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師傅掏出一根中南海香菸,點燃,問我要不要也來一根,我說不了,表示我介意聞到菸味。他拉下車窗,把燃燒十秒的菸往外一丟。

我問師傅大境門是怎麼一回事。

「上面沒給錢,大境門修建能拖就拖,兩年前開始修的,」他按了前方闖紅燈的電動機車喇叭,「估計明年也不會完工。」

「我以為大境門就是張家口的招牌。」

「沒辦法,上面要搞經濟,錢拿去蓋房、搭橋鋪路,哪輪得到大境門啊!」

我想像著哪天從外太空飛來一顆殞石砸到紫禁城,大火連續燒了三天三夜,半年之內,政府批准讓百度、搜狐和網易等科技龍頭在舊址上蓋寫字樓,昔日一環內的老北京地區變成中關二村……

少了可以讓外人迅速識認的「招牌」,那麼,北京還會是北京嗎?

*

平門街是往來張家口市和張北縣交通車的必經要道,由於對張北縣一無所知,我焦慮地認動它是一片荒山野嶺,若趕不上回張家口的交通車,我勢必要找一顆葉子還沒掉完的樹度過漫長的夜晚,睡在草地上恐怕會有野狐來侵擾。

我忘記怎麼生火,一時間,我無比渴望擁有野外求生技能。

平門街上有間學校─張家口學院,我暫時拋下對生火搭營補獸的搜索枯腸,張家口學院五個大字彷彿是救星,我知道至少可以先解決「吃」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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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尚未返校,空空靜靜的張家口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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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奔校園超市。

由於中國高校的學生來自四面八方,龐大的住校人口(清華所有學生都住校)讓學校超市擁有非常健全的機能,不只是賣飲料泡麵,床墊、洗衣精、紅酒開瓶器一應俱全,以超市為中心,附近通常還有美髮部、洗衣部、營業到很晚的學生食堂。

不知怎的,學生出奇的少,顧客只有我和另外兩個妹子,一個妹子穿著睡衣拖鞋,毛巾裹著濕得發亮的頭髮,另個妹子挑了幾根真空包裝滷雞腿和巧克力曲奇,照我對台灣女大學生的瞭解,推測她即將在宿舍和韓劇大戰三天三夜。

買完足夠支撐兩天的食物,我從張家口學院側門出去,一尊白色大理石的南丁格爾雕像分外引人注目,想是這學校很重視護理專業吧!

清華有聞一多、朱自清、吳晗,北大有李大釗和蔡元培,南開有「我是愛南開的」周恩來,矗立在這些知名高校裡的雕像多是中國人、男性,用料偏愛深色質地的石頭,難得遇見這純淨潔白的南丁格爾,心情放鬆不少,等待交通車時忍不住回頭又多看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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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通車前往張家口最北方的康保縣,中途停靠張北縣。我走上車,車掌師傅給我在眾多麻袋間撥出一條小路,車上僅剩一個位置,我坐在一位老太旁邊。

連接張家口市和張北縣的張張公路上是一派毫無生機的惡地景觀,公路像一抹刀鋒切開了壩上高原的堅硬肌理,路旁的風景無一不在表明如飢似渴的心情,景色單調,講述著一場土黃色的無聲口白,連難得遇見的大型彩色廣告看板都讓人心情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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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車上,纍纍的麻袋塞住過道)

名人新能源{风电太阳能}学校

我試圖在乾裂的岩塊之間找尋能搭建一頂3x3平方米帳篷的平地,卻屢屢徒勞。一時間,我多麼希望能在路旁看到「小心袋鼠出沒」的警示標語。

老太主動和我攀談:「小夥子,來旅行的嗎?」

「是。阿姨您是住張北縣嗎?」

「不,我住康保縣,你知道在哪嗎?張北再往北走就是康保縣了。」

看上去阿姨約莫五十歲年紀,兩隻手戴著施工用的那種白色厚手套,想是為了禦寒,她和丈夫住在康保縣,平時種地,現在不是農忙時期,她到張家口拜訪親戚。

「阿姨您是種啥?」我學北方人揚起句尾的音調。

「種種大麥、山藥、『油麥』,平時也種些蔬菜自己吃。」

「什麼是『油麥』?」

老太耐心地從『油麥』的外觀、生長環境、成長史及農耕時程讓我瞭解這種特別的作物,我必須神經緊繃才能跟上老太厚重的北方口音,跟丟幾次後,我說似乎懂了,強作解人地把「油麥」當成是涮羊肉必配上的「油麥菜」。

回學校後查了資料,原來老太口中的「油麥」應寫作「莜麥」,是一種原產於中國的燕麥品種,在中國西北稱為「玉麥」,東北稱為「鈴鐺麥」,其營養價值極高,種子內的蛋白質和脂肪含量超過其他糧食作物。

在張家口街上常可見小吃攤賣「莜麵」,原料就是莜麥。

聽完老太一長串的解說,我仍是在原地打轉,不得其門而入,突然,我覺得自己離土地好遠、好遠。

「小夥子,你來得晚啦!假如早一兩個禮拜來,能看到路旁紅一塊、黃一塊的,那才教好看呢!」老太臉上閃過一絲自得之意。

老太很熱心地指點我要拍啥拍啥,所指的無非是荒蕪的土地、高地上零星的綠意、遠處陰沉沉的天空,我看見路旁出現幾乎融進背景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樹梢還有幾片葉子襯著陽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睛裡閃過陣陣的光點飛舞,耳邊似乎響動著風鈴。

如此單調的風景還能提煉出如許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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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一陣沉默獨自看窗外的風景,我的眼神在車上乘客身上打轉,轉到聚積在副駕駛座上的麻袋小丘,再回到老太身上,北方犀利直率的陽光穿過老太的眼球,折射出奇異的暗褐色光彩,她凝視窗外的風景,深情無限。

我想起一句杜甫詩:「側目似愁胡。」

我和老太說我到張北為了看草原。

「草原已經沒有草啦,今天早上康保下了一場雪,要看草原暑假來比較有東西看。」

我愣在原地發囧,因為我並沒有預料到會遇上「草原沒草」這突發事故。

「不如你就一路坐到康保吧!阿姨煮菜給你吃,你住我孩子的房間,他在外頭打工不在家呢,」阿姨說:「但康保肯定沒有張北熱鬧,縣城就只有幾條街而已。」

我心一動,但隨即轉念不該就此去叨擾人家,也沒研究過到北方人家裡做客的規矩,到了沒有草原可看的張北縣,至少我還能比較有方向感地四處溜達,商業街、派出所、公交站是了然於心的。

「謝謝阿姨,但我在張北還有其他行程,就不去康保麻煩您了。」

「沒事,孩子,」老太說:「到了張北記得找間乾淨的旅館住。」

感激這萍水相逢的溫情,下車前我握了握阿姨的手,在白色手套上方有一段粗糙的肌膚,那是土地的顏色。

*

街上罕見行人,廣闊的永義大街上都是旅店,大部份的店面門窗緊閉,儘管天色已暗,卻沒打開招牌的亮燈,照樣子似沒有做生意的打算。

它們像是冬季不賣湯圓的冰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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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處偏僻的張北縣可曾湧入這麼多的遊人?我粗略地估算,不一會,看見一間亮著燈火的山西刀削麵館就走了進去。

在北方旅行,飲食是個很大問題,我希望能嘗到當地的特色食物,卻也怕口味不對或是衛生問題鬧肚疼,如果沒有事先計畫要吃什麼特色食物,刀削麵通常是我的首選,對這北方常見的食物,各地人不會有太大的歧義,頂多調味上多加點鹽和味精差別,比較慷慨的老闆灑點肉末,湯裡不會出現難辨的動物身體或是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

如果腦中被雜思佔據,走了半天找不到一間刀削麵館,我就會認命地鑽進肯得基或是德克士。

刀削麵端了上來,我照北方人的慣例加了一湯匙的醋,北方的醋和台灣的醋不太一樣,雖然基本精神還是酸味,但北方醋多了一點甜,那種特別的甜味光是用聞的就會有飽足感。

我把醋罐擱回原位,醋罐的上方有張過期海報,寫著「張北草原音樂節─這個夏天,我們一起去張北」,仔細瞧瞧,有不少台灣藝人曾來到張北草原唱歌呢!算一算也是三個多月前的事情。

我忽然明白為何永義大街上的旅店會顯得如此疲憊,原來在三個多月前,它們經歷一場狂歡,已經聲嘶力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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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康保老太的話,找了間燈火最亮,內部還算乾淨的旅店住下,房價還不算太貴,六十塊人民幣一晚,有雙人床、電視、無線上網和獨立衛浴,附帶隔音效果頗差的牆壁。

浴室的蓮蓬頭螺絲鬆了,我怕洗到一半會解體,通報前台等人來修,當時夜晚已接近零度,張北縣比北京還早供應暖氣,這家旅店似乎繳了比別人多一倍的暖氣費,整個房間一下子熱騰騰,也沒有對流的窗口,不一會就頭昏腦脹,閤上眼皮,只聽見隔壁情侶的嘻鬧聲。

我心裡掛慮一件事。

「叩、叩、叩。」

十點,有人敲我的房門,我畢竟還沒睡去,敏捷地從床上跳起來開門。

「有什麼事嗎?」

「麻煩你到前台一下。」

我隨著小弟下樓。

老闆在前台和朋友聊天,今天住房率似乎不高,老闆的朋友留個大平頭,身材挺拔,抽著菸,我發現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墨綠色厚夾克,肩扣上有槓又有星。

人民解放軍。

老闆問:「小伙子,你這台胞證不能登錄系統,你有沒有二代身份證阿?」

「啥?台胞證怎麼不能辦入住呢?」我裝傻。

其實,上週在瀋陽旅行也遇過這情況,持港澳台通行證不能在便宜旅舍辦理入住,當時旅舍老闆陪我走了一公里路到皇城附近的派出所詢問。

「沒辦法,這是上面的規定。」負責的公安說。

我想起「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說:「多付一倍錢讓住吧!」

公安還是搖了搖頭:「沒辦法,最近不知怎的上面查得嚴,港澳台就只能住『舍外』酒店,沒得商量。」

我問旅舍老闆什麼是「舍外酒店」,原來外國人是不允許住在「便宜」的旅舍,一晚兩百以下就算是「便宜」,也就是說,外國人和港澳台人士必須住在三星以上的酒店。

這是什麼道理?我問,老闆說:「中國人口流動比較複雜,政府為了防止罪犯窩在旅店裡,干擾到外國人會有不好形象,才訂下這樣的規定吧!」

住在三星以上酒店開支太大,不符合我的「窮遊精神」,回到清華我思索對策要來對抗這項規定。

我問到一位清華小伙伴的身份證號碼,共十五位數,也記下他的戶籍地址、家人姓名、出生年月日。當然,我告訴他我的用途─辦旅舍入住。

這次,我自然帶上「小伙伴」來到張北縣。

解放軍弟兄看著發愣的我,說:「有二代身份證嗎?沒帶也沒關係,你在這本子寫下你的名字和身份證號碼就好啦!」

我看到住我隔壁房的情侶也是沒帶身份證,在本子上登記了基本資料就住下了,內心一動,拿起筆,憑著大二編資產負債表的好記性,我知道我會正確無誤地背出那十五位身份證號碼。

但我還是將筆放下了,「我沒有二代身份證。」我說。

前一刻,一幅畫面閃過腦海,那是一位我認識的台灣交換生,來中國不到兩個禮拜,他在街上隨地吐痰被我撞見。

我問他說:「在台灣你也這麼做嗎?」

「不會。」

「那麼你來中國怎麼開始吐痰了,空氣真有那麼髒嗎?」

他輕鬆地說:「就入境隨俗嘛,大家都吐痰,也不差我這一口。」

當下我非常惱怒,如果每個人都抱持著「不差我這一口」的態度,那麼,中國的街道不會有乾淨的一天,如果人們不自覺地自我節制,世界上的名勝古蹟將被簽字筆和利可白塗滿「到此一遊」,世界上最美麗的文字為我們帶來驕傲,也帶來洗刷不掉的恥辱。

就這樣,我寧願打車到兩公里外的派出所再次與公安周旋,也不願因「不差我這一口」的心態賠掉自己的堅持。

老闆和解放軍弟兄很熱心地陪我到派出所,「真像是押解軍火重犯。」我笑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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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公安派出所)

果然這次還是沒有商量成功,本以為有解放軍兄弟「助陣」可以收到效果,公安一句「上面的規定」把我又打出派出所。

我回旅舍收拾行李,老闆退我全費,解放軍弟兄連稱抱歉,沒能幫得上忙。晚上十一點半,好不容易在路上攔到一輛出租車,我住進三星級的政府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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