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糠油事件 無法消失的悲劇 - 康健雜誌

米糠油事件 無法消失的悲劇

米糠油事件 無法消失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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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8/01 · 作者 / 刁曼蓬、李宜蓁 · 出處 / 康健雜誌 第5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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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初(2015),立法院通過「油症患者健康照護服務條例」,擴大認定受害者、發放撫慰金、加強保障受害者的健康照護和社會參與。
這份正義,遲到了36年。

1979年的「米糠油事件」爆發後,促成消基會、食品衛生處(食藥署前身)、環保局(環保署前身)的成立,台灣的公衛與環保問題終於有專責單位把關。

過去36年,政府卻只給予受害者微薄的就醫和健檢補助,亦未顧念他們和後代因著病徵和殘疾,處處飽受歧視之苦。

《康健雜誌》記者在2003年曾經深入兩個受油症毒害的家庭,記述這些如你我一般,親自為家人煮食,養兒育女的平凡人,並沒有做錯事。他們所遭受的苦難,亦不該被遺忘。(2015/01/28/邱宜君)

***

民國68年台灣中部發生米糠油──多氯聯苯中毒事件,至今二十多年,環境荷爾蒙仍繼續侵蝕著他們與下一代的健康……

民國68年,台灣近兩千位多氯聯苯受害者,不只當事人健康受創傷,許多後遺症已經顯示在第二代身上。

成大環醫系教授郭育良長達14年的追蹤研究,從大量的研究數據分析,這些中毒者除了當時皮膚有「氯痤瘡」的病徵外,在長期追蹤時則出現慢性肝病、肝硬化、甲狀腺腫瘤、脊椎性疾病如關節炎女性月經異常等疾病的增加。追蹤子代(16∼20歲)的研究,則發現精液活動力差、受精能力低、性器形態異常等現象,也顯著影響子代的智能發育與行為發展。

郭育良歷歷的數據如同宣告在國際上令人聞之色變的「環境荷爾蒙」,如今真實而不幸地發生在台灣人民身上,不只中毒者本身受傷害,而且禍及下一代。

幾經努力,終於在研究小組的協助下,連絡到住在台中地區兩戶「油症」(多氯聯苯中毒患者)人家。在不報導姓名、以免傷害下一代的情況下,他們願意談談過去二十多年來家人與後遺症煎熬的情況。

***

「你們想知道什麼?」五十開外的主人招呼著我們落座,直截了當地問。

想到要掀起當事人陳年舊痛,儘管有著多年工作經驗,竟一時語塞;戚戚哎哎的婉轉著請他回憶當年中毒前後的情況。

身材不高的林先生(化名),順手指指對街的一棟三層樓建築說,二十多年前夫妻倆初到中部謀生,就在對街的建築租屋做生意,剛出生的大女兒、一家三口則住在後頭。房東家就在隔壁,是經營食用油的經銷商。

做生意講求穩定,最怕三兩天頭換地點,年輕的林家夫婦為保持良好的租屋關係,家中烹調一直就近買隔壁的食油,前後有兩三年之久。

情緒內斂的林先生回憶,儘管那時與太太都很年輕,但是總覺得容易疲勞、面色發黑,並沒有特別徵兆,以為是工作勞累所致,不知一天三頓食用的油,竟然會成為健康殺手。

民國68年間新聞報導出彰化盲校與附近的工廠員工因為食用油含多氯聯苯中毒事件後,他們還不知道房東供應的米糠油竟然是同一家製造商。直到衛生局來調查,才發現一家人已在中毒之列。

事情爆發後,林先生記得有很長一段時間總是臉腫腫的,身體虛、不結實,經常工作一半就覺得頭暈;而且容易感冒、一感冒就得一個月才能好。到醫院檢查,醫生說肝功能不好,是大多數「油症患者」都有的情況。

近兩千名的中毒者,後來由台灣省衛生處提撥經費,安排到中國醫藥學院採中西合併醫療。當時的主治醫師是位中醫師,以排毒用藥治療。

林先生覺得中西合併的療法效果還不錯,幾年下來身體的多氯聯苯毒素由事發時的500∼600(ppb,毒數指數)降到100ppb。只是後來省政府特別編列的500萬元經費用完,中國醫藥學院的醫療計劃也因而間斷,林先生拿出多年前看診的「油症患者就診卡」惋惜地說。

連新生兒也身受其害

吃了兩、三年「毒油」的林太太,卻沒有那麼幸運。在事件爆發後次年生下第二個孩子,出生第二天就發燒、不能排泄,夫妻倆不得不抱著新生兒往醫院跑。林先生說,孩子的指甲上出生就呈變形的紋路,還有血小板不足的問題;每逢打針,針頭一抽,血就噴出來。「不知道中毒的影響這麼大!」林先生說。


生第三胎時,情況更慘。懷孕時林太太檢查出子宮長水瘤,產後腹部一直疼痛不堪;去看醫師,說是個人衛生沒做好、感染所致。

直到滿月,產婦持續高燒不退,林先生不得不將妻子送到大醫院。這時卵巢已經破裂、非得手術摘除,才挽回生命。

回頭看新生的孩子,發現身上長有血管瘤,「醫生說不要緊,但是我們猜一定是毒素造成的,」林太太眼睛紅著的說。

她手上抱著外孫女是大女兒的小孩,也發現血管瘤。心中不禁懷疑會不會是郭育良教授擔心的「殃及三代」?

我們訪視第二位的方先生(化名),身材瘦小、聲音細微的方先生,原本是沖床工,中毒前曾在台中神岡一帶工業區工作,最忙的時候,曾經同時在兩三家工廠打工。民國68年中毒後,因為身體狀況不支,必須經常就醫,失去工作。這些年來全得靠臨時工與簡易的家庭加工維持生計。

好吃的油竟是毒油

走進方家,彷彿時光倒退20年,老舊的冰箱至少是20年前的式樣,唯一的裝飾是一張印著阿彌陀佛的佛像,黝黑的牆邊整齊著堆放著待加工的物品,房間中央是一張老舊的四方夾板桌,主人夫婦客氣的招待著我們在擦拭乾淨的塑膠椅入座。

方先生是基隆人,民國33年次,民國66年結婚在現址租屋。購食含多氯聯苯的食油,是因為姊姊告訴他們「這種油好吃、做菜很香」,一旁面貌蒼白清瘦的方太太說。

多氯聯苯中毒的各種症候在方先生家人的病例上都能尋到蹤跡。民國68年泛黃的醫院診斷書記載方先生「皮膚癢、全身疲倦」的病歷,71年榮總多氯聯苯中毒診斷書中記載者「皮膚黏膜色素沈著痤瘡」,去年底在豐原醫院看病的診斷書更是密密麻麻寫著:支氣管擴張症、未明示功能性障礙、慢性消化性潰瘍、心臟性節率不整,除此之外方先生還是B型肝炎患者、有膽結石,剛剛開過白內障,舌頭的正中明顯出現不尋常的裂痕,背上有一個50元錢幣大小腫瘤開刀的縫合。

靜坐一旁的方太太,告訴我們她有甲狀腺、氣喘的問題。68年中毒後,先後流產三次,因為甲狀腺的問題,開過兩次刀。已經出嫁的兩個女兒,生出來眼睛就腫腫的,小時候身體都不好。

善良、令人心疼的小男孩

今年16歲在技術學院夜間部讀書的小兒子,身體更差,從小就常常肚子痛、頭疼。說著方先生到樓上叫醒正在午休的兒子。

眼前出現清瘦俊秀的男孩,不勻稱的兩頰顯出16歲孩子少見的稚嫩,羞怯的蹲在桌腳。

問他為什麼不坐下來?孩子竟然回答蹲著舒服,用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自己有憂鬱症,夜間總是聽見姊姊出嫁後空出的房間有聲響。方先生說,他每次復健,掛號掛號費50元,一個月4次就要200元。加工收入不穩定,有時候扣掉水電、生活費都不夠。因此希望有關單位對「油症患者」能多些補助。

帶著只有悲苦二字足以形容的心情踏出方家,天空急劇落著打著傘也會讓人淋濕的大雨。

忽然記起成大郭育良教授的話語:這樣的遭遇對這些人是不公平的!他們沒有做錯事啊,只是買市面上的油食用而已,怎麼知道吃了以後會生病,而且毒物在人體內代謝速度非常慢(多氯聯苯半衰期大概八年),一生都會受到影響。並且還會延及下一代,應該仿照日本長崎、福岡多氯聯苯的中毒事件,由政府負起照顧的責任。

但是,總以經濟奇蹟、民主進步自許的台灣政府,除了年前台北縣的立委趙永清為這群人請命,提出國家全額補助「油症患者」醫療費用之議外,就沒有見到任何聲響。

「立法院天天罵人,還可以領錢!如果這些油是阿扁或是官員的孩子吃掉,就不會這樣的不聞不問,」耳邊響起個性率直林太太的聲音。

郭育良教授的研究指出:14年後,在中毒婦女血液中的多氯聯苯的濃度高於常人50∼130倍;經由懷孕將毒害傳及第二代體內。

多氯聯苯中毒的母親,生育的第二代成長到16∼20歲,精液活動力較常人差40%,異常形態增加40%,受精能力降低12%。「想想就令人害怕,四分之一世紀前的事,孩子成長後還受影響,會不會到第三代,令人擔心!」郭育良教授說。

在林、方兩家,都見到多氯聯苯後遺症──甲狀腺、肝功能、脊椎疾病,以及對子代的影響。

由於有不易燃燒、耐高溫的特性,多氯聯苯被廣泛使用在電容器中,工業生產以來,先後在世界各地發生過三次大規模集體中毒事件,又以民國68年的台灣米糠油事件受害人數最多。

回首台灣為求富裕所付出慘烈的代價,相信當年米糠油事件只是冰山一角,如何在污染源頭與公衛上做好防治,應是動用政府力量的時刻。(刁曼蓬、李宜蓁共同採訪)(審稿專家:成大環醫系教授郭育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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