是,但我們都回頭看對方,以及原來所屬的棋格。村上春樹的這部小說,從我與妻凝視彼此的同時,失去了它原本應該迷人的虛構。

失去了小說,咖啡廳成了真正的西洋棋盤。

在這塊棋盤上,沒有哪一個棋子有嘴,我與妻也一樣無法開口,為彼此辯解,或是為自己說謊。我注意到,從坐定之後,就沒有人使用我與妻來推演棋局。終究,我與妻連說謊的氣力都失去了。我們只能坐在咖啡色桌子的兩邊,一直到一位美麗的陌生女子,推開咖啡廳的大門。她背著包包、穿著牛仔長裙,從門口以斜線的、彎曲的行進方向,走到我身後的某張桌子。

她破壞了規則。我心底想。

我很想站起身來、走向那位美麗的陌生女人,尋問:「是誰在寫小說?正在對弈的,又是誰呢?」但,我又害怕,一旦我離開原有的位置,才發現這位美麗的陌生女子,根本就不屬於這個咖啡廳,也不是一只棋子,甚至無法在《海邊的卡夫卡》這部小說裡,嗅到任何一絲有關她的氣味。

維持常態的愛

我與妻走在溫州街上。經過一家大陸書店之後,我們就無法再對話了。從圍牆內生長到馬路路面上的黑色樹幹枝葉,幫不上任何的忙。但,它們引來下一路口的一盞日光燈。白色的光纖與深夜十一點多的時間不很協調,也讓騎樓裡佇立著的年輕女人,生出臉部的陰影。她看著我們走向她的方向,靜默地,沒有因為蟲叫聲移動腳步。整條溫州街就剩下我和妻的腳步聲。我試著再次牽住妻的手指,繼續縮短我們與那位年輕女人的距離。

一輛汽車的車燈,緩緩地拉長了我與妻的影子。妻這時再度放開我的手。這輛小福斯分開我與妻,並早一步靠近那位年輕女人。車子就在那騎樓前方停下來了,年輕女人上前,打開車後座的門。一位綁著長辮子的小女孩滑出了車門,一邊肩膀上側背著大大的背包。

「跟爸爸說再見……」

在車門緊關的碰撞聲之前,我聽得十分清楚,年輕女人說了這句話。然後,小福斯便消失在下一個轉彎。

「你有聽見她說的嗎……」我開口對妻說話。

妻踩著自己又恢復正常長度的影子,繼續往前走。妻沒有說話,但她的影子稍稍地搖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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