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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遠日記(1963年下半年)

(2020-09-24 12:50:11) 下一个

1963.7.1(五月十一)星期一 晴陰 德國 Hameln

 

旅行在外,也並不是一無掛牽的,我仍是時常的想到我的學業,以及將來的事業,心中仍是有着急慮之感。而這一種人生的操切,恐怕是每個人都有的,祗是範圍及程度各有不同而已。上午去參觀一個職業學校,在此收到一些信件和報紙,是由法蘭克福所轉來的。在旅途中仍能經常的看到中文報紙,這是一件快意的事,它可以解除不少旅途的寂寥。今天是七月一號,出來旅行已是有一個半月了,這次旅行,還有十天就可宣告結束,我也盼望着能早些回到法蘭克福去,在外面,總好像是心中很不安樂似的。每天都住宿在旅店中,生活真有如水面上的浮萍,現在,我興起成家在此的念頭,然而,我却是一無根基。

下午去參觀一個牛奶學校,無聊得很!老頭子見了女人就像蒼蠅見了蜜糖似的,他一定要鬼混,我們祗能枯坐。據他說在戰後逃難到此地,住了一年多,所以在此有許多的熟人。我對這樣的生活,漸覺乏味,但是同一般的工作比起來,這已是最優越和舒適的了; 至少我將之可以當作為一次旅行,如果不是這次機會,在德國我不可能跑這樣多的地方。晚上去火車站買底片,陪王教授在外面散了一會步。他在三十年前,在日本東京帝大留學五年,談那時日本的生活情況。我則談幾年前到南洋去的見聞,對坐飲啤酒,談到十一時才各自回室。將衣服洗好,這次旅行出來所用的都是尼龍襯衫,可以自己洗,它的好處是不必燙而又容易乾,很是方便,否則送到洗衣店去,價錢貴不必說,起碼得三天之後才能取。由於襯衣質料的改進,相信洗衣店的生意也必定會減退的。燈下看報紙至疲倦才睡。

 

 

 

1963.7.2.(五月十二)星期二 晴 德國 漢諾伐 Hannover

 

可能有信來,但是今天又匆匆的在早餐後出發了,這也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以公的立場,我是必得放棄私人的方便的。大概老頭子已經知道前天我們去漢堡的事,顯得很不愉快,悶聲不響。他現在也不嘲弄王教授了,因為看到我總是在幫中國。果然他在悶了兩天之後,當王教授提出明天要從漢諾伐到柏林去的時候,他就擺起臉孔說這樣絕對不行!“你來不是為個人的快樂而來的。”好在王氏修養好,人家話說得很重,可是他仍然是不發脾氣,聲調不變的作解釋。老頭子抱怨說,這次是我和王氏在旅行,他祗不過是車夫而已,因為我們到外面去走,事先不通知他。在許多方面,這老頭子是帶有孩子氣的。他也認為我幫中國,但是我提出說:“這並沒有什麼不對呀,我是中國人。”王教授在有些方面的表現,是非常的軟弱,我因為看不慣他受人嘲弄,所以才挺身而出為他撐腰的,可是當他看到我和老頭子在說理時,他却是閃爍不定了,這使我很生氣。不過時間已經過了這樣久,祗不過一個多星期,這次旅行就會結束了。我很遺憾自己情感的衝動,在有些地方,我表現出強烈的愛國主義,這和老頭子超越自大的思想正針鋒相對,所以使得他有時受到刺激而不快。我對自己也感到不滿,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所處的境地而形成的,在流亡的歲月中,使我養成一股剛勁冷漠的意味。

上午到達漢諾伐,參觀Hanomag機器製造廠,它出產全德國百分之五十三的貨運大卡車,從1.75T到3.2T,據說Mercedes Benz祗不過出產百分之三十的卡車而已,這廠的規模很大,有職工一萬三千餘人,除了卡車之外,還做拖拉機和其他農業機械。有鍊鋼和鑄模的設備,規模之大,大概除了克魯伯廠之外,就要算它了。出品從35PS至150PS,重型的壓土機,戰時是可以作坦克車用的。該廠在上次大戰時,遭到百分之八十的破壞。

 

 

 

1963.7.3.(五月十三)星期三 晴 德國 漢諾伐 Hannover

 

老頭子強橫霸道的欺侮人,這次王教授來此,以我從傍來看,就受了不少的氣。這完全不是對待客人的禮貌,簡直是太豈有此理了!例如原先問他在漢諾伐停留多久,他說根本不作停留,祗是參觀一個工廠之後,就繼續的出發了。在Hameln,他匆匆的要走,而依照行程,却是昨天仍在該地停留的,所以我的信件至昨日為止,應是轉到Hameln去的,而老頭子却是一早就要走,匆匆忙忙的趕到Hannover,除了參觀一家工廠之外,却是一點事也沒有,宣佈休息。說今天一整天沒有節目,當王教授問他可否利用這時間到柏林去時?他却大發雷霆。在昨天晚上,很不禮貌的對待王教授。後者是中國人,當然是委曲求全,而老頭子却在威脅說要顧及其後果,他以後不再對台灣幫助云云,又說德政府對台灣都是問他的意見的,他將會寫報告給德國政府。此人之無賴,實在令人生氣。他口口聲聲說是台灣之友,如何如何,實則他到處在作對我們不利的言論,同時說話的態度驕橫得很,簡直對王氏是帶侮弄的態度。在第一個星期日,那時在Berchtesgaden時,王氏和我外出,他就大不高興的發作了一番,又禁止我和王氏說話。這干涉我自由的行動,真好像是納粹時代的作風。他本身過去也在納粹的地方黨部作過事,這可謂是習性不改。例如今天無事,可是他却不讓我和王氏在一道,要王教授一個人出去。後者言語不通,又如何能讓其一個人在外活動呢?這是故意的使其為難不方便而已。我心中覺得很氣憤,所以昨天我就同他說:“為什麼中國人不能和中國人說話?”“我同他說了話犯的是什麼錯?”這老頭子說話是毫無道理的,祗要同他說下去,他就會無話可說的。正午我再和他提及,說這是不對的,對客人絕對不能這樣,他口口聲聲的說我是他用錢請來的,旁的事可以不必管,我的工作祗是作翻譯而已。昨天晚上,大概王氏實在氣惱不過,借着幾分酒意和他開談判,結果是將局勢挽回了,他們又言歸於好。這也使我吐了一口悶氣,不然的話,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同時,我不能為了錢而出賣自己的立場。所以好幾次我都對其加以反駁指斥。像這樣的人,真不知道德國政府又會如何指派其招待外賓的。好多次,我都對王教授說過,不必對外國人太過於客氣,因為過度的客氣,不是虛偽,就是自卑。同時,也要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例如對一個農民說:“歡迎你到台灣去旅行。”這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自己以為是很客氣,可是在人家聽起來,則祗是覺得虛偽而已。在對待人方面,由於自己的客氣怕得罪人,於是使得人得寸進尺,處處說話就更不顯得檢點,而是帶有藐視的成份在內了。

我在上午出去照了一些相。Hannover乃是北部的一個工業城市,它在上次大戰中受到嚴重的損毀,許多的新建築物,都是在戰後所逐漸興建的。下午想停在室內看書,但是我們的旅店正在火車站附近,打開窗來,外面嘈雜吵鬧不堪,而如果關上窗門則覺得太悶,加以隔室正在修理水管,一片吵音。我無法在室內停留下去,於是跑出去,到車站去看了一場新聞電影,乃是美總統訪問德國的紀錄片,另外有一部法國的短電影《紅氣球》,很是幽默好笑。我很是覺得煩悶,從戲院出來,內心有茫然不知所之的感覺。我覺得世上的事真是太煩太亂,我必得將自己的情感冷凝下來,加以應付處理,許多的事情,是不能全憑情感的衝動的。作為一個大人物,他會有比普通人更多的煩惱,對此,我必得好好的先行處理自己。總之,嚴於責己,這樣才能將問題處理得厚道。

晚上,他們要到一個咖啡室去,建造的格式很別緻,每一個桌子上有一座電話,座位上更編有號碼,以便彼此通話,這是使男女相識的地方,可以跳舞。但我祗能跳極簡單的舞而已,我沒有去跳。

 

 

 

1963.7.4.(五月十四)星期四 晴 陣雨 德國 Hidelsheim

 

從漢諾伐往南開,至相距約五十公里的Hidelsheim去,在此亦有一農業學校。這次我們出來參觀各地的農校,大同而小異,他們是屬於同一個系統的,當然沒有什麼大不同的地方,這種農校主要的是辦理短期的訓練班,為時四週,亦有短至三日者。對農民傳授機械方面的技能,例如拖拉機的駕駛及保管等,亦有純粹的手工技術,像木工和鐵工、泥水堆砌方面的實習等。主要的目的,是使農民的水準提高,改善其生活,實際上也就是增高國家的財富。台灣方面現在正開始農業機械化,因此,也設立了許多的農業學校。屏東農業機械學校的校長來此,亦是為考察德國的農村情況,藉作參考改進之故。我們到達農校,主持的人不在,辦公室內祗有一個女秘書,老頭子祗要是見了女人,就變得魂不附體。這女秘書年輕能幹,老頭子就在打主意,說介紹她到他的辦事處去工作; 在此每月收入約五百元,屆時則可提高至六百五十馬克云云。她能說很好的英文,現在正繼續的學習法文中,曾在瑞典停留過兩年。

在此,我收到白蓓寄往Hameln的信件,大概到達的那天,正好是我們離開,所以由該地又轉達來此的。白蓓寫來的信,滿滿的有四大張紙,她待我真好,詳詳細細的將她現在的情況見告。我很慚愧目前根本沒有能力結婚,對於將來,我也是感覺得惶恐,因為這不止是我本身的問題而已,如果是成家的話,更必得為家庭的問題而擔心了。結婚無非是為了使生活能夠安定正常化,如果是沒有把握的話,則實不宜輕舉妄動。她家中之不贊成者在此,而我所顧慮者亦在於此。能夠得到一個女孩子的真心熱愛,乃是一種幸福,可是,物質的條件是必須加進去的,純粹的愛情也並不可能使生活過得安寧愉快。我們大概在九號就可以回到法蘭克福去,十四號王校長全部的旅程結束。在今天,我也收到從Bodensee寄出去沖洗的底片,我一向就在擔心它是遺失掉了,因為普通祗不過是十天左右而已,這一捲底片,却差不多是一個月之後才送回來的。看郵信的日期是二十號才從慕尼黑寄出,中間經過轉折貽誤,直到現在才收到。主要的問題是能夠收到這捲底片,它使我放下心來,因為它是我旅途中最值得紀念的攝影品,這些地方,以後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去到了。看沖洗出來的彩色底片,凡是有陽光者,都是很明朗的,陰天照的不大好看。但是德國晴朗的天氣實在不多,旅行中如果碰到好天氣,是值得大書的事,而朋友們通訊,也都是以好天氣為祝,由此可見得在德國好天之難得到了。照彩色片,以近照為佳,凡是遠景,顯得格外的細小,並無足觀。這次出來,我照了大概有六捲膠片,王氏照得比我要多,但是他自己所攝的成積並不佳,這乃是由於缺乏經驗之故。

由Deula Shule為我們去訂房間,在火車站附近的旅店中找到了三個單人房,每日七元,早餐兩馬克,這和漢諾伐比,已是便宜多了。在火車站附近的房間,一般的價格都是比較昂貴的。這次出來旅行,才發覺外面生活程度之高昂,每日竟是差不多要三十馬克才可以應付,在旅店中的早餐,有的貴至三馬克,另加小費百分之十,實際成本絕不會超出一個馬克。下午雷雨大作,之後使悶熱消除,原先身上竟出毛汗,很不舒服,這也是少有的現象。回到旅店,寫了一封信寄出去,是給白蓓的。我們在下週就可以相見了,這一個學期,當我回去之後,祗不過是兩週的時間就要結束了,我對之自然有些擔心。世界上,可以說是沒有人不是有煩憂的,祗是程度各異而已。到外面去吃晚餐,祗是侭簡單的,也必得付出四馬克的代價。生活程度高,相對的也就是賺錢較易,在旅店有一女工,同英國人結婚,但夫婦兩人都回到德國來做工,因為德國謀生較英國為易之故。我當前最主要的問題,乃是如何的使自己的學業順利完成,其他的可不必加以多加顧慮。但我的天性却是如此,我所操切的不僅是本身的問題而已,還有許許多多其他的問題,我必得好好的交上幾個朋友,以使自己的心性能定凝下來,不再是這樣的浮動。

 

 

 

1963.7.5.(五月十五)星期五 陰晴 德國 Hiedelsheim

 

我對這樣的生活已經有些覺得無味,因為並沒有什麼可以看的,差不多都是一樣。旅行在山水清秀的地方,倒不覺得時日之長,但如果到平淡的地方去作居留,就覺得有些枯燥了。老頭子約了兩個女孩子在今晚去飲酒,他要我付出費用,我覺得平時去夜總會固然是他給錢,但我對之並無興趣,祗不過是相陪而已,何況好多次我都相拒不去,我說不打算去,即使去也祗給我本身的一份而已。一方面是我不想工作所獲的錢,一晚飲酒數十馬克的去掉,再則,我對之也無興趣。他很不高興,連王教授也不等,逕自駕車而去。後來是我送王氏去的,而他仍然是憤然。當那個女秘書來到時,他故意的造成不愉快的局面,說話不加檢點,所以我也就立即付自己的賬而離去。因為我能說德國話,他不敢怎樣的相欺。像他對王氏那樣的咄咄迫人,用在我身上是不行的。我對他也無所顧忌,我相信他還沒有見過像我這樣強硬的中國人。過去他所見到的都是一付謙卑帶笑的面孔。我在好多次,當他出言直率無禮時,我也就用同樣的態度使他去碰一個釘子。現在,當他擔心我和王氏談話時,我就偏要談,這是我個人的自由,他是沒有權力過問的。真的吵鬧上來的話,他還必得怕我,當然,我也不願和他決裂,但是,如果他不客氣的時候,我對之也是不加容忍的。

晚上獨自出去看電影,沒有什麼好的片子,都是一些舊片子,什麼海盜、西部片等,我對之已經不感到興趣。由一個青年開車送我去市內另一家電影院,乃是一張德國偵探片,叫《黑色响尾蛇》。這青年乃是在軍中服役的,據他告訴我,軍人每月有薪水約八十馬克,是分兩次發放的,正式的職業士兵則約有三百馬克一月,不必租房子,不必交稅款,這樣也就比普通工人要強了。在工業社會中,工人的收入是不錯的,如果是技術工人,每月的收入可以高達一千馬克,同時也比較的不受管束。但士兵在和平時期的生活當不會艱苦,各有其好處,所以,一方面有工人、農民,同時也有士兵。由於各個不同的份子,組合成為一個社會。

 

 

 

1963.7.6.(五月十六)星期六 陰晴 德國 Kassel

 

九時開車離開Hiedelsheim,沿着快車道向南行進。中途,大概是出了交通意外事件,擺長龍的車隊,長達四五公里。總之,首尾都看不到尽頭就是。目之所及,尽是車輛。照常理,祗要車子被移開之後,就可以繼續開行的,可是今天停停開開,弄了差不多一小時,一直到了Göttingen地方,有一條側道時,車輛才開入側道,疏散而去。出太陽,坐在車子中很悶,而老頭子還開玩笑,將暖氣打開,我心中在罵他真混蛋。在屏東農校有一個德國人任教,他家中住在Arolsen,王氏想前去看看。這完全是中國禮貌,根本沒有這個必要的。他所有的電話號碼又是寫錯了,前天打就打不通,今天才發覺是將號碼倒寫了。我擔心未作通知,為不速之客,主人未必在家; 果然,按了半天的門鈴無人應,後來由鄰居開門,說屋主外出旅行兩日,主婦則已睡去。等了許久,見面之後,談約片刻即離去。這根本是無謂之至!我覺得這些人,對自己的同胞可以很不客氣,而對外國人則是其禮唯恐不週。有些表現,見了實在使人洩氣!下午開到Kassel,這是赫森省北部的大城,我們就在此住下,明天是星期日,恐怕也仍住在這裏不會走。我不知為何,今天覺得特別的困倦,連晚飯也不想吃,在七點鐘,我就回到旅店來了。這是新建的旅店,單人房每間十馬克,設備尚稱完全,櫥中陳有針綫,可謂服務週到; 桌上尚有巧克力糖陳放,好旅館都是如此。

 

 

 

1963.7.7.(五月十七)星期日 晴 德國 Kassel

 

這間旅店的早餐更貴,要三馬克半一份,一小瓶葡萄汁也要二馬克九十非尼,比實價高達三倍,這真是豈有此理的事。它正對着火車站,價格也就來得格外的高昂。我對於這樣的早餐,實在是不感到興趣,祗不過是勉強的吞嚥下去而已。王教授在一早就起了床,因為他昨晚回來,聽老頭子說是七點鐘吃早餐,所以他一早就下去了。來到外國,如果是語言不通,也是一件苦事。我是聽說在早晨九時的,而他却說後來改為七時了,實際上是沒有這個事,也可能是老頭子故意捉弄他,因為我後來提及時,他祗是笑而不響。此人性格有點古怪,待人不大禮貌。早餐後,乘車出發到郊外的Herkules去,當地有一座古堡,一直向上,在山頂上又建築一所大殿。聳立在頂端者為一座雕刻的石像,現在正經當地的政府檢查其安全性,打算予以修整保管,因此,將通道都封閉了。過去德國分為許多的小邦,諸侯就各自建造宮殿和紀念物,修建得都是很宏偉的。中國的古代帝王建都之所在,大部是偏重於北,但是,北方我都沒有去過。像故都北平,以及洛陽、開封等城市,我都無緣見識,因此也就不知道中國帝王過去殿堂的外觀是如何?在德國,他們也是講究地勢的。大凡殿堂之所在,氣勢皆是很雄偉的。在今天我們去參觀的地方,是在一個山頂上,兩傍是山林,中間用石級堆砌,使水傾斜,逐漸的下流,形成許多的小瀑布。前面的遠處,地勢開闊,可以看到整個的城市。站在高處望遠,見麥田青黃間雜,很是美觀。我用彩色片拍攝了好幾張照片。和王教授走到下面去拍照,天氣很熱,當走上來時,氣喘不已,頗覺辛苦。走到一所露天咖啡座,休息了好半天才覺得舒爽,這是平時沒有什麼運動的原故。據說這是從前威廉大帝駐節之所在,所以稱之為Kassel—Wilhelmshöhe。在高的地方,使人的感覺確是與平地大有不同,精神要來得舒暢得多,也使人的襟懷為之高遠寬闊。

正午回市區,其間有十三公里的路程,我們在途中參觀了一所展覽會,是化學泡沫質料,它非常的輕,含百分之九十八的空氣,為最佳的絕緣體,可以作許許多多的用具,以及建築材料等,這也是一種最新的發明。現在科學的進步,真是了不起,看簡單的電影解釋,說有許多的用途,防熱防冷,可以砌在牆中,冬暖夏涼,作水杯、作冰箱、沙發椅,包裝物品,從高空投下也不會破碎受損。當鋸碎它的時候,用九十度高熱的電綫,就像是切豆腐般的容易。我覺得德國人在科學方面的成就,實在是使人欽佩的,因為他們孜孜不息的在研究,而工作之認真,乃是殊非其他國家的人所能及的,一個國家的興盛,就必得靠國民的工作努力,而德國人就具有這樣的特質,所以他們兩次世界大戰,受到嚴重的打擊,而終又迅速的復興。

至火車站餐室進食,遇到一位自法蘭克福來的女同學,她也是經濟系的,在這兒相遇,真是一件巧事。回到旅舍去,寄發了一封信給白蓓,告訴她我將在後天回到法蘭克福去的消息。這次出來旅行,為期瞬將兩月。我從法蘭克福來,我對那地方已經是具有一種感情。誠然,過去在香港我也居住過一個長時期,但是我對香港却毫無情感,有者祗是憎惡而已。而在法蘭克福,却使我的生活作了一次有意義的轉變,我在這裏進大學,當然我對之是會加以繫念的。

傍晚出去望彌撒,又在市上拍攝了一些照片,然後才轉回來。晚上在酒店附近的餐館Oberbayern進餐,音樂粗俗吵鬧不堪。據說這是時下最流行的,我對之殊不發生興趣,所以餐後僅略坐片刻,即返酒店。晚間外面大道上的車聲仍然不絕。將窗門關上則覺悶,而不關則吵得難以使人入睡,這是住在鬧市中的缺點。

 

 

 

1963.7.8.(五月十八)星期一 晴 德國 Witzenhausen

 

今天是旅途最後的一日,明天就可以回到法蘭克福去了。我現在已經感到有些疲累,因為住在旅店中,生活究竟是不正常的。我對於那樣的飯食,也根本吃不慣,價貴而又質劣,他們對於食物的烹調,真是太不講究,祗是煮熟就吃而已。有些肉食,根本是不煮就吃的。上午十時開車離開Kassel, 這是Hessen省北部的一個大城,也是一個重要的交通集合點,它在上次大戰中受到嚴重的毀損。在上午十一時到達Witzenhausen,這祗不過是一個小鎮而已,根本沒有什麼特色,但是由於附近設立有一所農業學校的原故,所以也就成為我們參觀居留之地。農校沒有什麼特別可資記述之處,因為我已經參觀了其他好幾所同樣性質的學校,這一座祗不過是新建成的而已,據說化了兩百萬馬克。我們在學校停留至下午四時許,殊覺枯燥無味,加以老頭子與王教授之間又鬧別扭,我精神上感到極不愉快。晚上回來看電視,是最後的一個晚上,我破例的飲了許多啤酒。

 

 

 

1963.7.9.(五月十九) 星期二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吃過早餐後,心情愉快的朝法蘭克福開行,從旅舍所在的小鎮至法蘭克福,相距約二百六十公里。車子到了快車道上,可以侭速的行駛,每小時的速度竟達一百五十公里。德國人喜歡開快車,所以失事的案件也就特別的多。我們在正午時回到法蘭克福,這城市我居留差不多有四年了,我對之具有一種親切的感情。在旅途中,生活總不如定居下來時的安適愉快,因此,我能回到法蘭克福過正常的生活,使我為之高興。同時,旅程的後半段,由於相處得並不很諧和,我也希望侭快的加以結束。回到市區後,先將行李送返宿舍,我離此已經是有七週了。我心中難過的感覺仍然未消除,我無家可歸,有國難投,人海茫茫,祗是枯冷的一片。有時候,我真是有欲哭無淚的感覺。前途又有什麼依附和保障呢?社會上是這樣的複雜,而人心之奸險,大概是自古以來就是如此,亂世顯現得尤為明朗。我內心有時痛苦不堪,這並不是生活的壓力,而是精神上的壓力。

正午仍是陪着他們跑,疲累得很。下午去理髮,回來又洗了一個澡。葛禮賜氏約定到他家去吃晚飯,在七時會面。王教授還特地到火車總站去買了一束鮮花,這也是一種德國規矩,去拜訪人家總是帶一束鮮花的。我心中很亂,祗是相陪而已。葛禮賜曾三次到台灣去過,我相信中國人待客是絕不簡慢,那種客氣法是世界上其他地方所沒有的,他在那邊,一定過的是極安適的生活。教育部長、教育廳長,都親筆題贈橫幅;在這些地方,具見中國人濃烈的人情味。晚飯是吃冬菇燒雞,飯後坐了一陣,飲酒。我祗是覺得索然無味,好不容易等到十時許,才告辭回返住所。

處理收到的信件,有些事須要緊急處理的,例如宿舍住處的申請,大學體格檢查等。我必得侭速的將之處理,也有許多的信件必得要作覆的,在社會上,始終難以得到內心的安寧,總有許多的事來刺激。我必得平淡的加以應付,否則是會使自己為之感受到激動的。收到一批報紙,近來中共與蘇俄之間鬥爭成為公開化,雙方的代表團在莫斯科舉行會談,氣氛很不友善。一般的觀察,是會議將會決裂。明天上午仍須繼續的去作翻譯,我在八時仍有課,我打算在上完課之後再前往。

 

 

 

1963.7.10.(五月二十)星期三 晴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清晨七時為鬧鐘所吵醒,我必得起床梳洗,到大學去上第一堂八至九的課。是統計學,真使人傷腦筋!我所準備的實在是沒有把握,一回來,馬上就必得為考試而煩心了。學生的生活誠然是愉快的,但亦有其憂煩之處。上完課,然後去市區。當我在大學食堂進早餐的時候,就遇到好幾個熟人,但我不能多作停留,祗是匆匆的談了一會,便告辭離去了。到市內,陪他們去採購物件。我的待遇在此要減少十馬克,說是不必住旅店云云,豈有此理,假如我住旅店超過十馬克,他們是否又照給呢?在這些地方,他們表現得很小氣,我本來不願為這少少的一點錢而生氣,但是見到他們的態度不應該,加以平時待我亦有不禮貌的地方,所以我也就發作,說了他幾句。我先前本不想說,可是看到他不算賬,想拖下去,他既然無信,我也就很堅決。後來他答應在今下午算賬,但是要我星期六也來。明後天王教授去柏林,他們自然不用翻譯,也就將這兩天的錢扣回來了。陪他們在外面跑,精神上很累。在市區,祗有使人煩燥緊張。

下午趕回大學參加統計科的練習,我已是早半小時進入課室的了,可是一座可以容納五百人的大堂,却早已被人佔滿。他們將書籍課本皮包放在桌面上,其實所佔的地方不一定是有人,祗是為人所霸住而已。後來在靠邊的地方,找到一個臨時座椅,據說明年開始,學社會科學的人也非得學統計學不可,這樣一來,就會更加的人多了。我現在真是心懷惴然,因為我對於考試真是沒有把握。我必得諸多顧慮,因為我現在是靠獎學金在維持,這一個可咒咀的時代!使得青年人乘受苦難磨折。我離家十四年,一個溫暖的家,就此散滅了!在過去的十四年中,我就在茫茫的人海中打滾,以後又會有什麼發展呢?我真是一點也不知道。

傍晚,王教授在南京樓請客吃晚飯,廚師着實做了幾樣好菜,六個人,連酒在一起是一百零五個馬克,這若以台北的標準來衡量,不可不謂昂貴。回到宿舍,和一個德國同學談了一會。他說宿舍中有小人在作怪,說我出去得太久,將房間空着云云。這些小氣的人,真是可惱,我現在已變得安定多了,不會為些許小事而心神緊張,我祗是覺得這樣的人太沒有見過世面而已。

 

 

 

1963.7.11.(五月二十一)星期四 晴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上過了課,在食堂遇到何樹棠兄,他也沒有課。目前他每日赴郵局工作四小時,據說可以得到三百馬克一月,由於他的獎學金將告終結,所以作此未雨綢繆之計。我要到十一時才有課,所以和他到公園去散了一會步,談及在此幾個同學的情形,然後到宿舍去飲茶。正當我們要離開的時候,在樓下却遇到潘樹人醫師,他從Giessen來,這真是巧遇,假使他遲幾分鐘來,那就不可能見面了。我這樣一來,課也自然上不成。先到郵局去寄一個小包裹,是王教授寄給他外孫女的裙子,在此買的時候本來就很貴,再加上二十九馬克的航空郵費,可謂十分昂貴了。其實在當地買,一定要比這兒合算得多。我去大學檢驗體格,但是時間安排在明天下午一時半,說這已是最後的機會了。

約白蓓、潘醫生和何兄一道去南京樓吃午飯,四個人化了二十七馬克,潘醫生是來此辦理到法國去的手續,但是却是諸多麻煩。我久就聽說辦到法國去的手續是很麻煩的,祗是沒有自己試過而已。飯後他繼續前往比國的領使館辦手續,我則和白蓓出去。這是我回來後第一次有時間和她相會,這幾天都是忙碌不堪,她在我回來的那天,還送來了一束黃玫瑰,她對我的心意實在令人感動。這次她為了我的事情和她母親鬧翻了,搬了出來,是兩天後,她母親才又派她的妹妹接她回去的,也准許她以後繼續同我來往了。她在為我而奮鬥,我必得努力啊,不要使她失望。六時往公園散步,然後請白蓓到附近的酒窖進葡萄美酒,談到十時才分手。

 

 

 

1963.7.12.(五月二十二)星期五 晴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fm.

 

回來以後,仍是一串的忙碌,許多人來找我,天天有客人。例如今天有從慕尼黑來的辛達謨神父約我吃午飯,人家老遠的來,不能不去。上午,我祗是上了一堂統計課,到航空公司去為王教授打聽飛機票的事,然後到銀行去存款。手頭有一點錢,總可以增加一點安全之感。我現在缺乏的就是安全感,事業經濟,都是沒有基礎,因此,有時真是很焦急。我已經是三十一歲的人了,出來奮鬥了十幾年,仍無成就,這不能不感覺得惶恐。與辛神父見面,他是想和我談辦一個雜誌的問題,說每個城市或大學都有連絡,使大家因文字的接觸而相交。這倒是非常必須的,祗是目前在此的中國同學,生活都不大安穩,是否能抽出這樣多的時間出來,殊成問題。不過,這事是應該做的,同時也是一個極好的意見。中國同學平時在此可說是根本沒有什麼連繫。我答應他願予支持,祗要我能盡力的,我一定去做就是。我覺得自己平常一個人,養成一付孤傲的性格,應該多和人相處,學彼此相容之道。我對人從不肯低聲下氣,記得在香港就有兩個外國人說過我的笑話,一個英國人說:“你像是乾隆皇帝”,大概那時乾隆帝對待夷人是很傲慢的。那時外國使臣見中國大皇帝,還得跪地磕頭才行。有一個日本人則說:“老陳還沒有做總統,就像是總統的樣子。”我對於在上的人,總是不大服貼的,喜歡挺撞,我祗能制人而不能受制於人,這在相處方面自然是不大和諧了。我所需要的,是忍耐,通常我總是容易激動,我必得學習容忍,不要發氣,凡事皆冷靜客觀的加以處理。

下午到大學去檢查體格,現在我的身長是170公分,體重72公斤,醫生檢查的結果,說是身體健康,這又算了結了一件心事。本來體格檢查最後的時間是在本月五號,我遲了幾天才回來。下午到大學上了三堂課,對於學業,我有憂慮; 在德國求學,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我现在祗有集中全部的心意,將學業加以準備而予完成。在德國,一定要先將學業完成以後,才可以在社會上工作,惶恐急慮是沒有用的,我須定下心來,好好的學習。宿舍居留必得每學期都申請延長一次,現在是提出申請的時間,我今天將申請書寫好交上去。我住在單人房間已經有三個學期,可能下學期必得搬進雙人房,這當然是非我所願的,可是,又有什麼辦法?這已經比在外面租房子住要好得多了。我初聽之下,當然心中很不高興,不過仔細一想,機會平均,我也沒有理由非住單人房間不可,現在就聽他們的安排吧。我性如烈火,燥急不堪,應在修養方面多下功夫,這原是生性所使然。明知具有這項缺點,可是却不能立即的糾正。有時聽到不順耳的話,就立即為之冒火。我應該冷凝一點,天下所謂完人者,究是不多的。記取他人的好處,如此才能易於與人相處。

傍晚正在室內看書,忽報有人來找我,下去原來是一個年輕人,我不認識,他自我介紹說:“我是從維也納來的Peter Pazek”, 這才使我恍然大悟。原來去年春天到維也納去的時候,我曾去過他的家。他有三姊妹,都是很活潑的。其父母親都極友善。他見到我之後,興奮得很,祗是不斷的叫我的名字。友誼能使人內心感受到溫暖。維也納給我的印象是極美妙的。晚去市區酒店,接王教授出來,他剛從柏林回來;在南京樓吃晚飯,店主開香檳酒以相招待。至十一時始返宿舍。

 

 

 

1963.7.13.(五月二十三)星期六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到航空公司去定票,王教授打算到巴黎去一次,他本來有Lufthansa自台北到德國的來回票,他想補錢將頭等改為二等,經法國到美國去,然後再經日本返台灣。他們難得出來一次,既出來之後,就想到處都遊覽一下,這也是人心理之常,可是世上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當他到航空公司去問之際,回答是必得向波昂去請得允許之後才可以,而打電話去問的結果却是不同意。這也是德國政府不講人情之處,其實票已經買了,任人坐頭等也好,二等也好,何必一定要管人家呢?這次他來此,我從傍觀察,所受到的待遇實在是有欠禮貌。一方面是人家根本就看我們不起,再則也實在是自己本身不行。過度對人的謙虛,將人家縱驕了。像老頭子對我,就不像對他那樣的隨便,因為我對之亦絕不賣賬的原故。我與之硬頂,以牙還牙,德國人就祗吃這一套。我們的政府官員,由於自己本身不健全,致取其辱,我看到之後也是感覺得非常的氣憤。王教授一時似乎感到非常的懊喪,因為這樣一來,他全部的計劃就必得改變了。到巴黎去可以,到美國去就須放棄了。人家規定機票不能轉換,同時路綫也不能轉換,這一下實在是很令人難堪的。其實祗要我們政府派他去美國,應當是公費,至於私人之行,則自是例外了。從法蘭克福飛美國是三百一十二美金,從香港到美國的來回票則是一千元美金。

正午返宿舍,我前天寫信到Bad Godesberg問是否有巴黎的信件轉給王教授,回信說是沒有。關於我申請護照請求幫忙的事,他們樂於為之,說我可以將表格寄給黃金鴻先生; 我必得自己寫封信到巴黎去打聽一下。三週以前,我曾寄發一信至台北僑委會,但迄今仍無回信,我現在祗有等候其反應了。南京樓來電話邀請吃飯,與葛禮賜及王氏前往,前者的態度和作風都很下流,但到我國去却被政府待為上賓,同時大受人家之瞎捧,於是益為使其趾高氣揚,目中無人,不但不感激,反而將之說得不堪。所以我曾一再的說過,不必太過對人恭維,這樣祗有自貶身價而已。下午到公園遊覽了一會,又拍發了一個電報到巴黎去,說使館的周錫年武官會去接他。我回來休息了一會,這一向,為其在外奔走,真使我忙得疲累不堪。晚上同去南京樓吃飯,麻老板待客之熱誠,至屬可感。

 

 

 

1963.7.14.(五月二十四)星期日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王教授於本日離此前往巴黎,一週後才會回來,在此乘機直飛曼谷。早晨八時半至其旅店,他神態疲憊,說是身體不好,想嘔吐,這可能是由於心理感覺得不愉快的原故。看到他年近六十歲,可是仍必得是承受這樣的辛勞,我心中頗為難過,希望他平安回家。他將一本字典及一對皮鞋留下,前者是台灣的翻印本,後者則為過時的漆皮鞋,但人家既屬一番盛意,亦任之。九時乘車前往機場,他所乘Air France的飛機是在十時十分起飛,在機場巧遇在美軍中服務之周傳文兄,他說昨下午曾打電話去找過我,人家說我不在。這幾天我仍是忙碌不堪。將王先生送走之後,即與周兄返市區,在機場,他介紹與其友人李兄見面,彼乃美國一電話公司之工程師,來此渡假者,年二十五歲,工科畢業。這也是各人機運皆有不同之故,我如果在香港能早離開,則今日應已在事業或經濟上具有基礎。

正午原擬赴大學飯堂吃飯,但假日停止供應,祗好去南京樓。下午返住所寫了兩封信,是致梅恩茲馬克華特家及此地議員Hackenberg氏者。白蓓於五時來,參加此間舞會,然後相偕與赴公園散步,玫瑰花經已盛開,水池噴出水柱,這兒的人工佈置實是不錯。

 

 

 

1963.7.15.(五月二十五)星期一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為了想假期中到台灣去,必得辦好旅行證件的手續;居留證在九月滿期,我必得首先到英國領事館去,將香港移民局發給的證件延長一年,然後才可以執向德國警局申請延長居留的期限。在此,真是有許許多多的困難;一個沒有國籍的人,有着許多的不便,我明明是中國人,可是沒有中國證件,他們是將之當作為無國籍的人對待的。我心中實在有着太多的感慨!這一切都是命運,我狂熱的愛着祖國,也強烈的反對共黨,所以才冒着生命的危險,從中國大陸出亡。在香港,忍受着苦難和磨折,一心一意的想到台灣去從軍,可是,却不能如願。在香港居留了九年之後,才來到德國,我所持用的,乃是英殖民地當局所給的旅行證件。現在,我每年都必得到英領事館去填表,交錢,才能得到一個印,使這張證件的有效期間延長一年。我在前天曾寄發了一封信給中國大使館(巴黎),申請中國護照;此間的新聞處長黃金鴻博士已答應為我作保證人,此外在佛拉堡的蕭師毅教授,也應承出任我的保證人。我不知道這件事能不能辦得好?在三週餘之前,我即寄發了一封信給在台灣的僑委會,可是一直到現在仍無消息。我這祗不過是侭心意而已,在香港九年,是有求皆不應的。我那時真是傷心欲死。來到德國,我本可什麼事都不必過問,可是仍是痴心不息,愛國主義的情緒,像烈火一般的在我心中燃燒,於是在外奔走呼號,盡心而又盡力。這真是:“春蠶至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在英國領館,將表格填好交上去之後,獲告以下週一可以來取。在那兒遇到“北京飯店”的大司務,他曾到香港去渡過一次假,將原來的證件取消了,而另給一張紙,上面蓋上一個印說不得延長,所以他今天來到這兒時便發生問題,英領館不予延長,而說要寫信回到香港去問問,囑其在一個月之後再來。我現在很擔心如果台灣之行果成事實,是否在經過香港時,會遭受到留難。英國人是最無賴的,什麼卑鄙下流的勾當都可以做得出來,他們知道我對英國人存有反感,如果將我扣留或甚至強迫送回大陸,可就糟了!我現在總愛往最壞的一面去設想,因為我過去實在經過太多的困頓和打擊。我現在感覺得四週皆是敵意的人,除了共黨份子和親共份子之外,還有英國人,他們都是對我加以迫害的。

正午與白蓓一同到南京樓去吃飯,她說現在家中對我們的事知道已無法限制,而逐漸採取開明的態度。事實上,我們結識三年了,這一段時間,已經可以證明我們愛情之堅。她是一個心地很好的女孩子,對我真情的熱愛,是無可置疑的,我祗是不知什麼時候可以和她結婚,因為我現在根本沒有這個能力,而學業的完成與否,也是沒有絕對的把握,這使得我存有憂慮。我看不出在最短期間,會有什麼轉變,我祗能相信這是命運的安排。下午到那老太太那裏去,這些人,愛同外人來往,認親認戚的,實則除了可以解除其內心的寂寞之外,也多少可以得到一些好處。她一定要我每週去一次,在那兒坐上一兩小時,我看到她七十多歲的年紀,仍得自己動手煮咖啡,洗杯盤,吃下去實在覺得有些不忍,但她却一定要我去坐。

 

 

 

1963.7.16.(五月二十六)星期二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關於考試的事,真使我有些心神不定。我不知道在這學期究竟是報考呢?抑或是多等一個學期?老實說,考完了自然是了却一件心事,然而,我有兩個月的時間旅行在外,並沒有參加聽課,去考實在是沒有把握。幾個同學都認為我還是多等一個學期的為好,是的,如果我這次考不及格,那對於心理的威脅更大。如果是有充份的把握,則自是例外。然而我今日求學是用的獎學金,諸多受到限制,如果不應考,他們自然又會說閒話。我此時內心實在是感覺得矛盾得很!我心中很為不安,考與不考,難下決定。我一方面希望再日結束學業,但同時又想到,畢業之後又將是如何呢?一切都沒有保障。我不像一般的同學,他們自有其道路可以向前推進發展,對我來說,前途是如此的渺茫。來德國求學,這是最正確的一條道路,比在香港困居自是勝之遠甚,但是,這却不是沒有困難存在的。我所需要的,乃是一種安全之感。流亡在海外十多年,我一直就沒有安全感,這是我的命運如此,當我十八歲的時候,我就是一個人流亡在外,孤軍苦鬥。我曾有過美麗的家園,我有親愛的父母和兄弟姊妹,然而共產黨來了,這殘暴無人性的政權,使得我家散人亡,我以堅決的意志,從中國大陸出亡,從此,我就無國也無家了。今日,我心中具有的祗是惶惑之感。一切都沒有保障,要我強作歡笑實在是辦不到啊!我今年是三十一歲了,當我從大陸出亡的時候才不過十八歲呢!十三年美好的歲月,在困頓中渡過。其實這也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在這苦難的時代,正有千百萬的青年,與我處於同一命運。在共匪區的青年,處境尤為悲慘。生命的途程是短暫的,一部份可觀的歲月,在磨折困頓中成為過去了,現在,我的情感實在是錯綜複雜得很,我悲憤,我氣惱,我有一顆並不安寧的心。

在德國求學是並不簡單的,現在我已能懂其語文了,但仍必得繼續的加以努力,它距應用自如的程度仍是差得很遠呢。在大學上課,我不能抑制焦慮之情,有些課程,我感覺得很難。這對於德國學生來說,已是不簡單的了,但是,如果我要在這兒唸下去,就非得將這些課程全部對付不可,現在的問題,是我並沒有動員全部的精神,用在課業方面。我猶記中學時候的情況,那時,祗是因為自己要好之心甚強,力爭上游,有幾個學期,我都是佔第一名,那完全是精神的鼓舞。晚上遲睡,早晨天還未亮就起床了,由於自己的勤勉,所以才能爭取到好的成積,可是現在却變得散漫了許多,這大概是由於年齡的關係。心理上有一種遲大的感覺,其實徒自擔心操切是沒有什麼用處的,我必得力自保持警醒,否則實是可慮。在大學上課,將一些教授的簽名取得。每一學期所選的課程,都記載在學業本上,如果沒有教授的簽名,是不被承認的。過去,學生人數少,教授簽名是表示認可的意思,現在,幾百學生上一堂課,教授又哪能管這許多,於是所有的學生,凡是拿起本子來簽的,一律照簽,這已經是流為形式了。

今天的天氣特別的熱,穿西裝在外面走,使人汗流浃背,這在德國是很少見的。我從香港帶來的夏威夷衫,現在正是可以穿用的時候,在德國穿夏威夷衫的機會實在不多。白蓓在大學報名到意大利去旅行,她本來不想去,但她母親却贊成她到海邊去晒太陽,我也認為這對她的健康有益,人家在夏天假期都到外國去旅行,我本來已經報名到羅馬去的,因為不知去台灣是否去得成,所以將羅馬之行又取消了。

 

 

 

1963.7.17.(五月二十七)星期三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锚点 氣候變得非常的炎熱,但是,統計學的複習堂,仍然是坐滿了人,座位竟必得在一小時前去佔坐,否則就沒有位子了。它不但是經濟系的必修科,也同時是社會系的必修科,所以才有這樣多的人來聽,而考試也是相當的嚴格,約有四分之一的人不及格,我對這一科也是帶着担憂的心情的,因為這實在是一道難關。匆匆的去吃過午飯,天氣熱,也影響到食慾,我根本就不想吃。下堂以後,和白蓓約定到郊外去散了一會步,在市區實在是太悶熱了,同時又是非常的嘈吵,祗有使人的精神緊張,而在郊外則沉靜得多,也使人感覺得涼快得多。我們直到傍晚才回來,吃了一些番茄和蘋果,也就不覺得餓了。她明天尚必須參加考試,如果及格,學業就完成一半了,這是一項重大的考試,可是她說已經是有所準備。看到她應付裕如的樣子,使我非常的羨慕,因為我每次參加考試,都是事前心情極端緊張的。我在為自己的學業操切,在德國,如果沒有完全的學業,在社會上是難以佔一地位的。晚上回來將衣服加以清洗,在外流浪十幾年,我必得自己處理一切的生活小節。有了家庭,許多的瑣事就可以不必自己去管了。白蓓說,她母親對我們的事已逐漸的改變態度,由反對而變為同意,問題是我們兩人皆是學生,彼此在經濟上都沒有自立的能力。我現在也興家室之念了;當然,我所想到的,都是壞的一方面,這也成為我精神上的一項負擔。對於將來,我真是無從預測;中華民族正承受苦難,中國人到處受到磨折和損害。

 

 

 

1963.7.18.(五月二十八)星期四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fm.

 

很容易感到疲倦,好像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做似的,這當然是由於所處生活環境的關係。我想到過去在故鄉進中學的時候,那一種勤勉奮進的讀書方法,那時,深夜人家都已經睡了,偷偷的起來,約同幾個同學,一道到教室中再點燈苦讀。那時用的是桐油燈,燈光微弱,可是我們却是聚精會神的看筆記。現在,生活的環境是好得多了,有自己的房間,電燈一按開關就亮了,然而,精神上却不能集中起來,這是應該感覺得慚愧的。年齡當然也是一項重要的因素,時間已經是過去了十幾年呢。那時祗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而現在則已經是過了三十歲的成年人了,再加上身經的巨變,使得心理上也根本不能獲得安寧,深煩重憂時相陪隨,這自然影響到學業。對於所學的,自己真必得好好的加以處理,尤其是我今日所處的境地不同,所以有時自己想起來,也為之格外的感覺得不安。去上了兩小時的補習課,然後在大學的門口會白蓓,她今天的考試已經是及格了,而且分數很高,得到第二的分數,這已是極為難能可貴的了。在這一方面,她顯露出她的聰明才智來。在我們的宿舍中,也有幾個同學參加這項考試,可是事前都是弄得神魂顛倒的樣子,晚上看書作筆記直到深夜,面青唇白,可是白蓓却是輕描淡寫的就將這一場考試應付了過去。以後,她祗須準備參加畢業大考了。我向她致賀,同時約她到食堂去吃點心。她現在已經決定到意大利去旅行一個月,這對於她的健康是完全必要的。我贊成她去,那是同大學的一個旅行團體,到海邊去游水晒太陽。我想在下月八至十四日,到瑞士去一次,以參加中國留歐學生的敘會,我到今天才接到通知。

 

 

 

1963.7.19.(五月二十九)星期五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由於準備的功夫做得不夠充份,我決定在這學期不參加主要的學科考試,在未作決定之前,心情自是有些紛擾不安,而在既定之後,却覺得安泰了許多。趁着晴朗的天氣,到郊外去遊玩了一次。平時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同時學期將告結束,有些課也已經是停上了。陽光將我們的臉色晒成棕紅色,平時總是天容陰暗,因此,一到陽光普照的時候,許多人便出去晒太陽了。我們渡過一個極其愉快的上午,彼此都是覺得很高興,這是青春的歡愉!真想不到來到德國,能得到一位少女真誠的熱愛,對此我感覺得幸福。祗是我不知道將來究是如何,這是使我心懷隱憂的。在郊區一個小店吃鹹魚和雞蛋,偶尔的換一下口味,覺得西餐倒也並不難吃,但是經常的吃可就不行了,我仍是願意每頓都能吃到中國的飯菜。

下午上Hagenmüller的課,他的考試將在下週五舉行。前次我交上的文章是已經及格了,現在所需要的是再作一項筆試,在這一學期,所講的範圍實在是相當的廣泛,它是關於企業形態這一方面的。收到兩份中央日報,報導大陸沿岸的人民,有反抗共黨的行動,政府也派小組游擊人員前往接應。國軍是否會在今年秋收之前採取行動?這是為我們反共者所關心的,我們總要動了!等待不是一個辦法。現在世界的注意力,開始集中在中共與蘇俄之間的爭執。我的看法是無論是中共佔上風或是蘇俄得勝,對於自由世界都是一樣的壞,他們的目的是一致的,祗是步驟與程序有所不同而已。最可惡的是英國,正在趁這機會與中共大作生意,日本和西德也可能跟隨與中共貿易。這批見利忘義的人,實在是可惡!但是,國際上原是無所謂道義的。因此,我們必得力求本身之強,祗有自己有辦法,才能為人所看重。

 

 

 

1963.7.20.(五月三十)星期六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上了兩小時的課,將Schmidt教授的簽名弄到,所有的課程就已全部的簽上教授的名了,這完全是一種形式而已,實際上是沒有什麼作用的。然後我到市上去,買了兩罐香港淘化大同所出的金標醬油,又四罐榨菜,以包裹寄往佛拉堡的蕭師毅教授。上次我們過境的時候,他盛情的招待,他並且請我吃過多次中國飯。佛拉堡地處邊境,恐怕難以買到中國的調味品,故此我曾經應承,說可以在此給他購買寄去。在德國買中國的土產,其價格實在是相當的高昂,真是豆腐比肉還要貴,這在國內,可以說是奇聞的了。到郵局將包裹寄出,大約三兩天就可以寄到的。

下午回到室內,寫了幾封信寄發出去。收到一封巴黎大使館寄來的掛號信,原來他們寄來了申請補領護照的表格,以及台灣的入境申請書,要七張照片,保人是當地兩個,香港要提出關係人三個,至於入境則在台灣又必得找兩個保。我總是侭量的去做,求其尽心而已。我本來在香港就申請過中華民國護照的,因為名字的關係,要改正之後才能辦理,可是時間已經是趕不及了,所以未能再辦的就來了歐洲。我在香港根本沒有什麼關係人,在我居留香港的後期,將那一批勢利小器的人都看清楚了,他們祗是當我根本不須幫助的時候說面子話而已,到真是需要幫助之際,便不可靠了,所以,當我最後掙扎突圍而到了德國以後,對那批人也就不願加以理會。這次,他們要提關係人,我祗好勉強的湊了三個算數,乃是在新亞的師友。成與不成,也就任其自然了。

 

 

 

1963.7.21.(六月初一)星期日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宿舍中舉行每學期一次的舞會,我邀約白蓓來參加。關於跳舞,我一向都是沒有什麼興趣,但在舞會中却可以遇到許多的人,同時,在歐洲,舞會本來就是一個社交的場合。下午,我們一同到公園去拍攝了一些照片,星期日遊客自然很多。我們購有長期票,學生優待,每學期祗不過是三馬克而已,普通的人每入場一次就要收費一個馬克的。園中經人工收拾得很乾淨整齊,而且經常的舉行露天的音樂會,這是一個好去處。距宿舍的距離也不遠。舞會是七時開始的,我們在外面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因為室內擠坐在一起,煙霧四起,使人心煩;在露天的地方,空氣總是要好一些。同時,上面的室內設有擴音器,一樣可以跳。

我在八時打了一個電話到Hotel Savoy,因為王玉崗氏將在今晚自巴黎抵此,留宿一宵之後,即於明日搭乘Lufthansa的飛機前往曼谷。但是旅店說他仍未抵達,我留言說在十時左右再打電話去。等我第二次打電話去時,說他適才乘Taxi正來我處,於是我站在門口等他。不久,他也就到了。我招待他在外面進了點冷飲,他坐了一會,才將行李取回去,約明晨再見。我近來因屆學期結束,很是忙碌,但他既然這麼遠來,人地生疏,言語又不通,我非得去陪送他不可。他說這次到巴黎去,正好大使館收到我的信,他看到這封信從德國寄去的,便問:“是誰寄來的?”他們給他看,原來是我申請發護照的信件。於是他也就從傍加以解釋了一下,這也是一種巧遇,有人說一下,總比完全沒有印象的為好。我們這次兩個月生活在一起,他對於我的思想見地,多少有點認識。舞會到十二許仍然未散,我送白蓓出去,在外喚街車將她送回去,她已經是很累了,這是天熱之故。

 

 

 

1963.7.22.(六月初二)星期一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一清早就趕往王氏寄住的酒店,他正在收拾行李。這次出來,時近三月,回去之後,生活總要安定一些;我覺得家居的生活,總比每日在旅途中為舒服。在那兒同進早餐,然後往機場。本來他的房間,是航空公司所定,全部免費的,但是旅店的人欺生,竟來收費,經我一個電話打到航空公司,當面對問了一下才作罷。在這些地方,表現出這些人唯利是圖,能夠多收錢就多收。在機場他又買了一些小物件,如煙斗底片等。據他說巴黎的生活程度非常的昂貴,德國彩色底片,在法國要比德國貴一倍。

從機場回來,已是十時許。到英領館去取證件,每年蓋印一次,收費近二十馬克。這也顯出英國人的特質出來,總是在剝削別人,自私自利。我擔心在經過香港時,英國人是否會故意的留難,如果將我的證件扣留,故意的拖延,那就糟了。英國人是奸惡的壞蛋,總以小心提防的為是。取證時,看到有許多的中國人,都是大司務裁縫之類,也有幾個從南美過來的,他們是客家人,擬前往香港去遊覽。現在證件取回來了,還必得到德國警察局去一次,請求居留證的延長。這一些都是麻煩的事情,這也就是中國在在國際上的地位不強的原故,使得國民在外到處的感受到不方便。下午去上了兩小時的補習課,天氣熱得很,一身出汗,這在德國是少有的熱,攝氏到三十度了。回來第一件事是去洗了一個冷水浴,然後泡了一大壺茶飲。五時出去,在市內去拍護照相,一刻鐘就有取,可謂快速,照得還算可以。和白蓓在圖書館見面,和她在梅恩河畔去散了一會步。

 

 

 

1963.7.23.(六月初三)星期二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氣候相當的熱,在外面行走,一身會出汗。攝氏表三十度,這就是華氏八十六度了。在德國是很少有這樣炎熱的,通常,像這樣的天氣,德國並不多見。現在,我有機會可以穿從香港帶來的夏威夷衫了,它在此地是很少人穿用的。我也寧願穿短袖開領的襯衫,看起來遠比穿夏威夷衫為精神。上午到警察局去,我必得每年一次的來此蓋章,以請准居留,這比英國領事館的手續要簡單些,英國人要十八個馬克,而德國則祗不過是三個多馬克而已; 這就是兩國民性的顯現,英國人祗知道利用時機,拼命的向人搜括剝削,而德國人則是厚道些。我不願意持用英國人發給的旅行證件,因為這樣就會受他們的控制,所以我近來正想法取得護照。向警局打聽,他們說我可以取得一種國際的證件,這樣旅行就會要方便些。與此同時,我是仍可以保持自己的國籍的。

中國自從鴉片戰爭之後,就不斷的受到列強的侵略迫害,一直到現在,仍未能取得國際上的地位,於是僑民在外國,也就受到諸多的不便。可是政府有些人,仍舊是關起門來做夢,自高自大,一到外面,就醜態畢露,對洋人具有自卑感了。這局面不是一朝一夕所可能改的,最近,台灣的學生發起了“自覺運動”,號召大家深自反省檢討,革除不良的思想和行為,希望這能有助於社會風氣的改良。如果從一些中年人的表現來看,是覺得今日台灣實在沒有做到“革新 戰鬥 動員”的地步,或是所做的實在太不夠。天氣熱,影響到工作精神,我祗是覺得很疲困,看書看不了多久便昏沉思睡,眼皮也張不開來,祗想合上眼休息。我的眼睛由於夜間看書的影響,視力已經退步。侭管我已配了一付眼鏡,但通常我是並不戴用的,可能這對於精神也有關係。

下午去公園溫習了一會功課,在本週五即將舉行一次考試,我對這一方面的準備至屬有限。傍晚和白蓓在公園中拍攝了一些照片,她在八時許乘車回去。現在,我們的情感發展到高峯,每日如若不見,即悵然不安。

 

 

 

1963.7.24.(六月初四)星期三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关于統計考試的問題,真是使得我頭昏腦脹,我不知道應如何處理。教授和助教的意思,是我可以報名參加考試,然而,我這一個學期有如許長的時間在外,準備功夫做得實在太不夠。平時德國學生都是有許多不及格的,它的範圍太廣泛,越看也就越覺得惶惑慌亂。下午,我去見助教,同他說打算在下一個學期再考,他後來也就同意了,認為安全性比較大些。同時,嚴格的來說,對於時間上也並不是一項損失。我必得先將基礎打好,然後可以談及其他。同他說好之後,心情也就安定了一些。因為這是一個決定。天氣熱,很是疲倦,我覺得近來的精神又不穩定。對於將來,什麼都看不清楚,我奮鬥了這樣久,真有筋疲力尽之感。

傍晚,和白蓓從我的住所走路到她家去,其間有步行一小時半的距離,穿過花園間的小徑。現在,我希望能有一個安定幸福的家庭,可是一切相距是這樣的遙遠!我祗能聽從命運的安排了。當她待我是這樣的真摯時,我心中感動而又難過。因為我今日真是一無所有啊。她可以很容易的結識他人而建立愉快的家庭的,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將來是否能使她有快樂的生活?我的命運對我的確是很冷酷的,從十八歲離開家,就一直在外漂泊流浪,想起來真是內心沉痛不堪。

 

 

 

1963.7.25.(六月初五)星期四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收到蕭師毅夫人的來信,說蕭教授因肺炎入院治療,現在經已康復,而我寫給他的信,經他翻譯之後,由她以德文作覆。關於我護照保證人的問題,他願出充我的第二保證人,第一保證人是黃金鴻先生,我已經是將表格在上週寄去了,但到現在仍無回覆。我覺得有病方知無病樂,現在我身體強健,實在也是一種幸福,等到有病時,才會覺得病中是多麼的辛苦了。費錢猶是餘事,主要的是使身體吃虧。現在關於辦理護照及入台證的事,我祗是尽心而已,不知究竟能否順利辦得成功?因為時間方面實在是相當的迫促,祗不過是月餘的時間而已。而看來他們辦事是相當遲緩的,公文上的來往,需時本來就不少,再加上調查的功夫,一個月是否能辦得好,實在是成疑問。我心中對此仍是感到急燥,這也是我的生性所使然,無法一下子改正過來的。上午到大學去上了一堂課,然後到食堂去進早餐,遇到何兄,談了一會話,又到公園去散了一會步,他的獎學金至本學期結束,而大學獎學金之是否能獲得,殊成問題。所以他現在利用傍晚的時間,在郵政局擔任清理信件的工作,每月亦可獲得三百餘馬克,這是作未雨綢繆之計。中國學生在這個時候,一般的都是很苦的,這和戰前在德國留學者大不相同。明天必得參加BWL的考試,心情對之不免有些緊張,我不知將考些什麼,祗有侭量的加以準備而已。這一學期即將結束,所學至屬有限,內心對之殊覺惶恐。

 

 

 

1963.7.26.(六月初六)星期五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打了一個長途電話的Bad Godesberg去,找黃金鴻先生說話,他說關於我護照保證人的事,與其由彼以私人身份保證,不如由彼以公事向巴黎使館方面推薦為佳。我心中突然之間感到惱怒,此人真是出尔反尔!遇事拖延推搪。但我不能勉強他如何去做,我忍住怒氣,要他趕快將表格寄回來,因為這件事究竟是或否,指顧間即可決定,用不着拖上一個星期,毫無下文,必得我打長途電話去催才回答的,何況他事先業已答應了我。這樣的人在辦公事,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否對國家真能有所貢獻。電話打完之後,我感覺得煩燥得很,我們政府官員這一套作風,實在是要不得!拖泥帶水,絕不爽朗明快,欲求一個氣魄,敢擔當者實為難事。以我同彼等接觸之經驗,彼等之表現,絕大部份係遲鈍麻木者。我此次之辦中華民國護照,仍是我狂熱的愛國主義思想在推動,我乃是求其尽心,萬一辦不成的話也就算了。十多年來,我都是這樣的在海外流浪,希望愈切,失望也就愈大,不如乾脆將之當作一件沒有希望的事去辦,則如果辦成時自是一件好事,不成亦無所謂了。

下午五至七時考試,臨時將兩小時的時間改為一小時,共十個題目,我連題目都抄寫不及,祗能揀所知者匆促作答。不知是否能夠及格?考完之後,覺得了結了一件大事,現在祗有等以後的消息了。關於統計課,我決定在下學期再考,因為本學期的準備工作做得實在太不夠,如果提心吊膽的去應考,不如等到有把握時再去應試,這樣,使精神上不致太緊張。晚上去訪問了一個德國同學,假期中他將去法國度假。我則除了到瑞士去一週之外,另外尚接受了一項邀請,到Koblenz去參觀德國陸軍的訓練,同時聽演講,為期四日,如果台灣之行成為事實,則在台可能有一月居留。

 

 

 

1963.7.27.(六月初七)星期六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上午到市區去了一次,原想到郵局去提取款項的,但星期六上午停止辦公,祗好等下週再來取了。每月三百馬克,祗能僅供勉強的生活而已。一般的中國學生,在此都是依靠獎學金在維持的,我則幸運的在有些地方可以省一些錢,所以手頭才比較的寬裕一點。順道到老何的住處去了一次,但是他不在家,於是折回。吃過飯後在室內寫信,收到何學誠兄的來信,現在他已經是成家了。據他的來信說:香港現在的生活程度較前大為提高,尤以房租為然,比較起來,德國的房租可稱是便宜的。我覺得在香港工作實在沒有什麼發展,因此我提議他不妨籌集一些資本做小生意,萬一他需要時,我可以將平時所積存的幾百美金給他寄去。香港是一個工商業的都市,由小可以變大,何兄是一位很忠厚的人,而在香港那個地方,忠厚就往往會吃虧。過去曾有多次想幫他來歐洲,但是所託非人,終未成功,這使我心中很是覺得歉愧不安。本身又沒有這個能力可以相助他來,如果他來到此間的話,發展的機會又要比在香港要好得多。十多年的時間就是這樣的過去了!他現在終於成了家,這是一件好事,至少,在生活和精神上,都比較的要安定一些,而此點在亂世即已極為難得。關於我本身,“男子三十而立”,但由於整個的世局,我仍是在飄泊不定之中,一切都沒有保障,因此,我內心欠缺一種安全之感。晚上,宿舍舉行一年一度的舞會,我邀約白蓓前來參加,現在,我們相識已經超過整整三年了,時間實在是過得迅疾。

 

 

 

1963.7.28.(六月初八)星期日 晴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昨晚我們是在十二時即已離去的,我回來時已是一時許,舞會仍未終止。我不慣過這樣狂放刺激的生活,我所希冀的,是安詳寧靜的生活。在小山之上,有一座獨立的房屋,附近有樹林花木,有蔬菜和果園,可以眺遠;在這樣的境地之下,是使人心曠神怡的。過去,我在故鄉的家園,就是這個樣子。門前還有池塘,可以養魚,一網撒下去,是活跳的鮮魚,煮來吃其味之美,此後在外就很少機會吃到了。在外面的魚,無論如何,總不及即時用網打上來的好吃。在香港仔吃海鮮,那也是在海水中存儲的魚類,但海魚的味道,自不及淡水魚的好。我回來以後,在燈下猶看了一會雜誌才去睡,半夜為吵鬧聲驚醒,看錶已指向三時。從窗口下望,見樓下停放了兩輛警車。我不知出了什麼事,連忙起來出去打聽,見樓上也有警察,問他們才知道說是有一個黑人,剛才竊了一輛計程汽車,正好我們宿舍舉行舞會,也有一些黑人學生進出,警察於是便來到這兒搜查。當然是什麼也沒有發現,不過這樣深更半夜的有警察入門搜查,總覺得令人緊張恐怖就是。今晨醒來,已是十一時許,因為我昨晚實在太倦,所以才需要這樣長期的休息。

下午白蓓來電話,約我出去散步。天氣很好,我帶了照相機前往,平時都是在市內活動,現在有機會我們就要走向郊外。麥已黃熟,果樹上果實纍纍,這兒的土地是相當肥沃的。我和白蓓談及將來的事,她說不必憂煩,我們年輕,兩人共同工作,絕對可以建設一個完美的家庭的。我由於過去遭受到一連串的迫害和磨折,使我對許多的事物都變得很敏感,通常,我總是往最壞的一方面去設想,這樣,使得心中總是在鬱煩操切之中。我們在鄉野間走了好幾小時,渴了,買橘子水和雪糕來吃,風吹來,帶着坭草的芬芳,使得心情為之輕鬆了一些。晚餐是在一家小店吃的,還不算太貴。

 

 

 

1963.7.29.(六月初九)星期一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在外面奔跑,使我有疲累的感覺。上午到警察總部去,是想去打聽關於居留的事,但是見到那兒有這許多的人在等候,我索性等以後他們通知來了的時候再來辦,又走了出來。德國警察有些傲慢冷酷的神氣,仍像是過去希特勒時代一般,他們也有其缺劣,所以招致世人的反感。過去我祗是將德國一切都往好的地方去設想,現在停留的日子一長,接觸面一廣,也慢慢的發現其缺點畢露了。他們是粗暴無禮的民族,對付他們的辦法祗有強硬,不能客氣,你一對他客氣,他也就志得意滿的忘形無禮了。

到市區去將照片又多沖洗了十張,這次所拍的快照,祗不過是八分鐘就有取,照得還算不錯,我是為了護照相而來照的。關於手續的進行,這些人仍是管僚氣十足,拖延了一個相當長的時間,還是我打電話去催才將表格寄回。原先答應為我簽保的,現在則在敷衍說為我以公家的名義寫信去作推介,此人之無擔當,無信義,算是給我在事實的考驗中見到了。決定以後不加理會。其實此事之進行,不過是求其尽心而已,能夠辦得通固然好,辦不通也就算了。這批人真是愈與其接近就愈使人生氣。正午到瑞士領事館去辦簽證手續,巧遇寧育丰兄,原來他也是來此辦簽證的,打算在下月八日到瑞士去參加“中國留歐學生敘會”,於是我邀約他一同到南京樓去吃中國飯。此人是山東人,見面所予人的印象甚佳,他也主張我最好是能到台灣去看一看,他可以安排一些青年朋友與我見面,我也可以告訴他們一些外間的情況。但是我已經有長期的沒有作過公開的演說了,上次《龍》劇來的時候,我曾經說過一次,那完全是一種真情的流露,事先我根本沒有作過半點的準備。何況現在赴台之行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碰到這些大人先生們,他們正在拖延我的時間。

 

 

 

1963.7.30.(六月初十)星期二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M.

 

清晨,一個已經畢業在作見習律師的同學,駕車來找我,他約我到郊外的一個湖沼去游泳,說是已經携帶了食糧,可以作竟日之遊。我祗是携帶了毛巾和游泳褲,就和他一同去了。這湖遠離市區約三十四公里,乘車半小時即達。那兒原先祗不過是一個池塘而已,後來因為挖取沙泥,才成為一個湖沼的。附近有露營的所在,有許多人就租了一塊地方,在此過整個的夏天。有人帶了拖車來,將一塊地方圈起來,種上花草,竟是庭院模樣。這地方我從前曾經來過一次,德人葛禮賜氏的女兒就住在這兒。我們政府有些人,利用和洋人來往在自抬身價,故意將洋人瞎捧,人家一個起碼小腳色,去到台灣,就給他們瞎捧成為了不得,於是人家對我們就有輕視的心理了。這次和他們外出旅行,才發覺自己的官員,在有些地方表現得非常的幼稚可笑,致自招其侮。這些事情,實在沒有辦法,這也是表現出一個國家的風格和氣度出來,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得過來的。陽光很強烈,所幸我帶了油劑,將它塗在皮膚上,可免受到陽光的灼傷。這還是我今年第一次下水游泳,剛下水的時候有些冷,不過游了片刻之後便不感覺得什麼了。我立即連想到冬天在零下的氣溫下,仍有人游水從東德逃亡到西柏林的難民,那真是必須決心和勇氣!這真是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但是為了求自由,為了逃出共黨暴政,却是任何的艱難困苦也阻不了他們的行動的。到傍晚七時返住所,獲悉潘樹人兄曾兩次來此,一次是早晨八點四十五分,另一次則為下午六時,他要我將看過了的中央日報寄去。晚飯後返住所,很疲倦,洗了澡就睡。

 

 

 

1963.7.31.(六月十一)星期三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寫了一封信給台北張炎元先生,相告以在本年國慶前,可能返台北一行的事。我現在仍是沒有把握,因為手續沒有辦好,我不知道公文上的來往,究竟需要多少時候?在上午又寫了兩封信寄發出去,是給潘樹人及印斗如兄的,前者將報紙寄去,告訴他在本星期日可能前往相訪,後者則詢問尼豪士教授假期是否外出?因為我受托將一項文件轉交給他。下午在室內作讀書報告,這一個假期有三個月,而上學期授課的時間也不過是三個月而已。我有兩個月旅行在外,這學期除了參加一項考試之外,也可以說是沒有什麼大的收穫。時間是如此迅疾的成為過去,這實在令人有些惶恐。目前我是依靠獎學金在維持,如果考得不好,就連獎學金都會受到影響的,而由於年齡之故,在求學的進度上,已和年輕時相差遠甚,我不僅是操切世界的局勢,也在為一己的前途事業擔心。我必得冷靜下來,集中心意,應付當前的問題,以求能打開一個局面。

傍晚白蓓來,她將我的信件加以修改,我打算明天即加以寄發。我做事是爽朗明快的,那種拖泥帶水的作風,最是使我厭惡,所以我做事總是求其快捷。乘車到郊外去散了一會步。我在下月不打算購用月票,因為我將有半個月的時間不在法蘭克福; 有月票實在是方便的,每月祗不過是十三馬克而已,平時如果外出,則每一次就要一個馬克。晚上到薩克遜豪森去飲蘋果酒和進晚餐,至十一時許才歸來。今天收到慕尼黑辛達謨神父寄來的雜誌一卷。

 

 

 

1963.8.1.(六月十二)星期四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寄到Freiburg蕭師毅先生處的信已接近一週了,可是仍不見寄回來。我寄去的信是快信,在星期一上午就可以送到,而如果他在次日簽好字寄回來的話,則昨天也可以收到了,可能是他見到黃金鴻未簽,因而見疑,寫信去向黃打聽了。這一次,都是因為黃金鴻出尔反尔,原先應承了的,臨時又變卦,這使我很生氣。而蕭也是答應了的,並且來信說要我將表格寄去。現在,經他們這樣一拖,就是半個月的時間成為過去了!我心中實在是有些燥。這樣的辦事作風,簡直就是官僚!誤國誤民的也就是這批人。有時候我真想破口大罵,上次收到新聞處的信,我就寫一封措詞很辣利的信,未及寫完,為寧育丰兄看到,他說“算了,那又何必呢?”我終又將它撕掉了。但是,心中覺得很是氣憤。然而,今天整個的情況又是如此,那又有什麼辦法?我不免有些沮喪灰心。我說要到台灣去,他們不但沒有幫我的忙,反而在 扯後腿。算了,去不去都是無所謂,這祗不過是算是完了心願而已。

將寫給KAAD的求學報告寄發,我不知道他們對我支持多久?缺乏安全感,這實在是一種難過的感覺。我今年已是三十一歲了,照說可以成家了,但是一切都沒有保障。她也是學生,在經濟上,根本沒有獨立自主的能力,因之,這對於我們雙方來說,都是一項精神負擔。明天她將去意大利的一個島上去渡假,為期三週,我陪她到火車站去兌換意大利幣,一百馬克可以換一萬五千里拉。馬克在國外相當的穩,而且價格上升,但是在國內却輕微的貶值,因為物價上漲了,也就是等於幣值之降低。打聽到瑞士來回的票價,竟要一百八十馬克,這可說是相當的昂貴。晚上與何樹棠兄沿Nida河邊散步,走了一個多小時。月亮照在河邊的白楊樹梢,夜景極美,道路很平寬,四野很靜,使人覺得安逸,但這兒不是我的國,也不是我的家。返住所已過十二時。

 

 

 

1963.8.2.(六月十三)星期五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祗睡了五小時便起來了,清晨五時,天已是大亮,陽光晴明,而街上却少行人。白蓓在今天乘車出發到義大利一個海島Sardegna去度假三週,是和大學一個團體乘公共汽車前往的,祗供交通工具和住宿,費用是二百八十馬克,至於食用則必得自備。那兒是一個海灘,主要的是游泳和晒太陽,這樣對身體是很有益的。德國人對渡假相當的狂熱,一到夏天,就四去旅行,因為在德國一般的夏天都是很陰涼,陽光少見,但今年却是有很好的晴天。冬天冷得厲害,而夏天也是相當的炎熱了。我特地早起到大學去相送,他們出發的時間是六時半,我六時就已到達了,她乘計程車而來,幫她將行李放好,在附近拍攝了兩張照片,以作他日的紀念。她又打了一個電話回去給其母親,告訴她這兒所見的情況。有家庭,再加上是女性,情感的表現是很細緻的。送她上了車,她說今晚留宿於瑞士,要後天才能到達目的地,以後會時常給我來信的。我們相結識,現在已經是超過三年了,她待我的一片真誠熱愛,實是可感!希望上天相祐,使我們終能結合。傍晚看了一會電視,室內很熱,獨自到公園去散了一會步。

 

 

 

1963.8.3.(六月十四)星期六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今天仍然沒有收到佛來堡的回信,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我心中不禁有些焦燥起來。他們辦事怎麼這樣的不爽快!我又寫了一封信寄發,請其在簽署後立即相寄,否則亦請寄還表格。社會上的事實在是令人生氣的。我這次辦理手續到台灣去,祗不過是尽心意而已,萬一他們諸多留難,也就算了。看起來辦事實在是不簡單。我今天又寄發了好幾封信出去,是給張維篤主教,辛達謨神父等,請他們注意即將在瑞士召開的中國留歐同學的敘會。可能有共匪份子也混入其中的,假使我們事先有所防備,加強組織,各立場堅定之同學有所連繫和照顧,則即使有彼等鼠輩混雜入內,也無所施其伎倆。這或許是我的過慮,但提請主事人的對之加以注意,乃是必要的。天氣很熱,影響到人做事的精神。我的房間是朝西,冬天固然是比較明亮,而夏天就覺得很熱。到了下午,陽光照射進來,使人不能做事,而必得將窗簾拉攏,使日光不致直接照射,而可以使房間清涼一些。

下午,正當我在室內寫日記的時候,有人敲我的房門,是何樹棠兄來訪,他吃過晚飯之後才外出的,打算出來走一走,於是我上去廚房做晚飯。天氣熱,根本沒有什麼食欲,我做的菜很清淡,番茄炒雞蛋,另外一個涼拌茄子,是先將茄子在飯上蒸熟,然後放醬蔴油及薑末蒜碎等相拌和,很是清新可口。飯後看完新聞電視,即到公園去散步。這是一個很好的去處,花木繁茂,晚上還有露天的音樂會,有幾百人在靜坐垂听。玫瑰花現在盛開了,噴水池畔的花畦中,開滿了深紅、淺黃、純白的玫瑰,實在美麗誘人。坐在長椅上,談留學近況及渺茫的將來,有很多的感喟!到十二時才走出公園,這時遊客已稀,燈光也熄掉了。後面有人走過來,用手按在我們的肩上,原來乃是大學的同學Gehard,他也是來此散步,就坐在我們前面的位子上,聽到我們說中國話,所以才發覺而跟隨我們出來的。到一個小酒店去飲葡萄酒,到很晚才各自回去。夜涼甚適,回來在燈下猶看了一陣書才睡。

 

 

 

1963.8.4.(六月十五)星期日 晴 上午陣雨 法蘭克福 Frankfurt /M.

 

“物先必腐,而後蟲生”,南京樓的麻老板,因為本身毫無能力,又不知如何處事,所以處處受人之欺。他所經營的飯店,本來應該賺錢的,但管理不善,根本是一團糟,所以不但不賺錢,反而是要欠債。店中的侍者,不準時的來上工,說也不聽,因為人家根本就沒有將他放在眼裏。我今天去吃飯的時候,已是十二點半了,而侍者之一仍未到,不是一次如此,而是每天都是如此。麻老板要我代他去說,我對侍者說店中是十二時開始營業,這樣遲到是不對的。這傢伙大概平時所見到的中國人像麻老板一樣,瞧不起人,竟破口大罵。我決定還以顏色,首先是要將他開除,其次是到警局去報告他出言威脅,讓他受一次正當的教訓。這些人實在是太可惱了!對其客氣是不行的,也正因為麻老板遇事忍耐,所以人家也就得尺進尺,一無顧忌了。這正是“人善為人欺,馬善被人騎”,本來這店中是可以好好的整頓一番的,然而,由於店主本身的懦弱無能,不敢採取行動,於是使得這些侍者竟好像是皇帝一般,店主反而是受其驅使了。這件事使我很生氣,我必定要將這侍者開除。而侍者却認為有恃而無恐,以為老板不會開除他,洋洋得意。

下午到Giessen去找潘樹人兄,他正高臥隆中。乘火車自法蘭克福往基森,須一小時,此時已是下午四時了。他說有奇遇,前晚遭到小偷光顧,因為他醒來了,賊人被他驚走,沒有受到損失,但他也到警局去備了案。他說因為天熱,所以通走廊的門沒有關,潛進的小偷,蹲在地上摸他的褲袋,皮帶上的銅扣發响,這時他在迷糊中醒過來,開燈一看,並沒有看到什麼,可是當他坐起的時候,就看到那小偷了。那小偷吃了一驚,面對面的呆了一會,然後翻過欄干逃跑了。欄干上仍留有其沾滿油蹟的手印,看來是一個工人模樣。談到申請中華民國護照一事,他說如果擔保人找不到,他可以出任我的保人。我這次辦理手續,也可以說是不很順利。首先是給黃金鴻拖了一個星期,他本來答應為我作保證人的,同時其秘書李昌兄也要我將表格寄去,等我遵照來信將表格寄往時,却是一無下文,拖了一週之後,我忍不住了,打電話去問,他却在作不着邊際的推搪,說正考慮是以私人關係為我擔保,抑或是以公的名義為我去函證明。我要他將表格寄還,當即以快信寄往佛來堡蕭師毅先生處。現在也是一個星期了,仍沒有收到回答,我實在是感到有些燥急。平時我做事是恨不得即求其成的。五時左右,潘兄去動手做菜,這次他買來的東西,乃是難做而費時的,原來他買的是豬爪,此乃德國最便宜之物,兩毛錢馬克就可以買一個了,但是却必得會做不可,否則便有氣味,同時燉煮的時間也必得很長。不過我是客人,自不便出聲。後來吃時果然不大好,但我這麼遠,花十幾馬克的車錢,不是來吃這一頓的,祗不過是想談話散散心而已。他一個人住在醫院宿舍中,也是覺得煩悶得很。同事們都有家,一放工之後,大家都回家去了,不過教授夫婦對他却很照顧,這實在是很難得。談話中談到某兄,說他近來真是無所不為,大學考不進,在此鬼混。我為他設法在外籌錢相寄,而此人竟尚有巨款買電視機。他說我待人熱誠,也就是社會經驗不足。以後我確實必得冷靜一點,以免為人所利用之後,尚為人所暗笑。談及大局,潘兄以為不要衝動,應先侭量的充實自己; 我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但是,我有時却不能克制自己的情感,我不能使自己平靜下來,內心總好像有一股火焰在燒。晚十時許返法蘭克福,同何兄談了一會,至深夜才散。

 

 

 

1963.8.5.(六月十六)星期一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我是受不得氣的,很容易被激怒。一早,我就到警局去,備案說遭受到恐嚇,然後和麻老板一同到勞工局去,請介紹新的工人來,又查問如何解僱的手續。通常是必須十四日前加以通知,但此事情形又有所不同,第一,他是屢次遲到,而警告則置若罔聞; 第二,當我受老板之命向其說話之際,遭其辱罵,而且還出手要打人。即此一端,就可以將之開除。我想寫這封解職信,最好是熟悉法律方面的人,以免以後為人所反囓,於是我找到M博士,他是在此開業作律師的。當下他查看了一下法律,說有兩個辦法。第一是預先通知其在十四日以後離職,但是不若立即將其解職為佳。第二個辦法是馬上開除,這沒有什麼麻煩,被開除者去找勞工法庭,頂多是補回兩週的工資而已。與其預先通知其被開除,造成心理影響,不如立即要其滾蛋為爽快。當下他起草了一封信,說打好之後,交店主簽名交給被開除的侍者就發生效力了。經律師所寫出來的信件,措詞果然是格外的不同,給一些德國學生看了之後,他們都說是寫得夠力,一般人是寫不出來的。麻老板做事畏首畏尾,毫無決心,他恐怕引起事端,又怕侍者報復。我則認為沒有什麼可怕的,也不能怕這麼多。這一次如果不將他開除,則以後更不得了。簡直是長期必得受其威脅操縱,因之我主張無論如何,這口氣是要爭的。將信交給他,通知其馬上滾蛋。經我打氣之後,麻老板在信上簽名,說是打算夜晚收工的時候,將信相交。這樣強橫無理的人,不給一點厲害,使他知道世界上畢竟還是說理的,是反而會縱使他以後囂張的。平時所接近的德國上層社會的人,還不覺得什麼,但是普通社會一般人,便狭隘強橫霸道了,粗暴無禮之至!就完全和平時看到反德電影中德國人的面孔一樣。我對德國是具有一種先來的感情,我絕不是反對他們,但是見到許多的事例之後,覺得他們仍是野性未改,現在他們的表現猶是如此,在過去他們當權的時候就更是不可一世了。那種氣焰之狂,是可想而知的。

下午去何兄處坐談了一會,他給我兩包自香港寄來的廣東涼茶,它可以清腸胃,避暑氣。當我初到香港的時候,根本就不願意喝那濃黑如墨汁而又味苦的涼茶,後來感到喉乾舌苦,鼻孔中乾燥而又有火氣,飲了兩碗廣東涼茶之後,便覺得清暢而舒服了。德國的地氣自不如香港之燥,但在暑天飲一兩次涼茶,當亦是對健康有益的。陪他出去到市區,散了一會步,是他到郵局上班的時候了,然後獨自回來,入浴後看了一會電視。麻老板打電話來,說今天的生意不大好,侍者可能提早收工,他要我早些去,以便能將信件相遞。我在九時許前往,月光很明亮,月亮在東邊的樹梢上,又圓又大。假如人世間能夠安祥的過生活多好,然而却有不少的爭鬥與麻煩,也正是因為有一批無理性的瘋子在搗亂之故,像這侍者的兇橫,不也就是從前希魔的縮影麽?他們以為世界是自己的,可以為所欲為,毫不尊重人家。在九時半,那侍者的女友來電話要他出去,正當他要離開時,老板留住他,說有話同他談。我冷靜的對他說,昨天發生的事,我已和法律界的人士商談過,採取法律行動控告他,並非是不可能的事,現在麻老板有信給他。於是麻將信相交。現在他沒有昨天那樣的狂了,默默的看完開除他的信,我問他懂了沒有?他說“很好”,就此離去。麻老板怕以後有麻煩,但我們既經做了,就不必怕。晚上在公園和市區,與何兄談話散步至一時。

 

 

 

1963.8.6.(六月十七)星期二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蕭師毅博士的信早就寄來了,但是被壓在宿舍管理人辦公室,竟達一週之久,這真是豈有此理的事!蕭先生在一收到我的信之後,就立即簽署好寄發,這樣的辦事速度,是能使人衷心感佩的,可是宿舍管理人却壓了這樣久才給我。他說已經給我字條了,但是我却根本沒有收到: 總之,錯誤是在他,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多說也是沒有用。我當即將照片及各項表格,封好寄往巴黎我使館,用航空掛號寄發的,希望能多爭取一些時間。我原以為蕭先生也在拖,這樣真是覺得抱歉,因為他實在是以最快的速度在給我辦理的,現在,就祗等我政府方面的訊息了。我又寫了一封信給蕭先生,向其致謝。上午去市中心錶店,將潘樹人兄交來的奧米茄手錶送去修理。他去年九月在香港購得此錶,但却是經常的自動停止,它是有一年保單的,這樣名貴的手錶,毛病竟比普通錶還多。有一個人戴“勞力士”錶,也是來此出了毛病,一修就是五十馬克,而這樣的價錢,已可購得一個普通的鋼表了。奧米茄Seamester在香港為225港幣,此間則為168馬克,如合港幣,則為235元,這樣看來,在德國買錶也並不會比香港為貴。我考慮買一個好錶,但是看到人家的好錶也要送去修理,又不禁將此心意收下。我現在已有兩個手錶,小毛病是有一些,但是仍然可以用就是了。南京樓麻老板擔心請不到人,但是,正好那渡假的侍者回來,可以幫他做事,這樣,這個顧慮是解除了。

下午天氣相當熱,這幾天氣溫在正午達到三十五度(攝氏)。收到白蓓在瑞士的來信,她說據年前已往意大利那島上去渡過假的人說,當地的郵信很不方便,寫去的信,等到回來的時候才被退回,因此她很擔心收不到我的信。又說聽傳當地也一無風景可言,祗是光山和海灘,此外就是大學所租的假期小屋而已。她說同伴大都是已經訂婚或則感情很好的情侶,這是從行動上可以看得出來的,他們經常是在一道。她很後悔花這許多錢去那樣的地方,她說下次我應該說:“你留在這裏!”或是:“我們一道去什麼地方。”我其實當初是不想她去的,但她既然表示要去,不願使其掃興,為了她的健康,到海邊去休養幾週也很好。如果我留她,則將來她自己會諸多悔憾的。所以我反而是給她五十元美金作零用,贊成她到意大利去。現在她這樣說,總比由我來說要好。三週的時間也不算長,一下子也就過去了。我簡單的回了她一封信,用外文寫,總覺得受限制,有所不便。

傍晚出去,遇到那個美國同學,囉嗦了一大陣,他是愛說話的,已經是五十多歲了,猶是獨身,聽說是退休的海軍上尉。到照相店去,為王玉崗先生去洗照片,這位先生用黃鏡所拍的照片,不能印洗,我祗是將另外的兩張付洗了,那是我自己的照相機所照的。想買一具幻燈放映機,好的要三百馬克,那是自動的,還可以配合錄音帶在一起,但是我不必買這樣好的,有半自動的也就很不錯了。差不多要兩百馬克,這些東西,如果安居下來,自是可以增加生活的情趣,可是像我在外飄蕩,携帶起來就很不方便了。我現在仍然是在外飄泊,無家可歸,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此一生活,實在是不敢說。在這紛亂的時代裏,千萬人都是遭受到這一磨折的命運,我在極力的掙扎搏鬥,經過十多年之後,終能來到德國進大學,這是很不容易的,真是天主的垂顧!否則在那樣的境況之下,實在是難以突圍的。

 

 

 

1963.8.7.(六月十八)星期三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寄發了一封信給王玉崗先生,將所洗的幾張照片附寄。這些幻燈片看起來不錯,但冲洗出來後的成果却並不見得使人滿意。我現在已挑了兩張,另外給他去加印。其實他有些底片也還可以,然而他却沒有將之清理出來。順便告訴他關於到台灣去的事,正在進行辦理中,如果他能在那邊向有關當局晉言相助,當能有利其成。我想在本月底是辦不出一個結果出來的,他們將表格還要拿到台灣和香港等地去分頭調查,最快恐怕也必得一個月才行。為老潘到荷蘭及法國領事館去打聽其簽證的事,很氣人,法國領事館對中國人的簽證,特別的苛刻,除了交六張照片,填六份表格之外,還必得等六至八週時間才會得到批准與否的消息。法國人實也可惡!這也是中國人在國際間沒有地位的一項反應。中國雖和法國有外交關係,而法國對中國人之刁難,却是極不友好的表現。潘兄來了一張明信片,又指定我做這樣那樣的,我心中頗覺不自在。星期日剛見過面,次日就來信了,要我將錶單寄回給他,人家辦事哪有這樣的,又非專差。看來此人亦不大懂心理學,須知錶送往去修,我自會將收據交給他,而這樣却露形跡像對我不信任似的,又說要將上次吃的幾個菜名開給他,吃過便算了,那有這樣清楚!同時,他要我預早關照南京樓,說他下週將來此與人進膳云云,這也有點使我為難。又不是大請客,二十馬克左右的菜,根本就沒有什麼出入,要我說出來,反是令我難堪,所以我也就照直相回。

今日下雨,氣候立刻變得清涼了許多,華氏表相差當在二十度左右。下午將行李加以收拾,出一次門,雖然時間不長,但總必得加以準備。短期的旅行是愉快的,長期旅行就有點吃不消了。像上次兩個月的旅行,每日皆在途中,我就祗想能早日將旅程結束,回到居住的地方來。在旅途中,無論如何,生活總不如定居之安適。到火車站去,換了五十個瑞士法郎,以便在進行瑞士後應用,現在每百瑞士法郎,祗不過是九十四馬克而已,過去是每一法郎對一馬克的,如果到瑞士去兌,德國馬克的價值自會被壓低,所以一般到外國去的,都先在此換成外幣。正從火車站走回來的時候,突然之間,下起大雨來了,我沒有帶傘,祗得站在廊下暫避。可是雨却不停地下着,半小時過去了,仍然是下得很大。這時,我想截計程汽車回去,然後車中却都有客人,這正是計程汽車生意好的時候,而我却另有一個約會。因為我明天要到瑞士去,而南京樓方面須要一個人來為麻老板打氣,所以我請老何間中來為他照料一下。麻老板平時根本是受慣人家的氣,而店中的情形,也養成尾大不掉的情況,工人們簡直不將他放在眼中,這次將那跑堂的開除,還是我極力的主張,以收整頓之效,可是他仍是驚疑不已。例如今晨一早打電話來,說得又不清楚,顯得很嚴重的樣子,可是當我趕去的時候,才知道他是因為今晨出門的時候,有一隻烏鴉在他頭上飛過叫了一聲,所以他就擔心要出事倒霉了。這樣的事,真是又可氣又可笑!這樣的人,想幫他也不知應從何處着手?因為簡直是一無是處。真不知他在外國這幾十年是如何過去的?大概一直就是在受欺之中成為過去的。這也是他的福氣,也能撐持到今天這樣的局面。冒雨而至該店,在那兒坐了一會,交代了一番,然後才回來。我現在應該心平氣和,社會上許多的人和事,見了都是使人生氣的,但實在不必生氣,因為實在生不了這許多的氣,大可不必加以理會,或視而若不見,聽而若不聞。例如某君,其人品不高,但在此根本沒有幾個人,所以亦不得不相與來往。其實從其人身上根本是不能有所得,言大而誇,行為舉止輕浮,而隱瞞許多的話,要過後才來慢慢的透露,可惜的是在此竟少可交之人。

 

 

 

1963.8.8.(六月十九)星期四 陰雨 瑞士 戈掃 Gossau ,Schweiz

 

清晨五時就起來了,為了要出門,特地煮了兩個雞蛋作為早餐。根本就沒有食欲,然而我仍是勉強的吞下了,這總比等一會肚餓在途中去買食物吃為強。從上次的長途旅行我獲得這樣的經驗,就是餐室的食物,既貴而又不好吃,不若自己到肉食店中去買來吃為佳。平常我是不吃早餐的,而出去旅行,總以避免空腹上路為是。火車是六時十六分開,我在五時五十五分離開住所。通常的情況,是從住所至火車站,步行約十二分至十五分鐘的時間。我見天下小雨,同時又恐怕趕得急忙,所以是打電話叫計程汽車前往的。有時兩馬克半也就夠了,但今天却化了三馬克一的代價。我上了車好一會車才開,這樣的天氣車廂中竟開放暖氣,走進去一股熱悶之氣撲過來,使人發昏欲嘔。我連忙站在過道上,將窗戶推下,讓冷空氣進來才覺得好一些。這火車是昨晚從漢堡開過來的,一直將開往日內瓦去,大概是晚上比較寒冷,所以才開暖氣的。我站在外面和人閒談,過了好幾個站才進內坐下。和我閒談的是一個三十一歲的商人,他曾學過工商管理的,但他對目前的工作也殊無興趣,問他在何處做事?他閃閃鑠鑠的不肯說,不知是否德方的特工人員。他們心目中的中國,是共黨統治下的中國,因此,他們以為中國人也就都是共產黨徒了。和他談了好一會才糾正他這樣的觀念。車廂中的人慢慢都走了,祗有我一個人,睡眠不足,於是閉目養神。車過佛來堡,我也沒有下車去找蕭教授。

正午的時候,火車就進入瑞士的Bassel了。這地方在三年之前曾來過一次,驗護照的來了,很快的蓋了一個印就交回了。瑞士人待人很客氣,不像德國人那樣的粗暴無禮,這是可以從和瑞士人的談話中發覺出來的。因為他們守中立,沒有和人作過戰,所以對人也就沒有成見,和平安祥。換火車到蘇黎世Zürich,在車站上見到許多背自動步槍和輕機槍的便衣青年,這也是瑞士的一項特色,青年人皆須受軍訓,而他們可以將武器各自帶回去保管的,所以這批青年,大約是集訓完畢回家,於是將槍枝也背帶着回來,這證明瑞士人民生活的安定,否則,這批武器流散於民間,如果有為非作歹者,豈不甚是危險。在歐洲,大概祗是瑞士採用這樣的辦法。

到了蘇黎世,我決定在此停留兩小時,將行李寄放好之後,沿着著名的BAHNHOFSTR.向前走,這兒是瑞士,和德國具有不同的情調。侭管這兒仍是說德文,但他們的發音又略有不同,而街道上的氣氛亦顯然有異,紅底白十字的瑞士國旗懸滿街空,像是什麼節日似的。瑞士的遊客很多,街上可以看到許多外國牌照的汽車,這兒的風景真是美麗,除了自然的景色之外,還加上人工的佈置,許多宏偉的建築物,使得這城市很出色。火車站大道是蘇黎世最繁華的街道,許多的銀行及大商店都集中於此,作為瑞士人是幸福的,因為他們完全沒有經歷過戰爭。兩次大戰,他們都置身事外,同時還能吸引大批國外的資金,他們一直就過着安祥的生活。家破人亡的慘劇,是不會降臨發生的,所以他們實在可以稱作為天之驕子。我一直走到蘇黎世湖邊,可惜今天的天氣陰沉,我不能將湖光山色攝入鏡頭,我祗是在街頭拍攝了一些近景,以作此行的紀念而已。乘車離蘇黎世往戈掃,距此不遠便是德奧瑞三國連界的波澄湖Bodensee,我在上次旅行時,曾在波澄湖畔住了好幾天。趕到這小鎮,正躊躇欲問路時,一個瑞士人告訴我應找的方向,後來又問了一次路才到。他們待人之有禮貌,使我深具印象。報到之後分配房間,每人有一單人房,這是一間新建的學校,設備非常好,這樣的房子,如果是旅店的話,每日收費當在十二馬克以上。從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無數紅色的小房子,建在綠草坡上,遠處山林蒼翠,至為美麗。

 

 

 

1963.8.9.(六月二十)星期五 晴 陣雨 瑞士 戈掃 Gossau, Schweiz

 

照節目表開始我們在此的生活,每天是六時半起床,以打鑼為號。平時我沒有這樣早起來的,但是來此因為內心念念在茲的原故,我不到六時就醒來了。其實這時天已大亮,太陽都升起很高了。七時是彌撒,然後是早餐,八時開始講述,主講者是一位從巴黎來的黃家城神父,他是蘇州人,但在北方長大,口才極佳,滔滔不絕,引經據典,說得很動聽,這是我遇到的第一位好口才的中國神父。據說他在歐洲已經幾十年,他過去也是留學生,畢業後才信天主教,以後作了神父。他所說的話,穿插着許多的故事,很有趣味,所以一連兩小時下來,听者略無倦容。他所說的題目雖很嚴肅《信仰中心》,內容是“上帝是歷史的中心,也是生活的中心”,由於他的語調高低疾徐,而又帶着高度的幽默,我傾心諦聽,覺得他說得實在不錯。

這次報名參加的本來有七十五人,但有些臨時沒有來,例如那個左派份子楊某,雖然已經報了名,可是臨時却不見來,大概有自知之明,知道人家已經將他看穿,無法在此有所活動了。參加的人至今日為止有六十五人,分自德國、奧國、法國、比國、英國、西班牙等地而來的,這算得是一次盛會了。平時是難得有這樣的場面的,據說為了籌備這一次集會,教會的人士籌備了兩年的時間,主要的是一個外國神父,仰慕中國文化,在作奔走呼號,而將張維篤主教請來,作為大會的領導人。照暫時的情況看來,大會開得很成功,氣氛表現得很好,大家相處得也是客客氣氣的。在此我遇到幾個熟人,像寧育丰、梅友三諸兄,另外有一位從慕尼黑來的許智偉君,據他說在台灣就模模糊糊的聽到關於我的事情,這真使我覺得有些奇怪,大概他在政府機構任職,因來德之故,而聽到有關於我的故事。然而,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的心中,祗是感覺得非常的平靜。過去我在香港那一段夢魘似的歲月經已成為過去,我一再的請求到台灣去,而愈是苦求,愈是使他們見疑,祗是不准。到後來,經我個人全力的搏鬥,才得以突圍而出。今天來到歐洲,能有機會在此求讀,實在是極不容易的。我想在今年秋天去台灣,但想起各方面的困難,我不禁又有些意冷。首先,他們說如果執中國護照的話,入境後必得繳銷,而出境時又須重辦護照。這一下,手續之繁複不用說,拖上多久的時間就誰也不知道了。我去祗不過是看一下而已,如果因此而不能出來求學,可說是極不值得的事,加以我在台灣又一無關係,如果有麻煩發生,真是呼援無門。純粹是狂熱的愛國感情,對事實際一無補益的。像我在香港長期的困居,就是一個實例。理想可以加上幻想,但與實際的生活情況是有着遙遠的距離的。今天曾見到自巴黎來此的郭有守參事,曾和他談及關於申請中國護照事,他應允在回去之後可以去催問一下,現在,我已不像過去那樣的激動了,一切的發展任其自然,這並非個人所能操切而改善的。

晚上和一個同學談到深夜。這個小村莊真是靜,外面是山坡和田園,我現在也不想別的,祗想在小山頂上,能有一座房子,讓我安安靜靜的在其中看書、種花、種菜的過日子,然而這在現在說來,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中國的情況,在近百年以來,就一直沒有多大的改善過,老是受外人的欺壓,老是在內部政治不良的腐化中,這是一個很痛心的現象。作為一個中國人,祗要有良心有血性,莫不感到悲憤和痛切!在此我見到有許多的英材,然而,又何濟於事呢?整個的情況又是如此,這是國運所使然,個人的影響是薄弱的。當前的問題,乃是如何以求自保。努力的充實自己,以配合客觀的形勢。

 

 

 

1963.8.10.(六月二十一)星期六 晴 瑞士 高樹 Gossau, Schweiz

 

收到白蓓從意大利的信件,她是以航空投遞的,但是竟經過六天之久。從香港寄到德國的信件,祗要三天就可以收到,而同在歐洲的大陸, 而且是密為比鄰,從意大利到瑞士却竟費了六天之久,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在她的來信中,對此也有解釋,說她寄信的程序是首先將信投送給一小雜貨店,然後由這小店送到十公里外的一個小鎮去,又從那小鎮由一輛破舊的汽車,經一日之久送往一飛機場。那飛機場的飛機,祗能酌量的携帶郵件而已,剩餘的祗能以普通的方式運往米蘭,一到米蘭,郵信才可以算是暢通。看她描述的情形,竟比過去中國鄉下的郵政還要差。那時,我家住在湖南湘鄉的鄉下,每週也有兩三次郵遞的。她敘述的旅程,說首先真是一無興味可言,一直到了目的地,有了海,風景的美麗,才使她高興了一些。但是主持的學生團體負責人,却是心存不軌,在想打幾個單身前往女學生的主意,大獻殷勤;可惡的是在分配房間時,自己留下雙人房,反而將一對夫婦分開來住,這使得大家都很生氣。她在信中就罵這幾個人為“豬玀”。我覺得她已經這樣大了,讓她出去應付一下這樣的局面也好,這也可以增加自己對付事物的經驗。她在這三週之中,必得獨自的去處理一切。在信中,她希望我們在今年即能將生活變為正常化,否則,對於彼此的精神都是一種磨折。我現在也很想結婚,可是,我目前在經濟上還沒有獨立自主的能力,而生活是現實的,結婚之後又如何能應付那未來的局面呢?尤其我是一個外國人,今天的情況,可以說是無國而又無家,這是使我精神為之感到壓力的一點。

曾和自巴黎來的黃神父,談到內心沉鬱的問題,他說即使是神父情緒也有低潮的時候,最好是能有一項專門的愛好,例如音樂、美術、雕刻等,使精神能有所寄托,不要將自己老關在房子裏,可以去看一場電影,或是到外面去散一場步,使精神輕鬆一下。黃神父在報告中,說他過去在歐洲留學,以及信仰天主教的經過情形。起初是因為他的女友患不治之症,她相信祗有奇蹟才能救治,所以要他每日去教堂祈禱,日久他慢慢的產生的宗教的虔誠,由信教而竟至成為神父。他是一位高級智識份子,他的思想意識,和我們極為接近。當時他許多的感覺,也就是今日我們的感覺。其人口才極好,使我為之傾服,他不獨學問深博,而思想靈敏,口才便給,說起來很是動聽。他穿插許多生動的故事在其中,所以雖然說的是大道理,而幾個小時下來,聽者毫無倦容,這是很難得的。黃神父說其經過,乃是蘇州世家之子,父親在海關做事,乃是最有錢的,後來又經營航業,發了大財,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因外國航商的勢力重返遠東,逼得他竟致破產,鬱鬱而亡。他往北平唸書,九一八以後,遊行抗日請願,風頭極健,為學生中的活動人物。他曾被政府捉去坐過牢,後來出獄後來法國,接受官費讀書,大戰時在法國,戰後信了天主教,放棄回國做教授的機會而入了教會。現在,他在法國各大學任教亦兼管外國學生,他幾十年在歐洲,生活是極為豐富的。他得過文學博士,在法文方面有極深的造詣。這次他來此主講,是能得到同學們的歡迎的。談到出路方面,大致理工方面的比較有辦法,文法商方面的則成問題;有一技之長是好的,可是以我來說,對於其他的專科,並不感到興趣。我祗能將自己交付天主,任由安排。

 

 

 

1963.8.11.(六月二十二)星期日 晴 瑞士 高樹 Gossau, Schweiz

 

人多好辦事,這一次來的中國同學,包括各方面的人才,所以要做什麼事,都很容易。例如印通訊錄,一下子就印好了,上面的畫圖還弄得很漂亮。一般的來說,這一次集會還算弄得很成功的,在組織佈置方面算是鬆懈一些,這是因為缺乏經驗之故。起床是六時半,這幾天,我都是未到時候就自動的醒過來了。上午仍是宣講教義,由於那位黃家城神父的口才出眾,聽起來使人感覺非常的有興趣。他說自卑感必得除掉,他的嘴生得有些歪,他說那是小的時候在太湖邊玩,忽然一陣大風吹來,就使他的嘴變得歪了,醫治無效,從此就使他具有一種畸型的心理,直到後來交上了女朋友以後才去掉。

下午是自我介紹,張維篤主教介紹他的出身甚詳,他說自幼即信教,以後受教育成為神父,又晉升主教。在抗戰的時候,由於他的愛國思想,曾歷次和他的上級發生過爭執,對洋人相處得不融洽,祗因為他是中國人,愛自己的國家。後來受到壓力離開教區,離開主教位,最後甚至是離開了他所屬的那個教會—聖言會。他說了一個故事,那是1947年時,住在上海,和田樞機住在一道。一日,忽來三個訪客,那是魯南地區的幾個中國籍神父,因教區被共匪佔領,逃亡到上海來了,首先來見田樞機。張主教與這幾位神父曾是同學,親熱的招待他們,這幾位神父穿的是藍布大褂,完全是鄉下佬的打扮。外國掌門的看了大不高興,支使着到旁的小堂去望彌撒,可是他們望完了彌撒又回來,和樞機等一道談天,到了十二時,本來是吃飯的時候了,可是沒有人上來請吃飯。到了一時,樞機問及何以尚未開飯?於是主教下去問,說是已經吃過了。叫開飯則廚房顯得很為難的樣子,說是已經沒有了。樞機傳令下人出去買飯回來吃,下人說是掌門的說不叫招待,正當主教站着同人說之際,一個外國副掌門的走過來,盛氣凌人的對他說:“這兒不是旅店!”說完就走了。主教氣極了,次日就搬出,到另外的一個地方去居住去了。這是表現天主教會內部不公道的地方,有些思想行為皆不純正的外國人,在對中國進行欺侮,還是同過去雷鳴遠神父在中國傳教時的情形一樣。他在教會中不知受多少的氣,所以他後來終於忍受不了,一怒而脫離。平時我以為天主教是至大至公的教會,現在聽到他說,才知道內部也有許多的黑暗面。有些外國傳教士,仍是帝國主義時代的作風,他們來到中國,高高在上,看不起中國人,於是形成內部許多的矛盾。

我作自我介紹的時候,祗是簡單的說自己在流亡時受了許多的苦,和黃神父的一帆風順正相反,是經過許多的磨折而後達成來德求學的志願的。後來遇到周宏祥同學,他說今天聽到兩項敘述,幾乎要哭出來,一項是黃神父說因容貌而受歧視的事,因他足部不良於行,有濃重的自卑感,聽黃神父的敘述,句句打入心底,受到極大的感動。第二項是說我從大陸逃亡出來的經過,雖然說得很簡短,但却使他難過。是的,我想,在此次參加大會的中國同學中,是沒有幾個像我這樣經歷的,大部分都是有家庭的支持,或是在共匪尚未佔領整個大陸之前,就去了台灣或海外,他們不必承受如許深重的苦難,我還不知道將來又將是如何呢?現在,祗有依賴宗教的力量,去維繫我的心靈了,因為路茫茫無止境啊!我必得將自己的心安定下來,我急燥又有什麼用呢?我希望安靜,我不想和一些人交往。當我獨自在一室時,很是感到安適。晚上,將《雷鳴遠神父傳 》交還給張主教,他問我的感想如何?我說:“看到一個外國人,在為中國吃苦受難,而熱愛中國及其廣大的人民,我既受感動,也覺慚愧,我們中國人真應該奮發努力才是!”他說:“你的意思很好,可否寫一短文加以介紹?”我應承了他,但是我實在沒有把握可以將它寫好。

 

 

 

1963.8.12.(六月二十三)星期一 晴 瑞士 高樹 Gossau, Schweiz

 

在團結的方面,中國人表現得的確是不大好,這一次來到的,主要是天主教同學,應該是很單純的。可是不然,在選舉的時候,一樣的鬧小圈子。有一個人的表現很惡劣,自稱是學“政治”的,但是他所表現出來的,却是一派政客的無聊手法。我對其人的印象不大好,我覺得在這裏根本用不着來這一套。大家在這樣的地步還不能澈底的覺悟,以求有所作為,是一種痛心的現象。現在如此,假使讓他們致政治界去活動,也是如此,那麼,前途又有什麼可以樂觀的呢?我們當前的目標祗有一個,就是打倒共匪,我們應該在這大前提之下集中意志,團結起來。如果四分五裂的話,是將力量分散了,將對外的鬥爭變為對內。這次到會的總共有七十人的樣子,正因為分別來自各方,不獨現在所處的環境有異,就是過去的生活環境和背景也各有不同,因此,其表現也有很大的歧異。聽說這次主其事者是一位年輕的瑞士籍神父,他對中國愛好响往,他學中國話,但是,這一次中國同學的表現,却很使他傷心失望。不知是什麼事情據說他竟哭泣起來,他這次出錢出力,可是有些中國同學,對此次集會竟未能認識其意義,像是來遊玩一番似的。人家付出旅費,招待食宿一週,來者不但不領情,反而好像是十分應該似的,對人也不大客氣。我真是憂心如焚,像這樣高級的智識份子,其表現仍是如此的散漫隨便,真不是好現象。台灣前一响轟轟烈烈的進行自覺運動,可是在這次的集會中,就有許多的不自覺。從香港來的,有些表現得自私麻木,可以算是一項特點。台灣來的,有的能言善道。而表現究竟是否如其所言者?則又另外一回事了。

我今天遇到一項事,使我頗覺生氣,當飯後去搬椅子,以便晚間招待來參觀遊藝會的居民時,我們一些人緊張的在搬運,而一些人悠閒的袖手旁觀,好像人家應該做,而他們應該享福似的,甚至還說風涼話:“不要搬啦!天要下雨了,等一會又必得搬回去。”我說:“自己不做事也就算了,還說什麼風涼話?”那傢伙是一個在西班牙的廣東人,穿着花花綠綠的衣服,吊兒朗當的樣子,當然不接受我的話。我還是忍住了,因為吵起來沒有什麼用,大家都是平等,我不能管他,他自然可以悠哉遊哉的玩。

晚上舉行遊藝會,節目是同學們臨時排出來的,昨晚由人樂捐了五百八十多個瑞士法郎,今晚來的人少了,祗是一些老人和小孩,收了九十多法郎,但是今晚的節目,却比昨晚要強得多,至少熟練了一些,不致於冷場。像宮燈舞,衣服也做得比較的漂亮了,那是紙裁成的。真是多才多藝,有些同學是學藝術的,也有的是學電影導演的,在這一方面,就有機會可以表現其天才和能力出來了。他們將簡單的被面,綴成美麗的衣裙,上面貼着彩色的紙製圖案,在燈光下,就像是綢製的舞裙一般。我對這一方面是門外漢,這就得平時在中學時加以訓練了。有時,看到人家的能幹,真不禁有自卑之感。我是在憂患的流浪歲月中長成的,除了剛強的脾氣之外,可說是什麼都沒有。不過,世界上也不可能使人的聰明才智都是一樣的,各有其長,也各有其短。這次集會,交識到幾位新的朋友,他們是許智偉同學,王益民同學。在來德的學生中,法商學院的學生真不少。李經華兄從前曾在法商學院工作過一個時期。許智偉是上海人,他曾在成功中學做過訓導主任,來德是教育部選派來學教育的。日間,我們曾到外面去散了一會步,照了一些照片,談及慕尼黑中國同學的情況,他們那邊彼此鬧意見很厲害,怪不得這次會議顯得有小圈子,是因為他們事先有成見之故。倫敦來的幾個廣東同學很沉靜,有一對姊妹是在那邊進中學的,他們在香港出生長大,不會說國語,也不會聽。當他們見到我會說廣東話的時候,就自然同我交談了。我還結識一對自台灣新竹來的夫婦,他們現在於維也納就讀,很誠懇厚道,那是洪謙德和蘇淑玉同學,當他們聽到我可能到台灣去一次的時候,就將他家中的地址寫給我,說我可以到那邊去找他們。這一次可以相交到幾個朋友,這也是一項收穫,俗話說:“一個好漢要三個幫,一個籬笆要三個樁,”即是說朋友互助的重要。

 

 

 

1963.8.13.(六月二十四)星期二 晴 晚雨 瑞士 高樹 Gossau, Schweiz

 

上午在討論應否成立留歐中國同學會的事,由於有野心份子在活動,到處拉票,請人幫忙投他的票,這反而使人有疑忌之感。這一次集會,最使我快慰的,是沒有共黨及外圍份子參加;原本有一個共黨份子楊某報名參加了的,但我們預先有備,各方面的同學都事先有所照會,但是臨時楊某却不見前來,我懷疑是否有人通風報訊,使其知難而退。因為與其自討沒趣,不如見風轉舵。但有些不識大體的同學,却在這樣的場合之下,也在鑽營,把氣氛都破壞了。由於大家存有戒心,誠恐有野心份子,拉攏拜託而登其位,究竟是何居心?誰也不知道,所以一切顯得很謹慎,不願現在就正式成立,而擬成立籌備會。這樣,在名義上就有所限制了。張主教則另有一番打算,他想成立“求實學社”,要大家作為他的基本會員。本來,中國同學需要一個組織是無疑義的,讓大家結合起來,為共同的理想而工作奮鬥,但正因為有人四出活動,使大家的警覺性為之提高,於是反而成立不起來了。張主教的意志很堅決,但却不顧羣眾心理,因此也難得到支持。

午飯後的休息時間,我和寧育丰兄出去散步,因為在這樣的境地之下,實在是有些氣悶。後來我們決定走遠一些,到St.Gallen去。來這兒除了避靜之外,就是開會討論,平時根本就沒有出去的機會,何況今日這樣議論紛紛,發言則遭人忌,不發言則呆坐實無意思,不如到郊外去走一走。我們購火車票先往St.Gallen,然後再購票前往Bodensee。這大湖的對岸就是Lindau和 Langererten 了,這湖屬於德國、瑞士和奧國三個國家所共有。在兩個月之前,我尚在湖那一邊的德國小鎮住了幾天,可是現在却身在瑞士了,世界上的事,真是有如夢境一般!我們笑談天下事,望湖光山色,心情變得輕快起來。我們說,若干年之後,我們追憶往事,說1963年的夏天,我們曾在瑞士湖畔散步而談及中國的事,那時,又不知將有什麼感想?是的,我們的現在正在不停息的成為過去,而既成為過去之後,就變得使人繫念了。照了一些相,這是最好的紀念,它把握住不斷成為過去的片瞬,使之永遠的留存下來。我們購票入湖濱的浴場,坐在長椅上,看遠處的山,這兒的自然風光是相當秀麗的。我覺得作為一個瑞士人,可說是非常的幸福!因為兩次世界大戰,他們都是中立,而得以避免戰祸,不會家散人亡。我對寧兄談起在香港逃亡流浪的那種生活,他們這些及時從大陸撤退往台灣的人,就不必受這樣的折磨,這也是各人的命運有所不同的原故。他說我們可以相交,以後共同携手,在言談當中,他很願意同我相交為友。世上的人很多,可是,真正的好朋友却並不易得,古人說:“得一知己,可以無憾”,我由於在香港見到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心中對那樣的“朋友”,根本失去興趣,所以,我由一個很熱情的人,轉為非常的冷淡,對一般的人似乎漠然,這是經驗使我如此。當然,換了一個生活環境,情況也可能會有所轉變。我們購了一些肉食和麵包,就在湖畔進餐,以物價來言,瑞士較德國稍高,但有些貨却要比德國便宜,像香煙、巧克力糖、咖啡等。我們談得很多,關於今年到台灣去的問題,他願意予我一些協助,就是到台灣後,他們可以為我安排參觀的節目。我說湖南館子對我的引誘力很大,他說他們一定會帶我去的。十多年來漂泊在外,雖然那兒我一無親人,也不是我的家鄉,但心目中却有一種強烈的嚮往,這乃是一種心理上的原因。我們決定在湖邊暢遊,而不是匆匆忙忙的趕回去。

入暮後,乘火車先至St.Gallen,在那兒進冰激淋,同時談國內的一些事。一般的來說,技術人員自是比較吃香,找工作應是不成問題,像我這樣的學政治經濟,可說是並無專長,找事做就成問題了。我覺得如果停留在國外,作國民外交工作,對於國家的貢獻,可能還是要來得大一些。下雨了,我們從雨中回到Gossau。我們覺得今日下午之遊,實甚暢快,不獨是遊山玩水,也尽吐心中積鬱。

 

 

 

1963.8.14.(六月二十五)星期三 晴 瑞士 高樹 Gossau, Schweiz

 

早晨出發,分乘兩部遊覽車,去瑞士境作為時兩日的旅遊。瑞士有“世界花園”之稱,因為有許多的內湖,配合挺秀的山峯,景色自是宜人了。我買了兩捲彩色照片,以便到各地都能拍攝一些照片作為紀念。在車上,一位同學忽來向我打聽,說法蘭克福有無Rolf Chen其人?這就是我了!是誰打聽呢?原來是十多年前在香港認識的那個白俄老頭子,後來入了英國籍,在馬來亞工作。這些人,像那英國人寇茲一樣,是靠不住的,平時籠絡是有其用心的,等到欲其幫忙的時候,便似乎是陌不相識了。等我在絕望中苦鬥,最後終能來到德國進大學時,他們又想來連絡了。那英國人寇茲,我就給以不睬不理,讓其碰了一鼻子的灰。現在這老頭子在意大利,據說是寫書,在那兒認識唐鎮小姐,她是學音樂的,在外國十幾年。這次就是因為她說來瑞士參加學生的集會,所有在歐洲的中國學生都會參加,於是便寫信來,說我的國語名字如何,廣東名字如何,說我一定是會來參加的,因為我是“學生領袖”,說見到後致意等等。我討厭這樣虛偽的人,所以我向唐小姐說,請她回信的時候替我道謝就是。原來她是多年前在倫敦認識他的。我之認識他是1950年,1951年他就離開香港了,以後也通過幾次信,當我要來德國時,正是最艱困的時候,寫信去一無回音; 而從那狡猾的英國人身上,我清楚的看到他們平時所說的那一些好聽的名詞,根本就是不存在的。當我來到了德國之後,也就不願意去理會他們了,即使他們想再來籠絡,我也不會聽信。這些人,還是少與其來往的為好,什麼“寫書”“作家”,實際上祗不過是一些流氓而已。我在香港的那一段時期,已將這批人的真實面目看清楚了,這些人之趨炎附勢,自私自利,實在是已經發揮到了極致。尤其是英國人那種奸詐欺騙,使我憤恨,英國人所說的話是不能聽信的,他們隨時可以背信棄義,出賣他人。現在向我致意又有什麼用?在我最艱困的時候,寫信去都沒有回答呢。這樣的人,又何必與之相交?我無意與這批人虛與委蛇的來往,因為我根本沒有這樣多的時間和精神去生氣。

正午到羅桑Luzern,這兒湖光山色,很美。有兩個華僑臨時趕來參加,一位是姓齊的,據說是齊如山先生的兒子,他的太太是德國人,他曾任台灣造船廠的總工程師,以後來了瑞士,就居住在這兒,他的兒子已不會說中國話了。另一位畫家,是從美國來的,這兒有其別墅。看來還是華僑們在海外的發展比較國內為佳,在外國,社會情況正常,一個人有真材實學,容易得到發展,而在中國,必得應付多方面的人事,而其複雜,却不是一般人所能應付得了的。我現在想到台灣去看看,而在台灣者却在極力的想離開到外國來,在這兒,碰到一些從台灣來的學生,他們的心理又有所不同。我覺得在社會上辦事不易,而中國社會尤難,現在的情況是對外國人好,中國人自己本身不值錢,這乃是一種自卑感的表現。有些事,看了很使我生氣。在羅桑,乘汽艇遊湖,到達對岸,拍照,飲啤酒。天氣很好,陽光高照,這是有利於拍攝彩色照片的。

曾收到白蓓在意大利寄來的信,她對我真摯的情意,使我心感,可惜我的德文不能暢達地將一切感想寫出來,因此,我寫給她的信也就很簡短。這次旅行,組織領導方面不夠健全,因此,在許多的地方表現得散漫,而無計劃步驟。在出發和集合方面,時間都未能掌握。下午繼續的開行,都是沿着一些湖邊開,有些高山頂上,仍是白雪皚皚,學地質學的同學說:“那就是冰川”。在瑞士,真是一片和平安寧的景象,能夠生活在這樣的境地下,當是一項最大的幸福。能夠安居樂業,這已是極不容易的事了。

辦理此次旅行的瑞士神父,在車上和我對談,他感覺得有些洩氣失望。我對他加以勸慰解釋,說從事社會工作的人,是應該在心理上有所準備,去接受打擊磨難,我們不可能期待事情的發展是盡善盡美的。至於這次中國同學的表現,因為分別來自各個不同的地區,同時生活背景各異,亦不可能求其一致。其實這都是對外國人說的話,我們有些同學的確太不“自覺”了。晚上宿於一體育館,他們開同樂會,大叫大鬧,引起管理人抗議。

 

 

 

1963.8.15.(六月二十六)星期四 陰雨 伯尔 瑞士首都 Bern ,Schweiz

 

天下起雨來了,在旅行時,這實在是不愉快的事。我們主要的是想要看瑞士的風景,而天一下雨,外面的景色就必得打一個折扣,同時,也不能拍照了,這使我們大為掃興,然而這却是無可奈何的事。上午出發至市區,在一餐廳進早餐,我覺得瑞士所做的糕點,遠比德國的為可口,同時價格也要公道得多。在德國的咖啡室,進一塊糕點,差不多要一個馬克,而這兒祗不過是半價就可以吃到,而且味道還要好一些。這兒的麵包,烤得也比德國的為好吃,在吃這一方面,德國人是不大講究的。外面下雨,使我們原先打算參觀國會大廈的計劃受阻,後來雨小了一些,乃冒雨前往。

由國會的一個新聞人員接待,講述議員的產生。這是首都的所在,議員是分由各小邦所選出來的,非常的民主化。有人發問何以承認中共的問題?回答很好,他說祗不過是正確的依照程序做而已,完全是形式上的,內心並不是對之友好。例如此間有中共的大使館及新聞人員,但與之交往者,祗不過是一些私人的團體而已,國會大廈就從沒有加以招待過。他表示我們這批來自自由中國的,乃是實際受歡迎的。可惜這一段話沒有被翻譯出來,等我想對這一段話站起來翻譯的時候,已經因為時間的關係而由主持人致答詞了。我認為這一段話實在有翻譯出來的必要,因為許多的人都不懂德語,我們如果一致鼓掌,則氣氛自將不同。可惜這翻譯的有些詞不達意,同時對政治也絕不敏感。張主教站起來說了一段話,完全沒有外交風度,他訴說聽到有瑞士人說,要我們將瑞士的民主,好好的學回去應用,人家的民主乃是自下至上的,而中國的民主則是自上至下的,當然,我們可以大不以為然,可是在國會似乎不必提及,我們無權指責他們。人家是一個民主的國家,各人都有權發表其意見,不可能每個人的說法都是一樣的,何必在這種場合中提及,祗是有傷感情而已。總而言之,我們在此是做客,也應該有做客人的禮貌。由於我們這一羣是沒有組織的,所以對外就顯得非常的散漫,無人代表發言。在這一方面,我覺得台灣來的同學應該負責任,我這次覺得他們對於爭權倒是很有興趣,但做起事來,就不見得是勇於負責了。他們對我尚有作外人的看法呢。其中有些人的表現也很好,但是由於他們剛來德國,語言受限制,所以也就無法去活動。由人帶領我們參觀國會的會議室,牆上的壁畫很美麗,大抵是瑞士的景色,我拍了幾張照片,祗不知光綫是否太暗,攝影的成就實不能預斷。正午參觀市內的鐘樓,上有機械人物轉動,引起許多人的圍觀,據說這也是遊客們觀賞的一景。在Bern正街一處屋宇,導遊者說愛因斯坦曾在此居住過。

正當我們要開車的時候,發覺少了一個人,他們亂糟糟的四出尋找,仍無所得,弄了三刻鐘的時間,當我們開車走的時候,他却由警察車送到。此人當然受了羣眾的一陣埋怨。在團體行動中,最怕的就是這樣的人了,因一人行動,而牽制整個團體的行動,這又是不守紀律,不團結之一例。他是從西班牙來的,大概西班牙人的生活方式也比較的散漫,所以他們也表現得吊兒郎當的樣子。下午趕往Frieburg大學參觀,在那兒進午餐,燒烤的嫩雞可以侭量的取吃,這是那兒神父Bernerding的招待,他對外國學生是很好的。該大學有學生二千三百餘人,是說法文的。深夜二時開返高樹,大家都已疲累不堪。往比利時和西班牙的,已半途離去。

 

 

 

1963.8.16.(六月二十七)星期五 晴陰 瑞士 蘇黎世Zürich,Schweiz

 

套用舊小說上常用的一句話:“天下無不散的敘會 ,世上無不散的宴席”。這次,在歐洲約七十人左右的中國學生,於相敘一週之後,便各賦別離了。我在早餐後與諸人告別,而和寧育丰兄一同乘車赴蘇黎世。我的肩背發痛,這是早兩晚睡覺所引起的,可惜沒有人會按摩,因此,酸痛之感竟日不曾消失,而今天的情況却顯得更嚴重了一些。雖然請人為我敲打了兩下,而那種酸痛之感却仍然存在,這使我覺得很不舒服。在車上和寧兄談論這一週所發生的情況,實在有些感喟。我是一個心性急燥的人,看到這樣的情形,想起中國未來的前途,殊為急慮,我一個人,當遠離現實時,會豪情萬端,可是,一看到實際的情況是如此的時候,就會不勝其感慨了。中國的事,確不是容易解決的,看這批人的不自覺就可以知道。乘火車到了蘇黎世,先將行李存放好,然後走出去遊覽。在瑞士乘火車,進出車站,都是不受檢查的,祗是由車上的查票員負責,而在德國,則是在進出車站時,都必得查驗車票的,所以來到瑞士,覺得很方便,大家不必排隊等候進出。

沿Bahnhofstr.一直走到湖邊,今天的天氣很好,可以拍攝照片。我買了一卷彩色照片,在各處拍攝了一些風景,以作紀念。這兒的外國遊客很多,可以看到各種不同人種的人;好幾次,看到有像中國人的,但是不知對方的來歷如何,未便招呼。這兒有中共的外交人員,而我的襟上則有青天白日章,他們可以辨別我,我却無法去辨識他們。在湖邊漫步,談國內的一些掌故,相與大笑。一個地方,祗要是有山有水,風光就會美麗的;蘇黎世就具有山水的條件,再加上人工的一番佈置,有許多的宏偉建築物,因此便很是生色。瑞士每年的收入,從旅遊者身上實佔一巨大數目。自然風光可說對他們幫了一個大忙。從英國來的同學,就說在英國從沒有見過這樣漂亮的山水。我們至湖邊的浴場,找了一個座位坐下,看吊在湖面上空的鐵索,有纜車緩緩的橫過。本來也想去乘坐一試,但離登車的地方太遠了,我們走了兩小時,已覺乏倦,於是乃靜坐閒談,同時觀賞外面的景色。餓了,便叫了一份麵來吃,它很像中國的炸醬麵,是肉末炸熟後澆在麵上,有很多的油,這是為泳客飢餓時補充體力的食物,我看到許多的人都吃這個,所以也叫了它,吃起來味道甚佳。我覺得瑞士的食物,要比德國的來得好吃。

我打算乘四時二十六分的火車回法蘭克福,因此,到了三時左右,便慢慢的走向車站。瑞士的巧克力糖較德國的為質美而價廉,所以我買了五塊,托寧兄在回梅恩茲去的時候,送給馬克華特家,算是一點小意思。他們過去常為我寄糖果糕餅來,這是使我深為感激的。瑞士的糖果餅餌,做得比德國的要精美,德國人祗會造機器。肩背上那種酸痛的感覺更來得厲害了,我的頭頸不能轉動,稍一扭動身軀,就痛得難受,這大概是屬於風濕一類的病症,我過去從沒有這樣的現象。人不能生病,一生病就覺得大不自在了。乘特快車從蘇黎世返德國,四時二十五分開車,晚上九時許就到了法蘭克福,祗不過是五小時,可說是開得快的了。同車廂有一個瑞士女孩,是到海德堡去訪友的,她說我的德語說得好;我其實祗不過是普通的應對而已,如果是演講和寫文章,還必得痛下功夫才行。身在德國,我必得將德文學好。

回來到了一個電話到南京樓去,知道並沒有什麼事發生。我擔心那老頭兒又受人家的欺侮,上次由我為他出主意,將工人開除,他心中總害怕人家告他。取回人家為我代收的信件,在燈下一一展讀。關於申請入台的事,巴黎使館寄回保證書,要我自行在台灣覓取。如果是這樣麻煩的話,我也不打算去了。我不知道在經過香港的時候是否尚有麻煩。張炎元先生的來信,則說將往機場相迎云云。

 

 

 

1963.8.17.(六月二十八)星期六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昨晚不曾睡好,肩背酸痛得難受,而且不能轉動。平時不覺得,一有事,才知道肩背的重要,躺在床上,頸部不能動彈,起床都大有困難,竟像是麻痺了似的。怎麼會這樣的嚴重?在剛開始時,我以為祗是扭傷了筋而已。現在,發展到這樣的情況,真使我擔心之至!一早起來,就到大學去,想去取得一張醫療證書,以便去看醫生,但星期六大學的辦事人員是不辦公的,我祗能直着頸子出來。一想,決定乘車到大學附屬醫院去,當急症處理,醫院總是會有人在的,當我去到那兒,問了幾處,才找到專治肌肉神經的部門。他們起先是不願接受診斷,說星期六不辦公,後來我說明情形,說不能延遲了,遲些看醫生,恐怕祗有使病況惡化,他們問我昨天何以不來?我說昨天才從瑞士趕回,於是他們也接受了。因為沒有旁的病人,我很快的就被喚進醫生的房間。是一位女醫生,她要我脫去上衣,診斷了一會,說是受了風寒,使肌肉緊張,並不礙事,不過要拖很長的時間才會好,可能要四星期之久。現在暫時給我打一針,要我下週一再去。在醫院中,見到有些人用石膏綁住手足,有的頭部矇上鐵架,他們都是患上這類的疾病。我心中暗想,如果像他們那樣,可就糟了。這位女醫生說我可能也要配上鐵架呢!

正午去南京樓吃飯,廚師劉森霖兄,看到我走路僵硬,問是怎麼一回事?我告訴他說肩背發痛,不能轉動,已經去看了醫生打了針。他笑說不必費那麼多的事,他包可以治好,祗須按摩一番就可以了。吃過了飯之後,由他來為我按摩,將衣服脫去,他兩手用力以手指扭住我雙肩上的筋,要我同時將頭部扭動。筋被扭得發轉,痛得我叫起來。他還說“男人大丈夫不要怕痛“,這真是蠻辦法。經他扭打了一番之後,果然是輕鬆了不少。看來中國有些醫療的土辦法,實在比這些外國科學的醫生還要高明。去見外國醫生,不但說要綁紮,而且說要經過三四週的時間才會好,可是中國的按摩辦法,却是立即就可以見功的了。道理是簡單的,大概夜晚睡覺的時候,將筋扭結到一塊去了,所以發痛而無力,祗要將筋扭順之後,便又可以轉動如常了。

冒着雨回來,幸而我有傘,不致將身上打濕。下午我停留在室內,將上週所收到的中央日報展覽,同時再將收到的信件閱看一遍。關於到台灣去的旅費,KAAD願意津貼一部份,Herr Linbach回信說,原則上他們是可以給我這項支持的,但要開過會之後才能決定。我告訴他們說是有一項機會可以回到台灣去一次,雖然那兒並沒有我的家和親人,但總是我祖國的一部份,我已經是十多年離開了我的祖國了,在畢業以後,我將獻身於這社會工作,因此,或許是一項好主意,可以建立一些關係和增進一些了解。我看定他們是會同意我的見解的,現在回信來了,果然是表示同意,祗是要我向航空公司去交涉,說學生票可以有百分之三十的優待。他們嫌二千五百馬克仍是太貴,同時祗不過是一個月的時間而已。我現在仍是在照辦之中,我祗是擔心在經過香港的時候,不知是否有麻煩?英國人明知我對他們是不友善的,如果他們要為難我,那麼,我的處境將真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祗有任由欺壓,因為那兒是他們的殖民地,是沒有什麼公道和正理可言的。僑聯會的來信,認為我以華僑的身份辦理入境,較為便捷,我決定將此項意見,在後天寫信給巴黎使館,就以華僑身份辦理好了。政府在這樣的時期,處理事情之格外小心,乃是可以諒解的,其實不必如此的多慮,我看寫信到巴黎去有什麼反應,萬一太麻煩的話,也就作為罷論算了。

 

 

 

1963.8.18.(六月二十九)星期日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肩痛已經好了許多,昨晚入睡後,發覺可以換肩轉動了,這使我放心了不少。無病就是福,當人有了毛病之際,才會體會到平時沒有疾病時的愉快。到教堂去望完彌撒之後,回來看新聞電視。我寫了一封信,又將日記寫了一段,然後才出去吃飯。我現在明明沒有做什麼事,可是總是覺得時間不夠用,連日記都漏了幾日,必得補寫。在旅途中,生活不安穩,因此也就不能按日的記日記。我寫日記到現在已經有十九年的時間,其間不曾斷過,已經是養成習慣了,因此,如果不寫的話,心中似有所失。我不願將這良好的習慣放棄,在香港的那一段時期,精神空虛苦悶,達於極點,也幸虧我有寫日記的習慣,使痛苦的情緒,能夠在日記上發洩,同時,每日耗費一個多小時在日記上,也不致過於徬徨無依。來到德國之後,生活起了變化,我必得用許多的時間在學業上,因此,我不能在日記上消耗太多的時間。於是,我所寫的日記變得簡單了許多。從前我可以寫上三面,後來最少是一面,而現在則一面可以寫兩日了。我認為多少並不重要,最要緊的是不中斷,這乃是有恒和毅力的表現。當我看到十幾巨冊的日記時,心中是感覺得快慰和驕傲的。我希望有生之日都能寫下去,這是一部豐富的人生資料。在抗日戰爭後期,我就開始寫日記,可惜半年的日記,給一個不成器的同學偷去了,後來雖然為我追問,而他說遺失了,也就無可奈何。以後幾年的日記,都保存在家中,當大陸陷落的時候,我連自己的生命能否保存尚不可知,更不必說把日記携帶出來了。但是,一到香港,我就立即繼續的寫日記,一直到現在,已有十四個年頭了。恒心和毅力我是有的,但我必得加上勤勉,自覺在這一方面尚有未及,因為短期的生活安定了,人便不免有些怠惰,實際上這就是苟安的想法。

我在事業和經濟上,都沒有基礎,必得隨時保持警醒,努力奮鬥才是。當我離開中國大陸的時候,我祗不過是十八歲的大孩子而已,現在我已有三十一歲了。古人說:“男子三十而立”,可是我今天又立在什麼地方呢?祗有不斷的充實自己,才會有踏實之感。現在我心中所感到的是惶惑,都是由於空虛無邊而引起的,如果學識技能皆能切實的掌握,就會變得安定得多。以日記來說,我自覺內容和情感的表現,較前皆見遜色,主要的是當我在寫的時候,已是困倦不堪,故心意亦未能凝集。在寫字這一方面,我所寫出來的字,可說是非常的難看。寫了十九年的日記,而字体仍屬如此呆拙,而無所進步,殆屬天成,在這一方面,我不能自責,因為在多寫這一方面,是無所責備的,我每天都寫這許多的字,可是,寫出來的仍是如此的醜陋笨拙,又有什麼辦法呢?我的字在小學就已覺察是寫得不好的了,可能這與執筆的姿式也有關係,我執筆很緊,所以寫的時候既吃力而運用起來又不靈活。

下午訪何樹棠兄,他倒了一些白蘭地酒相招待,白蘭地酒是可以驅除風寒的,例如夜間從外面回來,感到有些虛弱的時候,就可以喝一小杯白蘭地,它可以使人振奮,同時那種昏沉虛弱的感覺也可以排除。談了一會始返住所,想去找幾個熟人,可是皆不在家,星期日他們都是各有節目。回來自己動手做晚飯吃,蘿蔔燉肉,可以吃到熱呼呼的肉湯,這比在餐館吃到的食物要有營養。吃得滿頭大汗,很是舒服。要吃原汁的湯菜,祗有自己動手做,我一向嫌麻煩,可是在外間吃的伙食,既貴而又不好,至於口味則談不到。吃些湯菜,對於身體乃是有益的。在燈下寫日記,至夜深始上床,氣候很涼,我必得將窗戶關上,這竟有點像秋天的氣候了。德國的夏天,是沒有幾天炎熱的。

 

 

 

1963.8.19.(七月初一)星期一 陰 德國 柯布倫兹 Koblenz

 

在下午須乘車前往柯布倫茲去,德國防部邀請我們前往該地的軍事訓練學校,出席一項座談會,為期一週。在上午,我要辦好幾項事情,首先到警察局去,將居留的手續辦好。因為我居留的時間,是在九月一號滿期,我必得將手續辦好,才算是了却一件心事。在警局等候的人很多,我等了差不多半小時才輪到。本來我是尚未收到通知的,不過主辦的人也沒有說什麼。我執用的香港證件,他們將之當作無國籍辦理; 她說如果和德國人結婚,則情形自當別論。我目前雖是中國人,可是身份却未分明。香港的證件,人家並非將之作為國籍證明書的;作為一個中國人,到處都遭受到困難。我是一個強烈的愛國主義者,因此,其感受也就特別的來得敏銳。 然而,這卻不是個人的能力所可能影響挽回的。辦好居留手續,我順便問是否可以往外國旅行?回答說是可以的,即使是半年也不要緊,祗要不是申報離去就可以。我現在是無家可歸,看來祗有想辦法在此作一個時期的居留,先有立身之地,然後才能談到發展。在事情未辦妥之前,我的心中是深為不安的。乘車往醫院,等了很久,才被喚進去照了X光。那位白衣小姐對我很關切,同我談了好一會,她是在東區學醫的,1956年就來到西德了。她說在東德有許多的亞洲學生。照完了X光,還必得等醫生的診視,但是我等到一時,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了。事實上,經過了按摩之後,已經是好得多了,我的頸部又已能運動。原先我想見醫生時,祗不過是補打一針而已,實際上,這一針的效用,是否有按摩這樣大,殊成疑問。我前天按摩了一次,昨天又按摩了一次,那種僵硬的感覺已經消失了。現在我已能轉動自如,要我去等幾小時,實在有些不耐煩。回來至市區將證明文件拍照,以便寄往使館辦理護照。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順利的發給?在香港經過那一段磨折,諸事皆不順利之後,我已變得凡事多疑起來,總擔心不會順利的成功。我現在將一切付諸天意,因為個人實在是太渺小了!

吃過午飯回來,已是三時,從早晨起,我還沒有喝過水,剛開始時還有點口渴,到後來,忙得連飢渴之意皆已散失了,回來想泡一壺茶喝,但又必得趕着到郵局去寄發航空掛號信件。等到再回來時,匆匆忙忙的收拾行李,打了一個長途電話出去,我又必得去趕乘火車了。買了車票到柯布倫茲去,來回票價是十八馬克八十分尼,另必得加快車的附加費。在車上,很疲倦的昏沉入睡。火車經過的是鄉野,是另一條路綫開往的。到柯布倫茲車站,那兒乘公共汽車,前往河對岸半山上的軍事訓練學校。它原為法軍軍官招待所,設備還不錯,報到之後分配房間,我對住的地方很滿意,有熱水洗澡的設備。晚飯自然是德式的冷食,但有熱茶,我竟喝了六大杯茶,大概是今天我完全沒有喝過水的原故,奇怪的是後來竟不曾小便,真不知這些水份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

晚上八時二十分,由Adamy少校致詞歡迎,同時分發文件。他們辦事很週到,每個人都發給通行證、名牌,它掛在襟上,使人能一目了然。今天收到白蓓的來信,她在十號首次收到我的去信,從德國到意大利的Sardine竟費時一週,那是一個海島,與外界的交通是不大方便的。她將在二十六日啓程離開意大利,預計在二十八號就可以回到德國了。

 

 

 

1963.8.20.(七月初二)星期二 陰 德國 柯布倫茲 Koblenz

 

六時半鳴鑼為號,是起床的時間,七時半則為早餐,到八時,就開始座談的節目了。由一位准將致詞,他是這學校的校長。這學校的名稱是Bundeswehr Schule für Innere Führung;它也可以說是心戰學校,是主持宣傳和教育事務的。它不獨是經常的舉辦短期軍官補訓班,為期自兩週至六週不等,同時也主持公共關係,邀請社會各界人士來進行座談討論。例如這一次所邀請的,就是一批大學生,其中有五個外國學生,看節目表,他們是想促進外界對德國聯邦軍隊的了解,所謂聯邦軍隊,是指海陸空三軍。德軍現在約有四十萬人,而台灣今日的人口祗不過是德國五分之一—一千一百餘萬,而軍隊却超過德國,有六十萬人。這對於台灣的經濟,實為一沉重的負擔。德國的建軍,為在一九五六年,到現在祗不過是七年的時間而已。

正午十二時半吃午飯,在此進餐的都是軍官。使我注意的是軍中的伙食祗有一種,上至將官,下至列兵,都是吃同樣的伙食。他們說全世界恐怕祗有德國軍隊是這樣,中共軍隊有大中小三灶之分,據說俄軍分六級,英美軍中也有軍官與士兵之別,而德軍一向就是軍官和士兵在一道的,這使我感到新奇。中國軍隊的生活我沒有經歷過,不過,無論如何,將官絕對不會是和士兵進同樣的伙食就是。參加這次座談會的有二十人,分別來自各個不同的大學,他們大部份是學習政治的。上午和下午,分別由專家來演講,然後討論。他們是經常的舉行這樣的座談會的,不但使自己的觀念向人家傳播,而且也能吸取外方的意見,使自己能知道外界的觀感,這是很好的辦法,表示其銳意求進的態度。傍晚為自由活動的時間,他們到市區去玩去了,我沒有出去,留在室內寫信給白蓓,同時也將日記寫好。白蓓在二十六號就將離開意大利返德國,希望在她離開之前,能夠收到我的信件。

 

 

 

1963.8.21.(七月初三)星期三 雨陰 德國 柯布倫茲 Koblenz

 

上午的講題,是關於德國軍隊與北大西洋公約國家的關係,分由海軍上尉Marx及陸軍少校Adamy主講。他們說德國陸軍並不是獨立的單位,而是附屬於Nato的,其用意是在闢除人對德國軍隊畏懼的心理,以為他們又會促起戰爭。題目是“Die Verteidigungskonzeption der BRD aus der Sicht der heutigen Weltlage “,及“Das Kriegsbild der Bundeswehr“,他們極言德軍是附屬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祗不過是整體中的一小單位而已,他們絕不會主動的先發起戰爭,而祗是防衛而已。故此共黨華沙公約的軍隊約有100—120師,而在防衛方面的聯軍祗不過是30師而已。這是完全採取守勢的,守軍不必那樣多,如果是採取攻勢的話,人員便不夠了。德國人今天極力要向世人證明的,是他們不會先行發動戰爭。這次敘會的外國學生,他們原意是想先去邀請北大西洋會員國家的學生,其用意是釋除外界對德軍的疑慮。事實上,英國對今日西德之復興是極為疑忌的。下午出發參觀軍隊,至Linburg附近一小鎮,先去參觀一個師部。由新聞官及中校營長出來招待,說明師部的編制,他們有應付原子戰的部門。師部是設在Nasauer的一個古堡中,該堡原先是屬於當地一個諸侯所有,此一諸侯,與今日荷蘭的王族尚是親戚,所以堡上有王室的畫片。我們繼又乘車去參觀一個運輸車連隊,看他們改裝發動機,使能應用柴油、汽油、酒精以及其他種類的混合油,又看他們裝運的新方法;百數十桶油箱,放入一大架上,數分鐘即可裝卸完畢。

 

 

 

1963.8.22.(七月初四)星期四 陰雨 德國 柯布倫茲 Koblenz

 

天氣不好,陰沉而寒冷,照相在這樣的天氣是不如理想的。昨下午出去的時候,我祗是照了一張照片,因此,當今日上午,乘車去遊覽在柯布倫兹河岸山上的堡壘時,我就不曾携帶照相機通往。這座古堡是普魯士盛時所建的,據說經營了二十年才建築成功。高牆上是一排排的槍洞,有點像城牆似的,可以想像得到,在當年,如果有軍隊在內扼守的話,是很難攻下的。一面是險峻的峭壁,高達三四百公尺,無法攀登;另一方面是小路,而被牆所封鎖住,一層又一層的城堡,即使攻過了一層,進入了一個大院落似的空地,勢必受四面高地的圍擊。據說平時駐兵可達一萬二千人,緊急時可以超過一倍。即使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這裏也曾經是軍事重地,因為我可以看到牆壁上密集的彈痕,可以想到當時戰況之激烈。後來我問同行的德軍少校,問他在上次戰爭時這兒是否曾作過戰?他點頭說是,又說當時這兒駐守的是防空部隊,因為居高臨下,一方面可以保衛橫跨萊茵河上的橋樑,再則,也是此一地區的制高點。導遊的人挾帶了一捲老地圖,是說普魯士人當年建築此堡時當地的形勢,又說幾個大主教的勢力擴展,至此而會合,那是說中古時期的歷史了。下面流過的是濁黃色的萊茵河,對面流來會合的支流是Mosel摩塞河,那是盛產白葡萄酒的地帶。山上有風,吹起來使人覺得高處不勝寒,真不像是夏天的天氣。嚮導人在津津樂道的敘述典故,何處橋樑乃是羅馬時期建造的?何處教堂的牆基乃是當年河水流過的地界?而我對此則並不感覺得若何興趣,祗是觀望下面遠處的景色。歷史,就在人們的紛紜奔忙中,不斷的推展向前而成為過去,我何必為自己的事憂愁呢?它並無所裨益於整個世界的推進。

在細雨中回返軍校,繼續的聽一堂報告。在這兒的伙食,雖不能算好,但填飽肚子是不成問題的,尤其是晚餐,有熱茶或可可,將它灌進幾杯下肚,便也覺得安適了。晚上看電視,新聞報告說中共與蘇俄之間的爭鬧,越來越明顯和厲害。現在作為一個中國人,真是左右為難,到處受迫害和排擠。俞叔平教授之回去以後,極力倡導自覺,字裏行間,有強烈的國家主義思想,實其來有自。凡在外的期間愈長,見到不平之事愈多,愛國心也就愈為昂揚。我今日心中的苦惱,也不祗是本身的問題而已,也為今日中國的情勢憂。我們今日祗是受人擺佈,不能動彈,有志節的人,亦無所依附和寄託,像我,在海外流浪已經是十幾年了,究竟中國有什麼前途?和一批中國同學敘會時談及,大家都是茫然。我所見到的,祗是一批苟且偷安的人而已,就是連我自己,豪情壯意也已是無復當年了。我心中所存的,仍是有一股燥怒之感。對許多的人和事,都是感覺得不滿!在燈下看一本士兵雜誌《Alte Kameraden》,是一些過去服役於德國軍中的人所辦的,裏面有許多的文章,都是報導他們過去光榮的事蹟,如何攻克一個地方,如何攻佔一個陣地,同時對納粹軍人敘會之受禁止,大不以為然。其中有許多的文章,純粹作為報導戰況來看,是尚能引人興趣的。這兒有熱水的設備,因此,我在每晚臨入睡前,皆泡在溫水中進熱水浴。我已養成習慣了,如果有兩日不入浴即覺通身不快。我所住的學生宿舍,也有淋浴的設備,而在外間許多的房屋却是沒有這樣設備的。我考慮搬出去住,祗是因價昂而設備又不佳而遲遲未定,不過住宿舍也受約束,有時使精神上感覺不快。

 

 

 

1963.8.23.(七月初五)星期五 陰雨 德國 柯布倫茲 Koblenz

 

是座談會最後的一天,明天,我們便將各賦離去了。通訊錄也編排了出來,每人一份,以便以後互相連絡通訊之用。少校問我要中國郵票,在此,許多人都有集郵的嗜好。我曾經寫過一封信給香港的一個同學,請其代我收集一些舊郵票寄來,此人實甚圓滑,回信是說:“等我收集較多之後再寄來,好麽?”託其他幾件事,也都無不是在打太極拳,其實我幫他們的忙,則是立見其功,由此,亦可看出其氣質和習性出來,所以在後來我也就懶得與之打交道了。我本身是沒有什麼郵票的,但我答應代為收集,因為我覺得這也是屬於國民外交的一部份。我真不知將來作什麼好!因為我現在有這樣的趨向,由好動而轉為好靜了,我祗是想靜靜的找一個地方看書或沉思,我不大願意同人交往,這完全是受了在香港時期那一段生活的影響,我對許多的人感覺得失望所致。晚餐由德政府請客,是吃大餐,每人有一塊烤鴨腿,還有紅酒和冰淇淋,由准將作主人。餐後有餘興,由海得堡一個學生出來玩魔術,其技藝之高明,令人叫絕。例如他用一把鍘刀,放蘿蔔進去可以將之片片切碎,他徵求一個大膽的人,將手放進中間的圓圈中,照理說,當刀子落下時,可以將手切斷,可是不然,手安全無恙,而放在下面的蘿蔔却已被切開了。還有是明明看到他將鈔票放到信封中用火燒掉,可是他稍後却能從一個煮熟的馬鈴薯中取出。當然,這一些都是手法,但能玩到如此之高明,也就是令人叫絕了。看一些剪報的記載,說他是經常外出作公開的表演的,而其求學的費用,也是從表演中而得來,他已經成為專家了。上次我們旅行到德國南部的Freising時,有一個咖啡店主,也會玩幾下魔術以娛客;這些人,外表都是和善可親的。取出紀念冊題名,有人發現過去也有中國人來過,翻給我看,原來上面題寫的是:“中華民國陸軍一級上將何應欽”另外下面還有一個名字是“鮑靜安”Maj.General。我簽上了自己的中文及外文名字“陳嘉遠”,註明是來自中國。當我自稱是中國人時,往往要費一番口舌解釋,因為他們的意識中,以為中國就是共產黨治下的中國。我告訴他們,在聯合國有席位,為世界多數國家所承認的中國,才是我所指稱的“中國”。由此,可見我們在宣傳上實在是不夠。我們在德國也有一個新聞處,但實際上,祗有秘書李昌在工作而已,主任黃金鴻是不做事的,他祗不過在混而已,反而是我們這些學生,在外所進行的宣傳工作,幹得可能比他要多好多。飲酒談話到晚十一時。

 

 

 

1963.8.24.(七月初六)星期六 陰晴 德國 波恩 Bonn

 

在一起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在上午十時許乘車離去。我是想到波恩去一次,以與那兒的幾個朋友見一次面。當我到達印斗如兄的住所的時候,梅友三兄及聶有溪兄也都在了,他們在忙碌的包餃子。這真使我抱歉,我不想這麼驚動他們的,這次來,打擾他們,真不好意思。另外還有一個德國客人,我們到二時才吃,有濃濃的牛尾湯,另外還有好幾個炒菜,加上醬蔴油,吃熱騰騰的水餃,這真是口福不淺。能夠弄幾樣菜,也是一種生活藝術。他們的手藝真不壞,晚上是由梅友三兄請客,他去買了雞;我來一次,勞民傷財,頗覺過意不去,但心中也為這種親切的友情所溫暖。和斗如兄在傍晚出去散了一會步,談及世道人心,感慨不已。處此時局,應力求冷靜,先充實自己,否則一切都是談不到的。梅兄是四川人,他很能炒幾樣菜,目前他是在此作博士論文,我真羨慕他們,一來就是作博士論文。當他們在大學和研究所的時候,我在香港過流亡的生活;這一切都是命運,並非本身所能自主的。坐談至晚十

一時。

 

 

 

1963.8.25.(七月初七)星期日 陰晴 德國 波昂 Bonn

 

在外面總是惦記着在法蘭克福的住所,雖然那也不是我的家,但我在那兒已經住上了三年多。我在其他的地方住居的時候,似乎總沒有自己住室的安然。不過在下一學期,我單人房的權利被取消了,必得與人共住一個雙人房,那自然是不很舒適的,可是目前却沒有更好的辦法。如果不住宿舍,出去租房子住,設備既差,而價錢又貴,洗澡或煮食的方便都沒有,至於室內是否裝有暖氣,那更是頗成疑問的。德國的冬天苦寒,如果沒有暖氣的設備,那是很受罪的。我旅行在外,看到一般的學生,居住的地方都不大好,當然,新建的房間則大有改進。昨晚睡得不大安穩,侭管斗如兄將床位讓出來給我睡,而他自己睡地下,但是新換了一個地方,頗不習慣,加之以被褥太暖,不蓋則又太冷,所以沒有睡得好。

清晨醒來,談了一會話,所談的事,無非是使人感慨萬端者。我們所處的環境,真使一般人的心理都變得不正常了!我心中常帶憤怒之感,經常的容易生氣,對人不能忍耐。對此,我應該學習“己之所欲,施之於人”的態度,對人寬厚客氣一點,而不要責人過嚴。斗如兄處也有中央日報,我出來一週,報紙自然看不到,在他這裏可以看到二十一日的中央日報,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消息,對於反攻的音訊更是一點也聽不到了。台灣在經濟方面自然是有不少的進步,但以言復國,則正隨着時間的延長更淡化了,這也沒有什麼辦法,不是一兩個人所易能為功的。在此我見到有些人,對外一無辦法,可是對內却是很能夠興波作浪,鬧派系和小組織,所以,中國是否真有前途,可能在短時期之內尚是難見端倪的。我仍是急燥,針對改進之一法,乃是沉靜。上次在瑞士旅行時,看到有人在晨起和入睡時,在作靜坐沉思,據說過後身體暢快,我恐怕學不來,這對於性格方面當大有影響。通常我不吃早餐的,但斗如兄做了一鍋稀飯和一盤鍋貼,頗能引人食欲,我竟吃了許多。上午十時許,我正想出門去,打算順道到科隆去一次,但出去不久,由於我們我們談話的聲音很大,竟將聶有溪兄從道傍四樓的房間弄醒,而在窗口打招呼。下來之後,留着說多停一會,我反正也無事,所以應允了,而先將行李送往火車站。斗如兄發現鑰匙不見,到處尋找,我和聶兄還沿路找到火車站去,後來才知道是他插在門上未取出,而給房東老太太收去了。空自驚擾了一陣。時間也就到了正午,弄過午飯吃過,在室內看電視。他買了一具手提的電視機,大概兩百美元的樣子,這對於增進世界知識是很有幫助的,使人不致孤陋寡聞。

下午四時到萊茵河畔去散了一會步,然後去火車站,我搭乘六點十八分的火車離開波恩。至八時到達梅恩茲,我想順道訪馬克華特家,但應門的是一個陌生人,說馬克華特全家外出渡假去了,大約要兩週後才會回來,不過他留我今晚在此過夜。那是一位墨西哥的神父,他現在是在羅馬念神學,而來此渡假的,也能說德國話。我將行李放好後出去,到大學宿舍去找寧育丰同學,他在家,和他一道外出,沿着高處的小徑散步,看下面城市中一片繁密的燈光,談天下事,心情總覺不開展。我的情況又和他們不同,他們是正式科班出身的,前途有保障,而我則必須自我摸索。聶兄曾在外交部工作過,將來他自然順理成章的在此擔任外交方面的事務。我們散步至十時半才走路至我今晚投宿的地方,那墨西哥的神父名Ruben Cabello Sj,待人很和善,他們究竟是有很好教養的人。談話約半小時才道晚安去睡。

 

 

 

1963.8.26.(七月初八)星期一 陰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乘車返法蘭克福寓所,我在外面,心中總想回來,因為這總是自己安居下來的地方。至於以後是如何?我一點也不知道,真像是水面上的浮萍似的,難由自主。回來以後,將行李收拾,放回櫥中。在離此一週的時間中,有一些信件,承一位德國同學為我保管,很使我心感。到南京樓,聽說麻老板因人手不夠用,又將前所開除的侍者叫回來使用,聞至令人跌足!此人實在無法可幫,真所謂“爛泥糊不上壁”也。以後祗有任之而已。他是受慣了壓榨和欺侮的,又不識大體,相幫他唯有自己受氣,而他却懵然無知,他說祗是臨時幫忙幾日。我氣極,也不願多與之說。

下午到英國領事館去,是詢問關於到香港去的入境證事,上面的印章是說祗能回去一次,理論上是一入香港境,該證即為無效者,如要重新在香港申請辦理,則曠時費事,也不知要經多少的時間才可以辦理得好。在那個英國腐朽的殖民地,萬一英國人不給,亦是無可奈何的事。總之,我對英國人沒有信心就是。這個管簽證的領事,說他不能管這事,要我回香港再去辦。我說在香港停留的時間很短,祗不過一兩週而已,我不可能在當地等上一個月去辦手續,同時這證明書上明明寫的是各地英國領事館都可處理的。他要我自己寫信去問,我則說如果由以公事去問,所得到的答覆當是直接的且較迅速,這不是私人的事件。他終於答應寫信去問了,說大約三週即可得到答覆。狡猾的英國人,問我在德國再打算停留多久?我說大約是兩年。他又問我回去的路綫,我說是德國香港台北,然後由台北至香港經東京而回德,他記下了。我覺得此行經過香港,乃是值得我考慮的,因為英國人明知我對他們不滿,他們可能會故意的為難我。現在手續尚未辦好,即使已經辦好了,我也都再加考慮,去決定究竟應否成行?我這次回去,如果是政府的邀請,則自然一切都好辦,但自己前往 ,停留一兩週,實際上是並沒有什麼意義的,我祗不過是想滿足一下心願而已。萬一在那邊惹起麻煩,則人地生疏,呼援無門。經過香港那一段時期的磨難,已使我遇事都變得非常的審慎,同時敏感的總往壞的一方面去設想,這也是使得我心情緊張的一個原因。

我應該使自己安靜下來,努力自己的前途。當前最重要的乃是自己的學業,如果學業有成,則在社會上也就有立足的根基。傍晚訪何樹棠兄,他目前仍在郵局工作,因為獎學金告終,他必得預為準備。約好在他工作完畢後再外出散步,十時半於火車總站見面。我們到梅恩河畔去散了一會步,在一座酒樓坐下,叫了啤酒,也叫了法蘭克福香腸。在外面吃,總比實價要貴一倍以上。談及大局及個人的處境,有足以令人憂嘆者。今日中國的情勢如是,使得人民到處吃苦受逼。在海外的中國人,在忍氣吞聲的過生活,旅行時諸多受到限制,許多的不便,而排擠迫害,則受者亦無處伸訴。我們在外面步行,走路直到一時許,他才乘最後的電車回去。我回到寓所,也已是一時半了,燈下看報紙雜誌,心情殊覺紛亂。我應是結婚的年齡了,但經濟基礎不曾具備,又如何可以結婚呢?世局如此,不結婚亦可,但情感上却受牽連。我不知道這問題將如何解決,亦惟有聽其自然而已。

 

 

 

1963.8.27.(七月初九)星期二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到醫院去,其實我背部的痛早已好了,上次他們為我照了X光,但是我却不知道其結果,因為一等數小時,而仍無消息,所以我也就沒有再去了。今天我去到的時候,約為上午十時,護士說今天是不能看醫生的了,必得明天一早來。我一想,反正沒有什麼事,已經是好了,又何必化時間來等?所以祗將醫療證交給她就算數,那是百分之百免費的,否則就必得交好幾十馬克了。這次背部的疼痛真是奇怪,來勢很兇,動彈不得,而經一按摩之後也就好了。實際上,由醫生祗不過給我打了一針而已,以後又照了X光,究竟如何?實不得而知。在醫院中一等就是數小時,如果有病在身,這當是一件非常苦痛的事。隨便想到大學去檢驗眼睛,反正是免費的,大學附設醫院的設備又好,所以我想澈底的檢查一下,另配一付眼鏡。但由於手續的問題,等了許久,又必得趕回大學辦理手續,之後才能受理。但輪到我的時候,已是下午一時半,醫生說今天不檢查,要我在星期五一早再來。我說恐怕又必得等許久的時候,他應允第一個為我檢驗。回來已是二時許,又飢又渴,因為在早晨根本沒有吃過東西。我也懶得自己動手去煮了,買了半隻燒雞,嚼下去填飽了肚子就算數。這樣的生活,自是沒有家庭生活那樣的好,我頓興家室之念,可是客觀的條件却有限制呢!這是一個人的命運如此,實在是難知抗拒的。

天氣很陰沉而寒冷,真不像是夏天的天氣,其實這樣清涼是很舒適的,天熱,祗是使人疲倦,什麼事也不能做。看新收到的中央日報,但沒有什麼特殊的消息,局勢仍然是很沉悶的。美蘇英三國,在莫斯科訂立了禁止核子試爆的協定,法國不願參加簽字,中共也反對,其他的國家倒是絕大部份贊成的,許多共黨政權像東德等,也簽了字。自由中國在經過考慮之後,基於人道立場,在華府簽了字。中共則與蘇俄之間,鬧得裂痕愈來愈明顯,中共指責蘇俄背信,說蘇俄曾應允供給中共一原子彈樣品,同時供應機械等,但是蘇俄却在1959年通知中共取消此項承諾。蘇俄則反責中共“利用社會主義間彼此的信任,得到機密質料,而其後無恥的洩漏,今後將不予信任。” 同時也洩漏了一項秘密,就是中共尚無力製造原子武器。美國方面則認為即使中共能裝置一個原子彈,而動力方面,如火箭的問題,也非當前中共所能解決的,所以認為實不值一談。世界情勢演變至此,受苦受難的祗是中國老百姓,至於非洲人反而是成為今日吃香的座上客,到處都受歡迎。東西集團都可以通行無阻,這也是國際間最現實的例子,大家之所以爭取,主要的是為政治原因,其次才是經濟上的利益,大家在找尋新的市場。

晚上同一埃及同學,到附近的公園去散了一會步,他必得在下學期搬出去,目前正在為房間的問題而操心,因為在法蘭克福找一個房間並不容易,必得要等機會。我也是想如果有適當的房間也搬出去算了,因為住在宿舍中,單人房間還好,如果是雙人房間,實在有很多不便之處。而在下學期,我必得由單人房而轉往雙人房,這是使我心中很不願意的事。他在研究所工作,每月有五百馬克的收入,但仍在說不夠用,而我祗有三百馬克呢,這是最低限度所必須的錢,如果外面的房子貴,那就不能負擔的了。

 

 

 

1963.8.28.(七月初十)星期三 陰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白蓓在今天從意大利渡假回來了,她是在這個月二號出發前往的,隨着大學的一個旅行團體,到意大利的一個海島上去。在傍晚七時,收到她的電話,於是我立即的趕到火車站去接她。幾週不見,南歐的太陽,將她晒得像一個印第安納的紅人似的,皮膚作棕紅色,頭髮也變成淡黃色了。她給我一個熱烈的吻,然後我們將行李拉去寄放,然後到外面去進飲料。我請她到棕櫚公園傍的一家小酒窖,去飲好的白葡萄酒。她滔滔不絕的告訴我關於意大利的情形,在那個海島上的風景很美麗,她那一個營地,共有德國的男女學生八十人。據她說,八個人分住一所小屋,生活是非常的有趣的。歐洲人男女的社交本來就是相當的公開了,在渡假的地方,更是隨便,這次她一個人前往,所見所聞,都是充滿刺激性的,幾乎難以自持。她說以後再也不獨自前去渡假了,一定要我們一同前往。我現在也是想結婚,可是一切都缺乏安全和保障,主要的乃是經濟的問題。她說想動手做博士學位,屆時或許可以和我同時將學業完成。這仍將是一段漫長的等待過程!

今天收到一張結婚的請帖,吉色娜和剛特將在本週六結婚,他們也是經過一段漫長的等待過程的,大概是五年了。我們現在相識到此已是超過了三年了呢,以後仍必得等多久?我不敢說,對此,我有着歉然的心情,因為女孩子的青春是寶貴的。和她談了很多,幾週的休養,她精神煥發,說話充滿了自信。她對我的愛,使我覺得快樂和幸福。我希望能夠永遠的獲得她,我們談到將來,她認為我們的結合將會快樂。到十時許,才送她回去。

 

 

 

1963.8.29.(七月十一)星期四 陰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到花店中去定訂一束康乃馨花,以送給吉色娜在本週六所舉行的婚禮。德國的花是很貴的,連上禮卡和手續費,差不多十個馬克。我又買了一些彩色照片的圍框,很不便宜,四馬克才二十個。我上次旅行在外,差不多有三百張照片,如果都將之裝框,以備幻燈放映,也差不多是六十馬克了,這筆費用實在是很可觀的。回來動手將它們裝好,如果買一架放映機的話,差不多要兩百馬克才可以。我現在有這許多底片,是需要一架放映機的。上次在德國南部所拍的照片,一般的說來,很是成功,初步試映出來的結果,那兒山青水秀,風景大有可觀。至於北部,則平淡無奇了。我覺得這些照片,乃是在德國生活最好的紀念,可以時常放映,而為既往的生活,留下鮮明的印象,雖然化費了一些錢,乃是很值得的。

下午在室內複習德文文法,過去曾學過的文法規則,現在許多已經遺忘,祗有重加複習,才能正確的掌握。我打算在這假期中將已學過的文法,再加溫習一次,這是完全必要的。一般的來說,我的發音尚算可以,祗是對於語句的結構,未能熟悉運用而已。傍晚陪白蓓出去,到一家西班牙酒店去飲紅酒,在那兒談話,直到十一時許才出來。她忘記將手袋帶出,後來又轉回去,所幸手袋仍放在原地未動,其中有兩百多馬克,這可算是幸運的了,如果丟失的話,也是無法可以追回的。到市中心,她乘計程汽車回去,我買了一束康乃馨花送給她帶回去。晚上在酒店中買的,又比普通的花店要便宜。

 

 

 

1963.8.30.(七月十二)星期五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正當我做午飯時,有人告訴我說白蓓在下面等我,於是下去和她打招呼,她要我先去吃了飯再說。我匆忙的弄了幾個炒蛋,開了一罐魚,吃得很飽。自己做的菜,總是原味,平常在中國飯館吃到的,則是放了許多的味精在內,真正講究吃食的人,是不喜歡在菜中加放味精的。飯後我到超級市場去,買一些食品及紅酒招待她,我們相識已經是超過了三年,而能夠保持這樣好的關係,實在是極為難得的。一般的人,相識祗不過是數月就結婚了,而我們的愛情,却有時間可以作證明。我必得等待學業完成才能談婚事,這仍必得等待兩年才可以,是否能順利的畢業?我也不知道,因此,有時實在令我感覺得不安。陪她談了一會,她對我溫存體貼,能夠得到她真誠熱烈的愛,實在是我的幸福。她在四時尚必得為人去補習拉丁文,於是我送她出去,步行了一小時,然後才告別。順道往訪何樹棠兄,與他沿Nidda河又散步了一小時,然後才回住所。收到幾份報紙看完後,又看完電視新聞廣播的節目,然後始去睡,過去與我同室住過的希格兄曾來訪。

 

 

 

1963.8.31.(七月十三)星期六 晴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時間易逝,八月份又告終了,暑假全長是三個月,在這段期間中,許多的學生都是外出遊歷旅行去了,或是在假期中工作,以備零用。我實習的期間已是告滿,因此這一個假期,除了作短程旅行之外,我祗打算停留在宿舍中,好好的休息一下。平時,為了考試,整日心神是緊張的。關於到台灣去的事,一直到現在,仍然是沒有聽到任何消息,倒是英國領事館,却來了兩次電話,說對香港多次入出境的事,大致上是沒有什麼困難的。他們祗是發問了幾個問題,問已來德國多久?打算再作多長的居留?畢業以後是否去香港工作等?對於最後的一個問題,我祗是應付他們,說如果能找到適當工作的話,當然是去香港,因為我過去在當地住過九年,對當地的情況很熟悉云云。英國人是多疑的,他們問我這次因何去台北和東京?我回答祗是陪此間一個商人去而已,但我想他們一定是仍會監視注意的。我過去從中國大陸出亡到香港,又從香港來到歐洲,都是奇蹟,因此也就顯得很不平常,然而,如果他們要注意的話,也祗不過是空忙一陣,結果將一無所得。寫了兩封信寄發出去,情緒不佳,似乎對這些人都不滿意,但我對其來信仍然是加以置覆。這些人太不為對方着想了,常常來信囉嗦,要我為其做這做那的,我又那來如許時間整日為其跑腿?

下午白蓓來,她在意大利近四週,晒得皮膚作健康的紅棕色,很是動人。今天我們有較多的時間,因此,步行穿過果園,走鄉間的小徑。她談着在意大利旅行的生活情況,說明年我們可以一同前往到那兒去渡假,她說那兒海邊的風景實在是相當美麗的。送她回家,附近的兒童,約有百來個,在今晚舉行一次提燈會。小孩子笑語聲喧,有的由家長扶持照顧,在街道上行進。這兒是住宅區,很少車輛,看他們天真快樂的情形,我也想到自己的童年,那已經是遙遠的一段回憶了!我仍能記得五六歲時的情景呢。返住所,很累了,入了一個熱水浴,即上床去睡。

 

 

 

1963.9.1.(七月十四)星期日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星期日早晨顯得特別的寧靜,街道上的汽車減少了,這是嘈吵音響的主要來源之一。宿舍中,大部份的同學在假期中都已外出,所剩下的,祗不過是利用假期在城市中工作的學生,而星期日,他們可以不必去工作,而早晨多睡一會,於是,週圍的環境顯得非常的靜了。我也睡到九點半鐘才起床,總是覺得疲乏無力,想必是平日缺乏運動的原故。一個人的精神愈用愈出,有時是必得帶點強迫的性質的,所以在軍隊中,士兵們必得經常的舉行操練,這是使體力增加的一項辦法。上午到教堂去,這位神父像軍中的伍長似的,不時的大呼大叫。我覺得偶尔的一兩次,用以加強其語氣則可,如果次數過多,反而使人覺得其態度橫蠻。應該是具有理性一點,在許多的場合,聽眾對於平和的演講者是具有好感的。回來看新聞電視,已經是映過了一大半,這是因為今日彌撒的時間過久,是一小時又十五分,所以在時間上也就失去了預算。加以在回程中又遇到一個熟人,陪他一起到花店去買花。他是東德過來的,現在已經和此間一個工業家的女兒訂了婚,在以後,他的生活當是順利的。

返住所,麻老板有電話,請我中午去吃飯,他要我為他寫兩封信,又問及簽證的事。這事情是必須假以時日的,其實我們進行已經是超過了一個月,在七月下旬就已開始辦了。台灣因為正在與共黨直接作戰的關係,一切也就愈加小心。調查必得費一大段時間,我們雖然是向駐法大使館申請,所有的公文,是必須送往台灣,經保安司令部去調查之後才能決定的。我覺得也不必寫信去追問,因為這祗是徒然的使人煩擾而已。我祗是為他寫了一封信給王玉崗先生,此人在離此後,即無片紙隻言。我於去月底寫了一封信並附寄其照片後,也無回信,因此我亦不願去信了,這是毫無意義的。麻老板則是將他在棕櫚公園與其共攝的一些彩色照片寄去。

傍晚外出,這個月有交通月票,外出是很方便的,全市無論是汽車或電車都可乘用。這兒的公共交通是由市政當局經營的,學生月票祗不過是十三馬克而已。訪何兄,他未出去,坐談一會,在他那兒吃廣東鹹魚,很久不嚐此味,頗覺開胃。實際上,它是最平民化的菜式,祗能算是家常的小菜,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我剛到香港的時候,對於他們的鹹魚,絕不欣賞,但過後慢慢的也就覺得滋味很好的了。油煎或放在飯上蒸,各有其味道。我究竟是在香港住過九年,在口味上說,已有許多接近廣東的食製了,為我所嗜食者,有廣東的燒烤排骨,燒鵝,乳豬等。粵式的燒烤,是獨具一格的。我們慢慢的沿小河堤岸散步,這兒很靜,幾乎遇不到行人,因為這兒已是接近鄉間了。我喜歡清靜,因此,深願以後能在山上有自己的小屋;住在鬧市中,祗有使人精神緊張而已。邊走邊談,這是能使精神變得輕快一些的。在外面,差不多走了兩小時,返住處,足部覺得有些脹熱,換上拖鞋,是一種輕快的感覺。泡了一壺熱茶,將前次旅行所拍的照片放映。對我能拍得這些美好的風景照,曾獲得一些讚美,事實上,照相也是一項藝術,嘗看到有人祗是對正就按鈕,而所攝出來的照片,根本沒有配景和角度,一無意趣。我這次所拍攝的照片。也是經過一番心機才拍攝的,故此能有如此之成積。至於由他人為我拍攝者,則難得有幾張是好的,因為彼對此實無所知之故。

 

 

 

1963.9.2.(七月十五)星期一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收到許智偉兄弟信件,內附照片一張,乃是上次在瑞士之會,與梅友三及寧育丰兄所共攝者。他的來信寫得很客氣,我覺得有好的朋友,乃是人生一大樂事,可是如果遇到專講利用的朋友,則也是能使人覺得頭痛的。處世時亦經常能遇到這類人物,彼等至為現實,利用一畢,即掉頭不顧。彼如有所求時,則極力接近,顯得很親熱,而如果欲彼代辦一點事時,則又極力求滑脫矣,所以使我的警覺性變得很高。如最近所結識之P氏,已使我不勝其煩,於是正尋求疏遠中。

正午與白蓓赴市區,買了一些零用的物件,然後相偕赴市郊散步。我一有時間,總是想遠離市區,在郊外,能使人的心情變得安定一些,市內則祗有使人感覺得煩燥緊張。看濃密的樹叢,使我想起童時在故鄉的情景,然而,我離開自己的家鄉已是十四年了,什麼時候能重再歸去,也根本不知道。流浪在外,這種心情之落寞乃是難以言宣的,我對於將來一點也不知道,看來客觀的環境對中國仍是不利,身為中國人,必得繼續的承受苦難,乃係意料中事。在學業上,亦非易事,必得付出時間與精神,始能獲得一部份之安慰。人類,總是在向渺不可知的將來在作追求努力。有時,一種空洞的意境,能使人具有一種嚮往的心,就憑此心念而在吃苦受難。我回想自己出亡的經過就是如此,完全是沒有實際的物質條件,但憑勇毅以行。因此,能到達目前這樣的地步,已是極不容易。

白蓓對將來的看法則遠較我為樂觀,這也是因為她的年紀要比我輕八歲的原故。我在經過無數的折磨打擊之後,遇事不免有悲觀的成份在內。她還有三個學期就可以畢業了,我所需的時間,可能較她要長,而他日出路如何?現在真是一點也看不清楚。中國官場那一種暮氣以及虛偽之風,使我非常的看不慣,我暫時得到的印象是對外軟弱,而對內苛厲,實際上,他們缺乏一種新的戰鬥精神,祗是敷衍度日而已。而在外國,當自己的祖國弱不能振的時候,僑民在海外是一無地位可言的。在東南亞,那些即使與中國有邦交的國家,尚且是對華僑加以欺凌排擠,至於其他沒有邦交的國家,則祗有受迫害的份兒了。可是有些官員的表現,仍是不痛不癢,似乎與其毫不相關似的。社會風氣乃是由來已久而形成的,欲求一朝一夕之改革,亦殊非易事。其實中國歷經如此深重之苦難,而仍不能使這批人覺醒,是則人心之敗壞,業已是相當之深了。

傍晚始返住所,手製紅燒肉,它乃是最簡單易製的,祗須放醬油,以慢火炆之即可。青菜甚貴,比吃肉尤不合算。看報上說,農民所生產的青菜,因受外國產品進口的影響,價格很是低廉,於是農夫發動抗議,將蔬菜毀掉。現在蔬菜的價格如此之高昂,大概是政府又限制外國農產品入境之故。例如一條黃瓜要六十分尼,一個椰菜花要一個馬克,一磅菠菜也是六十分尼,這可算是十分高昂的價格了。看新聞電視,越南的情勢似乎有所改善,我覺得美國之對吳廷琰加壓力是過當的,如果將他推下台來的話,則美國不但干涉他國內政,同時對於反共前途也是極不利的。正像將李承晚從韓國擠迫下台一樣,現在韓國一直未能有一個安穩的政府。

 

 

 

1963.9.3. (七月十六)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这是一項可喜的消息,上學期末所參加的一項考試,經已及格,這是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一個助教時所聽說的。在上學期,因為我外出從事一項考察旅行,兩個月的時間,在外面走了四千五百公里,由是,我當然不能專心應付學業,而將統計學的考試延遲。祗是去參加另一項Betriebswirtschaftslehre的考試,那必得先交一篇短文,然後再參加一次筆試。在出發旅行之前,我即已將文章交了上去,祗等回來的時候參加筆試。那一向天氣炎熱,為了應付考試,我在公園中看筆記,然後去考。說不上有多少把握,可是現在聽到說已經及格,這實在是使我為之欣喜!那助教說,現在我可以前往去取得證件了。以後尚必得參加高級的考試,總之,凡是考試都是使人會為之心神不安定的,而在此求讀,差不多每一個學期都有考試。在前一學期,我曾參加三項筆試,那真將我弄得頭昏腦脹。如果是統計學能及格的話,則前期考試即將告一段落,以後就可以着手寫畢業論文了。在這一方面,真須及早的加以準備才行。畢業考試最難的乃是各科總考,如果其中有一科不及格便不能通過。

下午在室內將前次旅行所拍攝的彩色照片加以整理,這是費錢而又費事的玩意,不是光將風景人物拍攝下來就算數,如果要將它放映的話,尚必得將之裝框編號。我請白蓓用小紙條註明何時何地所攝者,將來放映時,不致有記憶不清之誤,這是很有意思的紀念物。遊過的地方,能永遠留下記憶,看彩色照片,當日的風光一一重現。我現在拍攝差不多有三百幀彩色照片,包括西德各大城市,以及維也納和瑞士等地區,將來放映,能重溫當日的情狀。我覺得雖然是付出時間和金錢,但却是非常值得的。今天收到好幾封信件,晚上我就在燈下作覆。首先是回許智偉兄的信,心情不寧,意志未能凝聚,以致寫了好幾紙之後才寫好,這是平時少有的現象。由於初相識,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原故。寫了一封信給在美國的周文傳兄,他在離德之前,曾兩次的來看我,但我都不在宿舍中,以致未能相遇。我勉他仍以求學為佳,年紀正輕,做事的機會正多,自不必急急於從事也。他問我何時赴美?可與之相連絡。我看在短暫期間,實無此項可能,我的學業完成後,我當然想去那新興的國家作一巡禮,但這也是毫無把握的事。寫信給藺同學,她說已有意中人,我特地向她道賀,同時打聽現在香港的生活情況,中級旅社大概是多少錢一天?離開香港四年,當地的生活程度必已有所改變。我這次如果成行,必得化費這許多的錢,說起來也是一無意義的。我祗不過是要滿足一項心願而已,這樣重洋遠隔的趕回去,沒有親戚,沒有朋友,祗是心目當中存在的一個意識“國家”; 所見如果是使人精神振奮,自是我所希冀的,如果是令人失望的話,那就太不必有此一行了。

將信件寫完時已入夜,我倒了一杯紅酒,坐在床沿慢慢的啜飲着,心中很亂。已經是三十一歲的人了,飄蕩在外,事業和經濟的基礎皆未具備。岳武穆在滿江紅一詞中言:“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我所經歷的路程又何止乎八千里而已,三十年來,却是飽經憂患滄桑,頭雖未白,而心則實悲。

 

 

 

1963.9.4.(七月十七)星期三 晴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到大學去取得上學期及格科目的證件,這使得我很高興,如果各科考試順利的時候,則兩年的時間,我在此的學業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今後須加努力,一份精神的貫注,也就能有一份成就。也許由於年齡已長的關係,求學時遠不如過去之精神集中,總是有恍恍惚惚的感覺。心中懊傷之感不能消除。今天收到一封從意大利來的信,原來是彼得寄來的,人極勢利,過去當我在困頓之中的時候,寫信去得不到回復,所以當我來到歐洲之後,也就懶得去理會這類的人。聽說我在此安定的求學,於是他們又侭量的來扯關係打交道了。說來德國時看我云云,老實說,我對這類錦上添花,落井下石的人,心中實在是很鄙棄。他算平平,至於那個英國人寇茲,則其狡猾險詐的特性,已尽暴露無餘。當我在困難之際,幸哉樂禍的冷眼傍觀,當我突圍而出時,便又來向我大獻慇勤了,可是我却給予一個不理不睬,使他大大的討了一個沒趣。現在這封信一來,就在自吹其牛,說他寫了三本書,其中有一本是寫他在川康邊境見到的黑猓猓族,要我去買來看,它當使我能回想故國云云。這真是盲人說瞎話!有些外國人到了中國,故意誇大其詞,描寫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物,以之代表中國。試問川康邊境的黑猓猓又能代表中國麽?何況他引用的名稱都有問題,說是“介於西藏與中國之間的”,等我有時間的時候,再寫信去向他糾正不遲,大概這就是潑他的冷水吧。

到市區去購買了一個裝彩色照片的小鐵箱,價十馬克又八十分尼,可以裝216張照片,至於那個小的祗能裝144張,却索價九馬克。我上次旅行裝好的照片,已經超過了兩百張,所以我也就買下了那個大號手提箱,它可以便於携帶和保存。今上午,白蓓來幫忙我整理了三小時,每張畫片上都貼上簽條,這是很細膩的工作。遇見希博士,此人四十未婚,已有點怪誕,見到女性連話也不會說,白蓓對他殊無好感。他說我如果去台灣,則幫他去定購一些書籍;我答應了他,這也是侭量的利用機會,推廣中國的文化。

下午在室內繼續的整理照片,直到夜晚才出去,因為我與何兄尚有約會。見面後,在南京樓進宵夜,然後外出散步。夜涼如水,竟已是深秋的模樣。我們談香港新亞的情形,慨嘆它自絕前途,與英國人伙混一起之後,在在皆必得受制於人了。實際上,這乃是英國人一項陰謀。可嘆當初那批人,或則是不識英國人的陰險,或是自甘吞餌上釣,乖乖的將學校交出,現在英國人則故意的為難,貶其身價,達到摧殘中國文化的目的。表面上說將成立中文大學,升學的資格要香港會考及格,然後各校畢業之後,又必得參加統一文憑考試,之後,如進師範學校,又必得再考試,這無形中貶其身價至英文中學,結果將使青年學生裹足不前,達到迫使大家進英文學校的目的,這也就是一項文化侵略。在三年之前,我已將我的看法同何兄提及,現在的發展,證明我的看法完全正確,我當初所預見的,今日一一應驗。錢穆先生以為善變,結果却是入了人家的圈套而不自知;到了今日,祗有俯首聽命的份兒了,可是他仍在藉詞在為其出賣理想與青年而作強辯,其實他今日所辯者已牽強之至,難自圓其說的。在外談到一時而後分別,借這樣的暢談,可以發洩一下內心的積鬱。

 

 

 

1963.9.5.(七月十八)星期四 陰 陣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上午白蓓來繼續的幫我整理幻燈片,她所寫的字很秀麗,比我所寫出來的,當然是要好看得多,這也是一項良好的留念。將來看照片時,也同時看到她的字跡。我們相交已經是超過三年,這是一段漫長的時間,但是,她母親迄今仍是不以為然。除了種族的問題之外,說我尚無經濟能力,對於這種心情,我當然是能體會的。事實上,經過長期困頓的流亡,我對將來,內心也是覺得非常的惶恐,因為一切都沒有把握。結婚,我又有什麼能力可以負擔一個家庭的存在呢?她今年十月將是二十三歲了,我則是三十一歲,應該是結婚的年齡了,對此,我心中有着矛盾混亂的感覺。正午,麻廷申先生打電話來,說他已收到台灣的入境證,要我立即去一次。那是僑聯總會直接寄來的,說經與僑務委員會聯繫後,證件已經發出,至於我的證件,則正與有關機構連繫中,一俟有確實消息,當再奉告云云。他是僑聯總會任顧問職,所以證件之能先行發給,當在意中,至於我的證件,據我推測,恐怕仍必得等上一至兩週才行。我去不是增加他們的負擔,照理由說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但香港方面多次出入境的手續仍未辦妥,我不知道英國人是否會故意留難。由於我的態度明顯堅決,他們對我是十分忌憚的。即使出入境的手續辦好了,他們又可能藉口辦理新的證件的問題,在時間上予以為難。在那個英國的殖民地,他們為所欲為,是沒有道理可說的。到航空公司去打聽從法蘭克福到台北來往的飛機票價計為美金一千二百二十九元,合馬克四千九百一十六,這是一個大的數目,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明天我必得寫信給KAAD請求他們補助旅費,不知他們是否會加以答允?

收到馬克華特家的信,他們現在仍是在外面旅行,大約在下週一就可以回梅恩茲去了,他們邀我前往相訪。這是我來到德國後,所見到的最友善熱心的家庭。回來見到何兄留下的卡片,是老閔寫來的,虧他是這樣的熱心,還在為什麼“新亞同學會”在開什麼年會,其實有什麼年會可開的?每年敘首一次,如此而已,除此就一無表現了。平時不通聲氣,屆時應付一下,又有什麼意思?現在他們已搞了兩年,一點名堂都沒有。當初老張之所以要成立,乃是想大家為他捧一下場之故,以後他自己對之不加重視,我們又何必起勁。它陰陽怪氣的存在,不如乾脆去掉為佳。我是不會對它具有興趣的。傍晚看電視節目《航空旅行瑞士、慕尼黑、史徒格……》,每到一處,皆說土話,很是風趣。這些地方我都是去過的,所以看來特別的親切。我現在於德國所經過的地方可說是不少,從南到北,柏林則先後去過三次,我且為文以紀其行;《柏林印象記》就是去年春間往柏林後所寫的,它登在《今日世界》上。本來我可以多寫一些東西發表的,曾有雜誌來信徵稿,但我總提不起心意來,它必得帶有勉強的成份才可寫成的。過去我到南洋去一次,回香港後,一間雜誌社的主編,老是問我要遊記稿,沒有辦法,一連寫了四篇以應。有一篇《星港海程五日記》,乃是一個夜晚書就的,那篇稿寫好之後,天也就亮了。寫文章必得帶有情感,如此文章才能流暢。在此,心意紛亂,寫文章殆不相宜,所以我也就很少執筆為文。我曾想及過,以我從大陸出亡的經過,寫一本小說,但功夫太大,我始終沒有開始,這必得找一個清靜的境地,讓情意集中之後,才能開始寫的,否則平鋪直敘,沒有強烈的情感在裏面,即使成文,當非佳作。如果是連自己都感到不滿意的話,又如何能希望他人讚美呢?古人說“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至少自己應該具有一股氣,否則,寫出來的東西散率凌亂,一無可取的。

 

 

 

1963.9.6.(七月十九)星期五 陰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我台灣的入出境證件仍未收到,大概他們正在展開調查當中。我心中有許多的感想,其實我是最單純也沒有了,可是由於客觀情形的變化,却使我變得很複雜似的。如果我能在大陸尚未陷落之前就到台灣去,則一切自是再簡單也沒有,可是那時我祗是一個高中學生,根本是無能為力的。等到故鄉陷落之後半年餘,想方設計的出亡,在匪區又自動的展開對抗的工作,吃了許多的苦,受了許多的磨折,到香港之後,一心一意的想到台灣去進軍校,然而事實上却並非像想像那樣的簡單容易,沒有去得成。從而在香港困居了九年,我對英國人又極不滿,與之相抗,自是受到迫害。當最後辭職而出時,又受到失業的煎迫。這時,原先戴上了假面具的那些“朋友”,都顯出了原形,他們原祗不過是想利用我而已。這時見到我不受利用,打擊我尚恐不及,又如何會對我進行幫助?他們想以困頓來迫使我就範,想不到我却突圍而出,來到了歐洲。以及他們通過此間英國領事館的關係,想來收買,又給我不理不睬,所以,我今日的對頭,不僅是共黨而已,還有英國陰險份子。可是自己政府呢,對這一切不知究竟是否真能了解,這一次請求入境觀光,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可是麻廷申的證件寄來了,我的則仍在“與有關機構連繫中”,這真使我不禁有點心灰意冷。我在香港九年,請求到台灣去以求深造,他們就一直不讓我達成志願,因為我在台灣既無親人,也無任何社會關係。這次我來了德國,仍然是癡心不息,站在國家民族的立場,我不但隨時隨地進行宣傳,也深願能回到台灣去親眼看一看我心目中的聖地。究竟這願望能否達成呢?我在等待着,這祗是一個很短的期間就可以揭曉的,如果九月底仍不來,則我也無意前往了。何況我尚必得冒經過香港的風險。我的心不能平定,有許多的煩惱乃是自己去找來的;有時心灰意冷。真想自私地求一己之生活安定就算了。找一個工作,賺一點錢,結婚,像千百萬其他的人一樣,受時勢的支配。可是,我是一個倔強的人,十幾年來,我都想操縱自己的命運,而不讓他人支配,於是乎奮鬥,於是乎吃苦受難。我心中所具存的,經常的是一種憤激的情緒,事實上,這世界就是如此,我必得有這樣的勇氣和毅力去對付現實。超人是沒有的,純真的現實也是沒有的,自己的憤激祗不過是表示自己未能体讓到現實罷了。在這大時代的變亂中,不知有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如果同其他的人比較,則我的際遇已是比他們好得多了。許多的人,真是怨憤難述呢!上午到市區去,將證件照相,以便寄往KAAD。他們所要求的,祗不過是每年舉行一次考試而已,但我却是每一個學期都參加了考試,所以他們的來信,也是表示得非常的滿意。我今天寫了一封信去,問他們可否幫忙我一部份旅費?假如可以的話,則這次到遠東去,我當有一筆錢可供添置衣物。其實我這封信應在上週就寫的,因為他們的委員會開會,可以得到一個答案,現在再寫去,不知他們是否會加接受?今天又添買了兩小盒照片框,前後用在這一方面的錢,已超過五十馬克了。白蓓來,訴說其母親對她的態度時冷時熱,她希望侭速的能夠離開;我心中很是難過,因為目前我根本沒有這項能力。送她回去,相約可能於星期日見面。返住所,看了一會電視,始入室就寢。

 

 

 

1963.9.7.(七月二十)星期六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收到九月四號的中央日報,上面有蔣經國寫的一篇文章,那是紀念陳懷生中校的。陳中校是中國空軍U-2機的高空飛行員,在去年飛赴大陸執行任務時,在南昌上空殉國。在前年,美國的U-2機飛行員鮑華斯在俄境失事時,却未照命令以身相殉,而是以降落傘逃生以致為俄所俘,不但洩露了秘密,並且有辱國体,這和陳中校的壯烈成仁,適成一對照,這也表明了中國空軍的精神。在蔣經國這篇文章中,標題是《看不見,可是你依舊存在》,一開始就說:“懷生是我的好朋友,我喜歡他那純真的情感,平凡的言行,樂觀的態度和堅強的性格。“他的文筆平易而帶感情,他引用《芳謨甘泉》當中的一段語句,很有意思。”即使你死了,我不願悲傷,死神不能永久把我們隔開。不過像牆頭的花,爬到牆的那一邊開出花來,看不見,可是依舊存在,它豈能把我們隔開。“他在文後說:”懷生已經從七萬呎高空掉在自己的國土上犧牲了,他的犧牲出自虔誠的信仰與仁愛的天性,他不會想到世俗的報酬和讚美,但是我已經立下誓願:當我們消滅敵人回到大陸國土上的時候,我一定要在懷生殉難的地方樹立一塊大石碑,作為永久的紀念。因為:一顆偉大的隕星曾在此墜落!他奉獻了有形的生命,換來了國家民族的永生,他的犧牲留給青年們珍貴的啓示,他的偉蹟應受到同胞們的景仰與尊崇。“

在歷次的戰役當中,真不知有若干壯烈感人的故事!我過去想從軍,而且是做空軍,當我十二歲的時候,我就曾經去報考過幼年空軍。以後在香港也曾嘗試過投考軍校。當我在来到德國後,從雜誌上讀到美國U-2飛機的詳情,我心中又閃起這樣的意願,就是我假如能做一個U-2飛行員又是多好啊!我絕不會為敵所俘,成功成仁,二者兩中祗有一個,那又是多麼的堅決和乾脆。但是一切離我都顯得那麼的遙遠!我現在的途徑完全是另外的一條。目前在德國讀書,而今後又將是如何?這是不能由自己所預斷的。我心中仍然是具有對國家民族的激情,然而,它却使我的心靈經常的受到痛苦。它使我時時為之不安。

上午白蓓來宿舍,她說與家中相處得並不和諧,祗是想侭早的離開,然而,我們現在彼此是都是學生,在經濟上,根本沒有獨立自主的能力。結婚總必得有一個經濟的基礎才行,這一切都是命運!下午五時,赴Stoltze老太太的約會,在那兒進下午茶。她能做很精美的糕點,因為她是奧國人;奧國人無論在食物或糖果糕點方面,都做得遠比德國人為高明。在食道方面,德國人是太不行了。她說我德語的發音很好,祗是文法上仍有錯誤。在那兒停留約一小時。然後出去訪友,走了兩處,都不在家,今天是星期六,他們都各有其節目的。於是乃返回住處看電視,看柏林專演諷刺話劇的戲班。他們對時事進行諷刺,都能引得觀眾大笑。柏林市長威利拍蘭也是觀眾之一,這是電視鏡頭所顯示的。當戲台上演員模擬他的語氣音調致詞時,他在台下大笑。這的確是一種民主風度的表現。演員所諷刺的,都是當朝大員,連總理,部長都包括在內,但不致引起不愉快的事件,這也是他們具有幽默感的原故; 在我們的國家中,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回到自己的臥室,衷心空蕩,似有所失,我覺得所學的太不夠,也為將來而感覺得惶恐。怎麼辦?我常常的有這樣的感覺。燈下看書報雜誌,我是想用這樣的辦法,使自己疲勞而入睡,結果固然是可以昏沉入睡,而次晨醒來,却總是覺得內心空洞恍惚。在上午惟一使我注意的事,就是等信件和報紙來。

 

 

 

1963.9.8.(七月二十一)星期日 晴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我的右肩膀又開始發痛,轉動維艱,真不知是怎麼搞的。大概是我晚上臨睡時躺在床上看書,將肩膀露出,從而着了涼所致。人最好是沒有病痛,一有小毛病,也是使人感到非常不舒服的。上次從瑞士回來的時候,痛得相當厲害,甚至晚上睡覺的時候,連轉身也不能夠,因為頭頸完全無力轉動,變得僵硬了,一轉動就會發痛。後來經過按摩一番才慢慢的好了,可是這次却又重新發作,祗是沒有那麼的厲害而已。下午四時許何樹棠兄來,乃相偕出去散步,市內不知又舉行什麼慶會,在大教堂前的廣場,張燈結彩的,又有許多遊樂攤位開設着。我覺得這是給小孩子們玩的,我對之實在沒有興趣。步行到李兄處,相詢其結婚的手續。德國人辦事是十分的官僚化的,說要證明前此未曾結婚。當然,香港方面不會出具這樣的證件,後來他祗是交上身份證,證明他未曾結婚就算數。在德國結婚的中國學生,一般的對象,皆是工作的職業女性,結婚之後,女的仍繼續的工作,所以能維持一個家庭的存在。我現在的對象,則是一個學生,因此,結婚的問題,對我來說是比較的困難。加以她家中始終是採取阻撓的態度。我現在祗有任其自然,當然,這對於我們雙方的精神上,都是一項沉重的負擔。以我來說,這已經是結婚的年齡了,在香港的時候,我對之根本就沒有加以設想過,而現在却時興家室之念,成家之後,至少可以得到家庭的照顧和溫暖。目前,我仍是過着飄泊的生活,已是十多年了。

和何兄到附近的森林去散步,沿着一條大道一直往前走,暮色四合,林中越來越暗,寂無人蹤,祗有前面草地上浮起一層霧氣,顯得十分的神秘。如果是白天,能辨別方向和途徑,那倒沒有什麼,祗不過是費些時間行走而已,可是在晚上,一方面看不到樹間所掛的路標,再則轉幾個彎就不辨東西,如果迷途的話,那就麻煩了。這市立的森林,方圓十數里,裏面的小徑條條都是差不多的。所以我們向前走了約半小時,便循另一小徑而向原來出發的方向走回。林中非常的深黑,前面十來尺的距離就看不到了,上面的天空,也全被樹蔭遮蓋,幸而我平時對這一帶的途徑尚熟,所以終能正確無誤的走出來。步行至梅恩河邊,橋上站了許多的人向河中張望,我們走至橋畔,見到下面有幾艘小艇在巡遊,岸邊停放着救傷的車輛。聽說是有四個美軍,乘小艇失事,有三人獲救,一人失蹤。現在正由蛙人在搜尋,諒必兇多吉少,因為時間過去了這麽久,同時水流又急,是很不容易在夜間去找到的。一條生命就是這樣迅速的消逝了!沿河岸走到前面的橋邊,下面的長椅上,到處都坐滿了情侶,風光十分的香艷。在歐洲,男女間的交往,是遠比東方開通大膽的,他們當眾擁抱接吻,傍若無人。

走到一家中國飯店,大司務是長沙人,我請他做了兩樣菜是回鍋肉,雪裏紅炒肉絲,另外一個三鮮湯,這算是他們的客氣,一總才是十一個馬克。我平時晚上是很少吃東西的,不過何兄自己動手做飯,這麼晚了,當然不便回去再吃,所以由我請他吃晚飯。談話至十一時,才慢慢的走回市中心,各自乘車回去。曾談到我經香港前往台北的事,我對英國人總覺得有點不大放心。如果他們將我在香港為難,則實乃無法可想的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在殖民地無公道可言。

 

 

 

 

 

 

 

1963.9.9.(七月二十二)星期一 晴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右肩痛得更厲害了,原先我是想過一天便會要好一些的,我也不打算去看醫生,一等差不多就是一上午,同時,祗不過是打一針而已,不如請老劉再給我按摩一下,見功效還要快些。右膀痛得抬不起來,不知道這是否屬於風濕一類。照中國鄉下的辦法是飲虎骨酒,它是驅除風濕的。上午也沒有胃口,這是因為昨晚吃得太遲以及過飽所致。白蓓來,本想去買燒雞,但烤爐中的要半小時以後才能取出發賣,我不耐久候就回來了。結果,我用蔴油拌泡菜,這是我自製的“沙律”。他們吃過的都說味道很好,白蓓尤其歡喜吃。其實做法很簡單,先將椰菜切碎,放進滾水中一泡之後取出,然後放糖醋和鹽拌和,過了一夜就可以吃了。吃的時候再放醬蔴油一拌,其味更好。有一個日本人見到這樣好吃,也想照學,但是他沒有用滾水泡過,所以吃起來仍有生味,而他却說我的“沙律”之所以好吃,乃是有了“中國的調味作料所致”。我是不會做菜的,但在宿舍中,我所作的却比其他的人要好,大概這也是平時耳濡目染所致。肩膀發痛時,連寫信也覺無力,這實在是一件苦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發作?前一次在瑞士開始,也拖了差不多兩週才好,以後隱隱有些作痛,我也不以為意,但現在却是如此。

上午英國領事館曾打電話來,又說他們要我以中文寫三次我的名字,不知道這又是英國特務們搞什麼鬼?我去到的時候,又取出證件說是登記號碼,其實他們的檔案中,難道我證件的號碼也沒有?我說如果是很麻煩的話,則我將放棄前往,這個管簽證的領事却要我不必放棄。我說即使他們給了我的多次出入境證件,我也必得加以考慮,因為他們如果要我更換身份證件,一拖就是一月,我不能這樣久候。他說,如果他們給了你進入的證件,則身份證也不會拖,他們為了本身的利益是並不希望把你留在香港的。他所說的他們,是指香港方面而言,但我在香港九年,深知那兒無法無天的情況。他說我實在太悲觀了!事實上,由於我和英國人相處的經驗,知道他們是不能信賴的。現在我對許多的事都變得很敏感,這次我想到台灣去看一次,並不是他們要我回去,而是自己想要去的,因此,引起他們的疑慮也自在意中; 入境的證件,已經是一個多月了而仍無下文,即是一例。我打算祗等多一 星期,如果再沒有消息,就決定放棄此行,何況在香港方面,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會故意從中為難。老實說,匆匆的來去,祗不過是兩三週而已,也實在沒有多大的意思。

大學天主教學生社有一個到羅馬去的旅行,為期兩週,必須付出二百五十馬克。我看不如就去羅馬算了,我來歐洲四年,羅馬仍然是沒有去過,聽說這是值得一遊的地方。傍晚六時,送白蓓回去,我們結識已是超過三年,現在是進入了第四年。我能嘗受到愛情的幸福,這也是一種天意所使然,難得的是她心無二向,這在此時此地的確是不易多得的。我對於將來,一切都是看不清楚,去向何方?做什麼?一切都是這樣的渺茫,不由自主。煩惱是人生所難以避免的,既生於世,就必得具有勇氣加以接受。晚上回來,自己動手煮食,中國飯館的菜偶尔的吃吃尚可,經常吃,總是那幾樣,油多而又放味精,吃來敗胃口之至。不如自己做菜,總是原味。今天我煮椰菜花,另外炒雞蛋,蒸腊肉和腊腸,吃得很飽。回到室內,看收到的報紙,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消息。蘇俄同中共的互相指摘,日見劇烈;日本和中共大做其生意,引起台北的強烈抗議;巴基斯坦則與中共訂立了航空協定,這是自由世界的叛徒;南越宗教的糾紛已漸平定;美國內部的種族糾紛又起;馬來西亞即將成立;這是世界的大事。

 

 

 

1963.9.10.(七月二十三)星期二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今天仍沒有什麼信件,慢慢的我有不耐的感覺,我看這次旅行作罷算了,我是一片熱忱,而他們却是視若無事,慢吞吞的在拖。上午,與白蓓赴市郊,途中遇孫兄,此人心地狹窄而又不說真話,所以祗是略予招呼即過。大概這也是時局及社會風氣的關係。雖是晴天,但已有秋季的模樣,有些樹葉開始轉色了,祗須一個月之後,便又是黃葉滿地。我是在1959年十月來德國的,那時,已必得穿上冬季大衣,同時,樹葉也開始掉落了。時間是過得很快的,我又將如何的切實將時間加以掌握!這想起來祗有使我惶恐。白蓓比我年輕八歲,而在學業上,却已走在我的前面,同時,也有一條道路可供其開展推進。我誠恐會使她將來的生活過得不愉快,心中為之亦時常的不安。她是一個好的女孩子,我則祗不過是一個流亡者而已,將來的一切都是難以預斷的。一個人缺乏安全感,乃是一種可怕的感覺!我們到下午五時才回來,到郵局去將款項存放好,手頭能有一筆錢,也可以增進一點安全感。肩膀在上午仍然很痛,但是經過白蓓為我按摩之後,已經降低輕便了不少,可是,我却患起傷風來。這是昨晚上開始的,當時祗覺得鼻部乾燥,半夜即有輕微的發燒,再加上今天清晨入浴時,首先有冷水的刺激,可能這是傷風的主因。回來泡了一壺薄荷茶,很早的就上床去睡,希望能很快的痊愈。

 

 

 

1963.9.11.(七月二十四)星期三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肩痛是消失了,可是換來的是輕微的發燒和傷風,一個人的健康是寶貴的,如果有輕微的不適,也能帶給人精神上以很大的困擾。今天我根本沒有胃口吃飯,但正午我仍然是勉強的進了一些食物,侭管根本不知道是什麼味道。昨晚睡得很早,可是半夜却醒來了,祗是覺得心中慌亂得很,於是開燈,在燈下看過去的傳記雜誌,這是一本在台灣所出版的雜誌,它定名《傳記文學》,不但寫他人,也可以寫自己。其中包括許多有趣的故事及近代史實。在燈下,也不知看了多久,一直到疲倦了才又矇矓入睡。今晨雖是醒得很早,但週身疲倦無力,我躺到九時才起床。買來的一包紙巾,因流清鼻涕的原故,已是用光了。我平時很少小毛病,但病一來時,也就不小,即使傷風也顯得格外的嚴重一些。下午實在悶得發慌,看書也看不進去,於是乃出去理髮,回來洗了一個澡之後,再乘車出去找何兄。車上竟出毛汗,覺得很是虛弱,這乃是未曾好好的進食之故。在何兄處飲熱茶,吃了兩塊餅乾,又休息了一會,精神才振作了一些。他那兒有傷風藥,順便吃了兩顆,打算到藥房去再買一瓶服用。

晚上麻老板打電話來,說他請幾個人吃飯,要我去作陪,我說身體不舒服,但想到他的無助,祗好勉為其難。在那兒吃到的明蝦、鮑魚、鹹肉、鴨子,都不辨其香味,祗是覺得有些鹹苦而已。他向人要借一筆錢,我最不願意介入這樣的麻煩中,因他實在是太糊塗了,中外文皆不通,真不知如何在國外混了幾十年。飲了一杯紅酒和白蘭地,這當有助於睡眠。獲悉寧育丰兄昨晚曾來此訪我未遇,他將去法國開會,月底可返德國。

 

 

 

1963.9.12.(七月二十五)星期四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毫無食慾,根本不想吃東西,但是中午我仍然是到南京樓去吃了一碗麵。侭管他們是以好的作料,火腿、筍絲、海參、雞湯下麵,但我吃不出味道出來。昨晚我買了一包藥片,服用之後,流涕已止,但是人仍是覺得昏昏沉沉的。上午在室內看統計書,這是一項難於應付的科目,必得多下功夫。德國學生參加考試而不及格的,每期達百分之二十五至三十之譜,實在因為是太繁瑣所致。有無數的小節,在四小時的考試中,雖祗有十道大題目,可是其中又分開許多小題,總共達五六十道之多,故此考得好的人並不太多,一般的都祗是及格而已。台灣的證件仍未寄來,這樣我恐怕不能去了,他們這樣慢吞吞的做事,使我一股勁也就消散了。實際上我到那兒去,祗不過是滿足一下心願而已,並沒有其他的意義。在經濟上,現在也沒有確實的答覆;收到KAAD的信,說負責的人渡假去了,要月底才能回來,因此現在也就不能有答覆。麻先生這裏也是沒有錢,我覺得不如隨大學的旅行團体,到羅馬去作兩週之遊就算了。羅馬秋高氣爽,這時前往是很適宜的。正午白蓓有電話來,她關心我的病,說下午將來探望我,使我很感激。女朋友對自己總是關心的,她是我唯一最密切的朋友。

昨晚曾經失眠,但是我有對付的辦法,將燈開了,躺在床上看過去的雜誌。其中《傳記文學》使我頗感興趣。居浩然先生似是居正之子,他在《八千里路雲和月》一篇文章中,寫他從軍的經過,他在清華大學畢業之後,正值抗戰爆發,於是考軍校,進十六期,我哥哥是總校十五期砲科畢業的,受訓達三年之久,而居君則祗受訓六月而已。他將軍中一切的情形,用幽默的筆調報告,很是有趣,他寫在銅梁軍校受訓的一段,“在文廟住定後,開始預備教育,大部份時間在听隊長訓話。我們的軍長為周家齊,雲南人,據說是雲南講武堂畢業的,訓話時十次有九次以雲南講武堂為榜樣,他做學生時所受教育如何嚴格,我們這一群學生則簡直是老百姓。他認為最嚴格的是雲南講武堂的睡覺方式,上半夜一律向右側睡,午夜十二時值星官吹哨子,全体一致轉向左側睡。據周隊長說,那時他們動作之整齊雖在睡夢中也不差分毫。對於前半節我們都深信不疑,並私心慶幸中央軍校沒有採取雲南講武堂的辦法,對於後半節則不無疑問,午夜十二時烏黑的寢室內,怎麼能看出動作能否整齊。”

“六個月正式教育期間,校務委員馮玉祥和何應欽來訓過話,教育長陳繼承主持畢業典禮,印象最深的是軍校政治部主任鄧文儀的精神講話,題目是抗戰前途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以歐洲為中心的大戰),那時候第二次世界大戰尚未爆發,鄧主任已預測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爆發,最後德意日軸心一定失敗。這次講話共達八小時之久,上午四小時,下午四小時,每小時休息十分鐘,值星官在排頭監視,如有不用心听講者回營房難逃劫數。那時我們都已有點油條,知道想免操課祗有兩條路,或進醫院,或進禁閉室。醫院早有人滿之患,禁閉室却也不是容易進的。值星官為防有故意自投羅網者,所以在听講前就說好這次用集體處罰的辦法,某一區隊有人不用心听講,講完後全區隊不解散。這一連坐法十分生效,听講情形極為良好。”“在團部見習了幾天,團長找我去,要我擔任特務排排長。所謂特務,主要是警衛。……因此排部位置在營房大門口,排長是衛兵頭子,弟兄們則在各處服衛兵勤務。”“……我第一次在台上看到台下有那麼多軍校學生,覺得磚料很充足,此所以能築成新的長城也。”“在耒陽任營長期間又曾同公路局陳陣局長專程去贛州,參觀新贛南的各種建設,那時虎崗兒童新村有各地青年參加的夏令營,以拳頭往上表示到天空去,以拳頭往前表示到民間去,以拳頭往下表示到礦山去。我同陳局長很快就學會了,回耒陽後揮拳不已。”

我覺得他所寫的文章,很有活力。抗戰勝利後赴美留學,後來似乎又轉往英國。本來我對一般的“名人之子”,總有點鄙夷的心意,認為他們是大少爺,平時養尊處優慣了,不但真材實學者甚少,即有點氣質者亦不多。但從他這篇文章中,看出此人不但有學識才具,性格亦極率真可愛,雖未見其人,而對他心中却頗有好感。算來此人的年齡當大我十餘歲,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因為失眠,而得以重讀一篇有趣的文字。可惜在此雜誌尽皆外文,看來自不如看中文的通順。多看書籍,能使人見聞廣博,胸襟自為恢宏。過去我之具有一般的常識,可以與人對答甚暢,也就是由於平日之愛好閱讀而得來的,以後的一點志氣,亦自是培養而成。來到德國,都是德文報章雜誌,剛開始時,實在使我深覺苦悶。寫信到香港去向人要,自然是沒有下文,但漫應之而已,寄錢去則乾脆吞下算數。以後或偶然的寄過一兩本來,這情形到去年才開始改變。首先是有一份航空的中央日報,然後是香港為我寄來了《大學生活》,我寫了一首新詩在上面發表,那幾十元港幣的稿費我就託他們為我向台灣去定了《傳記文學》,我還有《今日世界》,有了這些報章雜誌,就像是一個患近視的人,頓時配上了一付眼鏡戴上,覺得世上一切都明朗了許多。我是愛好閱讀的,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或謂”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都是言閱讀之能增人智慧。能有安定的環境,閉門以讀各方書籍,當是一大樂事。

傍晚送白蓓回去,順道往返何兄,閒談片時而後回來,很疲倦。健康是事業之本,如果身體不好,一切也就談不到。我一向都是很健壯的,但一有病來,也就格外的重。大概小毛病自己鎮壓了下去,至於那些壓不住的,自是其勢甚兇了。當生病的時候,對事物也就格外的易於流為悲觀,我突然之間,消失了氣力,好像對前途也格外的惶惑,其實這也不是一個人的問題。說是悲觀,實在也是由於操切所致。很早上床,一身發熱,有微汗,覺得很不舒暢。這次傷風拖了差不多一週,可是肩膀痛却是消失了。傷風是怎麼樣起的,可能是因為上星期日與何兄在林間,受了風寒所致。當晚即覺鼻孔發熱,一到次日便顯現出來了。自己一個人流亡在外,真必得加意的保重,一有病痛就很麻煩。當自己虛弱需要照料的時候,無人加以照料,食物茶水,都必得自己準備。

 

 

 

1963.9.13.(七月二十六)星期五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上午正在室內寫日記,報有我的電話來,原來乃是從梅恩茲來的一位墨西哥神父。他初來此地,一切的情況都不清楚,因此我必得到火車站去接他來。宿舍中正進行粉刷,招待客人也很不方便,加之以我又病了,然而他是稀客兼遠客,必得接待一番。帶他到公園和大學去參觀了一會,然後去吃飯。一家普通的德國飯館,所定的客飯最便宜的乃是五馬克半,而且用筆將它劃去了,祗有七馬克和八馬克的兩種,這真是太厲害,兩個人一頓飯,就必得二十馬克才行。後來我們走到另外的一家魚店,祗不過是兩個多馬克而已,所以我們普通做學生的,真不能去外面吃飯,那實在是太貴了。飯後帶他去哥德的故居,我因為實在疲倦不支,乃與之告別回來。底衫已汗濕,很不好受,連忙洗了一個澡,在床上躺了兩小時,然後起來收拾簡單的行李,打算到梅恩茲去作一次探訪。我已是很久沒有去了,他們來信本是要我在星期一去的,剛好我在這天開始生病,致未能前往。八時左右到達,我帶了一束康乃馨花前往,在火車站的價格,比普通的花店要貴四分之一的樣子。

 

 

 

1963.9.14.(七月二十七)星期六 晴 德國 梅恩茲 Mainz

 

昨晚到達時喝了許多的茶,再加上發燒生病,使我沒有睡好。閉目數一二三四,聽說這樣可以入睡,但也未具功效。我的底衣為汗所濕,於是我將它除去,祗着一件睡衣。開燈,將當地一週來的報紙加以閱讀,都看完了,但是仍是不覺得疲倦,這樣,不久就天亮了。很奇怪,雖是失眠,而精神尚好。上午打了一個電話給寧育丰兄,在我祗不過是試一下而已,可是他竟仍在宿舍,原來他是要在下週一才到法國去。他應允下午兩時半,和我一道到威斯巴登去。我這一次帶來了一小箱幻燈片,可是由於沒有放映機的原故,不能將之放映出來。馬克華特媽媽的菜做得味道真好,這是我來到德國四年,認為最做得好的德國菜,乃是在此。同時量又多,可以不斷的再添,不像是普通的德國家庭一樣,祗是分一片肉就算數。她能做很好吃的肉丸湯,味道之鮮美,在德國我還沒有在旁的地方吃到過。原來她先用肉骨頭熬湯,然後放肉丸進去滾;而這肉丸的材料又大有不同,乃是從骨髓加麵包粉和佐料所揉合而成的,所以其嫩又遠勝肉泥所做成的丸子。一盆湯喝下去,就可以增進許多的營養料。她做的馬鈴薯糕,像是小春卷一般,用雞蛋牛油與薯泥混合,做成小條,放到沸油中去炸成金黃色,這種味道,是在外面的餐館無論如何吃不到的。她做的肉汁放白蘭地酒,這已是法國的做法了。家中的主婦,如果是會做菜,實在是家中的一大樂趣。

下午在火車站會寧育丰兄,和他乘車一同到威斯巴登去,這是赫森省的省會,也是一個渡假的地方,風景很好。我們在公園散了一會步,又去遊市區。我為威廉大帝及俾斯麥紀念碑都照了相,談德國的民情風俗,也談中國的現狀。我實在是有着一種衝激的心情!我也談到居浩然,據說他乃是淡江英專的主持人。到傍晚才回來,在梅恩茲市內的維也納林吃烤雞,這一店子在全德有兩百多家分店,以烤雞出名。然後偕寧兄到馬克華特家坐了一會,談至九時半而後寧兄告辭回去。

 

 

 

1963.9.15.(七月二十八)星期日 晴 德國 梅恩茲 Mainz

 

上午除了做彌撒以外,我就不曾出去。我坐在室內看報紙和雜誌,將一篇德文的報導看完,那是記述一個德國戰俘,戰後從蘇俄集中營中逃亡回家的故事。三千公里的路程,經過了一百多天,竟然是出現了一個奇蹟。他步行、求乞,中間又給俄國人捉回去,以後偷上一輛火車,經過匈牙利而到達奧國,然後又越過邊境,回到魯尔區一個小城,那是他的故鄉。他的母親堅信他沒有死,日夜盼望,終於在一次倚門盼望的時候,他的兒子回來了!瘦弱疲倦。在看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對馬克華特老太太說,德國人是經過許多的艱難苦楚的,但是他們的情況一天天的改善,可是我們中國的情形却不是如此,在戰後,1945、46、47、48的那幾年,我在中國湖南的故鄉,猶在安定的生活中,雖然共黨作亂,戰爭仍然存在,但那是在遙遠的北方和東北。一直到1949年,大局才急轉直下,但老百姓在未受共黨統治之前,飯總是有得吃的。那時的德國人却在飢寒交迫中,現在,他們好了,而廣大的中國人民,却是身無衣,口無食,過着牛馬不如的日子,我覺得這是天意,為什麼同是人類,而境況却是如此的不同?當然,條件是不同的,中國人勤勞刻苦,可是政府的官吏太不行!他們幼稚無知,所以導致了巨大的災禍。有時我遇到一些官吏們,盲目的自大,實則是淺薄無知,真是可笑而又可氣。以後中國將是轉變成為一個什麼局面?這是誰也不能預知的,可以斷言的,即使有好的轉變,也必將經過一個長期困苦的過程。中國現在仍是窮困落後。

下午二時,我向他們告辭回來,在市內拍攝了幾張照片,然後赴火車站乘車。在二十分有一班快車開往法蘭克福,我到車站門口已是十九分了,連忙入站,車門已經緊閉,車上有人將門打開,我上去剛把行李放好,車就緩緩的開動了,祗要稍為遲幾秒鐘,這班車就趕不上了,這真是緊張!我的傷風仍沒有全部好,仍是覺得很累,回到住處,首先入了一個浴。我以為昨天或有信件到來,但是却沒有,祗有新聞處寄來的一份電訊稿,毫無意思,它祗不過是將中央日報的一些電訊譯出而已。關於到台灣去的念頭,應是止息了,我的申請已經是超過了一個半月,竟是一點下文也沒有。平時我們到外國領事館去辦手續,聽到要等這樣久,填這許多表格的時候,心中覺得很氣,總以為是洋人欺侮中國人,他們看我們不起,但是現在當自己的政府,對自己人也是如此的時候,我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這樣興頭萬丈的說要回去看一看,究竟是為什麼呢?除了愛國的熱情之外,就根本不為什麼了。可是他們既無興趣,也表示出不加信任,那麼,我這麼巴巴的一定要回去,也就太沒有意思了。所以,我決定現在還是不要去算了,反正一切的事都沒有辦好,經過香港的時候可能也會發生麻煩。我這麼一決定,心中反而是不煩燥了。麻老頭子打過幾次電話來,我以為又有什麼事發生,前往才知道他香港的入境成問題,因為上次他將名字寫錯了,必得改正而後可。這麼一往返,起碼又是拖上一個月。作為一個中國人,到外面去旅行實在是極不方便,受到人故意的留難。例如我目前用的是香港的旅行證件,可是回香港去也必得預先申請,如果不辦好,回去之後就必得受到拖延,在那殖民地是無法無天的。

 

 

 

1963.9.16.(七月二十九)星期一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仍是沒有台灣的來信,時間拖延這樣久,假期已經過去了一半,沒有確訊,使得我許多的事情都不知怎樣去處理。經過一番考慮之後,決定加以放棄,不如同大學的天主教同學會到羅馬去算了。兩週的時間,必得付出約三百馬克的代價,我還沒有到羅馬去過,既然有團體前往的機會,去看一下也好。過去,我祗是在電影上看到該城的風景。上午,到此間的意大利領事館去辦手續,顯然像我這樣申請的尚從未有過,領事查看了半天條例,才說不能馬上給我簽證,必得填四張表,交四張照片,等到羅馬外交部的回覆來了之後,才能夠給我簽證。沒有辦法,祗好照辦!我心中真是既苦惱而又氣憤,作為一個中國人,到處遭受到麻煩。例如德國人現在於歐洲旅行,就根本沒有這些麻煩,不必簽證。我的情形,不但是到外國去是如此的多受阻難,就是回到自己本國去也是問題諸多,像現在辦理到台灣去的事,就是一個例子。至於到香港去,那兒是受英國人統治的,遭受囉嗦也就更在意中了。正午在南京樓吃飯,那個日本人是在航空公司做事的,總是想要我們定購機票,他有時傲慢無禮,但等到有利可圖,說是買飛機票的時候,他便又改容相見,討好的來獻殷勤了,這是典型的日本人!現實、小器而貪利。如果是我買票的時候,一定不經他的手。下午訪白蓓於其工作的所在,四時回來,到六時才送她回去。我心中有些慌亂,因為對於將來的發展如何,實在一點也不能把握,這是一種可怕的感覺。當所經的時間越長,也就越發的顯得一無成就,越覺得處世的艱難。

 

 

 

1963.9.17.(七月三十)星期二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 M.

 

關於辦理到台灣去的事,不獨是錢的方面成問題,就是簽證的事也很麻煩。台灣的入境證沒有來,香港多次過境的事也是一無下文,我不禁感覺得有些焦燥起來。上次來此的屏東農校王玉崗,我在上月初寫了一封信給他,到現在亦是無片紙隻字,此人看來乃是過河抽板之人,要利用時就接近,利用一完也就陌不相識了。上次旅行兩個月,如果不是我對他諸多的協助,他當是大吃苦頭,因為那個德國人根本就瞧不起他,對他諸多的嘲弄侮慢。我站在中國人的立場,總是辦他的忙。而他第二次過境時,又把我扯到機場去,耗時費事的,他回去之後,竟連片紙隻字皆無,這人也就是不可再理的了。所以對於此等人,以後大可不必對之講情感,因為他們祗是講現實和利用而已。你對他好,反而是縱驕了他,其實乃是一個大草包而已!我現在必得集中全部的心意,用於自己的學業,實在不必為旁的事去生閒氣,不忮不求,則心中自會坦蕩安樂。將申請往意大利的表格填好,送往此地的領事館,同領導此次旅行的神父談起,他勸我不要憂愁。他祗是比我大一歲,但是已經有其成就了,不獨是得到了博士的學位,同時也在管理此間的大學生。我則一如在夢中,缺乏安全感,各方面都一無支持。我在今晨也寫了一封信給新聞處的李昌兄,本不想發牢騷,但下筆時却禁不住感情的奔放。有些事實在令我生氣,這樣慢吞吞的在辦事,令海外的華僑如何能具有復國的印象?

 

 

 

1963.9.18.(八月初一)星期三 晴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內心空空洞洞的,像是一無所有,人就是這麼奇怪的,總是在追求一種什麼渺不可求的東西,永遠也不會滿足。像我今日這樣的處境,應該可以說是很好的了,在離亂之世,能夠有機會到外國來進大學,同時生活也過得很穩定。可是不然,總好像是缺乏一種什麼似的,心中總是那樣的惶惑。是假期中的原故,我未能將時間作有效的分配運用,所以這種現象才是如此的顯著,上午到意大利領事館去,將天主教學生會領導神父的信件相交。在信中,他寫着我是隨同他負責組成的一個旅行團體到羅馬去,希望意方能及時的發給我簽證。現在我到外面去旅行,有着諸多的不便,這乃是由於當前中國的政治形勢有以形成。在國際上,他們都欺侮中國人;而在此的中國人,絕大部份為裁縫廚師等,是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這樣,在他人眼中的印象又如何會好?我心中的憂惶,不獨是對自己,也對當前中國的情況而操切。其實這是非常可笑的,目前我又有什麼影響的能力呢?我這樣的焦慮不安,徒然的使自己苦惱而已。他們有些官員尚是在混日子過,他們身居其位,是可以做一番事出來的,我祗不過是一個學生,又能如之奈何?過去我狂熱的在外奔走呼號,可是連現在說要到台灣去都是這樣的諸多受到阻延,我還是冷靜下來的為好,然而我的情感却是這樣狂熱的。上次在瑞士,一位從法國來的中國神父看我的手掌,就說我是極端的狂熱,即此一點,我就覺得他所說的相當準確。照我以往一向的表現,我就是那樣的堅定果斷,而在情感方面,有如火山岩液似的灼熱迸射。

正午沒有到南京樓去吃飯,自己買了半隻燒雞,做了一盆湯,在宿舍中吃飯,這是原味,不像飯館中的飯,祗是以油多和放味精。吃飽了,便不想動了。正好收到兩份報紙,於是坐在椅上將之看完。颱風“葛禮樂“過境,在台灣引起很大的災害,台北成為一片澤國。早兩天看外電的報導,說死亡數百人。中央日報則祗是零碎的報導而已,但可以看出是受到很大的損失的,字裏行間,可以看到石門水庫,並沒有太顯著的防洪作用,但水庫當局的說法是如果沒有水庫吸收了一部份水量,將水流速度減緩,則水災的情況更為嚴重。從報紙上的報導來看,他們對於防水沒有整套的計劃,例如市內下水道設備不良,河道未能疏通,堤防之建設未能堅固等,歸根結底,說是沒有錢,但是一次水災,所受到的損失,一定是遠超於施工的費用的。”多難興邦“,唯望中國在不斷的災難中振起,目前真是內憂外患,麻煩太多了!

看德國的報紙,其社會新聞中,姦殺、搶掠之事,無日無之,有強搶女人手提包中,其中僅數十分尼而已,或則僅祗數馬克。一方面,反映出女人之謹慎,出去絕不多帶錢,同時也反映出社會上並非富庶。有一則新聞,看來使我發笑,當上月意大利總統來德國訪問時,他的專機停在科隆的機場上,由德國空軍派衛兵守護,但是這兩個守衛者却監守自盜,跑到總統專機上去,將白蘭地和威士忌酒取出來飲,同時順手牽羊,將無綫電收音機以及一些化裝品取下來以作“紀念品”。案發後,三個空軍人員判刑半年,其中一個在法庭上供稱:“威士忌的味道並不好,大概是因為該機被日晒太久的原故。”使得聽眾大笑。

 

 

 

1963.9.19.(八月初二)星期四 晴冷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收到白蓓的來信,前後判若兩人。在前天,我們尚是在一起,很是親愛。她在昨天也曾打過電話給我,說是在今天來看我,可是下午二時,來訪我的是她的妹妹,帶來了一封信,說我們以後不再相見云云,使我感覺得非常的意外。平時我們在一起不覺得,可是當失掉她的時候,就覺得很是痛苦了!我想這一定是在外間的壓力之下所寫的,雖然是她的筆跡,但是她是一個很重情感的人,何以致此?使我不解。她的家人始終是採取反對的態度,祗是她在堅持而已。三年的時間都已經過去了,應該不會有突然的變化的。我打電話到她家去找她的母親,證實信已收到,並說“妳的目的現在已經達到了!”在電話中談了大半個小時,後來白蓓回家,她也和我談了話,說是大前天在一起的時候,我對她說:“早知有這麼多的困難,我就不會開始了。”我的意思是她為我受到這許多的困難,如果她認識的男朋友是德國人,一定要好得多。過去我也是這麼說過,她禁止我再說,說如果我再提及,她就不理我了。這次我又順口的說出來,說她可以去相識一個德國男朋友,她聽了很氣,認為至今所有的困難,都是由她個人担負,將來可預見的是一定還有旁的困難,而我却是全不負責任,不是男子氣慨。其實我是完全為她好,是說話去安慰她。她是一個極重情感的人,在衝動之下,就寫了這封信給我。她認為我們以後不要時常的見面,這對於彼此的學業都沒有好處,或許她真會開始找一個本國的男朋友。我一聽也就氣了,“好,祝你幸運!”我就放下了听筒。

這事的主因尚不在本身,因為她目前和她的妹妹在一道工作,她妹妹見到我們在一起,便設法的破壞,不時的向她進言,同時在家中又向其母親搬弄是非。她整日的處於精神威脅之下,有時候從我處也要受些氣,所以使得她神經過度緊張,以致寫出和我絕交的信。在本身,她不一定是想得如此的決絕。我的個性極為倔強,不願向人低聲下氣的相求,既如此,也就算了。但是想不到三年的情感,竟如此迅速的中斷!可能這對於雙方都是好的,因為在目前,我根本沒有結婚的能力,將女孩子的青春延誤,也於心不忍。我對於一己的前途,現在是越看越模糊不清了!自己政府的態度是如此。寄身異邦,祗能混生活而已,是沒有什麼大發展的。現在是靠獎學金在維持生活,也許是年齡日漸增大的原故,我那種幻想與狂熱,已慢慢的消退了。十幾年艱苦的磨練,祗使我具有一種激憤。四大皆空也好,可以免除一些操切和煩惱,凡事皆莫強求,如此則自可免除煩惱。祗是東方人重情感,不像他們西方人之重理智,因此,在處理一件事情的時候,不能冷靜的加以判斷處置。我們吵架已經多次了,但她從沒有寫過信要人家來交給我,同時好多次,都是過後自動的來找我的,當初也許或因激情而難過,現在則反而冷凝了許多。我祗是在回想和她相處時的溫柔甜蜜,她寫給我無數語句的申誓,她說永遠也不離開我,我是她的天神,她的一切……然而現在竟發展至此!人生不真像是喜劇麽?

 

 

 

1963.9.20.(八月初三)星期五 晴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今天的一天過得相當的緊張,和白蓓見了面,果然她並不像她信上那樣的決絕。她祗是受外間的干擾,一時神經紛亂,為了求寧靜,而寫那封信給我。當我們在交談時,她妹妹走過來干涉,我這次再也不像以往那樣的容忍有禮了,我斥她滾開,因為此事與她完全無關,她無權過問,我罵她不知羞恥。這樣強硬的對付,把她氣走了,悻悻的說要報警察。我冷笑的說:“這是犯罪麽?你趕快去報警吧!”她又說要去告訴媽媽,用來恐嚇白蓓。我覺得白蓓也真可憐,讓她的妹妹竟是這麼強橫的來干預影響。我理直氣壯,祗要白蓓願意和我交談,其他任何人是不能管的。她家中主要反對的是她的母親,其他的祗不過是附和而已。晚上她父親打電話來,要我以後不要與她來往。我在電話中,強硬的同他談了半小時。我說他的女兒已經達到法律上自由的年齡,應該讓她自己決定,他無權命令我如何做。我說一切恐嚇對我都是無效的,我的語氣非常的強硬,對德國人交涉祗有如此,以法理來談,而不能講情的。到後來,他反而是變得客氣了一些。我祗是說在求學期間我不去找她而已,以後怎樣就不知道了。我說是指我去找她而言,至於她來找我,自不包括在內。其實白蓓在今下午向我說過,她是會在以後仍來找我的,那封信祗不過是一時的衝動寫成。她覺得理智的着想,我們應侭量利用時間,將學業完成,否則一切都是不切實際的。我對於將來,也真有點惶恐,人家德國學生,有軌道可以遵循,祗須向前推進就是,而我則沒有道路,祗是在摸索前進。有時走到絕處,又必得折回,在時間和生命力上,都大受損失。

例如在香港的困居九年,就是最明顯的一個實例。現在進大學了,這幾年的時間,自是具有意義,然而我對將來却是看不清楚。這是我的命運,也是千百萬中國青年們的命運。白蓓認為我們如果親蜜的相處,是有碍我們的學業的,在德國,大學沒有畢業是沒有就業的機會的,每一行業,都必須受專門的訓練才行。我能在德國做什麼?德國人是相當的狹隘,一般的具有排外的想法。在和她父親對談時,我的立場很堅定,語氣也強硬,所以他說“你是一個驕傲的人”。是的,我絕不受人的壓力的,我先天的對強以壓力加人者具有反抗性,在小學,我就對一個“先生”表現出來,大鬧別扭,將他寫錯的字加以宣揚,後來這位先生却成為我家的親戚了。以後,我對共黨的反抗,對香港殖民地英國人的反抗,都是此一性格的表現。我過後也有點驚奇,因為今天我的態度格外的剛強,這大概是我也很氣憤,所以更無所顧忌。

傍晚潘樹人兄自基森來,他要到羅馬去一週,晚上和他在南京樓吃飯,談了很久。他坐十一點多鐘的火車去慕尼黑,在十時十五分就到火車站了,這是過度的謹慎。何樹棠兄在十時三刻下班,與我等在火車站見面。後來我與他去棕櫚公園傍的小酒店去喝酒,談飲至一時。我心中有些不愉快,借酒澆愁,飲了四杯葡萄酒,連晚飯時飲過了兩杯,已是六杯了。醉意甚深,回來連衣服也未及除去,倒在床上就睡,直至次晨六時,才又除去衣服,鋪好床單正式入睡。

 

 

 

1963.9.21.(八月初四)星期六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白蓓在一早就打電話來,大概是八時左右,談了約二十分鐘。她說她的父親昨晚並不惱怒,她覺得我的強硬和堅持,做得很對。事實上,她以女兒的身份,是沒有辦法在家中堅持的。她雖已成年,但是生活仍須仰給於父母,她曾因我的事,一度和她的母親鬧翻,因而搬了出來。祗是三天之後,便被她母親派其妹妹將她勸回去了。這次因為她氣我說過“早知有這許多困難,則當初也不會開始了”。她認為我說這句話是對她無情的表示,因為我並沒有遭到什麼困難,而祗是她遭到困難而已。她的父母,趁此機會又對她加緊勸服的攻勢,對於她的處境,我是很明白的,但是現在自己也沒有結婚的能力,所以祗能順應自然而已。她說以後大概每週會來看我一次,大概是星期三會來。這真是一場神經戰!但却把我驚醒過來,在未曾結婚之前,局勢仍是有改變的可能,所以上次黃神父在瑞士說,訂婚的期間不要太長久,最好是半年之內即結婚,否則,可能會發生變化的,到那時就很傷感情了。我覺得男女相處久了,親暱之餘,說話不免隨便一些,往往是爭吵之源;初相識時則彼此都客氣謹慎。白蓓昨天說下車時我也不拿她的手,相隔幾步遠。我從不覺得過,到現在才知道這也是使她不高興的原因之一,女人真是小心眼兒。

因為昨晚飲酒過量,精神很不好,我泡了一杯濃咖啡,大概是牛奶放在冰箱中為期已久變質的關係,我祗喝了一半,毫無味道,連我愛吃的蛋糕也不想吃,後來心中發悶。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很不舒服。站起來,口中流清水想吐,結果還是吐了,但沒有什麼,祗是清水和咖啡而已。這可能是牛奶變質,也可能是吞了一顆傷風藥片的關係。吐了之後,便立即覺得清爽了。也能執筆寫字了,先前頭部沉重,週身無力。

今天仍是沒有什麼信件,反正我台灣之行已經決定作罷,所以也沒有什麼。上次香港有信來,我回信相詢當地旅社的租價,毫無信來。那女孩子追我不到,氣惱自在意中,以後我也不必寫信去了,即使有信來的話。女孩子的胸襟是很窄狹的,其實相隔萬里,根本是太不實際了。心中祗是覺得很亂,看了一會書,走出去,到何兄處坐了一會,然後和他沿一道小河步行約一小時,才再乘車回來。談到學業,現在我還必得參加許多項考試,初級研究報告完了之後,還必得參加高級的研究報告。除了寫報告之外,還有考試,這又使我操切起來,我必得集中自己的心意,用於學業上去。我實在不必為其他的事情去分心,杞人之憂是沒有用處的,祗有從實際的行動中,去求創造以改進環境,祗有努力的充實自己,才是辦法。其他的事,空自憂慮是無補於實際的。於是回來看書。說起來,我今日的處境已是比許多的人為勝,像何兄,他就必得去做事以來維持生活了,因為獎學金已不再發給。我必得努力,在下學期,我想參加兩項考試,侭量的把應考的科目考完,以後可以有較多的時間去應付總考。傍晚,在心情沉鬱中,找人談話,我竟是大聲而幽默的談了一小時,這是有點反常,因為普通我是不大願意多說話的。今天一整天我都沒有吃東西,可是也不覺得餓。

 

 

 

1963.9.22.(八月初五)星期日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心情覺得很是紛亂,大概這是週期性的。我總是想起自己的國家,祗有國家有地位,我們國民才有榮譽,才有發展。我是一個具有強烈愛國觀念的人,可是今日的處境却是如此!有些人迷迷糊糊的在混,他們却可能勝於我的處境,所以,這一些祗能是相信命運了。我能掌握自己的命運麽?對此我覺得惶惑,因是心中也就覺得不安。我為許多的事情惱怒生氣,其實這都是與本身無關的。當我很煩的時候,一個人走出去看了一場電影《北京五十五日》,是說1900年八國聯軍攻進中國北京的事,這部片子是在西班牙拍攝的,將中國人描寫得貪婪、自私、愚昧、殘忍、野蠻、落後,總之,說得很不堪就是。片中也有許多的中國人出現,聽說是在西班牙用錢招請來的,竟有人剃光頭裝上長辮子的,這一點也就證明中國人在海外沒有辦法,為了幾個錢,他們就願意出洋相,幫助洋人侮辱中國。中國過去的確是很愚昧落後,是幾場戰爭,將中國人打得覺醒起來。現在共黨在大陸中國,不惜與舉世為敵,這片子也就格外容易的引起世人的錯覺。當我坐在電影院的時候,心中不禁又生出怒火。帝國主義的侵略思想,在這片中浮現,他們在嘲辱中國人。這是英國蘭克公司拍攝的片子,所以其將中國拍成如此,也就不足怪了,可惡的英國鬼子!當我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心中總是在想問題,實在是煩亂之至。想到一些人,在亂世中,一無做人的準則,也是為之憤恨。對於白蓓,我們相識三年了,現在她家庭的壓力已經是明顯化,侭管她曾打電話來說祗是少見面而已,但這總影響我們的交往。我覺得愛情有如酒液,滲了幾次冰水進去,就會變得淡而無味了。

 

 

 

1963.9.23.(八月初六)星期一 陰晴 法蘭克福 Frankfurt /M.

 

到今天仍是沒有收到關於到台灣去的消息,我決意不去了,真想不到他們辦事竟是這樣的遲緩,台灣整天的在說勵精圖治,但是在這次申請入境證件,由他們的反應上可以看出,他們是一貫的拖延,誰也不想負責任。我寫了兩封信寄發了出去,在寫給巴黎中國使館的信是這樣的:“逕啟者:一、本人曾於八月初向貴館申請赴台之入出境證件,現時近兩月,大學之暑假業已過三分之二,猶一無音訊,故此被迫將原有前往觀光渡假之計劃放棄,實感遺憾。茲特通知貴館,該項申請作罷,俾免浪費我政府之人力物力及時間繼續核辦。二、前此申領中華民國護照,頃於舊存書誌中,發現當年澳門我外交專員公署寄來之信封,上有掛號號碼,特奉上,或有助於調查工作之進行。此致 中華民國駐法大使館” 我寫得極簡單,使他們一看就明白。我在另一封致張炎元先生的信中,除了向他道謝說於我赴台時,將往機場相迎之意,也告訴他今年前往之意經已作罷,“以後如欲前往,當更早進行申請。” 今後,如果不是他們請我前往,我是絕不會再主動的提出了,總之,我業已是仁至義盡,完了我的心願。如果是我自己不做,或許會覺得遺憾,但我都已做了,他們既是遲鈍麻木,既無興趣,復不信任,祗好任之而已。

白蓓在上午打電話來,我們在市中心又見了面,相識三年,究竟不是這樣突然就可以斷絕的。她去買冬季大衣,然後和我去郊外散步,她說是因在幾個人向她勸說之下,心中覺得很煩,從而寫那封信給我。她母親也說她不是出於本意的。我們談了許多,她也說是不會捨棄我而去,要我了解她當時的那種心情。

 

 

 

1963.9.24.(八月初七)星期二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昨宵又做惡夢,首先是夢到好像又是在香港,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況中,沒有地方住,生活發生了嚴重的問題,那個廣東商人,在此時待我竟陌不相識,雖然我平時是與其熟識交往的,這使我有一種非常難堪的感覺。過去看故事說“慚愧闍黎飯後鐘”,大概就是這樣的心理。記得我在小學三四年級的公民課中,讀到這則故事的,朝代已經記不清了,說當時有一個寒士,非常窮困,寄居在一個山廟中,和尚們很看不起他,故意的羞辱奚落他,平時吃飯的時候,是以敲鐘為號;有一次,他們特地的在吃過飯之後才敲鐘,等到這寒士(王播)聞鐘聲趕去就食的時候,大家已經吃完散席了。他慚愧極了,用筆在牆上題了一首詩,內有:“慚愧闍黎飯後鐘”之句。以後他發達顯貴了,重遊此廟,不但和尚們待他十分恭敬,而且他當年在壁上的題字,也用碧紗籠保護着。他感懷之下,又續題了一首詩在上面,句子我已不能全記,祗記得最後的一句是:“而今始得碧紗籠“。世界上,雪中送炭的人實在太少了!錦上添花者則所在皆有。記得從前看說唐全傳,秦叔寶窮途潦倒,“山東賣了黃驃馬“,把他的鐧也當了,病在旅店中,店小二對他就萬二分的刻薄。

這種經歷,在香港我也是體會過。祗為了我是有理想,為了志節,我不願意在殖民地政府再混下去,我決意的要跳出陷坑,於是辭職而去,可是却遇到上海流氓杜維新,這傢伙把我騙得很慘。起初說幫我去美國,到什麼航空公司去任事,後來又說到香港他的商業機構去作經理,其實全都是鬼話!他謊話既已說出,下不了台,不能兌現,祗有一而再,再而三,信誓旦旦的在拖。起初是一個月又一個月的拖,後來變為一週一週的了,最後則簡直是以天為單位計算的了,我步步進逼,將他的假面具揭穿。可恨的是他那個美國婆娘,說謊也是高手,句句不真,我算是上了一個大當。時間拖久了,失業的窮愁把我迫得近乎瘋狂,再加上那批人的勢利冷眼,使我在人生的途程中,上了極深刻難忘的一課,由是我領悟到自己的真誠熱心,亦是招致失望的根源。我不能對一般的人寄望過切,愈是想求全,而所見者也就愈係缺劣,如果本來對之就不存希望者,則反而會心安理得一些。我力自掙扎,突圍而出之後,對於香港的那批人,也就不願加以理會了。因為我覺得那實在是非常可怕的一羣。也怪不得中國現在是如此之糟亂,實在是社會上沒有正氣所致。我由失望而心中轉為冷漠,我不願意與一般人相處。

在昨晚另一個惡夢中,心境之惶惑恐怖,也是相同,我夢到參加游擊隊與共匪作戰,可是却受層層包圍,敵人進逼了,械彈已尽,機槍竟是打不響的,這真是可怕的幻想。不知如何,却又夢到自己可以踏空氣而登天。醒後這些夢境很清晰,這是神經衰弱的表示。我也着實在為前途操切,將來去向何方?看來理想是難以實現的,多年的奮鬥苦爭,祗不過又是混生活而已。由於自己的狂熱愛國,也招致了不少精神上的磨折。說現在吧,我對自己也深覺不滿意,我對自己所定的標準相當高,然而,我有我的缺點,我非完人,於是心中浮現出空虛的悵惘。自己學的太少,在世界上的知識技能是如此的廣博高深,我實在是渺不足道。年齡越大,豪氣也就越加消沉,我祗是惶恐。大概人生就是這樣吧!收到一個德國家庭的信,老太太也嘆息說:“有時候,人生是並不很美麗的!“

 

 

 

1963.9.25.(八月初八)星期三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陽曆九月的時間,在德國已是時屬深秋了,街道兩傍的栗樹,已經是由濃綠而變為黃褐色,天氣也就開始冷起來。坐在室內不動,足部有凍冷的感覺,須開暖氣才能使人溫暖舒適了。而中國農曆則祗不過是八月的上旬而已。中秋節還沒有到呢。這兒的夏天,真是極其短暫,祗不過是幾週的時間而已。從夏季炎熱不堪的香港,來到這兒,頓時感到清涼無比。從那兒帶來的幾件夏威夷襯衫,極少機會可以穿出來,倒是香港過冬的衣服,在這兒春秋兩季穿用却是十分適合。到下一個月,我來到德國就將是四年了,時間真是快啊!我在香港一住竟就是九年,而在當初却是以為馬上就可以到台灣去的,頂多不過是幾週的居留而已。在德國,我所過的生活當然是遠較在香港為具有意義,今後將在此作多久的居留?我不知道,也許是畢業之後,即在此成家住下去。世界上許許多多的事,皆是並非如心之所願的,過去九年在香港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說明。照說我現在的生活也很不錯了,然而心中仍不能免除憂惑,也許我並非大仁大智之故吧,因為古語說:“智者不憂,仁者不惑,勇者不懼”。我總愛想起許多與本身並無關連的事,從而為之憤激為之憂慮,這也是一個人的性格所使然。在進中學的時候,曾有一個要好的同學對我說:“如果你將來事業成功,乃是由於你所秉持的獨特性格;失敗也可能是因為你這一種性格。”我對此是引以為知己之言的。日間沒有出去,停留在室內看書,準備下學期的考試,總必得要自己準備才行,考試是沒有什麼僥倖可言的,至少自己須對此一範圍有所了解,至於答得是否完善,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下午Becker兄來訪,他邀我在週末到他鄉下的住家去,他住在離法蘭克福約六十公里的一個小鎮。我因為反正週末住在這兒也沒有事,所以就答應了他。在鄉下的人,心地是要來得忠厚純摯的,這也是中外一理的事,城市中的人,相較之下,顯得浮滑。我願意住在鄉間,與大自然多作接近。傍晚出去,再買了一些裝幻燈片的小框,照相是一項花錢的玩意,不是照完就算數,必得繼續的進行投資。例如買一架放映幻燈的機具,就必得兩百至三百馬克才行,雖然找到門路,在有些商店中也可以打一個折扣,但是這差不多是一個月的生活用費。我決定暫時不買,因為目前並沒有這項需要,我可以向公家借來應用。如果自己有了一個家,則自又是不同。裝幻燈片也是一項費事需時的事,我現在裝好的幻燈片差不多有三百張,已包括全德的風光了。他日放映,乃是一項很好的回憶紀念。順道到一個熟人家去坐談了一會,這是一個任事於警局的中年人,在那兒閒談看電視,至八時始返住處。回到自己的房間,將上次在瑞士所照的幻燈片裝好,獨自用放映機映出欣賞,我覺得得拍攝的成績,一般的尚不錯。今年春天為白蓓所攝的幾張也很好,我祗是擔心不知她將來究竟是否能屬於我?戀愛時固可以理想化,但談到結婚,問題便立刻轉化為現實了,總必得有成家的基礎才是,這是需要物質的條件的。

 

 

 

1963.9.26.(八月初九)星期四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室內陰冷得很,已是深秋模樣。我試將暖氣旋開,竟已有暖氣,這是今年秋天第一次使用暖氣,中秋節還沒有來到呢。上午我在樓下等信來,其實也明知沒有什麼特殊的信件,我祗不過是習慣使然吧了。有信差來到的時候,總等候有自己的信件,其實自己沒有親人,在香港的那些熟人,也殊少有通訊的價值,他們太現實勢利,所以我也懶得去加以理會。現在來的,祗是書報而已。今天王玉崗氏却有一封信來,說他在八月初回國後,因忙於招生及學校合併事,極為忙碌,後來精神不支,經醫生診斷為肺炎及黃疸病,入醫院療養,連信也不准寫,所以一直到現在待精神稍復之後才寫信給我。關於我去台灣事,他說與有關方面提交,皆表支持云云。其實今天已經是九月二十六號了,我仍未聽到實際的消息,因此已經決定不去了,如果他們幫忙的話,應該是不要拖這樣久的。不過反正我現在不去了,也用不着多說了。向自己的政府申請都要這樣久,因此也就不必怪外國人對我們故意為難了。我在八月初曾寫信給王氏,但迄未回覆,因此我心中實在大不高興,現在回信來了,說是因病入院,則又情有可原了。

看到二十二號的中央日報,其頭條消息是《日本固執資匪政策,張大使昨奉召返國》。現在中國和日本的外交關係又是相當惡化,日本人忘恩負義,性格小氣,不足信賴,可嘆我們過去對之太過於寬大,現在日本人不惟不深自憬悟,感恩圖報,反而是驕妄自大,對我反共大業冷眼傍觀,出言破壞。起先是以價值二千萬美元的尼龍工廠,賣給中共,當中國提出抗議之際,充耳不聞,其首相池田則對美國記者說反攻大陸為不可能云云。這激起中華民國的憤怒,於是張厲生大使奉召回國。日本短視軍閥,發動九一八事件,侵略中國,以致使中共在戰爭中得以坐大,使中國人民遭受到史無前例的災禍。中日戰爭時,中國受到極大的毀損破壞,當戰爭結束時,我政府立即將百數十萬戰俘遣送回國,又不索取賠償,並發表以德報怨,不念舊惡的聲明,中國對日本可說是仁至義盡了,可是日本那種貪鄙之性始終不改,假借貿易的名義,作背信棄義的事。所以說日本是東方的英國,實極妥當。“陰溝爛蛋“也是見錢眼開,要錢不要臉的,現在國內民間團體,紛紛發表聲明,欲抵制日貨,這又像抗戰前中日的關係一樣了。所以我常說靠他人是不行的,必得自力更生才可。今日的形勢,實有利於反攻大陸,首先是俄共與中共之間有矛盾,且公開的聲明,過去所訂的軍事協定作廢,因此,平時西方國家人士恐懼會引起大戰之說已不成立。再則大陸上現在天災人禍,民不聊生,如果國軍此時登陸反攻,將能號召大批對方的軍民來歸。旬前蔣經國氏之訪問美國,可能與此有關,現在,就看政府採取什麼決策了。最近台灣的一場颱風引起水災,可能會影響到軍事行動,可憐的中國人民,真不知至何時始能過安定的日子。

上午白蓓來我處,與她同去吃午飯。下午,在室內共同裝配幻燈片,並將說明寫上,簡單的註明何時何地,她至六時才在風雨中回去。我們又回復到以前的情況,出入必得瞞着她的家人了。如果我有職位和收入,就可以結婚;但我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具有這樣的條件。

 

 

 

1963.9.27.(八月初十)星期五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中日的外交關係現在進入低潮,繼中華民國駐日大使張厲生返國之後,蔣總統接見美國赫斯特報系的記者,發表談話,指責日本的池田首相。前此池田曾對赫斯特報系的記者,對中國問題發表荒謬的言論,認為國軍無力回復大陸。據中央社引述美國合眾社二十一日自台北發出的電訊,報導蔣介石總統的會見,其中一段如下:“這位現年七十五歲的軍人政治家,對美國赫斯特報系總編輯小赫斯特明確指出:毛匪澤東與黑魯雪夫間的分裂,使中華民國國軍成功地光復擁有眾多人民、肥沃大陸的機會增加。大陸與台灣相距不及一百哩。蔣總統對記者發表談話時,蔣夫人曾作補充。蔣總統今天着淺黃色制服,容光煥發,以極其堅定的語氣稱,當其由美國協助訓練的三軍大舉反攻大陸時,蘇俄頭子黑魯雪夫將不會予共匪任何援助。蔣總統對於日本首相池田勇人本週較早時對赫斯特等一行所發表的談話,感到痛心。蔣夫人則更有些憤慨。當蔣總統對其反共夥伴池田勇人加以指責時,有時發出笑聲。當我們啜飲着冰茶時,蔣總統經由其譯員恬靜地談稱,主觀是日本人一部份的心理。他在其俯瞰本島的陽明山官邸的一所寬敞大廳內,接見記者等一行。‘追朔至九一八事變以前二十世紀一九三0年代的初期,池田是在中國東北的一名低級官員。當時,日本軍閥曾誇口說,他們祗需要三師軍隊對付我們,他們說在三星期內就可使中國屈服,但是,那三星期變成一個更長的時間,變成一場自一九三一年一直進行到一九四五年的戰爭。’ ‘池田像一九三0年代初期的一些日本日士一樣,預言非其所長。池田對於我們在戰爭結束後,對其戰敗的人民所表現的以德報怨寬大為懷的態度,似乎未有所悟。’ ‘自戰爭結束以來,日本由於美國的慷慨援助,已獲得一種可觀的經濟成就,顯然的,那種成就已使日本產生虛驕的自負心理。‘蔣總統啜一口茶,炯炯的目光注視着泡在杯中的檸檬。蔣總統在反覆重申首一論點的這次訪問談話中,繼續說:‘遺憾的是諸位未曾向池田提出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可能是:當九一八事變時,你在何處與所作何事?第二個問題是:你們軍方誇稱將在三週內擊敗中國一事,不是真實的麽?還有,在那次行動中領導中國人民的不依然還是同一蔣介石嗎?這是池田原可從歷史中獲得的教訓,但他並未領悟。’ 赫斯特報系總編輯小赫斯特這時插言說,池田首相曾承認他對於可能影響中華民國反攻的情況不太清楚。蔣總統夫人今天身着一件飾以一些珍珠的藍色旗袍,她發表談話說:‘池田特別應該知道這些事,如果他不知道這些事,他有什麼權擔任首相?’ 前此,她曾說:“我不明白一個在地理上與台灣密迩相接的國家的首相,並了解我們人民性格的人,何以竟會說出那樣的話。‘” 我覺得上面所紀述的一段訪問談話,是具有歷史意義的,所以特地將之抄錄下來。

東方,又在開始動盪中。印尼之與新成立的馬來西亞交惡,菲國也持反對的態度,越南正對共黨進行戰爭,而內部政治也起風潮。前次有人利用佛教徒來鬧事,美國對吳廷琰總統大加壓力,但並未屈服,一直到最近才平息,韓國則內部政變屢起,亦不安定,現在中日關係又形緊張,總之,亞洲是在動盪不安之中。

下午五時許,姜善恩及奚慶蓮從沙布呂肯來,晚上,陪他們出去走了一會,又約何樹棠兄相見,在外面飲酒談話至一時才返住所,他們是來參加新亞同學會而來的。

 

 

 

1963.9.28.(八月十一)星期六 陰 陣雨 德國 Kassel 鎮

 

上午奚慶蓮和姜善恩來訪,隨後何樹棠及蔡俊華亦來。我們在一道談話,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無非是談彼此的生活近況而已。大家又有一兩年不曾相見了。我覺得主要的是應該盡量的充實自己,其他的是沒有什麼大意義的。如果能相處以誠,則自是不同,而在這亂世之中,以誠待人者却至屬少見。由於等閔建蜀,坐在一起很是覺得無聊,於是我將上次出去旅行所拍的照片加以放映,直到一點半才去吃飯。五個人在南京樓敘餐,談到三點多鐘。姜奚等總算是很熱心的,這麼老遠的跑來參加。我因為預先根本不知道他們的來到,以為流產,所以已經答應一個德國同學,到他家中去渡週末,那是距此約六十公里的一個小鎮,名叫Kassel的。我乘四點四十九分的車離開法蘭克福,半途中下起雨來,天氣不好,在外旅行就有許多的不方便了。我坐的是慢車,經一小時才到,好在我携有今天才收到的兩份中央日報,在途中看報紙,所以並不感到寂寞。到達目的地有人來接,乘車至距車站約二三里的小鎮,此地有人口一千八百餘人,地方很靜,是農村風味,祗有幾家小型的木材廠。晚飯後外出赴附近的小酒店去坐,我順便將自由中國的一套幻燈片向他們放映,也將一些《台灣一百零一問》的德文小冊子送給他們。一般的來說,他們對遠東的情況是不大了解的。到十二時才各自回去,外面很冷,幸而我帶了厚重的大衣來。

 

 

 

1963.9.29.(八月十二)星期日 陰雨 德國 Kassel 鎮

 

真像是到了冬天一樣,室內必須用暖爐,否則覺得雙腳發冷。很早的就醒來了,冷得有點睡不着,雖然是絨毛被,但溜散開來,祗剩下被單蓋在身上。我將大衣加蓋,才免受涼。鄉下真靜,全無雜音,今天是星期天,格外的靜。飲過咖啡,到教堂去,小教堂的神父,因對象不同,說話也別有一格,當然是簡明易懂得多。上午在室內聽唱片,有《卡門》及莫扎特的《魔笛》,其中也有《日正當午》的主題曲。我又一次的聽到“I do not know what will meet me, I only know I must be brave!” 那勇敢而悲涼的音調。我心中現在仍然是不能平靜,我有一種錯綜複雜的感覺,因為一切都是不安定的。對於將來,也是一點也看不清楚,這祗有任由天意決定罷了!

午飯後去Becker兄的未婚妻處去坐,她有四姊妹和一個弟弟,現在於一個機關擔任女秘書的職務。在那兒飲酒談話,我感覺到心靈上的一種疲倦,因為不願對人多事閒談,祗想靜靜的休息,這是經歷時代巨變所形成的。下午冒雨去到另一小鎮去看一場足球賽,是非洲學生對當地的青年團體,結果竟是輸了八比0。非洲青年善於奔跑,可是攻門不行,總是踢不進去。其實兩隊都是沒有經過練習的,踢起來並不緊張動人。晚上在小鎮有舞會,我們前往參加,到的人很多,竟是全部座位佔滿,後至者根本沒有位子坐,我對於跳舞根本不行,祗揀了簡單容易的跳了幾支舞曲。正好這批非洲人有旅行汽車回法蘭克福,我決定和他們一道在今晚回去,住慣了自己的房間,總覺得安然一些。汽車在十一時半開出,到十二時半才抵法蘭克福市區,走路回來,已是一時了。燈下看了一會雜誌,至二時始滅燈入睡。

 

 

 

1963.9.30.(八月十三)星期一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天容陰沉,我的心境也是如此,祗是覺得非常的惶惑和沉重。我在擔心自己的前途和將來的處境。十多年來,我一心一意的向着自己的國家,可是我們的政府却是如此的麻痺,這次到台灣去的事,又一次的令我失望。我原以為經過了幾年,當有所改變的,現在,祗有不談了,還是收拾起紛亂的心情,用於自己本身的安定發展吧!祗有自己站得住,才能說到推進和發展。寫了一封信回覆王玉崗先生,祝其早日痊癒,同時也告訴他今年不回台灣去了。一早閔建蜀來,又不敲門,他在將掛在門上的鑰匙旋動,但是,我的門是很難開的; 我猶在床上,聽到響動,起身開門,原來是他。讓進室內,他埋怨我前日不曾等他,其實他自己毫無做事的頭腦,所以弄得一塌糊塗,反而是怪人,實在無禮唐突已極,我也很不客氣的說了他一頓。從這一件事看出其人淺薄無能,究竟是一個從沒有在社會上做過事情的,表現出來的是簡直不能做事,而且是不能共事者。所以我的脾氣是可近者則近,否則即置之不理,平日對此等人亦懶得予以理會。他們在此至十時半才走,大家如果有感情的話,相見才有意思,否則實在徒然使人心煩而已。正午到火車站去,將未用的車票退還,稍微要吃點虧就是。

下午原以為白蓓會來的,但是等到四時猶未見其來,今天想是不會來的了。乃乘車出去到何兄處坐談一會,他上班為七時,相偕赴一處,乃香港學校來信介紹者,云有一同學之妹,在此間居住,盼連絡以互相有個照應,但未遇,乃折返市區。天氣變得很冷,地上已有枯葉甚多。在四年前的時候,也是黃葉飄落的季節,我來到了德國,現在,四年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所得又在哪裏?祗有使我覺得惶惑不安。步行了一段,穿過公園,在冷風中,仍有情侶坐在長椅上,他們大概也都是受到家庭的影響牽制的。我和白蓓,相識已是三年,但她家中的阻力,却是始終未減,而且日有增加。本來我們可以不必顧及其家庭的反對而結婚的,可是,我祗是一個飄流在異國的流浪者啊,在經濟上,我沒有獨立自主的能力,我目前祗不過是一個學生而已。許多的事情是使我難過的,這都是我命運的安排。我需要勇氣,去繼續從事爭鬥,可是我有時却是如此的乏倦,我祗是想靜下來歇息一番。自從病愈之後,一直到現在仍未回復精神,我知道主要的是內心的憂惶,做什麼事都不順遂。這一次申請到香港的多次過境簽證,到台灣去的入出境證,以及到意大利去的簽證,都是在拖,這使得我極不耐煩。有時心中怒意頓生,覺得什麼事也不必多管,順應其自然算了。打電話到英國領事館去,但是關於簽證的事却仍無具體的消息,其實我已經不去了,祗不過是打聽一個水落石出而已。他們說已經寫信到香港去詢問去了,但是仍沒有回信,這批豬玀!

我覺得世界上有不義存在,也就會有戰爭的存在。晚上回來,祗是覺得心灰意冷,在此我祗是一個人,當煩惱來的時候,必得獨自的加以處理。時間在很快的成為過去,我不能就此中止不前,我必得更自努力,否則,將來的懊喪悲傷,當尤甚於今日。我自己有時不能控制情緒,突然之間,會對事物感到深沉的失望,由是內心為之空虛悵惘不堪。二十零歲時那種強烈的自信消失了,過去我之所以堅持奮鬥,所秉持的也就是這一點信念,除此之外,什麼我都是一無所有的。今日,我的情況自然是已作了若干的改善,但是在物質的條件上,仍然是沒有一個基礎,而意志的抵抗力却變得薄弱了,我擔心將來,我怕又會陷於危困的境地。

 

 

 

1963.10.1.(八月十四)星期二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時間在很迅速的成為過去,現在假期已經過了三分之二,祗剩下這最後的一個月了。我在這假期中,又有什麼工作表現呢?人反而是變得懶散得多了,所以才會引起心情的紛亂,在緊張的工作中,是會渾忘一切的。惟有工作,可以使自己得到充實滿足之感,那麼,那種惶惑也就會消除了。我想在下學期參加一項專題研究,同時並參加一項考試,要努力的將學業完成,總不能是這樣的拖下去!今天到大學去打聽的時候,教授和助教都尚在外渡假未歸,必得下週二才能相見,在假期中,大部份的教授都是不在的。關於到羅馬去的事,我覺得要花費這許多的錢,而時間又必得消耗半個月,去旅行一次,實在也沒有什麼意思。旅行必得心境愉快,有充足的金錢,然後才能各處觀賞,覺得開心,現在,我一方面要為自己的經濟打算,同時也在為學業操心,即使去了,心中也是念念不忘自己的問題,何況關於簽證的事,一直到現在仍然是未辦好。使我覺得猶豫的事是人家特地留一個位子給我,不能說臨時不去,這一定會引起人家的不滿的。這一些小問題,有時也的確給我帶來許多的困擾。

上午Harmann Becker兄來,將我留放在他家中的皮包送來,坐談了一會,他和他的未婚妻訂婚已是一年多了,但是仍未能結婚,主要的是女家的反對。她是在外作女秘書,本人當然是希望結婚,但也是考慮到經濟的問題。女家本來有錢,然而其父母因為並不同意此事的原故,不予實際支持,所以他們雙方的情感也是受到一種煎逼。正午邀他到南京樓吃飯,這是他第一次吃中國菜,感覺得很驚奇,處處發問。他說願對我寫專題研究時加以幫忙,如找參考書,看稿等。在此求讀,能有同學的幫助,乃是幸事,一般的都祗是各顧其自己,難得有抽出時間和精神來相助者。

下午到大學去,假期中根本沒有什麼人,祗有作論文者尚在圖書館中搜集材料。我想:如果我也能和德國學生一樣的能閱讀寫作,則我內心當安泰得多。返宿舍,假期內祗有少數人在着,有些人是並不十分有趣的,我不願花費時間與之接近。在五點多鐘,已是黃昏,外面一片陰暗,我心情也是如此。真不知做什麼才好!孤寂,無聊,我有着說不出的苦悶。國家,個人,在在都是使人憂心操切的。十多年來,我這樣的忠愛自己的國家,可是並不能得到政府的了解,他們可能是採疑慮的態度,這些事想來是使人心灰意涼的。現在要出去也沒有什麼可去的地方,站在室內呆了一陣,然後下去看電視。有一個電視審判劇,可以看出被告是無辜的,倒是原告的證人,其言却不可信。劇題是反抗合法的拘捕,故事是一個丈夫發覺其妻子不貞,到其情夫處,發現雙雙飲酒作樂,他強迫其妻子回去,情夫介入其間衛護而引起衝突,警察到來時,強迫這丈夫退出,在拖拉之間,丈夫被毆打制服,而警察却反告他拒捕。情節上,觀眾是同情被告的,祗是今晚的節目祗放映一半,不知其結果如何?看完電視才回到室內,燈下看了一陣書,但覺惶亂而不能安心的看進去,可能是年齡的關係,也可能是我所處生活背景的影響。生長在這時代中,是並沒有什麼歡愉可言的。

 

 

 

1963.10.2.(八月十五)中秋節 星期三 雨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和宿舍中的一個人鬧起來,我把他氣罵走了。這傢伙是所謂學生自治的頭子,愛管閒事,上週白蓓於上午來此,根本未進室內,我祗是在外面和她談了幾句話,然後她就走了,但是他却記在心中,故意來找麻煩,說是破壞宿舍規則。原來宿舍中女客來訪的時間是規定下午二至八時,但是,我們祗是站在外面談了幾句而已,這又有什麼嚴重的,他大可以找我提及,可是他却擺出殺氣騰騰的樣子,正式寫了一封信,而且是一點也不客氣,說是嚴重斥責云云。我怒火上升,看完將信紙扯得粉碎。他自己的女朋友過去有一個時期,上午來到宿舍,而且還應用廚房,他就不記得了!現在他自以為有權可以管理,於是拼命的來壓。我在氣憤的時候說“你將我送到集中營去好了!”我對這樣的人,很是惱恨。這兒本是天主教國際宿舍,他一點友情也沒有,將那套官僚的作風來壓人,我是絕對不服的。看他又能怎樣?大不了,不住這地方就是。本來這宿舍的用意是很完善的,經常有集會,可以使大家團結,然而有些人忽略其精神,而祗是注重形式了,故意的吹毛求疵。今上午為這件事生氣,其實我大可以冷靜的對付的,但有時我却是相當的衝動,不過我對此無所畏懼就是了。我在以後應該壓制自己的衝動,在這件事上,我顯現得暴燥易怒,這也是一貫來的脾氣,受不得壓抑,我具有強烈反抗的心理。正午出去買了車票,我決定不到羅馬去了,我沒有這種心情再外出旅行。目前,我應該集中自己的全力,用於學業上。下午在室內看書,有些地方模模糊糊的,似懂而非懂,記性太差,也是因為心神未能一致的原故。

今天是中秋節,和何兄約好,大家聚會在一道吃一頓的,他已買了雞和蹄膀,但是因為電綫斷了,必得等技師來修理。技師一直到六點半才來,經半小時才修好,然後才開始動手做菜。到九點鐘才吃飯,是冬菇雞湯,蹄膀和雞在一道紅燒。我的心情仍然是很鬱悶,好像是不着邊際似的悶得發慌。我還記得在五歲時過中秋時的情形,吃糖芋、菱角、月餅,可是二十多年的時間却一下子成為過去了!回想起來,有悲不自勝的感覺。我仍是想到自己的國家,以及個人的前途,腦部隱隱發痛。對於渺茫的將來什麼都看不清楚,我有着孤單和恐懼的感覺。吃過了飯,已經是十點鐘了,決定出去走一走,沿着一道鄉間的小河Nieda走,河岸很寬,可以行小汽車。這時,原先下的雨已經是停了,月亮也高掛在天空,冷清清的。這條路上更無其他行人,祗有我們兩人一邊走一邊談,來到德國已經是四年了呢!他將在明年參加考試,我則恐將等候兩年的時間。能否考得過?將來又怎樣?這些問題是不由人不為之擔心操切的。我心中有些發痛。在1949年的中秋,我還在湖南湘潭的親戚家過節,那時,大陸剛陷落,我內心有着無比沉痛的情懷。現在,十四年後,我到了德國,我的心情却並未見得有什麼改變。十四年來,就是憑我一個人在外面苦鬥。我有着乏倦的感覺,這是從心理上的表現而言的。在外面步行了兩小時,應該走了約二十華里的路程;回來,十二點多了,今年的中秋就是如此的度過,明天,又將是開始新的一天。

 

 

 

1963.10.3.(八月十六)星期四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精神仍是不大好,對事情感到灰心失望,勇氣消沉,有些沮喪。其實有些事並非當務之急,我祗是想得太長遠而已。晚上,是此間一位僑胞的生日,他邀我到他的住所去,在那兒吃蛋糕,飲咖啡,坐談了好一會才回來。他有一個中德混血種的女兒,已經是十六歲了,長得很是出色漂亮,一般的來說,混血的女郎是長得很美的。她現在已經是有男朋友了,白蓓的母親反對我們來往的理由,是恐怕下一代會不幸福,受到歧視,照這位僑胞的家庭情況來看,却顯現得很安定幸福。我現在羨慕人家有安定溫暖的家庭,當我自己也需要時,却不能獲得,念及自己的命運,有時真不禁悲從心來。一定要在此學業告一段落之後,才可進而言及其他;而學業之是否能順利無阻的完成?這乃是為我所不能確知的。返住所已是十一時,看門上有一封信,乃此間自由中國新聞處黃金鴻寫的,介紹中國郵電工會的理事長任鉞先生來見。其信是秘書李昌寫的,黃祗不過是簽字而已。信是這樣寫的:“嘉遠吾兄:久未奉候,近況奚如?念念。茲有台北‘中國郵電工會聯盟’任鉞先生,奉派赴英參加國際郵電工會第十九屆代表大會,會畢來德訪問。茲以人地生疏,特為函介往謁,尚請惠予回拂,感紉同深。耑頌學祺”。我照任先生留下的旅店地址打了一個電話去,相告以明日上午相見。

 

 

 

1963.10.4.(八月十七)星期五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上午收到一些信件,慕尼黑辛達謨神父的來信,將于斌總主教在羅馬的地址開給我,那是Hotel Bottcelli Via Chemente 3,Rom. 前次于總主教過此時,我曾去飛機場接他,但臨時他改乘汽車來此,所以未曾相見。辛神父來信說將去函推薦,我其實是否前往,尚在未定之中。他在信中又說教育部長黃季陸氏來此時,亦將提及並特為介紹。許智偉兄的來信,亦告以黃部長來此的消息,說我可以前往相見,但是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如果是新聞處有這樣的安排,或是有意要我前往相見的時候,則自會通知我,屆時可以應邀前往,否則趕往實在沒有什麼意思,所以,我在回信中申述此意。

上午到Hotel Union 會見任鉞先生,他是北平人,輔仁大學經濟系的。相談之下,才知道他現在的職務,就是從前朱學範,後來陸京士的位子,是做工運的,這也是一項社會工作。我談及此次申請赴台及中國護照事,他應允回去之後為我探詢,因為上午他尚另有節目,所以約定在下午再見。下午三時許他來我處,坐在室內談天,我覺得其人很平和可親,北方人是很敦厚的。他說與賀衷寒的關係很深,賀是湖南人,他回去將為介紹。我現在對社會上的關係看得非常的冷落,覺得祗有自己站得住才是辦法,其他的乃是靠不住的。經過十幾年在社會上的苦鬥,覺得靠人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有的人口頭說得美妙動聽,實則空無一物。

白蓓來此,祗是停留一會,為我改了兩封信就走了。她現在於家中的處境很不和諧,她母親對她不友善,這是因為她與我往來的原故。我覺得她也實在太可憐,祗因經濟上沒有自立的能力,所以我們精神上必得承受這樣的壓力。陪任先生到棕櫚公園去散了一會步,然後赴南京樓晚餐,吃一個冷盤,做得很精緻,有鮑魚、雞、鴨、肫肝等,然後吃湯麵,北方人是喜歡吃麵食的。飯後相陪於市區散了一會步,送他返旅店後才回來。他將於明天赴波昂。

 

 

 

1963.10.5.(八月十八)星期六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心中那種空虛和慌亂的感覺不能排除,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幼童,那時就必得承受到逃難時的驚惶不安。對於自己的命運,一點也不知道。當轟炸時,聽到飛機的聲音就在頭上,機槍和炸彈的聲音,使人頓時感覺得自己是太微不足道了。對於生存和死亡,完全是不能自主的。現在我來到了德國,感謝天主的安排,使我在離亂之世,能有機會求讀,可是,我今天真是一無所依啊,既沒有國,也沒有家,形單影隻的在外飄泊。我現在已經是三十一歲了呢,當我出亡的時候,祗不過是十八歲大的孩子而已,這十幾年來的日記我還都保留着。看到十幾年前的照片,已是難於相認了,其間經過了許多的磨折,所以形成我今日的神經衰弱。我現在的心理疲倦,暴燥易怒,都是神經衰弱的表現。這都是由於這一段流亡的生活所引起的,我沒有安全感,完全得不到支持。

上午,寫了兩封信寄發了出去,我對今後的日子,感覺得驚悸。如果獎學金有問題的話,便又得承受磨難了。一時祗是覺得心中很煩亂,真不知要怎樣才好!我興起一種奇怪的念頭,就是願作U-2飛行員,那是一種高度刺激性的生活,為人所不能為,萬一遇事,則是粉身碎骨,不留遺痕。我不知這是一種怎麼樣的心理?自己也無法加以解釋。大概是因為什麼也得不到,從而產生這樣的極端想法。當然,這是極不合現實的。我不能受氣,可是看來却無法不受氣,怎麼辦?祗有鍛鍊自己的神經,使之能夠適應。現在有幾項重要的事項應該做的,首先是排除心中那種惱怒的感覺。平常,很容易產生敵意,這是因為在香港那段時期遭受外間的壓抑所致。我對人總是採取一種懷疑的態度,器量不夠,對人加以計較,這不是一個想做大事的人所應具的襟懷。多多原諒人家,從寬着想,同時更要處處的檢討自己,以加強本身的修養。我暴燥易怒的性格是要加以改正的,當沉靜一些,抑制自己的怒氣。假使有可能,到鄉間去居住一個時期,忘懷一切,或許對健康有好處。我知道主要的是在於神經的虛弱。白蓓也有同樣的現象,她是因為家庭當中的人對她予以歧視刺激而致,我則也是由於所處的環境。以後當對之注意,不要使情況惡化。

在今下午,我祗是覺得徬徨苦悶,出去找人又都沒有找到,在外面繞了一大圈回來,祗是覺得疲乏空虛得很。躺在床上,覺得腦筋隱隐的發痛。我着急將來,但當前却無旺盛的精神去應付,我一定要將心情安定下來,才能夠打開一個局面。昨晚任鉞先生說將於今日六時後回來,看火車時間表,到車站去等候了兩班自波昂開來的火車,但都未見其來,可能是他已改變了時間。黃部長在波昂,他們一定有節目,所以回來得晚。我等至八時,留下了一張字條,便回到宿舍中來了。宿舍中根本沒有幾個人,當煩惱時也不便找人談,獨自看了一會報紙,很簡單的弄了一點東西作晚餐,然後茫然地回到自己的室內。我必得好好的安排自己的生活,對於有些事物,不抱過高的期望,則無所得時亦不會感覺得失望了。過去之所以對有些事物之感受到失望,乃是因為當初以為必得之故,我們看德國經濟學家李斯特的故事,就可以知道世界上似此的事例實多,他是一個無國籍的德國人,受到本國政府的迫害,可是他却強烈的熱愛自己的祖國。

 

 

 

1963.10.6.(八月十九)星期日 晴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是星期日,宿舍的人都出去了,但是我却沒有什麼去處,坐在室內看書,祗是覺得慌亂得很。我知道關於建立未來的前途,有賴於現在的努力,我不能讓時間是這樣的消度。一切都是這樣的困難,我們所處的生活,就是一場無止休的戰鬥!下午三時,白蓓有電話來,但是此時我正在下面看電視,他們不知道,所以告訴她說我不在家,後來我知道了,頗覺懊惱,但也沒有辦法找到她了。我對於將來缺乏安全感,這是一種可怕的感覺!這是我的命運,作為一個中國人,到處受人的排斥。從這次到外面去旅行所遇到的困難就可以知道。我堅決的反對共黨,但是在逃亡的過程中,到現在已是十幾年了,也一直為自己心目中所嚮往而效忠的政府所不接納,他們沒有給我絲毫的支持,祗是一次又一次的令我失望,因此,我必得靠自己,一切也就顯得份外的吃力。傍晚冒雨出去,到熟人處去坐談了一會才回來。一天就是如此的成為過去,聽新聞廣播,說中國的人口每年增加一千五百萬人,到一九八0年,就將達到十億之數,那時,全世界每三個人之中就有一個是中國人。外國人現在口口聲聲的提到“黃禍”,他們對中國人警懼。

 

 

 

1963.10.7.(八月二十)星期一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上午到意大利領事館去,獲告知謂簽證已經下來了,普通根本不須簽證,而即使簽證,也是一日之間就可以得到了,但是中國人從香港來的,必得填表,將之寄往羅馬外交部,俟其決定之後才能夠發給。我因為申請的期間很短,必得打電報去,等羅馬批准之後,才能給我。今天去的時候,聽說是可以了,但電報的費用十四馬克,必得由我付。再加上十九個馬克又半的簽證費,這次旅行可謂相當昂貴的。本來我對這次羅馬之行,並沒有很大的興趣,早在六月份就已達到報名截止的時候了,他們特地為我留下了一個位子,我又以為須到台灣去,一直到九月中旬,才答應他們說是將隨同前往,才開始着手辦理手續。到今天,有了簽證之後才能說是正式的成功,否則即使是自己願意去也不可能。

正午在南京樓吃飯,不是正廚師做的菜,其味道也就一吃就可以分辨出來。白蓓在那兒找到我,結果我們一同在那兒吃飯。她現在也能夠使用筷子,這女孩子是非常聰明的,她學中文的進度也非常的快。我現在真擔心將來我們是否能夠生活在一起。以我來說,一切都沒有保障,而女孩子所最需要的,乃是能夠獲得一種安全感。她現在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乃是她所最寶貴的青春時刻。我在和她外出散步的時候,談到這個問題,內心真是覺得沉重。我現在既無職業,也無收入,完全沒有保障,這實在是可怕的一種感覺。因此,心中就具存一種自卑之感。和她在林中散步,一直走到Neu Jsenburg,這已是離市區很遠的一個小鎮了,在那兒進咖啡和餅食,坐談了約一小時。她主張我到羅馬去看一看,身在歐洲,不到羅馬去是很可惜的。她說在展覽會中又找到一項工作,每日三十五馬克。在法蘭克福這樣的大城市中,找錢的機會是很多的,在一些小的城市就沒有這樣的機會。她新買了一件有黑毛領的冬大衣,顯得很出色和漂亮,她祗要稍加打扮,就完全變成另外的一型了。在這個月,她就將滿二十二歲,我不知道在兩年後,能否畢業和她結婚?這也是我的一件心事。我不願意失去她,但是同時又擔心她和我在一起將會吃苦,這形成我心理上的矛盾。人生,真是一個難以解答的謎。

 

 

 

1963.10.8.(八月二十一)星期二 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一早就有電話來,麻先生說今天黃博士將來此,但是我既沒有收到通知,自不必對此加以特別的安排。上午到意大利領事館去取得簽證,這件事進行了三週,而且還是打了電報到意大利外交部去才得到簽准的,費了八個多美金的手續費,愈是國家小,或是窮,所索取的費用也就越高。像英國領事館,他們之要錢乃是顯得其貪鄙,至於意大利一次簽證須五個美金,乃是顯得其窮。普通簽證是不必這樣高的費用的,例如到瑞士或是到荷蘭等國去,祗是一個美金也就夠了。沒有辦法,目前我是拿香港英殖民地的證件,在外旅行,人家看到是中國人,就諸多的麻煩。我現在申請去拿中華民國的護照,兩個多月了,竟是一點消息也沒有,這不由得使我感覺得失望和氣憤。我們的政府如果辦事是這樣的話,則什麼反攻復國云云,也全都是不可聽信的了。看來他們沒有打開局面的氣魄,他們祗是閉關自守,可是這樣拖下去,究竟能夠拖多久,乃是一個問題。我誠恐他們將成為鄭成功之續,一兩個世代之後,精神也就煥散了。在香港九年,未能前往,而我來到歐洲之後,仍然是一往情深的對之侭力維護,可是,當我此次申請入境兩月猶無下文,而申請護照亦無片紙隻字回覆時,我就應該醒悟了。對之是不能寄存以任何希望的,否則祗有傷心失望而已。當前所應致力的,乃是自己如何立足的問題,首先必得使自己站得住,一切靠自己去求推進發展。

意大利領事問我要郵票,我帶了幾枚中國和香港的郵票交給他,他顯得很高興,並且關照我,下次如果到意大利去時,早幾個月來辦理,則不必化費打電報的錢了。到瑞士領事館去辦過境簽證,手續很簡單,祗須填一張表,連相片也不必交,就可以立時發給,費用祗不過一馬克又八十五分尼,連半個美金都不到。辦好之後,接着又到郵政總局去提款。這次到意大利去兩週,雖然規定祗需交二百九十馬克,可是加上零用錢及簽證等費用,恐怕要四百馬克才可以,尚不能鬆動的使用,否則恐怕更多,這就超過一百美金了。本來我並沒有多大的意思,是形勢的發展使我能參加這次旅行的,有人說羅馬值得前往一遊,否則將是一個很大的遺憾。這是一個機會,去看一看也好,反正這一筆錢現在還花得起,至於以後有沒有這 樣的機會,就不得而知了。

順道到Lurge去訪幾年前相識的Jnge Zink,這女孩子具有很強的性格,自己進夜校學工程師的科目,現在又在該公司擔任訓練班的工作,說話斬釘截鐵的。我們已經差不多兩年沒有見過了,她約我在星期四傍晚六時見面,因為我在星期五就必得到羅馬去,要到二十八號才能夠回來。下午四時到大學去見Prof.Hagenmüller的助教,談到下學期參加專題考試的事,他認為題目很深奧,不容易通過,不如見另一個教授。後來我決定見Hax的助教Müller,總題目是Die Funktion des Management,助教認為我選用 “Schumpeters Theorie der Unternehmungfunktion”為好。目前我對於這一個專題尚毫無印象,必得去收集材料才行。這題目可以在一月十五號交,我打算在下學期參加兩項主要的考試,希望能夠及格。傍晚七時,約定Petersen 和他的女友Norvak 來我處,我們是一同去吃蝸牛,我從來沒有吃過,所以特意的前來一試,它是事先煎好才再放進壳中去的,有點像螺螄的味道,不過比較嫩就是。我們在一道飲酒談話,一直到十時半才回來。他已經做助教了,她則在本學期參加考試,我真羨慕人家進度之速。

 

 

 

1963.10.9.(八月二十二)星期三 晴雨 霧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許智偉兄從梅恩茲來,我在九時至車站去接他,原來他是隨大學的旅行團來的。和他步行至市區,和他約定好下午七時再相會見。他們來此是參觀哥德的故居,這地方我已去過上十次了,故此我一無興趣奉陪。在市區買了一些食品回來,有一家店的米價比較公道,上好的米六十五分尼一磅,次等的米碎則是七十五分尼兩磅,在我住處後面的超級市場,就要較此為貴,而且貨色也是一批批的,有時候好,有時候差。回宿舍不久,白蓓有電話來,她到大學去,順便約我相見。這女孩子對我的深情,使我心理上有一種負擔,我誠恐會辜負她對我的熱愛。有時半夜中夢醒時,真是憂心如擣。她原沒有必要和我來一同承受生活上的苦難的,我們買了一些食物到外面去野餐。秋天已經到來,很快的冬天也就要到了,屆時,根本無法作戶外的運動了。她等待我在畢業之後和她結婚,但是對於將來的一切,我實在是沒有把握,因此,心中為之感覺得惶恐。她對我說,要我到羅馬去的時候,為我們共同的將來而祈求。聽了這話,我內心真有着說不出的感動!願主庇祐,使我們平安,使我們的愛能有幸福的結合。我覺得目前我不必為其他的事憂心操切,所應努力者乃是本身的學業,這是最重要的,國家大事也不是一下就可以改善的,雖急亦屬無用。

傍晚到德意志圖書館去,在那兒找參考書,對於下學期所寫專題研究的內容,現在尚無概念,在此求學實非易事,我須全力以赴。在南京樓遇到許智偉兄,大概他能在政府中說話,他說對我的事將加以查詢,俾明真相。其實燥急實無用處,然而,我經常的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這也是個性所使然。許多的人在磨鍊之下,完全失掉了個性,變成不痛不癢,不黑不白,是非不分的了,但是,我却懷疑,像這樣的人,能否擔負起復興國家民族的重責。既和許兄談及往事,就又使我激動而不能自已,請他在南京樓吃晚飯,又到我的住處坐談了一會,然後才送他到火車站去。他今晚回梅恩茲旅店,明日去海德堡,後日往伍茲堡,這次出來是旅行一週,他考慮明天下午是否應該來此的問題,我將之任由其自己作決定。

走回來,外面的霧很大,但是交通標誌紅綠黃色的燈光指標,却在迷濛的霧中仍然看得很清楚。我心中在思索回想,我覺得自己的處境也正像是在霧中一樣,大的方向藉交通標誌是可以看得清楚的,但其他的一切可就模糊不清了,這是使我心慌發亂的。我總是覺得自己所知的太少,無論在知識技能方面來說都是不夠,而在這紛爭的時代,真是連立身之地都會成問題的。自己的政府絕不會關懷照顧,一切必得靠自己的努力撐持,有許多優秀之士,便在客觀情勢重重相壓之下倒了下去。我很同情他們的遭遇,他們本身是沒有過錯的,這是時代所形成的大悲劇。

回到室內,微覺疲倦,白蓓曾要我參加一個運動團體,但是我却發覺實在抽不出時間出來。想起白蓓,我有歉疚的感覺,她目前將美好的青春貢獻給我,為的是想將來的結合,如果將來不可能的話,對她將是一個無比重大的打擊!而我對於將來却是缺乏安全感和保障,這是使我心中所最感覺到不安的。有時候情感的壓力,使我很不好受,在每一個混亂的世局,像我這樣想法和感覺的人,也一定不在少數吧。

午夜十二時半,麻老板打電話來,此人真是糊塗,一點小事,深更半夜的打電話來,我是住在宿舍中,實在是不方便的。他有時七點半就打電話來了,使我很生氣。而政府對這種人却看得起,委以什麼華僑救國總會顧問的名義,而他却是什麼都不懂的,我們國家的政治情況是這樣,誠令人嘆息不止。

 

 

 

1963.10.10.(八月二十三)星期四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今日是中華民國五十二年度國慶紀念日,上午我就到南京樓去佈置,寧育丰兄也自梅恩茲趕來幫忙。事先根本沒有什麼準備,祗是臨時才着手的,麻老板根本什麼都不會,我們忙了幾小時,居然也弄出一個規模出來。上面橫披是斗大的黑字“慶祝雙十國慶”,左右懸以聯語,“日月重光 河山並壽“,“普天同慶 萬眾騰歡”,中綴國旗及總理遺像總統玉照等,就是我們兩人一手將會場佈置好的。下午三時許,賓客陸續來到,共有三十餘人。一般的來說,愈是智識程度低的,愛國也就愈為虔誠。我看到有些學生的言行表現,實在大不以為然,可是,他們還是持有中國護照的,我這樣熱心奔走,連領取中華民國護照,到現在兩個多月了,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世間的事,往往如此!四時入席,我站起來簡單的說明開會的意義,要僑胞繼續發揚傳統的愛國精神,支持政府,獻心獻力,致力於反共復國的大業。席間吃到許多點心,如蝦片、包子、牛肉乾、油雞等佳餚,都是大司務精心之作。至下午六時許,照了團體相之後才散,和寧育丰兄前往訪問Zink家。他並擬稿寄發,大約不日可以照刊於中央日報。席間籌得一千六百餘馬克,將於日內匯寄台灣。我們在夜晚的街頭散了一會步,至十時許,送他至車站回梅恩茲。

 

 

 

1963.10.11.(八月二十四)星期五 陰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上午白蓓有電話來,因為我今天下午要動身到羅馬去作半月的旅行,我們想在行前再見一次面。約定在花園門口見面,我們打算去看菊花展覽會,它是從本月四號開始,一直到月底為止。收到寧育丰兄的電話,他已來法蘭克福,幫助麻老板將昨天所籌得的錢寄到台灣去,我們約定在下午一時見面。和白蓓相會,我心中祗是覺得有些惶惑,已經是到結婚的年齡了,然而格於環境的限制,却不能在目前結婚,而將來的發展又是如何?這是難以預斷的。現在我真是一點也看不清楚,當然,我們首先必得畢業才能進一步談到其他,這對於我來說,仍然是有一段漫長的時間。在園中看完了菊花展覽,又散了一會步,到一時許才告別。她喜歡吃我為她做的酸菜,拌以中國的醬蔴油,她每次都能吃上一碗;今天我要走了,但是我為她特別做的酸菜還剩下許多,所以我特別約她在下午再來吃酸菜。她下午有兩小時是為人補習拉丁文,約定在五時再見。

在南京樓會見寧育丰兄,他已將錢匯去,同時並為昨日的經過情況,擬發了一個稿件,交幼獅社及華僑社發稿,大概可以在中央日報的航空版上刊載。麻老板其人根本不懂,他以為信件上沒有署他的名,想延留修改不發,使寧兄頗為生氣,人家根本在捧場,可是老板乃是一個不識之無的人,他以為人家在掠他的美。這種人有時候真難為其做事,因為什麼都不懂,我之所以幫他的忙,乃是基於國家立場之故。其實寧兄這稿件也將他宣揚過甚了一點,在宣傳的手法上,這原是無可厚非的。飯後和寧兄在梅恩河邊散了一會步,他來此年餘,準備在年底參加博士論文考試,大致通過是沒有問題的,這是各人的機遇不同之故!我一直到現在,仍是在不安定之中,這也是使我感到惶惑的主要因由。到五時,我回返住所,他則決定回梅恩茲去,約定以後再見。和白蓓談了一會話,一面收拾行李;她覺得難過,恐怕有一天我也會像這樣的離去。我覺得世上的事是難以預料的,將來究竟是怎樣?我一點也不知道。送她走後,在室內休息,因為我在晚十時必得到火車總站去,從法蘭克福到羅馬,約有一千四百公里,火車行十八小時。

 

 

 

1963.10.12.(八月二十五)星期六 陰晴 意國 羅馬 Roma,Italia

 

昨晚在火車上睡,這是很不舒服的,但是在旅行中,乃是沒有辦法的事。在生活上,無論如何是沒有定居下來的安適。旅行有所得,當然也就有所犧牲,像睡眠就是一個例子。坐飛機、火車、長途汽車、輪船,都是沒有在家的安適。我們六個人一個車廂,四男兩女,起初大家坐着談話,慢慢的眼睛倦得張不開來,頭部也有些昏沉,於是將座位拉開躺下休息。但是,擠得連轉動都不可能,大家擠貼在一起,我祗是將眼睛合上昏昏沉沉的躺着而已,根本不曾入睡。在離開法蘭克福車站的時候,還有一個小插曲,使火車誤點達一刻鐘。原來我們原先所定的位子,到這時全被人家佔滿,裏面坐的是意大利工人,要他們走,他們根本不聽。沒有辦法,後來出動路警。這時,車上的秩序非常混亂,這些意大利工人從車窗外將行李遞進去,很快的就佔滿了,反而是我們這些定有座位的人,得不到位子坐。路警來吵了半天,將幾個意大利人趕出車廂,站在走廊上,行李就堆放在過道上,使人進退不得。到處都佔滿了人,臨時車站方面加掛兩節車子,但仍然是很擠,車子終於緩緩的開出站了。月台上的站員大聲呼叫,同時將半身猶在車外的人硬推進去,兩個路警仍在隔壁的車廂內和那堅持不走的人吵,他們也隨車開行,祗能等到下一個站停車的時候才能轉回去了。像這樣擁擠的列車,我還沒有經歷過,這真有點像戰爭時撤退的難民車。大家都是拼命的擠上去。這列車很長,叫意大利快車,Italy express,是從哥平哈根開往羅馬去的。

這是我第一次到意大利去,心中混和着新奇和興奮的感覺。我需要一次長途旅行,因為最近的生活,使我困惱不堪,我神經變得非常的緊張,需要旅行來調劑一下,否則會使我神經變得愈為衰弱。有時候,我是把問題看得太嚴重一些,其實我應該以輕鬆的心情去對付,能夠帶有幽默感,則不會易於受到刺激了。清晨即醒,我感覺得疲倦無力,將椅子收正,斜倚着又睡了一會。車廂內的暖氣已經關掉了,但仍然有一股悶熱的氣味,將窗門打開,讓清新的空氣流進,才使人的精神覺得爽快一些。外面是瑞士的山區,可以看到頂峯積有白雪,它是終年不融的。不久,車過洛嘉洛湖,這就是從前國聯前列強商訂國際條約的所在。當我在中學閱讀課外書的時候,就看到這地名了。我覺得閱讀是極有益的,過去我常識之豐富,乃是從平時看報章雜誌及書籍所得,來到歐洲以後,一方面是為了應付語文,再則也為了課程及環境的限制,我反而不能如從前一般的多所閱讀課外書了,這是很可惜的。

正午,我們已在意大利烈日的照耀下,在德國,此時我們的室內已開放暖氣,而在意大利的氣候,却有如德國的盛夏。像這樣明亮的陽光,在德國乃是少見的,所以一到夏天,德國人大批的來此渡假。昨日臨出發時,曾做了一些乾糧,然而我今日却沒有多大的胃口,勉強的吃了三份麵包,我是用炒雞蛋、紅燒肉和酸白菜混在一起做的,比普通德國的釀腸麵包,味道又要好得多。車子在意大利開行,不時的穿過山洞,外面的風景和德國大不相同,這也顯露出一個國家的經濟情況出來。在德國,到處都是人造的森林,可是意大利都不是如此的一片青綠,農田開發得比德國多,河流,森林,都不像德國的受到加意的整頓,這因為意大利的工業不如德國發達的原故。下午四時四十五分,車子開到羅馬車站,祗聽得到處叫嚷,德國人就顯得沉靜得多。意大利人的個子很小,滿街開行的也都是很小的汽車,在經濟上,意大利是遠不如德國的。

 

 

 

1963.10.13.(八月二十六)星期日 晴 意大利 羅馬 Rome,Italy.

 

一早就到聖彼得大教堂去,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由印度Kalala的總主教為我們舉行彌撒,其後在附近的餐室進早餐。聖彼得堂真是宏偉,老遠就可以看到其巨大的圓頂,隨行的德國神父雖在解釋其歷史,但是因為人多,也沒有辦法聽清楚,祗好以後再找資料來作為參考對證了。正午十二時,教宗出現在高樓上他的辦公室的窗口,先由窗口垂下一條紫紅色的地毯,其後着白袍的教宗便出現了,劃了十字之後,以拉丁文唸祝禱辞。這時,羣集在廣場上的人,一致鼓掌,廣場上約有萬餘羣眾,這是一個壯觀的場面。教宗揮手向下面的羣眾致意,我看到遠處窗口上教宗全白的身影,是那樣純善無私的為人類祝福致意,他在揮動着雙手;突然之間,我受到聖靈的感動,我覺得他真是偉大!已是神的化身,這一種感覺是從內心深處熱上來的,過去從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從聖彼得教堂乘車回來,需三刻鐘的時間,每一個大城市現在交通都成問題,車輛多,因此也就顯得格外的擁擠。車輛不能很快的開行,在羅馬還有一個特色,就是汽車是必須停下來讓行人的,這和德國不同,德國人開車快,同時,如果不是行人道,車子根本不讓。在這一點看來,意大利人比較的有人情味,德國人是得理不讓人的。因此,由於不肯相讓之故,汽車失事的比率很高,經常的傷人。

下午,打電話給于總主教,他約我下午五時在聖彼得廣場上的噴水池邊相見,但我因為是隨團體行動,也不知道這個時候是否能夠出來,加之以剛到羅馬,交通不熟悉,不知道如何的乘車換車,所以我將這項意思對他說了,他約定下週四下午四時半,在他所住的旅店相見。下午五時,聖彼得大教堂有一項由教宗舉行的典禮,入場者必須憑劵,各依入場劵所編定的顏色排列位置。人多,很擠,後來我終於得到一個較佳的位置,在一座小台上,看到正中的大殿。燈光慢慢的亮了,照得輝煌壯麗,使人驚嘆,然後,教皇坐在寬大的椅轎上,由人抬着出來,全場鼓掌,這又是一個壯大的場面!據說像這樣公開的宗教儀式,由教宗親自主持的,每年不過是兩三次而已,我們這次來得正巧,碰上這個機會了,這尚是新教宗保羅六世,就位後第一次舉行這樣的儀式。他說話的聲音很高亢,精神也很充足,最後他並以意大利語、德語、英語致詞,稱讚美國非拉多非大主教紐曼的成就。散會後出來,我們已預先約定了相敘的地方,但整個團體十多人,仍等了二十分鐘才會齊。我最先出來,利用時間,到前面停放的流動郵車上去買郵票,將寫給白蓓的信寄發。但是意大利職員既不會說英文,也不會說德國話,而我對於意大利話又不懂,弄了半天,總算將應買的郵票買到手了。寄到德國明信片的價錢是四十里拉,信件則為七十里拉,一馬克可以換一百五十里拉,剛到此,對於用錢也是一種迷惑,弄不清楚究竟是多少?我來時換了六十馬克的里拉以作零用,總計九千二百里拉,一般的來說,意大利的生活程度比德國為廉。但是城市之大者如羅馬,則也差不多,據說食品、衣服、鞋子,在意大利是比較便宜的。晚餐吃典型的意大利食物,麵條拌番茄醬,上放“芝士”粉,平時我對此是沒有興趣的,但在此竟然吃得很香。整天在外面跑,消耗了許多的熱量,所以必得加以補充,大家的胃口都不錯。我們寄住的地方,乃是教會招待朝聖者的宿舍,規則很嚴,晚上十時,則必得熄燈就寢; 不過我們跑了一天,也實在是累了,需要早點休息。

 

 

 

1963.10.14.(八月二十七)星期一 晴 意大利 羅馬 Roma,Italia.

 

羅馬沒有冬天,據說一年四季都是差不多的。像現在的天氣,晴日高照,人們都是穿着夏季的衣服,而在此時的德國,則已經是裝上暖氣了。剛從德國來,環境上有一個很大的轉變,覺得很新奇。這兒的水果和蔬菜都很多,價錢也很便宜。在德國,葡萄的價格是一馬克三十分尼可以買一公斤(兩磅),而在羅馬則可以買到兩公斤了。這兒的蘋果也很漂亮,但是很奇怪,這樣大而香的蘋果却似乎不曾運往德國去發賣。西瓜滿街都是,祗要二十里拉一塊,合馬克祗不過是十來分尼而已,在德國可沒有辦法吃到這樣便宜的西瓜。所以我也飽吃了一頓。看到許多的青菜瓜果和豆類,真使人唾液欲滴,因為這乃是德國所沒有的,這也可見得德國的農業不行。在食品的調製方面,意大利人也比德國人為高明,我們這一次共有十七個人來此,除了我是中國人之外,還有一個印度人,其餘的都是德國人,他們對這兒的伙食,自是大為佩服,他們說平時在家所吃的祗不過是這兒的數分之一而已,因為根本沒有食慾。德國菜的味道不好,祗是有營養而已,對於調味他們是不懂的。

上午我們出去參觀市內古羅馬的大建築物,如市政廳以及古羅馬時的市場,有等建築物為時已逾兩千年之久,祗剩下廢圩上的石柱和地基。能夠看到一千多年到兩千年前的建築,這也不是容易的。羅馬的古蹟多,真是到處都是,遊客從世界各地湧來,我們可以碰到許多不同國籍的人。正午返住所進午餐,我們所住的地方,靠近古羅馬的鬥獸場,是教會所辦的招待所,由意大利修女們負責供應伙食。我們能吃到地道的意大利食品,每餐都有酒供應,還有水果,這在德國普通的伙食是沒有這麼丰盛的。我們相信在此居留兩週之後,體重當會大有增加。

下午去到郊外一處教堂,據說乃是羅馬最古者,地底有一層層的墓道,在公元四世紀時,教徒們就葬在這裏。在十五世紀時始為人所發現,它深入地底,狹小的過道,兩邊全是四方的土穴,古時的人死後用布包起來,放在墓穴中,現在我們從叠袈式的墓穴中,仍能發現腐朽的骨頭,而時間已經過了一千五百年之久。想到生死之事,覺得固不必對世上的事太認真也,轉眼雲煙,在世上祗不過是幾十年的事而已。晚上隨眾至古羅馬市區飲紅酒,至深夜才回來。這兒的紅酒很便宜,較德國價廉約一倍。晚上曾利用時間寫了一封信給白蓓。

 

 

 

1963.10.15.(八月二十八)星期二 晴 意大利 羅馬 Roma,Italy.

 

在這兒可以穿輕便的夏裝,但是在德國已必須穿上厚重的冬季大衣了。我們在這兒的節目很緊湊,使人甚至連寫信的時間都沒有,早晨在六時就必得起床望彌撒,之後進早餐,然後出發開始各地的參觀節目。今上午我們出去參觀教廷的博物館,票是預先定好的,梵蒂岡博物院內,陳放着許多古代的雕刻石像和藝術品,它所存的藝術價值是極為巨大的。可惜我對於這方面的智識很貧乏,侭管導遊者在加以詳細的解釋,但有許多却並不能使我深具興趣。當然,像米蓋朗琪羅所作有名的壁畫,這是我從前就已聽到過的,先已具有印象,再與實像相印證,果然具有印像。據說他當時畫頂上的畫,達四年之久,躺在高架上畫,完全是憑他的意想而脫手畫出的,畫出來的像,不獨是生動逼真,而且是神采各有不同。他為了作畫,使他的目力也大受損害。看到這樣宏偉的巨幅壁畫,使人不由得產生衷誠的敬佩之意。在博物館中,我看到古埃及的木乃伊,屍體用蔴布包裹,塗以香料,在埃及那樣炎熱乾燥的天氣下,屍身乾硬如石。這尚是我第一次見到。下午是自由活動的時間,我出去找中國大使館,打聽羅光主教的住址,聽說教育部長黃季陸氏將於今日來此,使館方面說可以安排明日相見。

 

 

 

1963.10.16.(八月二十九)星期三 晴 意大利 羅馬 Roma,Italia.

 

在炎熱的陽光下,我們乘車到郊外去,又是參觀地下的集體墳墓。今天我們所參觀的,比前日所見者規模遠為巨大,據說長達四十餘公里。走進去,如果不是有熟識的人帶路,真會有迷失之虞。它在公元四至五世紀的時候埋葬死人,一層層的就在地底下的硬土上開穴,將屍身放進去之後,加以封閉。一層層的放上六七個,就像是堆積的箱子一般,地下道縱橫有如都市中的小巷。據說當時教徒們受到迫害,不准在羅馬營葬,於是教徒們便在郊外經營地穴,它深入地底十餘丈,我想此間所埋的人當在十餘萬人以上。我們進入地底的時候,每人都燃着長燭,藉微弱的光,在黑暗陰冷的地道行進。兩傍全都是穴洞,裏面的坭土已成粉狀,有些白骨也像經白蟻蛀過的朽木。它在十五世紀時為人發現,從而開放供人遊覽,我們是整個團體進入的,我想單獨一人,當無人有膽進入。當我們參觀了許多的地道,想要出來的時候,左轉右轉,道路是每條都是一樣的,其中四通八達,試想長達四十餘公里的地道,又如何能夠轉出來?所幸我們並沒有太深入,兩小時之後,終於走出來了。我們一面開玩笑說如果出不來的話,則地下的墓穴都是現成的,躺進去就是。它真帶有恐怖的情調,如果燭光熄滅,那根本是無法可以摸索出來的。有些墓道挖成小屋,牆上還畫有圖畫,有石頭刻的死者的名字,有的還刻得相當的漂亮,而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千五百年了!能在墓道中看到一千五百年前的墓穴與屍骨,這恐怕是很少人才有的經歷吧。有些穴道中的骨頭,已經化為粉狀了,一個學醫的伴侶,還在解釋一塊骨頭乃是屬於何一部位者,我發現在粉狀的塵土中,還存有幾顆牙齒。可惜我們沒有圖片看到當時人的形狀,但是從簡單的壁畫上,我們可以看到當時的人乃是披着袍服的,有些畫上面有鹿、羊、魚、貓、鴿子等圖案,我想當時人的生活語言習慣,和今日當沒有很大的差異,祗是今日的物質生活已大為提高而已。在人的情感上來說,當是並無二致的。有些地道很潮濕,磚牆上有水滴出,使得地面積有少量的水,必得特別的小心行走,否則有滑倒之虞。參觀出來,見到陽光,呼吸到外面的空氣,頓時的覺得輕鬆了許多。我覺得看一條墓道也足夠了,停止幾小時根本是沒有什麼意義的,祗是增加了恐怖感而已。

返住處,聽說大使館已經打電話來,約我在下午四時前往。午飯後已是二時,在室內休息了一會,這幾天在外面行走,回來飽餐之後,覺得很疲倦,須小睡片刻,才能使精神恢復,這也是由於此間的氣候不同所致。昨天在電話中,曾同謝壽康大使通電話談及,他說在羅馬打電話找人,當在四時以後,因為當地的人,在下午一至四時乃是休息的時間,午睡至四時才起來活動,他們約會的時間都在晚間。這也是必得入境問俗的,在德國就不是如此,他們晚上很早就睡了,八時通電話已是很遲的了。而此間則正是社交的時間。怪不得我昨日四時打電話給羅光主教的時候,給工人擋了駕,謝大使也是要我在四時半才打電話去的。我特地乘車趕往梵蒂岡,將寫給白蓓的信投郵,因為我貼的是梵蒂岡的郵票,意大利郵局不予收受的,我必得專程的前往寄一封信,坐車費了半小時的時間。趕往中華民國駐意使館,被引見黃季陸先生,他是四川人,矮矮胖胖的,我比他要高出一個頭。于浚吉大使也在座,另外有十來個在羅馬的學生,他們大部份是學藝術音樂的,我們座談了兩小時才散。聽同學們談話,有一些很有趣的新聞材料。

 

 

 

1963.10.17.(九月初一)星期四 晴 意大利 羅馬 Roma,Italia.

 

昨晚在大使館問到任鉞先生在此的住址,我是在上週五來此的,他則是在週六才來此,當即往訪,但他已晚間外出。今晨才再打電話與之連絡上,他說在上午十一時就可以離此了,然而我在此是團體行動,一個人是不方便單獨的出去的。後來正好我們參觀附近的意大利博物館,我抽空跑到他旅舍中去和他談了一會。世界上的事真是奇妙,上週我們還是在德國見面,現在我們又在意大利相會了。所以我常說,世界誠然是大,但有時候也很小。他說我應該是沒有什麼困難的,他想辦法使我能到台灣去看一次。現在,我見到政府辦事的態度是這個樣子,真不大想去了,何必自找麻煩呢?黃部長昨天就說過:政府的政策是好的,但底下有些人執行起來就出毛病了。例如以前有留學生回國,正當役齡,就必得馬上到團管區司令部報到,征去當兵,這事當然弄得不大好,以後人家也就裹足不前了。還有是一到機場,護照馬上繳銷,以後出來的時候必得重新辦,一拖往往就是幾個月。辦事的人心懷不平,認為你以前還不是同我一樣,一出洋回來就身價不同,今天到了我手中就要將你剋一下。當然,這乃是一種不正常的心理。聽到同學們說,他們從台灣來,持有中華民國的護照,每年去加簽的時候,一拖就是三個月。這樣看來,我們政府辦事可真是太不行!一定會天怒人怨的,至少我從同學們發言中就感覺得如此。我一向是一厢情願的追隨政府,絕對的擁護,現在看來是這樣,不與接近不生氣,多接近多生氣,少接近少生氣。我祗是盡我愛國的本份而已,可是他們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意,不但不予協助提拔,反而是在諸多的留難,這實在使人有點洩氣。我看能夠留在海外也就算了,這原非我的本意,但是環境發展如此,祗能是這樣。我又何必自尋苦惱?讓他們來有意的找麻煩,或許還要加上磨折呢。和任先生告別後回來,繼續的到博物院去參觀,有許多乃是意大利的國寶。裏面有許多的德國人,以我來看,德國的女孩子長得很健美,樣子也還可以,但德國男人却對外國的女人有興趣,他們說意大利的女人好,我看這完全是心理的作用。今天在博物院中遇到一個女學生,就是德國人,我看長得很漂亮,而德國人却喜歡同其他的外國人接近。

正午回來進過了午餐又再出去,我喝了不少的葡萄酒,因此覺得很疲倦,當他們去參觀教堂的時候,我祗是想打瞌睡。其實教堂都是大同小異,我們既然已經參觀了宏偉的大教堂,看到其間聞名於世的壁畫,其他的小教堂便也沒有什麼可看的了。在街上買到柿子,大而甜,我已經有二十來年沒有吃過這樣好的柿子了,那還是小時候吃到的。這次來意大利,吃到許多的水果,價廉物美。他們在小攤上買油畫,說價錢比德國要便宜得多,我沒有買,因為我覺得環境並不安定,如果是成了家則自又不同。我想結婚,可是當前的環境却不容許,這也是天意,祗有順應而已。我這次買了一個小十字架胸鍊,打算送給白蓓,作為她二十三歲的禮物,她在今天是進二十三歲了。這是一個鑲紅石的十字架,很漂亮,我想她一定是會喜歡的。今天寫了兩張卡片寄出去,是寫給Dr.Hsin及Familie Marguerdt的,我明後天仍有幾封信要寫。晚飯後沒有出去,停在室內寫信,平時連寫字的時間都沒有,我利用今晚的時間,將日記寫好,這算是了結一件大事。這已是我十八年來的習慣,我如果一日不寫,就會覺得不安;它誠然佔去我不少的時間,但對於我本身來說,不是沒有益處的。

 

 

 

1963.10.18.(九月初二)星期五 晴 意大利 羅馬Roma,Italia.

 

跟隨團體行動,在上午又去參觀一處地下墓道,並在那陰暗的地下小教堂,舉行了一台彌撒。這也是在一千五百年前,有人在此舉行祭禮的地方。牆上的圖案有些已經淡得看不清楚了,但是有幾處仍可以看得清人物和野獸的畫像,這是公元四世紀時所畫上的。可以看到古時候的人,他們穿着寬大的袍服。在歐洲的文化,是與教會密切發生關係的,古代的文化,實際上就是教會的文化。可惜中國我沒有去過北平,看不到故宮的宏偉,也沒有到大地方的博物院去看過,無法知道先民的情況。這一次到羅馬來,對於古代人生活的情況,獲得了一個概念,他們那時的建築,有許多仍然是存於今日的羅馬。雕刻的細緻,工程的浩大,實在使人驚奇不置。我覺得現在的建築物,相比之下,顯得簡單得多了。看古建築物的大柱和廳堂,就會立即使人產生偉大的感覺。上午繼續的走了幾處,都是教堂,我覺得有些疲倦,但在團體行動中,又不便說什麼。一直到正午回來,才有休息的機會。

節目是安排得很緊湊的,吃完飯,休息祗不過是半小時,便又須出發了。我是和兩個熟人先走的,在市內一些名勝處拍攝照片以作紀念。天氣晴朗,走起來會出微汗,下午三時去參觀梵蒂岡的地下室,據說這是康斯坦丁大帝的時代,埋葬一些官役的地方。上面的拉丁文仍能看出,說是某人偕其妻女葬於此云云。在一室仍能看到頭骨,從地下室上來,就是聖彼得大殿了,下面新安放的石棺,乃是近期幾個教宗的遺體,用雲石緊閉。中古時代的石棺存在博物院中的,其雕刻較之現在者尤為細緻。庇護十二世的停棺處,祗是一座小室,四方的石棺前祗是刻上名號而已,室內仍滿佈鮮花。因時間的限制,我們走出大堂,又去參觀教廷的大學。領隊的人在解釋,這時因為疲倦,反而是聽不清他在講什麼,祗是聽到他的聲音而已,我心中在想旁的事。晚上,又有一個印度卡拉拉地方的主教來和我們見面共餐,他是意大利人,在印度三十六年,所說的英語也帶着印度的口音了。我問了他幾個問題,同時指出不能怪印度人民那時的共黨傾向,因為親共乃是印度政府的政策,一直到中共攻擊印度用武的時候,尼赫魯才大夢方醒。我向大家指出尼赫魯過去所犯的錯誤,主教也說我是說得對。稍微多喝了一點酒,說話也就隨便了一些。到十一時才睡。

 

 

 

1963.10.19.(九月初三)星期六 晴 意大利 羅馬 Roma,Italia.

 

他們大部份人去參謁七大教堂去了,這是真的朝聖,差不多要走一天,才能將七座教堂走完。我沒有去,和另外的兩個同學,到市區去遊覽參觀。首先去市場,發覺這兒菜蔬水果的價錢,要比德國便宜一倍,而且式樣很多,還要許多的鮮魚發賣。有新鮮的墨魚和大蝦,這些海產乃是在德國所看不到的,魚的價錢也很便宜,因為這是靠近海邊的原故。在意大利的生活程度比德國要低,他們所賺的錢也少,所以現在德國有好幾十萬意大利的工人。我看到有我所喜歡的皮鞋式樣,這在德國是沒有的,價錢合馬克六十個,在這兒已經算是很貴的了,可是和德國比則仍是便宜的,我身上沒有帶這許多錢,不然就會將它買下來。我覺得在這兒看到的衣服和皮鞋,樣子都比在德國的為好。我們到聞名的噴泉去,在那兒拍了幾張照片。這就是“Rome Holiday“ three Coins in the Fountain 的地方,過去在電影上曾經看到過,而現在則親自來到這地方了。下午我沒有出去,停留在室中寫日記和寫信。到今天已經是來到羅馬整整的一週了,我們將在此再停留一週才回德國去。寄發了一封信給白蓓,也寫了幾張明信片給幾個熟人。晚上,由一個神父解述大公會議的現況,又是由那印度人搞的,使大家頗有煩言。

 

 

 

1963.10.20.(九月初四)星期日 晴 意大利 羅馬 Roma,Italia

 

是自由活動的時間,上午我沒有同他們一道出去,祗是在附近走了一圈。先到國家紀念牌坊去,這是一座很大的建築物,石級一層層的堆上去,分好幾座不同的建築,全是白色的雲石所建成,頗為壯觀。牌坊正中有雕刻,還有石板刻上字跡,可惜我不懂意大利文,不過聽到人家說,這乃是為紀念一場戰爭的勝利而建的。碑前堆放花圈,由兩名意大利的士兵挺立守衛,一動也不動。我用彩色片拍了一張照片,祗是背景單純,不知洗出來是否能滿意就是。我到底層的海軍陳列室去參觀,有一艘魚雷快艇陳放着,兩舷各有一枚魚雷安放,它在戰時乃是海戰中的利器,任何艦艇,祗要一碰上魚雷,即使不沉,也會受到重傷。還有一枚用雙人駕駛的魚雷,它像是一座小型的潛水艇,祗是上面有兩個簡單可坐的位置,上面有一段文字,乃是一位英國海軍司令所寫的,他說在1941年時,意大利海軍中尉某兄,偕其助手,分乘雙人駕駛的魚雷三艘,突襲亞歷山大港。此一司令官為當時某英艦的艦長,於凌晨四時許,發現意軍官在其艦傍泅泳,當即將其俘獲,但他拒不吐露其任務。英方無法,乃將之囚禁於艦底認為可能被安放炸藥之處。六時許,英艦長獲告知意俘願見其相談,接見時,此一被俘之意國軍官,祗透露不久該艦將爆炸,但仍不吐露真實情況。於是英方採取措施,將官兵召集至甲板上,而仍將俘虜放至艦底,將各水門隔閉。不久,果然發生爆炸,該軍艦遭受重創,而人員則無傷亡,該被俘之意軍官亦未受傷。以後他被送往印度囚禁,以後重見時,該意軍官時相過談,建立友誼,對英方的作戰貢獻殊多。1944年,意王子在英國訪問英海軍基地,並檢閱意方軍隊,當即授與此一意大利軍官以海軍最高之勳章。前此,雖英海軍司令官向英方建議,授與獎章,但因英意兩國交戰之故,不能授與。此時意方授勳時,由英海軍司令官代為佩上,獎酬其突擊英艦之功勳云。這真是一幕悲喜劇,突擊敵人,而後又由當日之敵人為其佩上勳章。下午到市內去走了一會,遇一愛尔蘭神父,彼在神學院任教,殊機智聰敏,對世界情勢有精闢的見解。

 

 

 

1963.10.21.(九月初五)星期一 晴 意大利 羅馬 Roma,Italia

 

收到白蓓在十八號的來信,她希望我能在此變得快樂和寧靜。事實上,我也想是這麼做,可是由於過去一連串緊張的奮鬥,所遭受到的經歷,却使我變得激動易怒。我應該有安定的心境的,這樣才是身心健康的要道。我因為對將來一切都看不清楚,所以才是這樣的不安,例如說學業、婚姻、前途,種種都是不能預斷的,我目前真是無國而又無家。上午,乘車旅行郊外,意大利鄉間的景色和德國完全不同,在德國到處可見人工培養而成的樹林,而意大利則完全未經人工開放佈置,而且山上祗是一些野草和疏落的樹木,顯得很荒涼的樣子。從道路屋宇來看,都可以立即發覺這兒的經濟狀況是並不繁榮的。據一般人說,意大利人待人是很熱誠的,以我在此幾日的經驗,發覺他們確不似德國人那樣的冷峻。當問路的時候,他們會很熱心的詳為解釋。我雖然不懂意大利話,但當我外出的時候,也毫不覺難的找到了目的地,這都是由於問路而得來的解釋。我們在郊外停留了一整天,到山上的避暑勝地去觀光遊覽,羅馬在盛夏是很炎熱的,有錢的人都在山上建有別墅,這兒距羅馬約有四十公里。我們還去一處地方,參觀Benidictine的修道院,它在高山的岩壁上,地勢極為險阻,下面是空的,一塊土地突出就作為通道。我們又至一處以出紅酒著名,在小店飲紅酒而後返羅馬。

 

 

 

1963.10.22.(九月初六)星期二 晴 羅馬 意大利 Roma,Italy.

 

在羅馬的節目他們安排得很緊湊,簡直沒有休息的時間,從早到晚,都是在外面跑來跑去。我的興趣乃是羅馬的風光,但是領隊的神父,却老是帶着我們去參觀教堂,看完一個又一個。我不是學神學的,因此,也就並不感到多大的興趣。我以為來到羅馬,聖彼得大堂是非去看不可的,其餘的教堂,看兩三個也就夠了,無非是羅馬式的大建築物,如果一天看上四五個,那就是為數過多了。我曾在德國參加過一次旅行,在一週之中,每天都看七八個教堂,坐了汽車到處跑,每天到一地就是去看教堂,這使人為之心煩。所以今上午說是去參觀教堂的時候,我就沒有隨同前往,而乘車到大使館去看報紙去了。我匆匆的將中央日報從九號至十九號翻閱一遍,在遠東方面沒有什麼特殊的消息;可注意的是國慶日各友邦元首來電致賀,似乎並沒有美國和越南的電報。在台灣轟動一時的新聞,是殺人犯李裁法逃亡香港,為港府遞解出境,送往台灣。李是上海的黑社會人物,在香港也很有名,曾在北角開過麗池夜總會,後來因走私而為香港政府遞解出境,在台灣又被警備總部送往外島管訓七年餘,後來釋放出來又不務正業,最近兇殺交通銀行監理人,其間自有私人的恩怨存在。他在犯案後三日,乘漁船逃亡到香港去,最近被捕。與之同時解送返台的,尚有一冒牌將軍,他自認新一軍的師長,在緬甸作戰時,仁安羌一役救過英軍。當時英軍的炮兵團長菲士廷,後來為香港的英軍司令,官至中將,訪尋恩人,而此人冒名相認,從而與英官員交結。後來菲士廷將軍返英國防部任職,特函香港總督,請其照料。此人藉英國人的關係大發其財,被人告發時,他擁有資財數十萬元,妻妾四人,中英文秘書多人,這也可說是香港社會的一項奇聞。他自願遞解到台灣去,所以此次就一併連李裁法,乘四川輪解往台灣了。由於中央日報的航空版對此都加以詳細的報導,所以其轟動港台乃是可想而知的。

從使館到住處約有四十分鐘的車程。在使館認識一人名伍伯就,據說從前學經濟法律,後來又改學音樂,現在於使館是停薪留職,每週來工作幾小時,自己主要的是在外開音樂演奏會。上次黃季陸部長來此時,他就站起來發言,說音樂的重要,要政府多送人到意大利來學音樂,說這也等於是黃埔軍校一樣云云。他是廣東台山人。今日的心很煩,我總是想到自己前途的問題,我今日真是無國而又無家,滿肚的怨憤不平之氣,難以消洩。今天,一切都祗有靠我自己了!我祗是一個人,形單影隻的在世上流浪奮鬥。我現在有相愛的人,然而,格於所處的環境,却是不能結婚,這乃是我命運給我的安排,我必得承受如許的苦難與磨折。有時我的情緒會突然變得很低沉,易於受到外來因素的影響,這也是由於先天就存有抑鬱成份的原故。受到一連串的打擊,自己是從困阻中搏鬥出來的,因此,神經也就變得有些衰弱,對事物特別的敏感。我想進行糾正,可是,這也非一旦一夕所易為功的,主要的是必得有賴於所處環境的改變,然而我今日仍是在不安定之中,這也是令我心理連帶受到影響,為之不安的一項重要因由。

下午繼續出發去參觀市內的一些教堂,又去看古羅馬的一座大建築物,據說乃是紀元前數十年所建立的,而現在仍然屹立。我想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其他的城市,是這樣古老的建築物與現代的建築物混合在一起的,有者也已分隔開來,過去的已成為過去,而現在的城市則遠離廢圩,不像羅馬一樣,兩千年的古老建築物仍然是聳現於市中心區中。憑此,吸引了無數的遊客來此。我們在街上就遇到不少的美國人。同團體在一起,集體行動,感覺得很累,因為有些地方並不令人發生興趣,也必得勉強的在一道。傍晚,匆匆的和一個同學趕往梵蒂岡,因為貼上梵蒂岡郵票的信件,必須往梵蒂岡才能投郵,意大利郵局並不收受。而來此的人,却喜歡從梵蒂岡寄信出去,那兒的郵票也很別緻,成為集郵者的愛好物。我曾為了寄一封信,來回乘車兩小時,專到梵蒂岡郵局去投郵。

 

 

 

1963.10.23.(九月初七)星期三 晴 意大利 羅馬 Roma,Italia.

 

上午去朝見教宗,時間是定的十一時排隊進去,實際上教宗出現的時候却差不多是兩小時以後。早餐後同幾個人匆匆的外出,到附近的一間教堂去購買紀念品,這是意大利神父主持的,據說要比由德國神父所主持的要便宜三分之一,這倒是一項很有趣的事實。我買了一個銀質的十字附以銀鍊,上面刻有羅馬字樣,這也算是我來羅馬一次的紀念。另外有小銀牌子,上面刻有魚和貓,購買的人很多,但是我却感到躊躇,不知要不要買,因為它是給女士們佩用作為飾品的,這原是可有可無的東西。這次來羅馬,已用費一百美金了。十一時在聖彼得大教堂的右邊會齊,這時已有成千的人排隊在等候,一等守閘的人放進,大家就拼命的往前湧。後來有警察來到,用手連結相阻,分批的放進,才使秩序稍微穩定一些。十一時半,我們進入教宗的便殿,各項入場劵的號碼,而編定站立的地區,除了正中留下一條道路以供通行之外,其餘的地方,用木欄相隔,都被擠得滿滿的。據說入場劵祗發放給五千人,入場劵是發給團體的,必得預先登記申請,等候配給,額滿即止,必得另定一日了。我是站在G區,對面是美國團體,左近是意大利團體,右邊則是西班牙人和南美人,我所站的地方是分配給德國人的。十二時半,我們站立已經有一個小時了,但是秩序仍然很好。有些殘廢的人,用手車推進來,還有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扶着拐杖,等大家都站定之後,才慢慢的入場,滿臉莊重的神色,使人看了非常的感動。有好幾個人昏倒了,被警衛的人搀扶着或是抬着出去,他們都是年紀很大的人,看樣子總有七十來歲了。這也難怪,室內的空氣不足,大堂內站立幾千人,而窗門緊閉,站在靠通道邊的人還好,站立在人羣中的人可就難受了,又悶又熱。後來有人將窗戶打開,有新鮮的空氣流進來,才使人覺得舒爽一些。我站立的位置很好,正在通道之傍,有一個警衛的人員站在傍邊。一時差十分,教宗被抬在肩輿上進來,他身着白袍,戴白色小帽,目光慈祥,以手向左右的教徒揮動示意。這時大家都歡呼鼓掌,這是一個動人的場面!意大利人歡呼“oh,Papa,Papa.” 宗教偉大的表現就在於此,這完全是自動自發的,沒有政治的組織和策動,全是出於內心至誠的景仰。教宗致詞分別用意大利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英文,向教徒們祝福,說要將在羅馬所看到的帶傳回去。集會至一時半才散,他又在羣眾的歡呼鼓掌中離去。從梵蒂岡乘車返住所,需時約四十五分鐘,當我下車不久,發現一隻袖紐遺落了,它是金色的梅花形,中有皇冠。這是我所喜愛的一對袖紐,現在遺失一個,實在是可惜!它使我有懊喪的感覺。在德國,像這樣好的袖紐是買不到的,而且價錢也很貴,尤其它是香港一個朋友所贈送給我的紀念品。我走回去找了一會,當然是無法找到,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遺落的,可能在梵蒂岡,也可能是在公共汽車上,人那麼多,在擠迫中,它就掉落了。我今天心中為此頗覺不樂。下午繼續赴梵蒂岡參觀,在新聞處,找到張維篤主教的電話,和他通話,他很熱忱的叫我的名字“嘉遠,你也到羅馬來了”。他約我立刻前往。和于斌總主教也通了話,他約我明天下午四時前往相晤。乘車到張主教所住的地方,Pazza Dsti 25號去,羅馬城很大,交通繁忙,加以我又不會意大利文,找地方真不容易。我靠英文找地方,而意大利人一般的又不會說英文,總算給我找到了,他說曾站在門外等我達半小時之久。和他在一道進晚餐,談話至九時許才別,他給我精神上以安慰和鼓勵,說一切交託天主,自有安排。看到主教們一個個都是慈眉善目,滿面喜悅之色,我覺得這是聖靈相通感召所致,我必得加深我的信德。

 

 

 

1963.10.24.(九月初八)星期四 晴 意大利 羅馬 Roma,Italia.

 

來到羅馬差不多已有兩週了,日子在匆忙中成為過去,每天都是在外面跑來跑去,時間安排得極其緊湊。我覺得如果自由活動的時間稍為安排得多一點,就會使人舒爽一些,因為前來旅行,簡直像行軍一樣,就有點失其意義了。這也是典型的德國作風。有些節目是使人並不發生多大興趣的,像接二連三的看教堂等,羅馬的教堂有幾百個,都是有古蹟可考的,假如要逐一去看的話,一個月也看不完。問題是到了每一個教堂之後,領隊的人對每一處圖畫都逐一加以解釋,這樣,在一處教堂站立的時間,起碼就在一小時以上。不獨是我有些覺得囉嗦,就是有些德國學生也感到不耐煩起來,祗是他們不敢當面說而已。今天總算好,祗是上午集體行動,再度的去參觀梵蒂岡博物院。下午就是自由行動了。我在梵蒂岡博物院內,隨眾參觀了一會,又和大家一道聽女館長對希臘雕像室作一個講解,就幾個雕像作了一小時半的解釋,然後我出來到附設的郵局,寫明信片寄發出去。寄航空很貴,竟要一百四十里拉,所以我寄往香港的信件都是平郵寄的,大概聖誕節前也可以收到了,反正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祗不過是致意而已。給Wilson及Courtney也各寄了一張明信片,他們對於我前來歐洲,都曾相助以一臂之力,如果不是他們及時的幫忙,我恐怕迄今仍祗能困居在香港。

午飯後,我即出去乘車,前往于斌總主教的住所,他住在Clemente 3的一家旅店中,據說這地方很遠,不容易找,但既然有地址,總可以找到。祗是這兒的交通工具繁多,不知怎樣前往?我先打了一個電話給該旅店,問明是怎樣的一個走法?他們告訴我乘H號的公共汽車就可以了,結果我問了一個警察,他不會英語,但明白我的意思。因為我首先寫上要去的地方,然後寫上一個H字樣,他寫上另外一條公共汽車的號碼,說我乘這路車一直到終點,就可以搭上H號車了。照他的話去做果然如此,並沒有遭到多少困難。我到酒店的時候,祗不過是三時而已,而約定的相見時間乃是在四時,於是我在會客室飲咖啡等候,同時看帶去的時代雜誌。關於遠東方面的消息,除了關於越南的現狀有所報導之外,對赤色中國的新聞是說有兩個共黨官員逃亡的事。其一是共匪科學技術訪問團的譯員,在東京逃亡,本是欲往自由中國大使館去的,因“的士”司機找不到路,所以竟投往中共最近的新敵人—蘇俄的大使館去。日本警方據云將依照其本人的意願而決定其去處。另一宗逃亡的案件是中共駐英代辦處的秘書,於返回大陸的途中,竟在蘇俄請求政治庇護而不回去了。中共政權是絕對受不起考驗的,現在尚且是如此,祗要局勢一有轉移,其控制也就會瓦解了。所以,西方人士祗看到中共外表的強大,從而存有畏忌之心,甚且欲圖與其妥協,實在乃是錯誤的。

四時許于斌主教出來,我首先向他作自我的介紹,其次談到當前國家的情況。他在國家危急的時候,想辦法送了幾千青年學生到外國去求學,這對於我們國家的將來,乃是一項巨大的貢獻;我之對他心存欽敬,亦是因此之故。他談及上次黃季陸氏在駐意使館和學生們談話的情形,問那位孫女士是否發言對于大使有所不滿?我那天也在場,以極公正的客觀身份來評斷,認為我們政府官員的態度和表現,是不能獲得人的好感的。例如將獎學金不分配給清寒的同學,而是給達官貴人的子弟等,例如有限的幾個獎學金名額,就分發了一個給張厲生大使的兒子。黃部長一聽說是張厲生的兒子,就四顧而問“在哪兒?”可是這天到來聽部長講話的學生中,他就沒有來。當于大使說他“今天沒有來的時候”引起大家的一陣笑聲。黃季陸說:“政府的獎學金是給優秀的學生,並不是辦救濟而給清寒的學生,沒有錢讀書就不要讀,去做工好了,行行出狀元。”這句話使我起很大的反感。

 

 

 

1963.10.25.(九月初九)星期五 陰 意大利 羅馬 Roma,Italy.

 

昨天去見于斌總主教,本來祗打算談半小時的,他還另有約會要出去,可是後來談得高興,竟一談就是一個半小時。他說有意大利人請去參加酒會,乃是王族,但他臨時決定不去了,而和我繼續的談話。我覺得他果是名不虛傳,不獨是慈祥溫厚,而且具有政治家的風度,有高度的智慧。當我說到當前國家的政治情況,說他是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的副主任委員時,他笑說:“你怎麼知道?”我答稱:“古語說: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乃是平日閱讀報章雜誌而得來的。他不獨是鼓勵青年人奮求上進,同時也給青年人以希望和實際的協助,例如他對我說:“畢業後,你結婚了,夫婦倆可以回到輔仁來教書”。不管怎麼樣,他那種熱忱的心意乃是使人感動的。對台灣政府來的官員,以我本身的經驗,是“多接近多生氣,少接近少生氣,不接近不生氣”,這是因為我對他們寄存希望的原故。假如我對他們根本不寄存希望,那麼,見到那種模樣也就不會動感情而生氣了。在和于斌主教九十分鐘的長談中,我覺得很滿意,我對他的印象也非常好。他身材魁梧,說話流暢,思想便捷。所以,一個人在社會上的聲望乃不是偶然的。有些人刻意鑽營,或則博得一點虛名,但那完全是經受不住考驗的。我們當前要努力的充實自己,祗要有學識技能,自能把握時機。

談到那位孫女士,她在羅馬的生活曾經是相當的困頓,大使館沒有給她以助力,這次她到巴黎去參加一項國際性的音樂比賽,獲得第一,不獨得到了一千美金的獎金,而精神上所具的意義實大,馬上就有劇院和她商討訂定協約,要她去主唱《蝴蝶夫人》;這是一個好的開端,以後將是走上成功的坦途。于總主教還想安排她到美洲去走一次,然後回到輔仁去音樂系教書。她是孫連仲將軍的女兒,這是一個刻苦成功的例子。那天孫小姐也說,本來沒有這項勇氣去參加國際競賽的,是看到報上說,頭獎有一千元美金,她才決定拼命一試,竟給她得到了頭獎,這也是她有強旺的志在必得的意志在推動她,所以才能這樣的精神煥發。我必得警惕,過去我在香港的那種情形,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表現,非得拼力求進不可,已一無退所。目前我有一個安定的環境可以求讀,應盡量的利用此一機會,進行充實自己,不能懈怠,否則,將難獲致成果,悔將無及。有時我覺得乏累,自覺盡心盡力對國家,而政府却反應冷淡,甚且諸多為難,這是令我感到沮喪失望的。祗因為我對他們太過熱誠,所以就易於招致失望了。像上次農專校長王玉崗氏來此,我對他幫了許多的忙,可是他却似乎毫不領情,回去之後,幾個月之後才來了一封信。其實我之所以幫他,乃是在幫自己的國家,早知其人如此,就在當時讓他自討沒趣好了。

今天收到白蓓寄來的長信,她目前擔任一項臨時的工作,每日有三十五馬克的進益。對於我們的將來,這也是使我感覺得惶惑不安的,我們相愛已經有三年多了,彼此情感相處極為融洽,我們願意結合,但在物質環境上却受着限制。我現在的處境也真可憐,過去在鄉村中,農工們結婚都根本沒有生活上的困難,可是我這流亡的智識份子,祗是靠獎學金在維持生活,根本沒有成家的可能。唯一求安定之道乃是必得先將自己的學業告一段落,而這是否能夠順利無阻,乃是我所不能預知的,故此心中頗不安定。

我們所住的地方,規則甚嚴,每晚必得在十時前返宿舍,而我們進晚餐時已是七或八時了。餐後又共同在一起唱歌或談話,根本無法出去,因為到市中心一來一往差不多就要兩小時,最多在飯後祗能到附近去走一走而已。通常我祗是留在室內,寫日記或寫明信片寄發出去。意大利人說英語的很少,我又不會說意大利話,頗覺不便。晚訪張主教,彼對政府頗為不滿,認為我不能去台灣,乃是天主的照應,世界上有許多事乃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1963.10.26.(九月初十)星期六 晴 羅馬 意大利 Roma,Italia.

 

上午林堡區的主教來作彌撒,然後共進早餐,他逐一發問各人所進的科系。當輪到我作答之後,他自然發問我是從哪一個國家來的?我說是中國。中國,在他們歐洲人的心目中,就是共黨的代名詞。他問我是從中國哪一部份來的?南方呢抑或是北方?我說是在中部的湖南省。他似乎是有些驚愕,問我來到歐洲有多久了?我說已有四年。他似乎猶覺難於發問的在遲疑,我說:“請主教不必擔心害怕,我前此已在香港住過九年了。”引得大家都笑起來。當告別的時候,他對我說,對我是特別的關心,希望我能早日回到自己的國家和故鄉去。我覺得一年又一年,反攻大陸之說,逐漸不如前此之盛,政府誠然是有顧慮和牽制,但這樣按而不動,是絕難打開一個局面出來的,日久軍心民氣皆將有不利的影響。已經是十四年了呢!當我背負着理想,抱着熱望出奔的時候,祗不過是一個十八歲的大孩子而已,現在是三十一歲了。時間是如此迅疾的成為過去,而大局則猶未見開朗。

下午為自由活動的時間,我到市內去,找到P.Ruhen Cahello SJ,他現在是專修聖經學,入耶穌會已經是二十一年了。由他陪我至市內散步。遇到一個加拿大人,他以法語問路,我的法語祗會極簡單的幾句,還是英語和德語對我來說易於對付。他也問我是哪一國人?當答以中國時,他說曾去過中國的汕頭和香港。散步至六時才回來,在外面又以彩色片拍了不少的風景照。羅馬在色彩上沒有德國之美,祗是一片灰白色,間中點綴着松樹,這乃是一特色。在市內馬路的兩傍,種着松樹,剪成圓形。其實可以種旁的樹木的,松樹實在是太平凡了!不過在河邊則種有栗樹,現在葉子轉為黃色,也很美麗。市區有一種藤,葉子是紅色的,像楓葉一樣,我以為可以多種,這樣將大增這城市的風光。今天我在市內買了一對皮鞋,約六十馬克,合美金十五元,很合我的心意,這乃是圓形頭的。他們現在流行的乃是尖型,可是我對圓而寬的皮鞋甚為愛好,它穿起來很舒適,同時重心放平寬了,不會像那種尖而狹的鞋,容易扭踝。這是美國式的鞋,是意大利做的,我一見就喜歡它,因為它和我過去買的幾對鞋子一樣的款式。在衣着方面,我是比較保守的。

 

 

 

1963.10.27.(九月十一)星期日 晴 意大利 羅馬 Roma,Italia.

 

今下午就要離開羅馬了,在此整整的兩週,我覺得來此一看,可以增長不少的見識,同時對人生也能有所體會。這真是一個永恆的城市!意大利人說,當羅馬不存在的時候,也就是世界的末日了。兩千年的古老宏偉建築物,同現代的房屋混雜在一起,時間並沒有使這城市衰老,它是在不斷的更新和擴大之中,但是老的依然是以原來的面目出現,這也是這城市的一項特徵。上午到市中心去,在繁華的大街上,兩邊是露天的咖啡座,張着彩色的太陽傘,桌上鋪着紫紅色的枱布,很美。客人坐在咖啡座上幽閒的晒太陽或是看報紙。我覺得如果有錢,應該到各處去遊覽觀光,它實在是一項享受。如果我有固定的工作,則一般而言,是具有這樣的可能的。意大利人很富人情味,對談時總是帶着笑容,德國人則陰沉呆板多了。這次我到羅馬來,對意大利人的印象很好。他們表現得很善良,樂於和人親近。

下午一時五十五分,意大利特快車自Fermini車站開出,它是開往哥平哈根去的。從羅馬到法蘭克福,乃是一千三百四十七公里,須時十八小時到達。在羅馬,晴日高照,很是溫暖,而越往北走,氣候也就越冷。我們也必得在半途加上毛衣,侭管車上已開放了暖氣。午夜入瑞士境,在車上,有許多空位,我們可以躺下睡覺,比來時的擁擠,真不可同日而語。起初大家坐在一起閒談,後來倦了,也就各自散去入睡。他們談了兩個謎語,很費思量才能猜出。其一是有某人在旅店住宿,不能入睡,他起來撥了一個電話,通了之後,也沒有說話,放下听筒,上床就能安睡,乃是何故?眾人久思不得,原來謎底是鄰房的客人打呼之聲太大,所以不能入睡,等撥了一個電話過去,使他方醒來接聽時,他放下聽筒,就可以利用這一段時間入睡了。這使人發笑。

 

 

 

1963.10.28.(九月十二)星期一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Germany

 

昨夜一連經過三個國境,意大利、瑞士、德國,每到邊境的時候,都必得繳驗證件,在上面蓋章。他們從意大利帶了幾瓶酒,在德國的價格高約兩倍,原先他們擔心海關會有所為難,但後來竟根本沒有檢驗就放行了。清晨八時,火車到達法蘭克福,這兒的天氣,和意大利真是相差太遠。在羅馬,此時猶有如德國的盛夏,可是在德國却已經是冬天了。外面是大霧,很冷。我匆忙的回到宿舍,我的房子正為人所佔,等了半小時才讓出來。我趁此機會將半月來的信件加以閱覽。英國領事館在十一日來信,說是香港移民局長來信說,我往香港的重新簽證,可以在六天之內辦好,祗要我在入境後二十四小時之內即提出申請。這叫是見鬼!現在時間拖了這樣久,我已經決定不再去了。再則台灣方面一拖到現在,仍是沒有訊息。寇茲從倫敦有信來,說去意大利作短程的旅行,想在回程的時候來看我,祗停留一下午,於此晨就走。問我能否相見?對於此人之狡詐無信義,我已深具印象,與之接近無益;相反的,如是听信他所說的,祗有吃虧上當而已。過去在香港的時候,他故意的欲陷我於困境,以便來加以擺佈控制,當我最困頓時,置我於不顧,來德國是我一項突圍求生的機會,寫信去請其相助,置若罔聞,等我在生死的邊沿,以絕大的決心和勇氣奮鬥而成,終於來到德國的時候,他便立即來大獻殷勤了。可是我對他也就置之不理了。我覺得與其誤認為是我的朋友,到時不可信託,不如根本不與來往為佳。事實上證明祗有我自力求生才是辦法,他那一羣“朋友”,侭是奸險之徒。我討厭與之相見,因為徒然使我覺得氣惱而已。梅恩茲的信相謝我贈他們的彩色照片,此外是一些報章雜誌。上午想躺在床上睡,可是根本不能入睡。正午去吃中國飯,覺得沒有什麼胃口,他們做得並不大好,偶尔一試可以,經常的吃便沒有什麼味道了。下午五時,至市內等白蓓,然後偕返共飲紅酒,到七時才送她回去。我們相識已是三年了,對於將來的發展,根本看不清楚,這是使我覺得惶惑的。

 

 

 

1963.10.29.(九月十三)星期二 陰霧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回到法蘭克福後,同白蓓約定,今天一同到大學去報到。大學的人數已有一萬三千餘,因此早期的辦妥手續比臨時辦要好。雖如是,但仍須排隊二十五分鐘,才在學生證上蓋上了印。以後便是辦選課的手續了。理論上,大學是要到下月四號才正式開課,實際上,恐怕得在一週之後,所有的教授才會來齊。我現在來到德國已經是整整的四年了,這四年的時間真是過得快!我還能記得起小時六歲時的情景呢,然而,現在已經是三十一歲了。國與家的情況是如此,有時真令我情感激湧。我有着深重的哀傷和痛切,主要的是對於將來的迷惘。一個人看不清他的前途,實在是一件極悲哀和痛苦的事。我在十八歲的時候就孤軍奮鬥,為國家,也為自己的事業奮鬥,一直到現在,仍然是未能打開一個局面出來,我慢慢的相信這是命運的安排,在我的生命中,天主已對我屢現奇蹟,當我自己認為有力量可以奮鬥去打開局面時,總是事與願違,碰得焦頭爛額,遭受到許許多多的磨折,而當看來事無可能之際,一心信賴天主,却能成功。在我生命中的兩大奇蹟,一是從共黨統治之下能到香港,一是在英國人迫害中突圍而出的自香港到德國來,這在一般情況之下簡直是不可能的,然而終竟是成了,這不是凡人的力量所可以做得到的。我必得將自己交託給天主,諒能有所安排。今天收到僑委會致駐法使館代電的副本:“一.據旅西德僑胞陳嘉遠來函略以本人已將護照申請表等送交中華民國駐法大使館進行申請護照迄今兩月猶無訊息等語到會 二.電請查明惠予將陳嘉遠君申請護照辦理經過情形見復為荷“。

 

 

 

1963.10.30.(九月十四)星期三 陰霧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八時起床到大學去,在餐廳吃凍牛奶和蛋糕,一早就吃冷凍的東西,胃很難受。在學生中,有許多是患腸胃病,這乃是因為飲食方面不合規律之故。台灣新來的一個學生陳重任兄,乃是政治大學畢業的,也是來此唸經濟,我同他一道去辦註冊報到的手續,他在大學的成積很好,都是九十多分,所以可能一開始就能作博士論文。問題是他必得寫信向系主任提出申請,等開會討論之後再作決定,他是台灣雲林地方的人。我很羨慕他們,因為在這時代的大變動中,根本不必受苦難的磨折,很順利的向上推進,而我則一直到現在,猶在渺茫難測之中。共黨是我的死敵,而政府却從不予我以支持,一與接近,祗有受氣而已。這一學期想參加一項專題研究,Schumpeters Theorie der Unternehmerfunktion,為此特地到德意志圖書館去定參考書,它在明年一月十五號就必得繳卷。我現在的確是有些心煩意亂,在此求學不是一件易事,我必得集中心意去對付。有時覺得疲倦,這乃是精神上的,一切都是這麼渺茫,我想起在羅馬地道古墓中所見的骨殖,那已經是經過了一千五百多年,那密如蜂巢的墓穴,橫排在土壁上,那時的人類,所感受到的當與我們現在的感覺並無二致,但時間已經是過去一千五百多年了!能作通盤之觀,則對於世界的憂患得失,亦不會縈於心懷了,我必得提高勇氣,以整個的生命,繼續的去工作努力,就像是步梯級似的,上完一級,須更不斷的往上。人生,也就是一場無止無休的戰鬥。

下午到美國圖書館去,他們都還認得我,和我打招呼。在那兒借了三本書回來,“The Development of aconomie Thought“、“Histonry of Economie Analysis“、”Essays of J.A.Schumpeter“,這三本書都很厚,不知能消化得多少?一個人能夠多閱讀書,乃是一件快樂的事。下午陳重任兄來,和他談了一會。然後下去見德思華神父。他忙碌不堪,每天都有人來見他,將時間排得滿滿的。我感謝他一向對我的支持,他是我在德國遇到的好人之一。他在過去給我以極大的協助,如果沒有他,則我今日可能又是另外的一種情況,也許要受到許多的磨折和痛苦。他說對於中國的將來,祗希望天主能另有安排,正好像他在希特勒治下的德國一樣,他從沒有想到在戰後,能夠公開的作神父,因為先前乃是一項極不可能的事。晚上Roland Platt兄來,和我談了許久,他也認為我們有時對於外界的反應,不要太過敏感,可以淡然置之,這樣,就可以免除許多的刺激和煩惱。我這次到羅馬去,也得到許多的啓示,希望這能有助於我今後心境的安定。他覺得如果將心意集中用於學業,則對於外面許多足以引起煩惱的事,都不會涉意。我想這的確是一個方法,前此之所以多生煩惱者,乃是因為閒之故。他在假期中曾去法國及比利時旅行,去了三個多月;作為一個德國學生,祗要稍微用心,就可以將功課應付過去,可是對我們外國學生來說,却是太吃力了。

今天在匆忙中寫了兩封信寄發出去,是給李昌兄及許智偉兄的,他們的表現都很夠朋友,祗是不知道他們能否在政府中起影響而已。我們的政府,現在從許多的地方來看,表現得十分的麻木不仁,這樣又如何能反攻復國?這是中國的氣運所使然,也不是少數人所能夠挽回的,可嘆無數的生民受苦。臨睡前在燈下看書,枯燥而無味,使我的心感到極煩。我現在真是連自己也感到大不滿意,祗覺得自己所吸收進去的太少,因此有惶惑之感;必得集中心意的學,祗有所得的時候,才會將內心那種惶惑的感覺消除。我求上帝援引我,不要使我沉淪。這許多年來,總是在煩燥之中,這是有傷壽年的,報上說長壽養生之道,乃是求得內心的安寧平靜。

 

 

 

1963.10.31.星期四 陰霧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在意大利還是夏天,晴日高照,可是在這兒却已是陰寒的冬天了。室內生了暖氣,可是走出去,須穿上冬季的大衣。我一回來就傷風了,這幾天,沒有食慾,同時流涕,這也是討厭的事,雖然不是什麼大病。收到銀行的通知單,說原來是用的國外戶頭,現在依照規律,我在德國停留的期間有這麼長,已可以改為國內戶頭了。其實沒有什麼分別,祗不過是基於統計的科目不同而已。順便乘車往訪何兄,他正在家中練嗓子,他自覺有唱歌的天才,認為讀書乃是附帶的,唱歌可能會在歐洲打開出路,這是很可能的事情。上次在羅馬碰到的吳伯就先生,他本來是學法律及政治經濟的,後來改學唱歌作曲,這是自由職業。目前他雖然仍在大使館做點事,據說每週來幫忙幾小時,但是是留職停薪。我看在此自由職業,如果真有所長,是會有發展的,不像是國內,政治未上軌道,大家你擠我奪的,祗是談人事的關係,真有才能者,未必有發展的機會,而在此則是比較的公平合理。我對我將來的前途,真是一點也看不清楚,現在,祗有等候天主的安排了。當然自己也必得克盡自己的全力去進行奮鬥!沿着小河走,地上已堆滿了黃葉,又是一年了!我來到德國已是整整的四年,我的一切仍在不穩定之中。中國有一句古話,說是“盡人事以聽天命”,我現在也祗好是如此了。

晚上陳重任君來,他剛來到此地,感覺得煩悶孤單,又對學習的前途擔心。我覺得他在國內的基礎很好,應該是不必擔心的,祗是時間問題而已。看到人家的用功苦學,我感覺得很慚愧,我必得用中學時那種用功的精神來學才是,可是我今日的心情已是無復當年。那時天還未亮就起來,在桐油燈下看書,天剛微亮,就到操場去讀英文了,所以,其所以能得到全校總平均分數第一的榮譽,乃是付出精神和心力博取而來的。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我自覺今日極為懶散懈怠,沒有好好的學。振起吧!將前途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1963.11.1.(九月十六)星期五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看台灣寄來的報紙,知日本對於中國現在有不以為意的態度,雖然中國駐日大使張厲生已經返國,但日本對中國的輕視,仍繼續的表現。我們自己沒有一套辦法拿出來,侭量的去拉攏連絡人家是沒有用的,可是我們的政府,在外交上就一直沒有什麼有力的表現過。空言抗議又有什麼用處?日本人的背信棄義,乃是其一貫的民族性,祗怪當政諸公之未能明察,因尔政策決定和運用都有不當。不過,現在再來說也晚了一點。我不在其位,空急又有何用?總之,八年抗戰是白犧牲了就是!

上午白蓓來,我將在羅馬所拍攝的彩色照片給她看,平時在德國拍攝慣了,到意大利那樣晴明的天氣下,光綫顯現得強,我應該將光圈放大一些的,而我仍以德國的經驗為用,所以顯得似乎太明亮了一些。陪她到公園去,將最後幾張彩色底片拍完,她穿上新的毛領大衣,皮帽子,顯得很漂亮動人。她剛滿二十二歲,現在是二十三歲了。我們恐怕仍得在三年以後才能畢業結婚,主要的是經濟的問題,在沒有固定的收入之前,結婚乃是不可能的事。我們彼此互相熱烈的愛着,在羅馬時,我就曾祈禱,盼天主相助,不要使我們的愛情成為悲劇,而是能圓滿的成功。她家中的反對,主要的是因為我沒有經濟的基礎,也沒有安全的保障。下午決定這學期的選課,發現有些課目相衝突,想到考試的事,又使我心煩意亂,為之感覺得焦燥。晚上在燈下寫了一封信給辛達謨神父,也寫了一封回信給寇茲,此人現在意大利,說要來看我。我祗是簡單的作覆,說下星期日可以相見,他抵此後可以打電話來給我。我對此人之狡詐已然認識。

 

 

 

1963.11.2.(九月十七日)星期六 母親的壽辰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將本學期的課程選好,發覺原擬參加的一項專題研究,因為時間與另一項重要的課程相衝突而不能選,頗覺失意。前此,我已為此一專題而定了許多的課外書來閱讀,現在又必得另找教授,另換題目,而時間又是如此的匆忙,因此,這一學期,我恐怕祗能專心一志的用於一項學科的考試,而不能做其他的事了。所須學的是這樣多,我自覺目前所知太少,距參加總考仍相差太遠,一方面發急,一方面則實在為整個的前途而憂。國和家都是情況如此,自己的將來,一點也看不清楚,怎能不使人擔心操切?看來關於我的學業如果是進展順利的話,也必得兩至三年的時間,這是漫長不可知的時日。而即使畢業之後,又去向何方?這祗有天主的安排了!

上午在室內看筆記,有電話來,乃是寧育丰兄打來的,他特地從梅恩茲來看我。招待他在此吃午飯,是手製的紅燒肉,以上好的醬油和慢火炆上兩小時,酥爛可口。我們談許多的事,為之發笑。我敘述羅馬的情況,那邊的同學是在很艱苦的境地下求讀,據說在巴黎也有生活很苦的中國同學。這是當前整個國家的情形,影響到中國青年在國外的際遇。以台灣一隅之地,又能供給多少獎學金?而許多的青年,也沒有了家庭的接濟。說起來,能有我們今日這樣處境的,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

下午有陳重任兄及Dr.Berch先後來此,坐談了約一小時才出去,我與寧陳二兄到梅恩河邊去散了一會步,天氣很寒冷,河上有薄霧。在此,一年之中,祗有極短的一段時間是溫暖的,那就是夏天的七八兩月,但也祗是指有太陽的日間而已,到了傍晚,仍然是很涼而可以穿上夏季的薄大衣的。我們在此有時候也很覺得枯燥無聊,於是故意搜羅一些發笑的事來說,引起哈哈大笑一陣。其實這也是祗能遇到談得投機的人才可以說,有些人根本是談不攏,而由於其常識太欠缺,談起來也就覺得乏味。到薩克遜豪森去坐了一會,喝蘋果酒,我們到的時候還太早,大家唱不起歌來,祗是在坐談說笑和進食而已。到了晚上十時或更後,那才是高興的時候,大家的酒喝得差不多了,意興也就來了。齊聲高唱民歌,這乃是此一地區的特色。室內煙味太重,我們祗是飲了一杯新釀的蘋果酒,便離開而走回來。經過南京樓進去坐了一下,麻老板一定要我們吃晚飯,其實根本是吃不下,祗不過是勉強的應付一下而已。寧兄有意在此辦一華僑小學,為華僑們補習國語,教小孩子唸中文,但是我覺得有許多的難處,因為華僑們並不是集中在一處,同時經濟方面也有困難。他這次為我到台灣去的事,預先曾在那邊有所佈置,要他們好好的招待我一番,可是竟以旅行手續沒有辦好而不能成行,至覺可惜。但我對他的盛意却深為感激。他是山東人,很率直可交。我表示如有需我盡力之處,當樂於為之。他說要我出任校長,我覺得學業尚未結束,在時間上,恐怕不能分身致力於其他的事務,我願居於協助的地位。

慢慢的走回來,月亮從天邊升起。今天是我母親的壽辰,我已是十五年不曾侍奉雙親度其壽辰了,中國大陸今日在共黨殘暴的統治下,我不可能希望雙親至今猶然健在,他們必早已為共匪害死了,這是一件痛心的事!為人子者不但不知其父母何在,甚至亦不知其存亡。听廣播,西貢發動政變,總統吳廷琰及其弟警察總監吳廷瑈已被害,吳夫人刻在美國,說這是美國人幹的謀殺勾當。在這一方面,美國人將失去同情。三年前,他們將韓國的李承晚總統逼下台,以後引起南韓一連串不穩定的政局,現在又將越南的吳廷琰總統摧毀,祗因為他不聽美國的話。這樣的行為,與蘇俄鎮壓其衛星國的手法何異?美國對敵人放鬆,對中立者拉攏,而對友人則進行迫害,這是使人覺得憤怒的。我同情吳廷琰總統的遭遇,想今後的一段時期,大家將會對美國深具戒心。

 

 

 

1963.11.3.(九月十八)星期日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沒有出去,祗是在室內看書,但是很是覺得疲倦。最近我發明了一項食品用來作為早餐,比在外面喝冷牛奶要舒服。我用一個雞蛋拌和牛奶,然後冲以滾水,再放白糖和可可粉,調成醬狀,飲服之後,覺得比飲咖啡或牛奶為好。事實上這很經濟,而又有豐富的營養,以後就可以用它來作早餐,它祗不過是化費幾分鐘的時間而已。看電視,有外國記者討論時事的節目,本週的討論題是關於越南的政變及摩洛哥與阿尔及利亞之間的衝突。一個美國記者說這次越南的政變:“我們當然是在其中,同時我們做得很好。”他們將吳廷琰總統及其弟吳廷瑈殺死了,我覺得這不能獲致一般的同情,侭管美國的廣播,說是越南人民對於政府的被推翻興高采烈,但是,我却保持懷疑,我覺得這是美國在干涉他人的內政,以強力壓迫他人接受其意見。吳廷琰之愛國和反共是不容置疑的,但是因為他在有些方面並不照美國人的意思去做,由是引起美國的反感。我覺得這件事美國人很不應該,他們指摘吳廷琰政府中任用私人,其實美國又何嘗不是如此。這正像有外人指摘美國總統堅尼地,任用他的弟弟為司法部長,其他的親戚人員為政府的官員,從而令其更換,不從而策動政變,將之殺死一樣的豈有此理。如果說越南境內曾經發生過宗教歧視的事,這祗不過是為野心家所策動利用,作為口實而已。美國自己國內又何嘗沒有予人以口實的地方?像種族的歧視和迫害,就是一個實例。而現在美國對越南的表現如此,祗不過是表現有強權而無公理而已,這就是共黨所說的“帝國主義者”的作風。三年前,美國在韓國策動政變,將李承晚總統逼走,現在則竟將越南總統害死。在美國的聲望上,將是一項巨大的打擊!我非常同情吳廷瑈夫人,她現在是在美國,有人竟說要將她送回去,這等於是加害一條人命,美國竟成為迫害人的兇徒了。這件事,使我很激動,什麼人都是靠不住的!這次,那個英國人寇茲,又假親熱的寫信來說要看我,我就擔心這是笑裏藏刀,英國人更陰惡更毒辣,因為英國是老牌的帝國主義者,是專做謀財害命的勾當的。[…]此人好話說盡,而實則奸詐已極,空無一物的。此次前來,必定有其陰謀存在,我必得提高自己的警惕心。看來在這世界上,可資信賴的人實在太少了。

晚上,天主教同學會的人出去看話劇,他們有多餘的票,於是將我也請去了,這是俄國作家托斯杜也夫斯基的作品《罪與罰》,描寫人性的衝突,也附帶的表露了社會許多的陰暗面。例如警察的專橫,迫害無辜等。看完話劇已是十一時半,我到南京樓去坐了一會才回來。

 

 

 

1963.11.4.(九月十九)星期一 陰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名義上這一週已經是開課了,可是許多教授都沒有來,而將開課的日期延展到下一週。和白蓓在大學的食堂相見,我們相識現在已經是進入了第四年,可是在生活上,我仍然是沒有得到具體的保障,不像是有些國家的青年,他們的理想,有正規的路徑可以遵從,祗是向前推進就是了。我必得一個人摸索,過去十來年,就是在奮鬥掙扎中成為過去,如果有正式的路可走,已經是大有發展了。天祐我終於來到德國進大學,使我這幾年的時間能夠過得充實和有意義一些。至於將來如何?也祗有天知,這是中國青年苦悶的地方。我們的政府和德國政府相較,實在是有大不如之處。收到寧育丰兄的信,他將聘書寄來,要我請麻先生簽署,說是請張秀娟女士為校長云云。這件事,我覺得有大不妥,因為這祗不過是一個擬議而已,一切尚在空中樓閣的階段,又如何可以據此在台灣請人呢?此一文件,台灣或許可以深信不疑,但是德國領事館發給簽證的時候,却是必得經過一番調查的,屆時發覺根本沒有這件事,豈不是反而令人產生壞印象。這等於是欺騙,所以麻先生固然不肯簽,就是我也覺得有不妥之處。寧兄是學法律的,對此事應該是知道。他現在大概是博士論文行將到手,又不想急急於回去,因此打算將家眷接來此地。關於華僑小學的事,他要我總其成,在德國促其實現,請我屈任常務理事云云,而請麻先生為董事長。我覺得這未免有點貽笑大方,我們不能在此製造笑話,所以我在回信中,一方面加以解釋,同時說自己是靠獎學金在維持學業,每學期皆須參加考試,所以無法抽出時間在外面奔忙。至於學業告一段落之後,則又自當別論。我覺得寧兄對此事思考實有欠週之處,我認為他如果借辛神父的名義,他有什麼研究社的組織,請他太太來作圖書管理員,或許還可以行得通。至於華僑小學,政府在名義上自然是可以承認,實際支持則未必會有,而靠此地的華僑,也是靠不住的事,我不是消極,事實上,這事是難望辦成的,因為無論是主觀或客觀的條件都不夠。首先是經濟的因素,即使辦成,也沒有幾個學生來讀。衡以過去的經驗,我也覺得以少管閒事為妙,因為我今日實在沒有時間去生閒氣,我必得首先集中自己的心意,用於學業方面。

 

 

 

1963.11.5.(九月二十)星期二 陰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gkfurt am Main

 

到大學去上了一堂課,在南京樓為店主寫了三封信,此人麻煩而又囉嗦,其實什麼也不知道,有時其用心却是使人好氣好笑的。我現在也不願多生閒氣,祗有任之而已。中國的官場,他却知道善加應付之道,有些信我也不願意為他寫。他今天是寄送一批禮物出去,此之所以能成為“僑領”也。今天在大學將選課的手續正式辦好,這一學期看來有些課我不能全上,因為實在是相當的緊迫,差不多簡直沒有休息的時候,而我却尚必得寫一篇專題報告及參加兩項考試呢。我心中沒有安定的時候,許多的問題在心中相繞,使我極煩。例如我今天乃是無國而又無家者,處境如此,至屬可悲,而了解我者又有何人?這一些都是命運,我必得加以承受。關於申請護照,已經是三個多月了,然而仍是一無消息,使我氣憤。今後對之當不應存具希望,這個政府人員做事的表現,實在令人失望,“多接近多生氣,少接近少生氣,不接近不生氣”,這是我十餘年來的體會。他們要我們在海外自生自滅,在香港,我幾乎是沉淪毀滅了,經力自掙扎之後而又振起;今日,我對他們的忠誠熱愛如舊,而他們處理的方法也如舊。我還是將對他們寄存的幻想收起,自謀生存自立之道為是。下午陳重任兄來,和他閒談了一會,赴市區加以指引,然後在夜寒中返回住所,買了一份“Time“雜誌。我本已定訂了一份,可是最近到得很不準,有幾期收不到,以後我也不打算定了,還是零購為便。

 

 

 

1963.11.6.(九月二十一)星期三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gkfurt am Main

 

世界上的事是如此的錯綜複雜,每有出於意想之外的發展。如蘇俄與中共之間的吵鬧,美國與盟國間之不協調,甚至策動政變,從後面將盟國政府的首腦弄死。最近越南總統吳廷琰的橫死,是十分值得人同情的。看來美蘇兩大國家,因為各自遭到強大的敵手,狗咬烏龜,無從着手,所以轉而向內,將內部不甚聽話者整肅一番了。政治真是殘酷的鬥爭!國內與國際間皆是如此,誰有強力,就可以將人家壓倒,而被壓者自是被批評得一無是處,因為彼固無權抗議也。放逐已經算是好的了,處死乃是家常便飯。過去我祗知道蘇俄的手法十分殘忍,現在看到美國的表現,也不由得為之心悸了。由是,我覺得多年前孫立人因欲發動“兵諫”,因而被捕的事,必然也牽涉到美國的關係,祗是官方的報紙不便明言耳。今日為何反攻大陸之舉,遲遲未行,也就是受了美國的牽制之故。中國政府非得听命不可,否則美國又以斷絕外援相威脅,同時也可能推動政變,作為政府的首腦人,這自是一件十分苦惱的事。但是我的意見是:“寧為玉碎,毋為瓦全”,忍讓也得有個限度,我們總不能一味的將就人家,結果,祗是成全了他人的利益,而斷送了自我的前途。如果說,反攻大陸真是有把握,可操勝算的話,就應該行動了!否則,局勢的發展恐將尤為不利。我認為蔣總統反攻大陸之舉,成固英雄,敗亦英雄,能向歷史作一交代;不然的話,他今年已是七十七歲高齡了,在台灣享其天年而終的話,則其一生是失敗的。現在政府這批官員,把握住位置而做不出什麼事出來,一付笨相,真是使人越看越氣。假如他們不打共黨,祗是叫叫口號的話,我殊無力加支持的必要。這十幾年來,他們使一個狂熱愛國青年的心,逐漸的冷凝下來,這對國家民族之為功為罪?他們自己心中是明白的。所以今年假期我申請到台灣去旅行觀光時,他們來一個拖延政策,三幾個月過去了,不睬不理,他們覺得這樣的傻小子讓他在外奔走呼號可以,可不能讓他回來看到“真相”,那將是令人失望的。既然他們閉門不納,我也就意興索然了,我又何必一定這麼遠勞神耗財的去看一次呢?那又有什麼好看的?我過去之所以具有如此濃烈興趣者,祗不過是基於強烈的愛國心而已。曾至林中散了一會步,白蓓與我鬥氣,使我煩悶之餘,一切都看得很平淡了。

 

 

 

1963.11.7.(九月二十二)星期四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一回到德國就是陰沉的天氣,而且是很冷濕,在意大利那種晴朗高亢的天氣,是即使於德國的夏天也難見到的。這學期因須應付考試,心情先自緊張,學生對於考試的反應,率皆如此。今日寄發了兩封信出去,是給何學誠兄及周傳文兄的;我現在已變得疏懶了許多,非到萬不得已時,總不願執筆。收到KAAD的通知,將獎學金的數額由300DM提高至350DM,其中指定30DM是用來購書的,須呈具書單收據,始能寄款。這實在是麻煩的事。物價近來慢慢上揚,所以稍微將獎學金提高乃是必要的。關於申請免繳學費的事則迄今猶無下文,據說是因忙碌之故云云。現在我也懶得去推斷了,任其自然而已。

下午白蓓來向我道歉,說她是受了情緒波動的影響。我現在也沒有能力結婚,對於將來的發展也無從預測,祗能聽從命運的安排擺佈了。招待她看新拍攝好的幻燈片,至七時始送她出去。八時大學的文學院長來演講關於阿里士多德及柏那圖的題目,並有幻燈片,是兩人的雕相,係從博物院中所拍攝者。照規定是談到晚十時。我沒有吃晚飯,祗是於下面的酒吧吃了一條香腸算數。在室內又放映幻燈片以招待同住的Befons schmidt兄,至深夜十二時始就寢。

 

 

 

1963.11.8.(九月二十三)星期五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提筆茫然,世界的事態發展,自己的國家情勢,與乎本身的處境,在在的使我憂惶。我中國自從鴉片戰爭以後,就一直受人的欺凌,一直到現在,情形仍未見改善。每當看到外間對我國家不利的表現,真使我憂心如焚,而國人却也並不爭氣,對外人一味順從,而對自己人則互相傾軋排擠。我過去以為中興可期,現在看到這樣的情形,實在是痛切不已。一切歸於天意,這原非少數人所可以將狂瀾挽轉過來的,而本身的處境,在短期之內也無能為力改善。生於此世,原就是爭鬥不息的,這是一個混亂的世界。沒有什麼正義和公理,許許多多的事令人失望,然而我們却必得以勇氣去對付。已經來到德國四年了,對於將來,我現在根本是一點也看不清楚,祗好有如水面的浮萍,任由飄流了。今天並沒有收到什麼特別的信件,關於護照的消息,已經是三個多月了,我決定任其自然,也不願多加追問以惹生閒氣了。

德國最近的新聞是一個煤礦出事,在經過一週的時間之後,在深達八十餘公尺的地層,救起三人,後來發現又有十一人尚生存在礦洞中,於是再施工營救。這工程是艱巨的,聯邦新任總理艾哈德曾親往出事礦場,以傳音器對地底下生存的礦工說話,以鼓勵他們生存的勇氣。同時設法先供應食物及衣服。最後,在連夜加工施救的情況之下,終於將地下十餘人救起來,他們在地下過了十四天暗無天日的恐怖生活。在那樣的情況之下,真會使人發狂的。在小學的時候,我看過一本書,說礦場出事,陷在地下,有些人忍受不住,跳下水流任由淹死,有的則打鬥,有的則餓極而咬嚼皮鞋,總之,這比坐牢還要慘!他們之獲救,一方面固然是由於近代科學技術的進步有以致之,再則也是他們的堅定,竟能在下面苦守待援。這事件每日在電視上都可以看到,報紙也以大篇版位登載詳情。

 

 

 

1963.11.9.(九月二十四)星期六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正午正當我欲外出時,寧育丰兄自梅恩茲來,於是我請他去南京樓吃午飯,然後來我住處坐談。關於辦學校的事,欲速則不達;我以為條件都沒有具備,是很難期其有成的。他是一個好人,可是在這方面,現在我也是無能為力可以給他幫忙。談及台灣來的一些官員人物,真是正派可敬的少,有些祗是出來混而已,像上次來的王玉崗氏,裝腔作勢,對外國人一味奉承,結果反而是給外國人看不起,處處給氣給他受。談及國家的前途,真令人不勝嘆息!我不獨為國家悲,也為自己的出處而悲。這是此一代中國青年所必得面對的命運。到美國新聞處圖書館去借了幾本雜誌回來,然後放映幻燈片以款待。傍晚陳重任兄也來了,我們坐談至九時半。寧兄想乘十時零五分的火車回梅恩茲,我們乃相送其至車站而後回來。然而心情却極沉重,這也許是由於各人的生活背景有所不同之故。例如寧兄,他就顯得樂觀得多了,總是笑口常開的,他說當他在台灣的時候,人家有婚壽喜慶,總是請他去幫忙,因為人家看到他滿面堆笑,喜氣洋洋的樣子,也就為之開心了。我應將自己的那一種陰沉憤怒之氣除去,因為這對實際的情況並沒有什麼幫助的。

關於越南政變的消息,台灣的報紙對之非常的審慎,這也是有苦難言也。燈下看了一會書,覺得很疲乏。我現在的精神已遠不如在中學時期,然而有這許多的事待做,而時間則實在太少!心意恍惚,這乃是因為一己當前的處境有以致之。如何打開一條出路?我現在實在看不到有何途徑可以前行。

 

 

 

1963.11 .10.(九月二十五)星期日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正午看電視新聞,上有七個新聞記者來自六個國家討論的節目,其中也有一個中國人列席,這引起我的興趣。此人已是一個約六十歲的人了,祗言是來自台灣,並沒有說他是否為新聞記者。當被要求以越南現在的情勢發表意見時,他首先是採取退避的態度,說他來德國已有四週,其間根本沒有時間看報紙,所以對這方面的情形,他們可能知道得更清楚,可以先告訴他關於他們的看法。這引起發問者的笑聲,說“這大概是中國方式的回答法“。於是問美國記者伊利根特Elegente,他這人對中國很不友好,首先說美國的錯誤,是祗要一個政府反共就不顧一切的加以支持,也不管其政府是否有效。現在美國政府的政策改變了,在越南最近的變化就是一個例子。他說如果美國政府在當年的中國也採取這樣的步驟的話,則無以致今日之亂,這根本是荒謬已極的想法!他說如支持李宗仁及白崇禧出來等,其實這祗是美國一廂情願的幻想,完全不切合實際的。假如一個友邦政府完全不顧別國的利益,而為所欲為,可以將人家的政府加以摧毀的話,這也不成為其友邦了,這又與帝國主義者何異?無論如何,我認為美國人將李承晚政府逼倒和將吳廷琰政府推倒,都是大失人心的事。這時,德國人又發問了,認為“蔣委員長“的處境也和越南類似,是否有一天類似的情形也會在台灣出現?他回答說不會,因為台灣並沒有宗教的糾紛,又說可以問美國記者,台灣的情況和越南不一樣。可是這美國記者的回答荒謬絕倫,他說蔣和吳是一樣的,是一樣要加以排除的。美國有這樣的人,所以才會弄得到處有排美反美之聲,將原本是美國之友的人民,也逼得要起來發出不滿之聲了。在這樣的情形下,台灣來的那位”關先生“,也不再保守了,他指摘美國過去將中共當作為土地改革者的錯誤,斷絕對中國政府的援助,所以使得中國大陸陷落了。今日美國人付出很大的代價在撐持現局,可是仍不能保持平衡。美國人在受了這許多的教訓之後猶不醒悟,尚一意孤行,獨行其是,目前的情形已經是到了”對敵人妥協,對中立者友好,而對友人則敵視“的奇怪情形了。

在今日這樣新聞記者的言論中,可以看到他們對中國問題是無知的。他們都主張承認中共,或是加強對中共的貿易。認為使“中國”溫飽了,就不會有和平的威脅。其實在中共的統治下,祗有更加速其擴張侵略的野心而已。目前中共能力不強,尚且是到處生事,有了足夠的力量,當更是不可一世了!西方國家在基本觀念上就犯了一個大錯誤,因為他們不了解共黨的特性。看到他們說出這樣混蛋的話出來,真使我氣憤不已。然而,世界上却有這許多認識不清的人,所以才會這樣的大亂。有的是飛蛾撲火,有的則是盲從附和,這也是世界的命運,管政治者,一念之差,常常導致億萬生民受苦,而這些人民,却是不由自主的。看這類的電視,真是使人生氣。我們在此有一個新聞處,如何糾正人家錯誤的觀念,乃是其職責,可是他們却是一聲不響,躲在那個地方安享其福,祗是敷衍應付而已,根本沒有主動的去做過事。這批誤國誤民的官吏,講起來也使我生氣不已。今天那個英國人本說是過此要來看我的,但未見其來,大概看到我的回信很冷淡,說如果他來此時,可以在旅店打個電話給我,則我可以安排相見。他怕自討沒趣,所以不來了。也好,免得談起來不投機,招惹閒氣。

下午三時白蓓來,她在家中也得不到溫暖,與其母親相處得不好,可是我現在却沒有能力與之結婚,這使我為之感到煩惱。為什麼我的生活竟是如此之艱難呢?國與家皆不堪提,個人在外奮鬥了十多年,仍是沒有根基,這一切都是命運!在經過長期的奮鬥之後,我已經有疲乏的感覺。

 

 

 

1963.11.11.(九月二十六)星期一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這個學期開學已是整整的一週,但是正式開課却是以這一週為始,所有的教授都回來了,而學生註冊也差不多完了。我去上課,遇到一些熟人。對於記筆記仍是趕不上速度,想來頗覺心煩。我從前又沒有學過速記,必得向傍座的人抄寫,而如果遇到一個寫得潦草的人,就沒有辦法抄了,這是傷腦筋的事!上午收到中華民國駐法大使館的信,說關於申請補發護照的事,因所列在香港關係人藺文彬曾兩次往返,所未獲略,故照章請補列一人以備查詢,我將何源兄的地址開上,心中覺得很氣憤,如果說這樣查是為了防共黨的話,則共黨根本不需要中華民國的護照。我這次做祗是為盡心意而已,如果不成,也就算了。我當即作覆,也不同他們客氣了,簡簡單單的幾句,後面寫的是“中國人 陳嘉遠”。如果他們不給我護照,則我仍是中國人,這是為他們所不能否認的,我祗不過是一個沒有國籍的中國人而已。

下午三至四時去上農業政策的課,教授Pribe親自出陣了,分發本學期專題研究的項目。我這學期擬報考此一科目,所選作的題目是:“世界糧食問題:糧食與人口的發展”,“Welternährungsprobleme:Entwieklung der Nahrungsmittelproduktion und Bevolkerungswachstum “我現在必得搜集資料,作一個專題報告。用德文寫十幾頁的文字,這是頗不易為的,如果是以中文來寫十幾頁,那就簡單了,但既然是在德國學習,就必得苦下功夫,以掌握該國的語言文字,不然,一切也就難於着手。

傍晚,將住室搬移往樓上的雙人房;住了三個學期的單人房,再住雙人房,覺得很不方便,然而這却是無可奈何的事。僅祗搬上一層樓,但收拾物件,却忙了好幾個小時。我覺得很煩,如果我有足夠的錢,自然是不必住學生宿舍了。這宿舍的設備很好,所安排的節目也很完美,祗是有時候也必得受些閒氣,這是人為的,而不是制度上的不對。我不願多受人管制,不過嚴格的來說,這幾年大學的生活,乃是極其自由自在的。口渴極,飲了兩杯以雞蛋、牛奶、可可粉調製的飲料,又飲了一杯牛奶,仍未能止渴,最後又飲了一瓶冰凍的啤酒。

 

 

 

1963.11.12.(九月二十七)星期二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上週六晚送寧兄至火車站,感受風寒,回來喉頭乾渴,說話也聲音嘶啞了。另外一個可能的原因是中了某種毒的影響,有一種辣椒醬放在冰箱中已經有兩年了,我切放一些蒜頭,加進醬油,又以煎熟了的油液傾入,調成一種可口的醬。有一次,我吃過之後,便傷風了一星期,這次我用來拌麵吃,當晚便有這樣的反應,因此,我很懷疑它是變了質,可能有某種毒素存在。像這樣喉頭嘶啞的情形,過去是沒有的。所以我今天將這罐辣椒醬丟掉了,身體要緊,不能隨便,在此如果病了,沒有親人在傍照料是很麻煩的事。奇怪的是我現在需要大量的液體,我飯後的一段時間,竟飲了兩茶壺的水。

今天收到多封信件,周傳文兄從美國來信,兩日可到,實稱迅速。他說美國的工業因趨向自動化,有大批的人失業。目前,學校已逐漸改成教育青年專業化的地方,在美國找適當的工作甚難,而普通的工作則有,每小時的工資,以一元二角美金為基點,但生活程度亦較德國為高昂。不過,以收入和支出相比,則在美國的購買力仍強於此間。辛達謨神父在羅馬有明信片寄來,何君亦有信來約我星期日去飲咖啡,但我考慮時間方面的運用,或不擬前往。到農業研究所去了一次,等助教未見其來,結果在那兒和另一位博士談了一會,借了幾本參考書回來。

 

 

 

1963.11.13.(九月二十八)星期三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上午因為是舉行新舊學校校長的交接典禮,所以全部的課程,從上午十時到下午三時全部停止。我利用這段時間將借來的書看了一段,其中歐洲人的優越感全部暴露。這書的名字為Brot für ganz Europa,著者Fritz Baade,乃Kiel大學農學院的院長。他的大意是說馬尔薩斯的人口論,對亞非國家是適用的,但不適用於歐洲,因為歐洲的工業發達,可以大量的使用機械,用之於農業方面,同時又有化學肥料,可以增進土壤的機能,從而提高產量,人民又都受過良好的教育,能適當的對技術加以掌握運用。至於亞洲則反是,加以人口的增加率亦甚高,所以受到馬尔薩斯人口論可悲影響的,乃是那些落後的國家。這本是言之成理的,但是他在書中,對亞洲國家的人却大為刻薄了一番,說那些人民長期的在飢餓中云云,中國人平時吃不到肉等等。我將依照這種論調,作一個讀書報告。現在大致的概念已經有了,我必得侭量的爭取時間,在這個月內將之完成,以便以後將時間用於其他重要的科目上去。在下午本來有兩小時的補助課程,但教授臨時却未見其來,使得我等了不少的時間。

和白蓓在外國學生俱樂部會面,她現在待我很好,這是一個情感真摯的女郎。我們是可以結婚了,祗是格於經濟的環境不能結合而已。我這一生,在戰亂中就已過去了三十年,以後到底是怎麼一個發展法?我完全不知道,祗是盡一己之全力而為罷了。和她一道到咖啡室去進點心,她為我改了兩封信。又到公園去散了一會步才回來。晚上宿舍開第一次集會,這是每週都有一次的,弄到十一時才散。我冲了一杯牛奶,嚼了一片黑麵包就算晚餐,近來我祗是中午正式的進食而已。早晚都是喝牛奶冲雞蛋,貪其利便省時,同時我也真不想吃,一無飢意。

 

 

 

 

1963.11.14.(九月二十九)星期四 陰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有人在大學門口發傳單,揭露大學校長中途換人的內幕。本是選出了Prof.Burger出來擔任的,有一個學生去找他,說他在1934年的時候,曾經在雜誌上寫過文章,倡導種族主義,現在不容他出來領導一個學術單位,在壓力之下,他不得不辭掉不幹了。由於他在上課時作了辯護之詞,這學生氣憤之餘,乃將之公布出來,全文長達兩頁油印紙,一時學生紛紛的爭閱。看來這學生乃是美籍的德國人,對這教授作了很激烈的指責。標題是:“Ach! Wie gut, niemann weiß……“這到底是外國的民主作風,在中國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不被冠上”侮辱師長“的罪名,開除學籍才怪。

下午有兩堂課沒有去上,這學期雖然祗選二十一小時的課,但是有些課我是未列入選課表的,實際上多出五小時是非上不可的,我不能每課皆上,在時間和精神上都吃不消。和一位助教約定,到他友人處作中國菜吃,我們是七時到達的,動手做菜,一直到九時才吃,我做的是肉丸蛋花湯、紅燒牛肉、紅燒獅子頭、炒菠菜、糖醋白菜心等,把他們吃得讚不絕口。我們飲紅酒閒談,直至十一時半。等電車回來,又必得走一段路,到住所已是十二時半了。很口渴,我去冲茶來喝,看書直至二時。明晨八時還有課必得去聽呢,在生活起居方面,一個流浪漢自不如一個有家者的合乎規律。

 

 

 

1963.11.15.(九月三十)星期五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 a.M.

 

有時候在中央日報的副刊上,也能看到寫得好的文章,例如今天收到十二號的報紙,上面有一位先生寫的《田園交響曲》就很有意思。他是寫一位留美學人的鄉居生活,我起初不以為意,可是看下去,却越看越有趣。其文筆之輕鬆活潑乃是少見的,一般的人,尤其是在亂世寫出來的東西都帶有深沉感痛的意味,偶尔也有幽默之作,但殊非上品。這位先生寫他在耶魯大學任教的朋友,自己在山林間闢園建屋,於忙迫的美國生活中,竟能享此奇趣,實是大不容易。他着筆靈巧,看來此人乃是無憂無慮者,至少也是樂天派,否則寫不出這樣輕靈的文章出來的。我呢?在中學時代就存有一付沉重抑鬱的性格,一直到現在,處於國破家亡,獨自一人在異國飄流的境地中,其心情之深重,也就可想而知了。

收到香港一位朋友的來信,他在海外流浪十幾年之後,終於是結婚了,在他來信中,有一段是:“吾人自己能有樹立,將後當必為國家工作,目前一般為國謀者皆以自身享受為大前提,所以云反攻反攻,還不是留之原地,或將永遠留在原地不會動,故吾人必須充實自己,其他雖心中不愉快亦不必去管它也。”這是可悲的一項心理轉變,但是大家仍然是忠心耿耿的在為國而已。我們這一批從大陸逃亡出來的人,受盡了物質與精神上的痛苦,可是得不到了解和照顧,我們很自然的產生一種悲憤。其實能夠有我們這樣的已經是很不錯的了,其餘的許多難胞,或則在惶惑苦痛中過日子,或則仍受着各種的迫害。我悚然而懼,可是現在又有什麼辦法!現在是忙於用功求學,而畢業後所作何事?則是難以預知的。整個的政治氣壓,使得原先具有壯懷大志者,亦皆不得不消沉下來,這對於國家民族來說,乃是一件極不幸的事。

課程很多,一清早就必得趕往大學去佔位子,有些課聽的人特別多,即使是最大的課室,也都不夠分配。譬如八時的課,正式上課的時間為八時十五分,可是至少就必得在七時四十五分到課室,這時已經有人在了,他們把手套書本放在桌位上,代表已經佔去了,有些人一連佔用好幾個位子,為他們的朋友代佔,這樣就更增加了後來者的麻煩,根本沒有位子,祗好是站着。上午雖然有空閒的時間,但又不便回來,因為一來一去,就差不多費去半小時,於是在走廊上找個位子坐下消度。這時來往的人多,四圍的環境又不清靜,正式看書是沒有辦法的,祗能看報紙雜誌。正式看書本來最好是在晚上,宿舍中又組織了許多項目的活動,一定要拉人去參加,否則他們又要說閒話,所以,在此求學,實非易事。要養成勤學的風氣是不易的,因為外間的活動實在是太多了。他們飲了酒之後,大唱大鬧,一個夜晚就過去了。

下午,和白蓓在大學相會,她現在決定參加一項體育運動,每週一次,是在一個女子中學的健身房舉行。德國人對於體育乃是很注重的,我却沒有辦法抽出時間出來,因為有這許多的功課壓得我祗是發急。和她到一家咖啡室去坐,飲咖啡,吃蛋糕,我對於糕餅很愛好。坐在溫暖的室內談將來的計劃,但是,我總缺乏一種安全之感,我不知道究竟將來的情況又是如何?她一往情深的熱愛着我,但是我的心中却有自責的感覺。她本來可以過安定快樂的生活,但如果和我在一起,是否能使她以後的生活過得幸福呢?我沒有把握說。和她走回來,有晚風吹過來,也許是我們經過散步運動之後,祗覺很暖,竟像是春天模樣。事實上,這是冬天正開始。和她別後返宿舍,知陳重任兄曾來過,於是我到他的宿舍中去找他,談了一會。談到國家的前途及個人的發展,心情不勝悵惘。洗了一個熱水澡,在燈下寫了日記之後才去睡。明晨又必得一早就起來。

 

 

 

2013.11.16.(十月初一)星期六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今天收到好幾封信件和報紙,關於申請護照的事,由使館回覆之迅速來看,他們是並沒有加以阻延,而是台灣或香港的辦事人員阻撓,或至少可以說是拖延了。關於入台證件的事,他們顧左右而言他的說已經警備總司令部批准,將與護照一同加簽。我覺得好笑,想是他們自己也不好意思明言。我是在八月初旬,即申請台灣的入出境證件,本是打算在十月初旬去的,但是一直到十一月間,才說是已經批准而將與護照一同寄來云云,至於護照何時寄來,可能又必得兩三個月,因為他們又必得寄到香港去調查一番也。我覺得對他們不必寄存任何的希望與幻想,如此則反而能夠得到內心的安寧。正好像在香港時期一樣,有人對我說得天花亂墜,一年有幾次的發出承諾,其實祗不過是對我加以運用而已,他們的承諾永不會實現!到最後,我一再的請求、苦求、哀求,都無用之後,我對他們的希望是幻滅了,逼得我必得自求出路,到底能給我突圍而出。今天,能夠來到這兒唸書,不是要比到台灣去又要好幾百倍麽。“塞翁失馬,安知非福”,祗是我強烈的愛國心在推動着我,總想為國家做點事,而我的心仍然是向着自己的國家的,他們的態度在外面看起來也似乎是很好,然而,這是經不起考驗的,當我此次申請到台灣去以及申請中華民國護照的時候,他們一再的拖延,這又給我一個很大的刺激。所以,我認為還是不必對這樣的政府寄存希望,他們祗是口裏說得動聽而已,實則所做的完全是另外的事。如果我對他們寄存希望,祗有使精神增加煩惱而已。

收到寇茲的信,他說在意大利的時候,因為聽說我已去了羅馬,所以他認為再經過法蘭克福殊無意義,由是改變行程經布魯捨尔而回到倫敦去了。對此他深致歉意。英國人是這樣,首先是侭量的想人入其圈套,等到發覺不可能的時候,便加以壓力,威逼利誘,等這一着棋也無效的時候,便又改容相向了。這是戴高樂氏在其回憶錄中所提到的。他們在香港時想壓迫我,欣賞我的痛苦,可是我却大出其意料之外,一飛飛到了德國,在此安安穩穩的進大學。他們這時想收買利用,為我所拒,幾年之後,現在又想找機會和我接近,侭量的討好,說我將被歡迎前往倫敦渡假云云。但我仍必得加以考慮,因為我覺得前往也並沒有什麼意思,而來往一次,化費的錢却相當的多。在其信中,語氣是很熱忱的,但我祗是將之作為英國人的遊戲而已。

幾份報紙,對於越南的事,台灣有兔死狐悲的感覺,但又未便明言,作為一個國家的領袖人物,也是一樣的要受氣,即使是國內不必受氣,而國外對於強者却一點也奈何不得,亦殊可憐也。國民黨的九中全會正在召開,國民黨治國幾十年,結果弄得每況愈下,而他們今日猶有許多人不知自覺自重,在國外看到有些人的表現,真令人為之嘆息不已。現在,我也不必去管這樣多的了,總之,看到從台灣來的人,他們不但沒有一股蓬勃的朝氣,而是透露着各種不同程度的不滿,其間必有道理。我自己親身的體會,也就是說明了這一事實。我是一個單純愛國的人,對他們更無所求,猶且是如此,在其治下,也就可想而知了。

上午有兩小時的統計補習課程,聽課的人很多,將大堂都坐滿了,本來是四小時的,今天因為特殊情況,祗上了兩小時。下午在室內看書,覺得很悶,寫信寄發出去,是給寧育丰、李昌及許智偉兄等的,他們幾個人在此的表現都很不錯,為可相接近的友人。傍晚,獨自出去看一場電影,是描寫美國戰略空軍的戒備情況,B52在空中飛行加油,以及緊急起飛的鏡頭。在該片中皆有出現,片中描述美軍訓練生活的緊張嚴格。看完電影出來,在門口遇到一個女同學,兩年前我們一同在省銀行實習,現在她已沒有繼續唸書而是已經結婚了,女孩子其實也不必唸完大學的,她們天生的就是來作家庭主婦。我想到自己,已屆而立之年,可是却限於客觀的環境不能成家,頗覺惘然。

 

 

 

1963.11.17.(十月初二)星期日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天主教同學會在今天舉行這一學期開始的宗教儀式,但是到的人並不多,許多的位子都不曾坐滿。我一早也去參加,其後順道往返陳重任君,請他正午一道到南京樓去吃午飯。他剛從台灣來此,我之所以請他吃飯,也完全是中國的禮儀。回到宿舍中,有電話來,麻先生說台灣有客來此,囑我前往一見。我在正午時偕陳兄前往,發現那是葉代阜先生。他本來是想以南京樓經理的名義來此,麻先生為人幫忙,也代書聘約,但正式辦理入境的事却是由柏林蕭雲來先生辦的。據說他乃來此至柏林之自由大學繼續從事研究工作,他本是在中央大學唸心理學的。大陸淪陷之後,到香港,也住過調景嶺難民營,然後去台灣。據他說,那邊的情況很失望,他祗去了三個月就想出來,一直到現在才有這樣的機會,寧願在外做苦工也不願再回台灣去云云。聽到這樣的話,真使人感到痛切,他在大陸的時候曾做過縣長專員,在香港做過難民,然後往台灣,而其觀感如此,我相信他所說的並非是帶有情感的成份,而是台灣的情形弄得的確不像樣。說周至柔在美國存有美金五千萬,劉真也有三千萬,類此傳說,我已經從不同的人處所說過,空穴來風,數目字或許不確實,但事情則總是有的。他說去台灣觀光遊歷則可,萬不可在那兒停留做事,因為那兒政治社會風氣之敗壞,會使有良心血性的人痛苦不堪。他說年前有在德國留學之某兄偕其德籍妻子回國,不久就成神經病,而其妻子則狼狽不堪,還是搭的便船回到德國來了。聽到他說的一番話,真使我悚然而驚。我之屢再欲往台灣而終未成功,莫不是天意有以祐我?或是祖上的積德,留我一綫生機?我沒有理由懷疑他所說的話,一時衷心恍如有失!自從上次碰到王玉崗其人,我對他之無能不學無術而又驕妄自大,貪鄙成性的表現覺得反感後,接二連三的從傍得到一種印象,就是我們政府官員在台灣並沒有革面洗心,反之,仍是騎在人民頭上。有特權階級的存在,達官貴人想方設計的將自己的子女送往外國,款項也存在外國,這表示他們自己對國家民族缺乏信心,萬一有什麼事,溜之跑也,逃到外國去了。像在大陸淪陷之際,乘坐飛機到台灣去的還不是這些特權階級?普通的老百姓則留在大陸受苦,等到他們之中,有人吃苦受難,冒生命的危險逃到香港之後,政府對他們任其自生自滅,不聞不問。這樣的政府,的確太使人失望了!在台灣,祗能歌功頌德,作自欺欺人的行動,真話也不能說。例如雷震因為辦《自由中國》,說了直話,就給羅織入罪,關到牢裏去了。從他們自台灣來的人口中,使我那種幼稚的幻想和熱情開始變化,我必得冷凝的處理自己,否則,祗是像飛蛾投火般似的“嚮往追求光明”而已。經他一說,台灣我是不想去了。愛國也不是祗有到台灣去才能愛的。這一決定之後,我患得患失的心理就消失了,我根本不要去,他們也就不能對我以為“奇貨可居”。和葉先生談了很久,使我不勝感嘆之至!據他的看法,是台灣在三五幾年之內,必會有一項變動。我看到韓國和越南的變化,也覺得此項可能性是存在的。美國人可能會加壓力。

下午四時,冒雨往Stoltze老太太處,在那兒坐談至晚上。雨下得很大,雖然有傘,但衣服仍然被打濕。返住所整理一下書桌,同室的回來了,我也祗好上床去睡。這是雙人房,必得將就一下人家才可以。

 

 

 

1963.11.18.(十月初三)星期一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課程很緊湊,這學期我選修了相當多的科目,事實上我是不能每一科都去聽的,這使得我簡直沒有剩餘的時間來作自修了。我必得侭量的利用時間,否則實難以將學業順利的完成。也許是由於年齡的原故,我有時觉得很疲乏,這也可能是由於平時缺乏運動所致。白蓓現在參加一個籃球隊從事練習,我則想每週去游泳一次,這是很好的全身運動,如能持之有恆,這對於身體是很有益的。傍晚,在室內寫完日記之後,一時情感衝動,寫了一封信給曹謨教授,其實一點用處也沒有!我自己也明明知道,可是這似乎是消洩一下悲憤的情感而已。對台灣的人,現在是慢慢的越看越清楚了,我不必對之寄存任何幻想,既然從台灣出來的人,都是這麼說,我又何必自尋煩惱的癡心不息?在寫給曹謨教授的信中,我着實的將他們數說了一頓。我今年已是三十一歲了,可是脾氣之燥暴,仍一如在中學時的那股辣椒火氣。國家的事,談起來祗有令人傷心失望,從台灣來的青年、中年,我所遇到的,極少對國家具有熱情,似乎是給磨折得一無性格了似的,他們也根本不願意對國家的事多提。我一向在海外,在作唐吉珂德式的戰鬥,想來亦為之自悲。我將信寫好之後即以之付郵,我也不怕他們對我如何了,因為現在我已決定不去,他們也就不能“奇貨可居”以為了不得了。

 

 

 

1963.11.19.(十月初四)星期二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繼續的看一本關於糧食及人口方面的參考書,其書中說世界上人口增加的速度雖快,但糧食的增產却並不像馬尔薩斯人口論中的那樣悲觀,祗是成數學式的屢進,而由於近代化學肥料的使用,可以使土地的生產量大為提高,可能至十倍以上。他列舉實證,說一噸氮肥素的使用,約可以生產二十噸糧食(小麥),而氮肥素却可自煤礦中獲得,五噸原煤中可以提取到一噸氮肥素。因此,一個礦工每年生產出來的熱量,可供一千人生存之用,至於在美國的礦工則可以供應六千人。這祗是說肥料方面可以提高生產,此外可以改良種子,加闢土地,開發水利,以及從海洋中獲取食物等,此外說到自然資源,可以從空氣中提取肥料素,這乃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而人類如果生活福利提高之後,生產率也就會隨之降低。在美國的黑人,於工業區生活者,其生產率就遠較在農村者為低。馬來亞婦女的生產率乃是相當高的,一個家庭中有十個八個兒童乃是很普遍的事。馬尔薩斯的人口論是說人類在經過一個時期之後,會受天災人禍的淘汰,事實上這成數仍極有限。從公元前七千年起計算,那時的人口約千萬,由一千萬變為二千萬,計經過二千五百年。第二次屢進是紀元前4500年至2500年,由兩千萬變為四千萬,經過時間為兩千年。第三次加倍為紀元前2500年至1000年,由40Mie變80Mie。第四次為紀元前一千年至紀元時,經一千年的時間而加倍。第五次加倍由160Mie變320Mie,祗經900年時間。第六次加倍為自公元900年至1700年,由320Mie加至600Mie,經800年而已。第七次由1700年至1850年,由600Mie增至1200Mie即1,2Md.。第八次為現在,由1850年至1950年,祗不過是一百年而已,世界人口即由1200Mie至2500Mie,至1963年,據估計已達2700Mie之譜。故此,世界上的人口問題專家紛紛為之著文研討,我這次的論題亦為此。

 

 

 

1963.11.20.(十月初五)星期三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上午為大學新生入學的紀念儀式,在大禮堂舉行,因此,所有的課程由十時至下午兩時都停止講授。我在上午有兩堂課,自然是沒有上,回到住所,忙於收集材料,以準備寫專文研究報告。這祗不過是一個練習而已,以後尚必得作多次這樣的報告,才能夠參加畢業的考試,用外文來寫,自然不能如運用本國文字那樣的便當,我必得加苦功才行。這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我必得切實的加以把握才是!對於將來的一切不能看清,這是使我感覺得非常苦惱的。

在下午,我仍有兩堂課,那是布蘭德教授的統計練習,這是非常重要的課程,聽講的人特別多,必得很早去佔位子,否則祗有站着听了。我在一時就前往課堂,已經有許多人在着了,後來听說今天該課不上。這祗有等到下一週的星期三才上了。停留在室內,夜晚白倍有電話來,她赴郊外一處旅行回來,我本想去車站接她的,但她說她有月票,交通很方便,她可以前來找我,我們約定在附近的一個電車站會面,等我趕往時,她已經到了。陪她到市區去走了一會,她到八時才乘車回去。我們現在兩人都是學生,想結婚,而彼此都沒有經濟自立的能力,我們對此祗能等到學業告一段落之後。我是一個流亡學生,無國而又無家,對於將來,我真是有惶恐的感覺。現在一切也祗有听天由命了!關於今天的日記,前一段記載有誤,因為我在寫這一段時,在兩日之後,即星期五,此時收音機中傳來美總統堅尼地被刺死亡的消息,美軍電台不斷的反覆報導:“堅尼地總統死了!堅尼地總統死了!……“我一面听廣播,一面在心緒紛亂中寫日記,所以才有此誤,我將此一星期三與上週的相混了。

 

 

 

1963.11.21.(十月初六)星期四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寄發了一封信給寇茲,我寫得很簡單。來到德國四年,沒有機會使用英文,我將過去的那一些英文都遺忘了。在寫和說方面,都呈現着退步,至於在听的方面,則仍是不成問題的。我祗是說在最近恐怕很難抽出時間來,在年底將有兩週的假期,屆時或可以前往倫敦一次。我覺得過去我的態度過於決絕,實際上,我祗是為自己渺茫的理想以及空不着邊際的抱負而在激怒與人爭執,既沒有政府也沒有團體在支持我,我却在為了整個的國家民族,對人生氣發怒。現在,當我發覺自己的政府對我既無了解又無興趣的時候,我祗是有惶惑悲涼的感覺。我覺得國際上一切都是現實的,沒有永久的友人,也沒有永久的敵人,這是英國人的外交原則,否則,局面就會長期的僵持了。照我以往的習性,我是會對其來函置之不理,或是予以譏嘲一番的,但現在此時的心情殊為落寞,所以我冷冷的也加以回覆,完全不帶感情。我覺得他邀請我到倫敦去,我就加以接受,祗是提高警惕就是,諒其對我也不會有什麼不利。

下午我沒有到大學去,在室內將專題寫了一小段,自己並不感到滿意,我覺得如果以中文寫,當易於完成。在這兒,究竟我能吸收多少?我覺得在香港新亞的那一段時期,的確能有所獲,但新亞書院現在也大為變質了。我現在的生活也相當緊張,一早就去大學,下午回來,已是相當的乏倦了。我必得動員自己全部的精神,以善加應付;生活原就是一場無止無休的戰鬥。

 

 

 

1963.11.22.(十月初七)星期五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下午八點半鐘,我從外面回來,坐在閱覽室順便看今天的報紙,一個德國同學進來告訴我說:“堅尼地死了!是被人行刺死的。”我簡直不相信這是事實。在歷史上,我們知道林肯總統是被人刺死的,但說堅尼地總統也死掉了,總好像這不是真的一樣。我連忙回到室中扭開收音機,聽美軍電台的廣播,祗听得收音機中反覆的說:“堅尼地總統死了!堅尼地總統死了!”“President Kennedy is dead! President Kennedy is dead!” 声音充滿了驚慌與悲痛。這完全是出於意外的事。收音機中沒有旁的節目,祗有重覆的報導這一項突如其來的消息。說是不久之前剛從美國傳來的消息,美國總統在南部的德克薩斯州,被人行刺死亡了。他祗有四十六歲,在1960年當選為總統,是美國歷史上最年輕的總統,祗有四十三歲就當選了,正是年輕有為的時候。他說話堅定而勇敢,充分的表現出一股蓬勃的朝氣。他是在開篷的座車上,為人在五樓上用配有望遠鏡的步槍所射殺的,槍彈擊中頭部,送到醫院中雖經灌血急救,但祗經過三十五分鐘之後就死亡了。同時被擊受重傷的,尚有該州的州長,他也坐在同一輛車上,至於同在一起的總統夫人及州長夫人則未受傷。兇手逃逸,祗是在數小時後,拘獲一疑犯,他曾在蘇俄居留過,其妻為俄人。有一秘密警官及警官,被殺死亡。消息並不詳細,祗是在收音機中簡單的報導而已。此後幾小時,美軍電台就取消一切的節目,而報導總統受害的消息。德國電台也立即報導這一消息。大家對此都是覺得震驚!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和意外了,尤其是這樣的死去。我在幾週之前,曾對他有怒意,因為他將越南總統推下去了,吳廷琰兄弟悲慘的死亡,可是現在當他死於非命的時候,我却極感到同情和惋惜了。無疑的,這是自由世界一項重大的損失!美國務卿魯斯克及國防部長麥克馬拉,正在太平洋上空飛赴日本的途中,聞訊立即飛返美國。同時美國的三軍也立即採取戒備,以防蘇俄及其他各處的共黨乘機蠢動。美國總統,實際上也就是今日自由世界的領導者,他之受刺死亡,自然的在全世界各地都引起強烈的反應。

他在本年六月間曾到德國來過,他強有力的演說,獲得德國人的敬佩愛戴。我也有着聽到親人去世似的沉痛感覺,為什麼這樣的事不發生在克魯赫夫或是毛澤東的身上呢?我在追記着前日的日記,同時,听收音機不斷的報告堅尼地總統死亡的消息,廣播員在說“一小時零幾分之前,堅尼地總統被行刺死亡……”當他停止發音的時候,是哀傷的音樂。我的心很亂,連日記也寫錯了,將前一段誤記為上一週三的情況了。後來實在沒有辦法再記下去,乃到旁的房間去和人談這一件事。我們人生在世不真像是夢境一般麽!他那樣強壯健旺,才四十六歲,竟是這樣的死亡了,簡直使人不相信這是真的事實。他這樣年輕的就死去了,前兩任總統杜魯門和艾森豪威尔,都發出電報向堅尼地的遺孀致以哀悼之意,八十多歲的退休老將軍麥克阿瑟也同時表達其哀意。這消息真像投下一顆原子炸彈似的使整個世界都為之注意和驚駭。下午白蓓曾來此,六時寧育丰從梅恩茲來,他相告以辛達謨神父下週一將自慕尼黑來的消息,他屆時也將來此。和白蓓出去,在外面散了一會步才回來。今晚因堅尼地總統遇害的消息,使我心意不能集中。

 

 

 

1963.11.23.(十月初八)星期六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清早到大學去,大家都在談論美總統被刺死亡的消息,報紙上也以第一版的專欄揭載。這消息對自由世界來說,乃是極不利的壞消息,現在,依照美國的憲法,副總統強生出任總統了。作為一個國家的領袖,其個人的思想意旨,自然是能影響其政治的步驟和決策,美國以後的表現如何?自然要看新任的總統了。最近世界上曾發生過許多的紛亂不安,舉其重要者,是越南總統的被其屬下軍人殺害,現在美國總統也被殺害了!這是世界第一強國的總統。現在消息仍很混亂,原因仍未調查清楚,可能是南部極端份子,為了種族的歧視而採取這樣的行動,也可能是外國的陰謀份子。今天的報紙祗是對現場作描寫和報導,震驚的情緒仍未成為過去,這案件可能要經過一個相當長的時期才會澄清。無論如何,美國總統之被刺殺,乃是世界上的一件大事。連上了四小時的課而後回來,收到辛神父的來信,證實他將於下週一來此的消息,說為台南教區講道及為喬毅夫婦舉行畫展云云,同鄉陳跡亦可能同來。

收到二十號的中央日報,九全大會仍在舉行。遠東方面很平靜,我覺得應該是行動的時候了。這樣的拖下去實在不是辦法!看來台灣的人心亦甚不滿,政府貪污腐化的現象是仍存在的,尤其是稅務機關、海關、法院、警察這些機關,差不多是公開的現象,社會的風氣很不好。他們其所以不想我去看者,大概也是怕我去把真相看到,從而會感到失望之故。現在這事已成為過去了,我亦不會再提到台灣去之事,至於護照的事也任其自然,愈是表示積極,他們也就愈為冷淡。所以我最好對他們也採取不理不睬的態度。國家事如此,個人的一切也沒有保障,我實在覺得憂慮!

 

 

 

1963.11.24.(十月初九)星期日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整天沒有出去,停留在室內,起草專題報告。要將各方面的材料會集起來,重新寫出是很不容易的,以本國文字寫已經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用繁復的德文來寫,更是覺得其難。但是我必得要交卷,本學期考這科不知能否及格?否則付出如許多的時間而不能得到證書,未免太可惜了。現在亦祗有盡力為之而已。收音機中整天都是播放美總統被刺以後的發展,兇手經已就捕,正在審訊中,副總統強森就位任職總統。副總統的任務是待總統死亡或不能任事時代替的。在近代,有羅斯福總統死後,由其副總統杜魯門接替國家大政行使的事,現在則是強森了。堅尼地總統這樣的死去,實在是太可惜!他正是年輕有為的時候,他才四十六歲,其表現真是朝氣勃勃,威風虎虎的樣子。以後美國的表現如何?一方面固然是執政黨既定的政策,但總統的性格及決斷,自然是具有強大的影響力,所以祗有看事實的表現了,現在來加以推斷,為時未免過早。

宿舍內本來有電視機,但最近給他們弄壞了,沒有修理,所以最近一些重要的新聞實況,都無法看到。晚上將專題報告的初稿寫好,還必得用打字機將之繕正,然後交給人家去改,再又必得錄正一遍,不過,在緊張的工作當中,可以使我得到暫時的心安,因為我根本沒有時間去興起雜念。也好,這樣或許可以使自己的情緒穩定一些。我必得緊張的工作,因為我目前所有者實在是太不夠,當前去想其他的事是不切實際的,我必得先把本身的基礎建立好,捨此更無他法。收音機不斷的播放堅尼地死亡的消息,說:“我們都知道這件事,可是却難置信。We all know it, but we coned not believe it!” 這是很有感情的話。我回想這件事,也真是覺得有如夢境一般。

 

 

 

1963.11.25.(十月初十)星期一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忙碌不堪,上午本來是有三堂課的,可是為了去見助教,談論我專題報告的事,所以我祗是上了第一堂的農業經濟政策,就跟隨着助教前往研究所。我將大綱交給他看過,他表示同意。又閒談了一會才走回來。他們對東方的情形是不大清楚的,中國在他們的心目中乃是一個神秘的謎,他們在寫文章提到亞洲的時候,所引用的資料都是日本的,他們對日本由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乃屬盟友的關係,先天具有一種感情,而對中國則因為不了解的原故,有着一種既輕視而又害怕的心理。當我步行經過美軍總部的時候,前面站着一大羣人,草地上陳列着十來尊大砲,砲兵排隊站立其旁,紅旗一揮,就放炮一發。我可以看到砲口迸射出來的火光和煙霧,當然這不是實彈的,這是為其總統之喪而鳴放的。我匆忙的沿着道傍的小徑向前走,對於來往的人根本沒有加以注意;有一個人迎面而來,和我擦肩而過,在過去幾步的地方停下來叫我,大概他也是剛發覺。我回過頭來一看,乃是在美軍總部內任職的一位朋友,他在去年回到美國去,曾經給我來過聖誕卡,以後一直沒有消息,我以為他仍在美國,但他說早又回德國來工作了。他也是唸經濟的,曾在波昂大學唸過兩個學期,現在則在總部工作,能夠說很好的德國話。他們學德語乃是有系統的學,所以成效才這樣的顯著。我很羨慕他現在安定的生活,他有很好的收入也早已成家了,可是我仍是孤單的在外,一切都是顯得這樣的渺茫,這真是命運!我的處境和遭遇,乃是一個時代的悲劇。他留下其地址和電話號碼,天下起雨來,於是我們便告別了。

走到南京樓,寧育丰兄和陳跡已在,後者是湖南長沙人,我總覺得其人江湖氣味很重,當然,年紀輕,不免有些心浮氣燥。在這方面我必得自加檢點注意,因為這乃是容易引人滋生反感的。隨後不久辛達謨神父亦來,另外有喬偉兄亦從波昂趕到,他來乃是為其太太籌備開畫展的事,這倒不錯,在外國,如果會一點中國藝術,也可以藉開畫展而維持生活。他們在談天主教同學會的工作的事,誇誇其談,根本拿不出實際的辦法出來,我對這位長沙老鄉的表現,頗不以為然。我總覺得海派的氣味很重。在這方面,我當將之作一面鏡子,隨時的注意自己,培養自己的氣質。因為在大學尚有Hauputsemenar要去上,所以我先行告辭走了。晚上白蓓來,和她出去飲了一杯葡萄酒。

 

 

 

1963.11.26.(十月十一)星期二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明知沒有什麼特別的信件,可是仍然是等待每天郵差來送信。最近換了一個新送信的,由於是剛來這條街,一切不大熟悉,他來的時候,比老郵差要遲一小時以上。今天連報紙也沒有來,不免有惘然之感。白天忙着將專題報告用打字機打好,現在就必得等待人家為我進行修改了,這算是了結了一件大事,可以使心情輕鬆一下。下午有兩小時的補習課程,不知為什麼,覺得很是乏倦,用筆在寫,可是却昏沉思睡。缺乏運動,或許是引起這樣反應的原故。外面天氣已經變得很寒冷了,剛從有暖氣的屋子走出去,冷得使人發抖,而走進熱烘烘的室內,即刻又冒汗,這種感覺是很不舒服的。總覺得時間不夠用,有這許多的事需要去做,但時間却是不夠分配。我現在寫日記已經是簡短了許多,可是有時候却竟是連寫日記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早晨七時半就起來了,總要忙到晚上十一時才能去睡,看起來,真是越讀越忙了。這樣對我也好,外間有許多閒事不必去理,也可以少生一些閒氣。我是容易受到激動的,對許多事情,覺得看不順眼,像今年為了辦護照的事就是一例,搞得我半年來心神對這一方面大為集中。現在過了四個月,還是沒有下文,我們政府這樣的表現,能不使人生氣?我如果根本不以為意,不加理會就好了。

 

 

 

1963.11.27.(十月十二)星期三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Germany.

 

那種內心空泛無所依的感覺無法消除,當清晨醒來的時候,祗覺得十分的難受。對於將來的一切,我不知道;過去的勇氣與豪情,似乎竟隨着歲月以逝!當我十八歲的時候,身陷於共匪的暴政下,但那時我一心想出走,內心有一股壯志熱情,它使我對一切的阻難無視。可是到達香港後,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到打擊,那不祗是生活上的磨鍊,而是精神上的一種壓抑。理想隨着殘酷的現實被撕得粉碎!我是一個堅強的人,在那種環境之下,竟拖了九年而精神仍未完全崩潰;然而那一段往事,也許改變了我的性格,我對事物開始冷漠嘲弄了,我不會再像當初那樣的輕信,同時懷有一顆至善的心。我体認到許多的黑暗面,覺得不必那樣的傻;可是,我生來的真性情,却仍驅使我向純善,以及熱愛自己的國家。國家,這不過是一個名詞而已,有些人就利用無數廣大的青年羣眾,那種生而即有的愛國熱情,在達成其私人或小羣利益的慾望。無疑的,我乃是可利用的一個,但今天我再細思,又是為何?在心中不禁滲出悲哀之思。

時代在推進,局勢在移易,這十多年來,有着令人難加預測的轉變。堅決反共反妥協的李承晚,並不是給敵人推下台來的,而是為人所逼迫而走的,那是一個悽涼的鏡頭。古巴的危機,幾乎觸動了世界大戰;這一天,我從柏林飛回來,在科隆找不到旅店,深更半夜的坐在火車站傍的酒店,看發出來的號外,大戰就要爆發了!當時我心中免不了激動。然而,這也是過去了,戰爭沒有觸發,雙方試探,適可而止,俄國讓步了,答應撤退在古巴的火箭。中共與印度邊界的小戰,也是一項使世界注目的事,誰會想到尼赫魯對中共大力捧場的時候,竟會招來中共迎面一記耳光呢?最近,越南的吳廷琰總統被叛軍殺害了,他不是為共黨殺死,而是受美國人的壓迫策動軍隊叛變而被殺害的。堅尼地—美國第三十五任總統也被行刺身亡了。這些事,都是大出人意料之外者。所謂自由世界,我所見到的是自私不義。實際上,整個的世界都是如此,祗是因為我對自由世界期望過高,從而失望而已。在自由陣營中最壞的夥伴是英國,它是絕不可以信賴的;其次是法國,無能而又自私,美國是世界對抗共黨勢力的盟主,但內部也是糾紛時生,為了種族問題,使人對其自由平等的立國精神,不免有所懷疑。談到我們中國,其國民仍然是承當着扮演悲劇角色的任務,悽苦不堪。

我,一個無國而又無家的中國人,具有高度的良知與血性,因之心靈承受着更大更多的磨折。世界上辛酸苦楚的味道,在我流亡的困頓歲月中,算是嚐受殆遍。在那絕望的邊沿不顧一切的掙扎,那是需要神經細胞的凝固的;在越過邊區時,有被捕判獄或死亡的危險。這一些,我都經歷過了。所以在我所作一首詩歌中,就曾提到:“……死生關頭嘗經歷,榮辱苦樂皆曾當,赤手空拳無所有,越洲過海意境昂。乘長風兮破萬里浪,男兒志在四方。君不見,世局移轉無已時,弱者消沉壯者出!”這乃是我感覺的一部份寫照。

在大學遇到何樹棠及陳重任君,我們一同到食堂去飲咖啡,談了一會才走。為了課程的繁重,大家見面的機會也就少了。作為中國人,此時是各有沉重的心事的,祗是程度有所不同而已。專題報告已經完成了,必須加以修改才可以,我祗是覺得煩燥得很。將來如何發展,我一點也不知道!晚上有人來演講,是關於股票市場的問題,我聽得毫無興趣,祗是想睡。

 

 

 

1963.11.28.(十月十三)星期四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DeutschLand

 

功課很繁重,壓得有使人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有些課程我必得予以放棄,否則根本無法加以吸收。我現在對旁的事大可以不必置意,首先還是注重自己的問題,不然的話,一切也就失去了依據。到德國來已經是四年了,以後怎麼樣?我不知道,祗是克盡本身的努力就是了。精神得加以集中,好好的開發自己的前途,以發展未來的事業,這一切,乃是當前本身的力量所可以做得到的。不必寄存幼稚的幻想,其實在經過了十幾年的磨難之後,應該已經是將幻想的成份剔除了,可是,也許是由於先天的秉賦,我仍是易於衝動。我熱愛祖國之念是非常強烈的;反觀上次從台灣來的王某,怯弱無能,裝模作樣,在國內社會佔其地位,而對國家民族的感情淡漠,祗在為其一己的私利在打算,實在令人嘆息,可氣而又可惱!我想將這一些不愉快的回憶都加以遺忘,可是事實上却辦不到,它們不時的浮現於心中,這也是使我心情不能安定的一項因由。

收到許多份報紙,中央日報對堅尼地受刺死亡的消息已有所報導,但是所佔的版位並不大,主要的是在宣傳九全大會的消息。共產黨政權也在開人民代表大會,這是否意味雙方都想改動當前僵持之局?這是為我局外人所不能測度的。總之,必得要動了,不然的話,台灣絕無前途可言,靠一批奴才是否會創造新局?我們祗有從傍觀察而已。晚上白蓓來宿舍出席一項座談會,和她出去,請她為我修改幾頁德文的稿件。我的忍耐性不足,每易因意見之不同而生氣辯論,弄得彼此都為之感到不歡。至十時許才回來。

 

 

 

 

 

 

1963.11.29.(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五 陰雨 德國 法蘭克福 Ffm.

 

晚陳重任君來,他是台灣雲林人,是這一學期才來此唸經濟的。和他談了一會近況,然後與之一同外出。到火車站的小電影院去看這一週的新聞片,因為宿舍的電視機壞了,這一週來,世界上發生了許多的大事,可是却不能看到實地的情況。在這家Akikino中,看到堅尼地總統出葬的鏡頭,他是在總統任內受暗殺而死亡的,因此場面特別的隆重,許多國家的元首都親自出席前往。法國總統戴高樂與其外長一齊參加,英國的休謨首相,以及菲列浦親王,比利時國王,希臘皇后,中國則祗派了駐美大使蔣廷黻參加。這也是在交情上見之,美國對歐洲是重於對亞洲的,因為堅尼地在六月間來訪問過德國,發表過許多動人的演說,德國人對他的感情特別好,除了總統之外,總理,外交部長,柏林市長等也都全部參加了。我覺得值得同情的,乃是堅尼地的家屬,他的遺孀才三十多歲,女兒六歲,兒子三歲。他的遺孀年輕美麗,頭披黑纱,帶着深重悲戚的容色。在哀樂中,她牽帶着孩子,走到棺木傍跪下,輕吻着蓋在上面的國旗。這鏡頭很是使人感動。長長的送葬行列,戴高樂站在前面,尚不時的左右顧盼,一付倔強的樣子。堅尼地死了!我心中有着難過的感覺,當看到送葬的行列,神父禱祝的情形,我禁不住下淚。正像戴高樂所說,他是像戰士在戰鬥中捐軀一般。

看完新聞電影出來,外面的夜寒深重; 我無限感慨的同陳兄談起,在堅尼地本身來說,他之死亡得到了最大的光榮,可是對整個自由世界來說,這乃是一項損失。他年輕而富有朝氣,一付堅定勇敢自信的樣子,在應付古巴的危機上,充份的表示他的氣魄出來。一代偉人逝矣!我真是覺得人生若夢。

 

 

 

1963.11.30.(十月十五)星期六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整天在宿舍中沒有出去,祗是坐在室內將專題報告用打字機打好,總共需十二張的樣子,但是由於有一部份還沒有改好,因此,我祗能將已改者打好。十一月份是已經過去了,心中有軟弱惶恐的感覺,因為我想到將來的問題,一切都沒有把握和保障。晚上何樹棠來,我以鹵味和啤酒招待,前者是今天從南京樓買回來的,有雞翼、牛筋、豬肚等,平時是難得吃到的。我同時放映在羅馬所拍攝的一些影片,照得都還不錯,尤其是在國家博物院所拍攝的兩張雕刻照片,很是成功,我原以為在室內沒有閃光燈是照不好的,但是成績居然很不錯。在歐洲除了斯堪的那維亞以及西班牙未去過之外,其他的國家都已走遍了。能夠照下這許多的幻燈片,乃是他日回憶時最好的紀念物,談將來,心情沉重,惟有任之而已。談話至十一時才送他出去。

 

 

 

1963.12.1.(十月十六)星期日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看到一份德國的畫報,上面有一項標題是“使生活過得愉快乃是一項藝術”,我覺得這是很不易得的,如何始能保持心境的愉快?在這種局勢之下,難得有什麼可以值得歡欣愉快的事。我回想過去,固然是滿心充塞着悲憤,而瞻顧將來,更有着說不出的惶恐。我必得壓抑住不快,努力使心情變得輕鬆起來,否則徒然是使自己承受過度的壓力而已。在忙碌之中,一天也很容易的成為過去了!我來到德國已是超過了四年,這也是一段不算短的時間。自己所學的又有些什麼呢?我祗是覺得空虛和惶惑。國事、家事、以及我本身的事,我總禁不住自己去想起它們,而它們乃是使我感覺得煩擾的。我須好好的加以處理,否則徒自苦耳。

 

 

 

1963.12.2.(十月十七)星期一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祗是收到幾份雜誌,關於傳記文學,率皆憶舊之作,而報紙上的情形則是反映現實。看起來,在台灣很洩氣,大學教授生活清苦,而且在呼籲不要迫其年老退休,因為雖有退休金,但是數目有限,日後生活坐吃山空,因此,要他們退休,等於是“謀財害命”。這位老教授也是半諷刺半幽默的在述說。此外看另外的一些記載,也使人心意闌珊,怪不得那些在台灣的人拼命的想出來,而一出來之後便不想回去了。關於這一方面的事我也不願多去涉想了,這祗有使我為之生氣而已。Prof.Häuser 在本週將赴美國兩週,因此他的課在這兩週都將停下來,這可以節省一點時間去做旁的事。

下午去上了兩小時農業政策的課,祗是覺得很疲倦,聽到聲音而心中却在想旁的事。這學期我還想參加這項科目的考試呢。晚上赴一處,想找人來將我的原稿加以修改,但是不在家,祗好折返。外面已經是很冷了,這也難怪,聖誕節就要來到,過聖誕的時候總是下雪的,這才是白色的聖誕呀。回到室內,心煩意亂的,匆匆的將這幾天的日記來記,由於時間與心情的關係,我現在寫得十分的草率。過去在香港時,我每天可以寫上三面或是一頁,後來改為一面,現在則又減至半面了,那是因為我在香港閒來無事,可以用較多的時間在日記上面的原故。現在則祗覺得事情多,時間不夠用。在燈下看書一直到十二時,眼皮沉重了,然後才按熄電燈,上床去睡。

 

 

 

1963.12.3.(十月十八)學期二 陰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現在是十二月份了,一年又將成為過去,我仍是禁不住想起將來的問題,內心真是有着說不出的惶恐。我現在無國而又無家,自己一個人在異國,對於前途和出處,一點也沒有保障,這祗有仰賴天主的垂顧和照應了。我心中仍是有烈火燃燒一般的感覺,我必須將熾熱的感情冷凝下來,不然的話,祗是使自己更受煎磨而已。我們的政府怪不得過去遭到慘敗,現在仍受人評論,其所作所為,實在有太多地方令人傷心失望。那一批官吏,盲目自大,真是有如井底之蛙,不知天之大也!其表現出來的愚昧幼稚,招致了外人的輕侮。上次王某來此,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真是令人一回想就生氣。假如我們國內政府的官員都像那樣子,那就沒有希望了。聽說一般的政風很不好,這是從台灣出來的人說的,而同他們交往所得的印象也確然如是。我覺得對此還是不必加以過度的然忱,他們那批不成器的東西,看到青年們熱忱,也就更害怕,因為他們所作所為乃是在做戲,一點真心也沒有。傍晚回來,將上次在羅馬所拍的幻燈片放映給白蓓看,她也說我照得不錯,我整理了六十張的樣子,其餘有些是重複的。我覺得這些幻燈片,乃是旅行最好的回憶和紀念品,放映時便又像是回到當日的境況中去了。

 

 

 

1963.12.4.(十月十九)星期三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將專題報告的原稿交由白蓓來作最後一段的修改。她今天的精神不好,但是她仍勉強支持着將稿件改妥了。這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我可以現在開始用打字機將它抄錄,然後再交給教授和助教。上學期我交了一個初級的專題研究報告,而這一學期則是一個高級的專題報告,我現在仍必得致力於統計學,這是一項很繁複的學科。許多德國學生對之都視作畏途,我有時覺得非常的焦慮,然而,自己祗有盡其全力而為之。晚上是宿舍每週一次的集會,因為是強迫必須參加,日久使人生厭。固然,當初的用意很好,但是交給有些德國人來執行,他們就變成像軍中下級士官對付兵士般的粗暴了。原先的用意是大家住在一起,有一個見面互相了解的機會,但以後日久形成了一種刻板的公式,非到不可。有時候的節目乃是十分的枯燥無味的,可是誰也不能說,否則就會受到批評。

我們今晚是出去參加一個宗教性的音樂彌撒,還必得買票,是在市內的大教堂,據說是奧國一個很有名的作曲家,我在那兒靜坐了一小時許,音樂的確是很好,我雖是外行,但有時也可以聽得出來是否悅耳和圓滑生動。聽完之後又趕回來,我雖已購有交通月票,可是却是急步行了半小時回來的。因為平時缺乏運動,現在感到體重增加,步行也是運動之一。當然最好乃是去游泳,不過我現在實在抽不出這樣多的時間。同室的威尔克君,每週總是去游一次水。我覺得健康是重要的,事業之奮鬥推進開展有賴於体格的強健。返住所,入了一個熱水浴,在燈下打字,因為同室的同學要上床去睡,乃不得不停下來。這乃是住雙人房的不便當處,不過它却使我可以養成忍讓及顧全他人的習慣; 獨自在一室,不免有些隨便,而在雙人房中却必得顧及人家。我這樣早睡不着,在外面的起坐間看報紙至十二時半才入室去睡。

 

 

 

1963.12.5.(十月二十)星期四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整天沒有出去,停留在室內用打字機將專題報告打好,有時候打錯了字,我就將全篇加以改打,一直到下午五時才打好。總共是十四張紙,我將它分打為三份,這總算是了結了一件心事。現在我可以將時間用之於其他的方面去了。我今天吃飯是在下午六時,早、中、晚飯都集結在一道了。南京樓新從台灣來的那個“廚師”,看樣子根本不會是廚師,他連飯也不會做,這是老板說的,而今天連炒幾個蛋也沒有炒好,真是不知所謂。如果請人經過僑委會,就必定要經過考試,而不會是這樣的馬虎了。店主做事皆屬失當,也真虧他在繼續的頂下去。傍晚外出找人兩次皆未在家,乃逕返住處,外面寒氣深沉,看樣子,今年的冬天一定是很冷。去年的冬天,曾經冷凍到零下二十餘度,那是我所經歷過的最寒冷的一個冬天,現在外面池塘的水已冷凝成冰了,氣溫已到達零度之下乃是無疑的。

 

 

 

1963.12.6.(十月二十一)星期五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下午出去看了一場電影《醜陋的美國人》,它的背景乃是在遠東,描寫一個美國大使在遠東一個小國所遭受到的失敗。它的內容是綜合多方面的,既像泰國,又像越南,也有一兩個鏡頭是影射日本。這本書,多年以前曾引起一般人的注意,並且是美國暢銷書之一,我祗是在報章間看過它的節譯而已。現在看到電影,覺得也沒有什麼特殊精采之處。看完電影出來已是六時許,本想請白蓓去附近的一家餐店進食的,進去一看,才知道價錢貴得實在驚人,例如一個單人食用的牛扒,就要十二馬克,雙人用的則是三十多馬克,結果我們退了出來,改往另一處進食。經濟多了,但兩人在一起也要費十多馬克,現在外間的價錢漲高了,可是我的獎學金則祗不過是三百五十馬克而已,連交學費及購書等在內。假如收入多,則對於付出自不致若是之敏感,在小餐室談話至晚上十時才出來,然後冒着寒氣,在街上走了一會,看櫥窗中所陳列的貨品。聖誕節快到了!櫥窗中所陳列者,皆是應節的禮品,我根本不打算買些什麼,因為我總覺得此間的物價高昂而質料又不好。我寧願寫信到香港去,托人在那邊採購寄來,雖然是曠時費事,但是貨色却能令人滿意。例如,我對此間的牙刷牙膏及香皂等,都覺得質地極劣。這兒的商人,似乎祗知道要錢而不講商人道德。

乘車回來,一進屋內,因為有暖氣的關係,立刻就覺得舒適了。這樣的天氣,如果沒有暖氣的設置,是很難受的。外面找房子不容易,許多的老房子沒有暖氣,祗有煤爐,必須加煤進去,是很麻煩的事。有些則是用電爐。我目前住在學生宿舍,有其優點,像設備佳即是,而其缺點則是人為的管制太嚴,使人精神不愉快。同室的人在週五回家,室內祗有我一個人,不必對人拘束,自由自在,乃是一種舒適的感覺。我不知道要到何時,生活才能獨立愉快。在這種境地之下,作為一個學生,有其愉快的一面,但也有其單調乏味之處。我離開中國到現在,已經是十四年了,日子在流亡中過去,現在我是無國而又無家。在燈下看新收到的雜誌,我覺得自己應該修養本身的心性,不要這樣的燥急,對有些事可以不必置意,予以不理可也,因為關切置慮的結果,祗有使人為之不快而已。

 

 

 

1963.12.7.(十月二十二)星期六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外面的天氣已經是相當的寒冷了,人不能在戶外多作停留,否則面部和雙耳就會發痛。我上午一連上了四堂課,頗覺疲倦,因此,下午也就不想做事了。打了一個電話給一個美國家庭,先生乃是在美軍總部任職,而他的年紀和我相若,他現在已有一個安適的家庭和三個小孩子。談及大局,他認為對共黨糧食的交易,乃是基於人道主義; 其實對共黨是根本不能用一般的準則來衡量的,待之以禮,祗有吃虧上當!我覺得世上的人,每易受共黨之惑,等到知道上當時,業已悔之無及。共黨是祗講目的,而不擇任何手段的,他們欺騙世人,乃是其一貫的策略,祗是世人仍然是對之存有幻想,以為可以改正過來的。共黨是比狼還殘忍,比狐狸還狡詐的,我們祗有對其毫不容情的加以圍剿,絕不應予以任何喘息的機會。然而,美國是今日自由世界的盟主,堅尼地總統剛遭暗殺,而一般的情形表現出有為共黨和平攻勢所惑的模樣,並不是堅決的反共,祗是在求其本身利益之不被侵佔而已。這位美國朋友說其國務院集結聰明優秀之士,日夜計劃籌思,凡事皆有所本,但望他們不致於犯錯誤。在那兒吃蛋糕和雪糕,美式的糕點做得很可口,大概也是所放的材料較足的原故,如做雞蛋糕,就必得多放雞蛋和牛油,一般的德國糕餅,在材料上是較為粗劣的。順道往返何樹棠兄,我上月因趕做功課,又沒有買交通月票,所以很少出去,他住的地方又遠,我整月都未曾去找過他,倒是他來過幾次。禮尚往來,故今天也去看他一次。和他一同來市區,在“中國小餐”吃晚飯。談了一些閒事,到十時許才告別回來,他約我於下週一去購買一件冬季大衣。

 

 

 

1963.12.8.(十月二十三)星期日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好好的睡了一覺,平時因為清晨有課,所以一早就必得起來。逢到星期天,自然可以多睡一會。人真是惰性的動物,平時起得這樣早,七點一刻就起床,並不覺得什麼,但今天却睡到十時才起來。看過電視中的新聞節目之後才出去,因為有較多的時間,幫麻老板寫了七八份賀年片寄發出去。白蓓有電話來,她同其母親鬧意見。她母親是一個神經質的人,平時在家中時常製造緊張,連她的父親也沒有辦法。而三姊妹在家中也是時時吵吵鬧鬧的,難得清靜。她想很快的就能自主,可是碰到我這個窮學生,根本沒有成立家庭的能力,這使我頗以為歉疚。這是我的命運!但也使他人的命運受到牽連。我相信遇到任何的女性,情形都是如此。想向香港方面去定兩套衣服,因此約她來決定何項色彩。歐洲對於衣着的顏色尚暗沉保守,和美國人的所嗜完全不同。

晚上我寫了兩封信出去,是給何學誠兄及一服裝店的,向後者打聽衣服的價格,如果相宜的話,乃以從香港定製寄來為好,因為所用的料子乃是英國貨,這比德國衣服料子又要好一些。在此間定製一套西服,須三百馬克,這樣的價錢,在香港可以製兩套了。不過香港的裁縫,如不是本人親自監製,則頗有偷工減料之可能。例如上次定的兩套衣服,就與原定的質料不符,此乃香港人不可信賴之一例。寫給學誠兄的信,也是論及託他在港做衣服的事,現在等他們的回信,看他們的意見何如?然後再作決定。一般的來說,加上郵費寄來,仍然是合算的。

 

 

 

1963.12.9.(十月二十四)星期一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日間在大學,要到傍晚才能回來,時間是很緊促的。我連記日記的時間都感到不敷,收到文冠東醫生的來信,他托我為其同鄉打聽在此入學的事,這本是沒有什麼困難的,但來者並沒有錢入學,打算來此後做工以支持學業。這一點,據我看乃是不切合實際的,如果是一定要來的話,這也祗有碰運氣了。有的人是很吃了一些苦頭,這不能以我的遭遇來比,那時我一無所有,來此人地生疏,但也支持應付過去了,但不能保證別人也都是一樣的。這些人想得太天真了一些,以為一出國就什麼都有辦法了。這也是中國的情況實在太使人感到苦悶,否則他們就不必這樣的想方設計一定要出來。這樣看來,在台灣也是沒有前途可言的; 昏庸老朽者把持其位,年輕者不得上,所以出國幾乎是成為青年人最大的心願。到外國來可以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氣,同時發展的機會也較多。對於這位同鄉的請求,我祗能將實際的情況告訴他,至於他一定要來,乃是其自己的事了。中國現在沒有辦法,使得其國民也是可憐得很,我們的政府執政數十年,結果弄得如此模樣,真是飯桶一羣,誤盡蒼生!看來他們現在一無作為,祗是在混日子過而已。

下午三至五時是農業政策的課,今日作專題報告的人,被批評得無一是處,看來他可能這次通不過。下課後,他面容蒼白的和助教談話; 助教是實際執權的,至於教授則根本不會看這些卷子的。到吳松林家去小坐了一會,然後赴大學,看白蓓上次到意大利島上去渡假所拍攝的照片。九時半映完,和她到大學傍的小酒店去喝啤酒,聽音樂,至十時半出來。外面苦寒,送她至車站而後返。

 

 

 

 

1963.12.10.(十月二十五)星期二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上午祗上了一堂農業政策,其他兩堂是沒有什麼重要性的,所以我也就沒有去上了。到大學的外國學生俱樂部去,在那兒練習德文,我平時缺乏讀寫的練習,剛開始的時候,覺得很生疏而不正常,後來慢慢的好了一些,由此可見應該多加鍛鍊的功夫。對於將來的一切,我完全看不清楚,因此想起來總是為之焦燥不已。白蓓明天要到科隆去,是同大學的一個團體去的,為期一日,當晚即返。我們本來是定在每週三下午見面的,這樣明天之約就必得加以取消了。看台灣寄來的報紙,說行政院長陳誠以健康不佳的理由提出辭職,經已照准,由嚴家淦接任。所謂健康不佳,自是一項藉口。可能其中有內幕,我的看法是外在的影響,可能是來自美國方面,而內在的因素,則是外間傳之已久的與蔣經國之間的不協調。人與人之間總免不了有矛盾,何況是一個政府。過去看舊小說,總是看到朝臣不和互鬥的事,祗是不知今日究竟誰是奸臣耳。陳氏下台乃是突如其來的,事前根本沒有一點跡象表露; 政治舞台,這句話真不錯,他們都是在做戲。我因為是在台下,所以看得格外清楚。我從小就關懷國事,它帶給我以無數的困擾。時至今日,流亡在海外已經是十四年了,而發展的情況如此,真是為我所始料未及的。

晚上本不想出去,Stolze老太太打電話來,她要出去參加一個集會,要我陪她。她已經是七十七歲了,可是興緻却是不淺。情面難却,祗好是相陪前往了。到的都是一些老太婆,大概是寂寞得很,所以都參加這樣的場合。年輕的人很少見,這是講一些聖誕故事,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祗是呆坐在那兒而已。一直到九時半才散。送老太太回去之後才獨自在夜寒中回宿舍,以後如果再邀我去時,我當加以推却不去了,這實在是浪費我的時間。

 

 

 

1963.12.11.(十月二十六)星期三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有些課程一早就得去佔座位,像早晨八時的統計學,正式開講的時間是八點一刻,可是在七點三刻就必得到課室去了,否則所有的位子都被佔去,後到者祗有站着聽課。我當然是不想站,所以每逢這節科目的時候,就特別起早。七時左右就起來了,我也不吃早餐,最近我自己想出了一種新式的熱飲,就是在杯中打一個雞蛋,注入滾水,再放牛奶和可可粉,調和之後,就成為很可口的飲料了。吃過之後去上課,可以使精神振作一些,不然的話,清晨起來進冰冷的牛奶,不但是對胃不好,也實在引不起食慾。這種新的飲料,不但是營養豐富,而且是省時間,幾分鐘就可以了。在食堂遇何兄,他歸還前天買大衣時所借的錢,我因為中間沒有課,談了一小時才回課堂去。遇陳重任兄,他告訴我關於馬堡大學有幾個中國同學左傾的消息,他們還迫害那些不與其同流的中國同學,處處使其精神不愉快。我覺得共黨份子到處都是有組織有計劃的在活動,反觀台灣這一方面,顯得一無能力的樣子,他們祗知道自我宣揚的出風頭,真正要做可做的事却不動手。例如多辦些宣傳,促使外人對我了解即為可做之事,而竟說向九全大會發通電云云,此乃一無意義了。

 

 

 

1963.12.12.(十月二十七)星期四 陰晴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M.

 

在德國的天氣乃是陰暗的,難得見到陽光,即使是在夏天也是如此,如果有晴朗的陽光,大家必欣喜相告“今天出太陽了!”。它使得這兒的人變的嚴肅,平時都是扳起面孔,難得有喜悅輕鬆的表情,祗是在飲了酒之後,才會變得衝動豪放一些。他們的衣着也是十分保守的,顏色非常的陰暗,慢慢的我也受到感染了,我的衣服採用的色素,也由從前的淺淡色改為深色。今天曾到當地一個中國裁縫處,想請其量一下尺寸,然後寄往香港,在那邊做好寄來,但是他不在家。一般的來說,在此做一套衣服,可以在香港做兩套了,而質料亦可能較此為好。收到何學誠兄的來信,說近年來香港的物價也漲了,飲水現在仍是每隔四天供應四小時,這真是可怕的經歷。他已經結婚了,想其生活必定要安定一些。流亡了十多年,當初的豪氣壯意已是難尋了,為了生活,大家在終日奔忙着。這個大悲劇,誰應承負其責?所以有時往深處一想,便也意興索然了。這批官員在台祗是為其本身打算而已,何曾顧及到廣大羣眾的利益?

傍晚陳重任兄來,與其坐談了一會,才送他出去,在門口遇到白蓓,她是來此參加一項討論會,剛才結束。於是一同出去,想到市內的聖誕廣場去看那些攤位。其實也沒有什麼可看的,祗是對小孩子而言,什麼汽槍、投鏢、糖果、玩具,或許能發生吸引力而已。外面真冷,池塘的水已經凝結成冰。今年的冬天,可能又會像去年那麽冷。去年聖誕節我在慕尼黑,冷到零下二十多度。那是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嚴寒,幸而德國過冬的設備十分好,室內都有暖爐,否則真是等於坐在一個大冰箱中一樣。我們到一個小食堂裏坐下,吃一種類似燒烤的肉類,這和中國食品的味道差遠了。德國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可吃的,千篇一律,街頭祗有烤腸可賣。他們對於吃這一方面是太不講究了,可是身體仍然長得這麼粗大,這完全是由於種族的關係。談到我們的將來,希望畢業之後能夠找到適當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然後可以成立家庭。目前我們兩個人都是學生,乃是不切合實際的。在德國,學生乃是很窮的,即使家中富有,對其也祗作有限的支持; 有些學生,每月僅從家中得到兩百馬克而已,這祗能維持最簡單的生活。

 

 

 

1963.12.13.(十月二十八)星期五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收到王石鎮東方學院的一項通知(Ostakademie Königstein),說是打算在明年四月二十至二十五日,舉辦一項中德青年的集會,打算接待八十位學生,中德各居其半。我覺得這是很好的一個為國宣揚的機會,這本來是應該由我方所主持的,但是我們的新聞處在此,所表現的祗是老大頹唐,根本沒有什麼積極的進行宣傳過。這次由外人所發起,我們自當熱烈的響應。在這一項集會之中,我們可以放映電影,散發書籍文件,以促進德人對我之了解同情。我在今日寄發了兩封信出去,一封是給慕尼黑辛達謨神父,另一封則是給在波恩的印斗如同學,請他們就地發動。這是一項有意義的集會,對於雙方的情感大有禆益。希望這件事能夠辦得成功,使人具有一種好的印象。我寫信給他們同時強調,請選派適當的人選,不要讓左派份子混入; 而有些愛出風頭,誇誇其談的傢伙,最好也不要讓他前來,以免使人家有一項不正確的印象。我覺得在主動、積極、認真方面,我們是得向德國人學習的。中國人自私,不團結的劣點,一直到現在仍然是存在着。在各項集會中可以明顯的看到。這一次中德學生的集會,規模相當的大,這也是在德國第一次舉辦。明日我打算赴梅恩茲,與寧育丰兄商量,他是一個很優秀的青年。

在這裏的敘會相當的多,每日幾乎都有,像今天,我就得出席兩項集會。其一是前次到羅馬去的旅行團舉行敘集,將攝得的風景照片放映以供大家欣賞。另一項集會是大學外國學生服務處的聖誕慶祝晚會,所幸是一個排在下午七時,另一個則在八時。我準時的前往,拖到八時半才開始,由哥德中學的歌詠隊來表演,唱德國的民歌及演奏樂器等。我在中場休息的時候就穿衣回來,因為節目是每年都是如此的。走出來,外面的寒氣襲人,雖然已經穿上了過冬的厚大衣,但是仍然是覺得寒氣直逼。回來看信箱,有兩份中央日報在着,同室的人不在,於是我躺在床上,將兩份報紙看完。沒有什麼特殊的消息,這世界仍然是在緊張和猜忌中,大戰雖不發生,可是雙方仍然是在做敵對的工作。共黨份子仍在積極的活動,例如在此學物理的楊松年YEUNG SUNG LING,就無時不在利用機會鑽,假如不是我在這兒阻堵,他在此當能有若干的收穫。現在我逼得他攤牌,他祗能露出他的本來面目出來,自己出面來演講。今天晚上他就舉行一次幻燈放映會,映中國的風景,當然順便是作政治宣傳。我自己不便打草驚蛇,通知一位德國同學去傍聽,由他看完之後再告訴我。據他說,楊之在為大陸作宣傳,乃是絕無疑問者,他放映一些彩色幻燈片。例如放映一座寶塔,後面則是一座新房子,楊解釋說那是一所醫院,在1949年之後,這樣的醫院造得很多。又如放五一勞動節遊行的鏡頭,則說工人們的生活都很愉快等等。我覺得自由世界有許多的機會給共黨利用,有些人不明民主自由的真諦,說應該也讓親共份子活動; 我則覺得自由民主乃是保護絕大多數的好人,而不能讓少數的壞人對之加以利用,為害大眾,我們應該採取行動,將這些親共份子趕出去,不讓其活動。我想將這種情形告訴給台灣方面聽,但是這又有什麼用?他們將之一點辦法也沒有,同時他們對我尚且是小心翼翼,不加信任,我不禁為之嘆氣,同時也為之急慮。

 

 

 

1963.12.14.(十月二十九)星期六 雪陰 德國 梅恩茲 Mainz

 

收到信,獲悉在梅恩茲的馬克華特老太太因病入院,動手術之後,迄今已有六週,很想念我,關心我聖誕節何去。這個家庭待我甚好,所以我特地乘火車前往探視,同時買了一些果汁及水果等帶往。天氣很冷,外面正飄着雪花,但是從法蘭克福出發,一小時之後,我便站在病床之前了。她祗是感到疲倦和不舒服,根本不能進食,祗是靠打葡萄糖針維持。據說是因為打針後發炎所致。談了一會,老先生也於其後趕到,他現在祗是一個人在家,當然生活上有着很大的不方便,例如吃飯就必得到餐館去吃。我在那兒停留了總共約兩小時,然後才和老先生一同出來。我告別後前往學生宿舍訪寧育丰兄,和他談及許多的事。包括此間的情況及台灣的政治局勢,陳內閣之辭職,絕不是因為健康的理由。談到中德學生集會的事,我認為我們必得表現得像樣子,以使德國人能存有好的印象。我促請他積極的向各方連絡接觸,光是靠新聞處是不行的,主要的還得靠此間同學們的表現。這裏的新聞處長黃金鴻氏,似乎並不大願意主動的積極的工作,例如對中國同學的連絡,就是可做而沒有做的事。談到十時,因為趕十分鐘開往法蘭克福的火車,所以匆匆的出來; 趕到月台,哨聲剛吹過,火車已經開動了,我跑着搶上了開行的火車,這真是驚險的鏡頭!所幸我是空手,沒有携帶行李,否則是不可能的。

 

 

 

1963.12.15.(十月三十)星期日 雪陰 德國 王石鎮 Königstein

 

殊覺懶散,上午根本沒有做什麼事,祗是在室內將書桌及書籍加以清理一番。我覺得最近的精神呈現虛弱,這是因為想到將來的前途及出處所致,其實我現在的情況,無論如何已經比在香港的時期要好得多了。那時同台灣連絡,多少年來,還不是一點下文都沒有,在那一段漫長的等待時間中,我應該已發現了他們的遲鈍麻木。但奇怪的是,我這個人總是如此的癡心不息,總對他們寄存希望,於是便不免承受到失望了。我今日之困惱,其根源亦在於此,因為我對台灣的政府仍是具存希望的原故。正好像是在一個家庭中,為子女者明知其父親酗酒不端,但總不能背棄而破口大罵,祗能生氣難過而已。當我翻閱過去在香港的日記時,便覺得現在的煩惱乃是自己無端尋覓而來的,如果我能置之不理,先求充實自己,則一定會要安寧得多。為了國家,我是中國人,可以愛國,但是對於那批不成器的官吏,則可以不要對之存具感情。

下午在微雪飄降中,乘車到鄰鎮 Königstein去拜訪東方學院的負責人,他最近曾到遠東去旅行過,曾經訪問過香港台灣。他認為照德國最新的統計,在此有三百中國學生,可是平時一無連繫,實在是應該設法的。所以他回來之後,立即籌辦這次中德學生的集會,這事本應是由我們新聞處籌辦的,但他們安坐不動。現在反而由德國人採取主動辦理,真不知我們的官吏作何感想。不過他們老大遲鈍,麻木不仁,可能裝聾作啞。我也不說他們了,因為值得指責的事太多了,這已不過是小焉者。德國人辦事之認真有效率,這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在那兒停留至六時才回法蘭克福市區,在這個城市我已經住居了四年了!晚上在燈下寫信給蕭師毅、許智偉、寧育丰等人。

 

 

 

1963.12.16.(十一月初一)星期一 陰雪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M.

 

時間在匆匆忙忙中成為過去,這一年又快了結了!但是我自己的成就又在哪裏?不禁為之心驚膽戰。當早晨起來的時候,內心便有一種空虛的感覺。我們的國家,在近百來始終是受人家的欺侮壓迫,當我看到過往一些人事紀述以往的事蹟,真是感到悲憤和難受。無數仁人志士所化費的代價又在哪裏?祗換來今日混亂的局面?!而一些人作了漢奸,出賣國家民族的利益,他們的生活反而是過得安適。當我看到香港的情形,再與台灣的情形相對照,真是感慨無限!我們的國家這樣的拖下去,是否能真有前途?中下層人士不乏佳者,而上層人士則不免令人失望矣。我想將這一些事情遺忘掉,可是却不能夠,這祗有自己折磨自己罷了。像昨晚上,我就失眠,到深夜三時仍不能睡去,這是天生的氣質,難以移易。

看到香港新亞書院寄來的半月刊,對於錢穆、張丕介那一批人,賣身投靠英國人,我大不以為然,他們可能現在仍未看清楚英國人的欺詐真面目,祗怕到看清時,業已上釣而難以擺脫也。我過去對這批讀書人還寄存一些希望,以為他們是有氣節之士,在這國家民族困難的時候,不屈不撓的工作奮鬥,所以那時我對之尚有些許敬仰之意,但現在我看到他們見利則立即改變腔調,露出蛆蟲一般的態度出來時,我就對之深為鄙棄了。

 

 

 

1963.12.17.(十一月初二)星期二 陰雪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到泛美航空公司去。在前兩年,他們都有中文印製的日曆。由於我寫日記一向是陰陽歷並用的,剛到德國時,沒有陰歷相對照,頗覺不慣,但是寫信到香港去,託那些人寄小型的中國日曆卡來,他們笨頭笨腦的,也是沒有心機,所以一直就沒有弄好。後來我到此間的航空公司打聽,發現他們有,所以這幾年我就不必麻煩香港的人去辦了。今天上午沒有課,因為德國前總統休斯逝世,大學放假半日舉行追悼。我和白蓓到市區去買東西,想買日記本,可是找來找去,無當意者,從前在香港乃是定製的。最近想再寫信到香港去定做,但又恐怕託人辦不合意,不如在這兒選用比較尚可者。我於是用這種本子,它原來是用來作賓客簽名簿之用的。買了一條毛繩圍巾送給百蓓以作聖誕禮物,那是一條淺褐色的,配她的褐髮和大衣很適當,然後又請她去南京樓吃午飯。想起我們的將來,因為我感到太沒有把握了,心中很是不安。現在是求學時期,也許是算得安穩的,但以後又是如何呢?我根本看不清楚。路徑是完全沒有,對許多的人和事物,我都是感覺到失望,至於結婚,當前我又沒有這樣經濟上的能力,而彼此學業亦猶未完成,人家有一定的軌道可以遵循前進,而我則在沙漠中不辨方向,冒着風沙的危險在求脫離困境前行。當陽光升起照射時,猶能分別東西,可是它消隱了,我能否走出,這就難說了。然而一切都不是我本身造成的錯誤,這是一個時代形成的大悲劇!白蓓在前兩個月已是滿了二十二歲,現在是二十三歲了,當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才是一個十九歲的女郎,假如遇到別人,可能她已結婚了。是我使得她的青春是如此的消度,對此,我心中祗是感到歉疚。在德國,一定要畢業告一段落,才能夠獲得工作的。我今年是三十一歲了。晚上出去,找裁縫將身裁量了一下,準備寄到香港去定製衣服。

 

 

 

1963.12.18.(十一月初三)星期三 陰雪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聖誕節快要到了,收到幾封賀卡,這些應酬式的通訊,如果祗是形式上的一番表示,則實在沒有這項必要。我除了有些較有情感的地方,寫封信去賀一下之外,其餘的我也就不一一作覆了。因為這實在是沒有什麼意思。我孑然一身,十多年在外飄泊,使我看破了所謂人情,那祗不過是在台一日,有錢有勢,自有人來迎奉恭維,到了窮途落泊潦倒之際,便無人聞問了。所以最主要的,乃是自己能站得穩腳步,否則,一切都是靠不住的。有錢能使人膽壯一些,這是去年德國電視台訪問百萬富翁時,他們大部份作如是的回答,就是錢財總是不能使其感到滿足的,越多也就越增加安全感。德國一般的人情味很薄,他們都在各為其自己的利益打算,所以到了現在,我也就不大同他們作表面上的應酬來往了。因為我覺得這實在沒有什麼意思!我將圈子缩小了,我覺得這一批人,都是彼此敷衍而已。晚上宿舍舉行晚會,算是對聖誕的預祝,大家在一道唱歌喝酒,鬧到十二時。從前的舍監也來了,他邀我到他家中去度聖誕,我道謝了其好意,在大學也有一位同學邀我去過節。平常我總是去梅恩茲的,但是今年馬克華特老太太病了,她現在仍住在醫院中,即使屆時能夠回去,但也不能多所主持,所以我決定今年不去打擾。他們仍在繼續的喝酒,我則回到室內來睡。

 

 

 

1963.12.19.(十一月初四)星期四 陰雪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M.

 

收到寇茲的信,這人是一個大滑頭,所說的話乃絕對不可靠者。他大概是因為平常做情報方面的工作,養成其奸詐虛偽的特性,我現在已看穿其真面目,當他仍是用以前那一套手法來玩弄時,給我一眼就看破了,根本不相信他的話,祗是覺得其做作很可笑而已。他在上月中旬來信,似乎寫得很誠懇的樣子,說邀我到倫敦去,以便見面云云。我知道這是他在說風涼話,大概他認為我不會去,落得說便宜人情話。我就故意的回其一信,說可能在年終有兩週的假期,屆時我能抽時前往。他在隔了一個月之後,簡單的來信說他最近很忙,所以至今才覆云云。明眼人一見就知道他在說鬼話,再忙也可以寫信的。他說可以去停留一日,這真是任何人見了都會發笑的話。我從德國老遠的去,來回就得兩天,祗在倫敦停留一日,所為何來?我不會將這幾百馬克的路費,留在德國過一個愉快的假期麽?這個人真是當面撒謊也不怕難為情的。我看過信後,當時將信撕掉投到字紙箱中去,我覺得這樣的傢伙,實在不必加以理會。此人相交無益,反而有害,所遺憾者,我在香港如能早日擺脫,對之不加信任,則今日的情況當可能更佳。我信其言之時,祗有倒霉,待我對之不再寄存任何希望與信任後,努力突圍,局勢立即開朗。英國人是想將我陷於困境,然後由其施以小恩小惠,而任由擺佈利用的。我幸得最後終能突圍而去,使其大感意外,又想加以收買,由此間的英國領事館出面,後來他又直接的賴上門來,給我予以沒趣,兩年來沒有消息,現在又在打主意了。對於這樣蛇蠍為心的“友誼”,我真是小心翼翼,誠恐受其陷害。對於英國人,我們必得提高警覺,不能加以絲毫的信任。英國人是世界上最可鄙的偽君子,狡猾欺詐,為無恥之尤。

晚赴南京樓,在那兒吃了一碗麵,看報上記載一位荷蘭青年前往泰國桂河橋訪尋其父墳墓的故事,其父為荷蘭上次大戰在印尼的軍人,被俘為日軍押往泰國,強迫作勞役,修建鐵道,因而死亡,這是一個悲慘的故事。

 

 

 

1963.12.20.(十一月初五)星期五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今年是兩週聖誕假實際開始的一天,有許多的課已經是沒有上了。當然我們的統計課是重要的,教授也按時的到達了,下課之後,白蓓在外面等我。她喜孜孜的告訴我一個好消息,說昨晚她曾和其母親有過一度長談,現在,她母親對我的觀感開始好轉了。她母親說曾自一第三者處,聽到對我的評論,那是很積極有利的。說我這個人意志堅強,頭腦清醒,祗要一作決定,就不更改。他認為我是很有前途的,但是作為我的太太却很難,因為我不是將就人家的。我很奇怪究竟是誰作了這樣的評論?這完全是正確的觀察。通常我很少與人談及,可是這一說法却顯得真是了解我,現在她母親既然不肯將其人的名字相告,祗說是偶然的談及而已,但我却認為一定是她出去打聽的,否則不可能有這樣的湊巧。她母親所擔心的是第二代的問題,以及擔心她同我到中國去會吃苦。我覺得這一項却是未免太過慮了,不過,我目前一無把握却是事實。我現在仍是沒有什麼基礎,因此,有時候使我的心很不安定。我自然為將來的一切而操切,他們從傍的人却認為我將來是很有希望的,這情形似乎和我過去在香港的情形正相反。那時外間的人似乎以為我正和其他成千上萬的流亡青年一樣,從中國大陸走到香港,路是已經走到絕了,前面是海,再無去路,可是我却對自己具有堅強的自信,認為大有辦法,而結果終於突圍而出。今天,到了德國,應該是更有辦法和希望的,但也許是由於過去長期艱苦奮鬥之故,已使我筋疲力盡。而年齡過了三十,豪情勇氣究竟是不能同少年時相比了。對許多的事物,我都採取一種不信任和譏嘲的態度。我覺得如果能有一個幸福安定的家庭,則亦已是很大的一種收穫了。現在我有相愛之人而格於經濟的條件,却不能結合,以後又將是如何呢?一切都是難以判定,因為我本身仍在風浪之中。

白蓓為我校正一篇稿子,補充一點材料,然後我可以再將它用打字機抄寫好,以準備在下月底交給教授去閱看。我們決定在上午到市郊的森林去踏雪,我們也根本沒有一定的目的,祗是在林中平直的通道上行進。一些可以直達里餘,兩傍是平整的樹木,這是人工培植的森林。雪地上,有野鹿和兔子的足跡,春夏秋冬的景色,我們都看到過,樹枝上堆着雪花,我們穿有暖和的衣服,戴上皮手套,一點也不覺得冷。而室內則生有暖氣,可以穿襯衣,平時根本一點也不覺得冷,實際上,外面是相當的冷了。報上說郊外的氣溫是在零下二十多度,我們走到一處池塘,上面已經凝結有厚冰,柳枝和蘆葦桿子,都凍結在冰塊中,拉住上半截的枝子,祗一拉就斷了。我們試過認為不會有危險之後,才放心的橫過池塘,上面有人將冰上的雪花掃開,而作滑冰的遊戲。我記得小時候學地理,學到東北的冰天雪地,說冬天江上結冰,可通車馬的情形,為之悠然神往。現在却是經歷到這樣的境地了。聽白蓓說,去年波澄湖結冰,可以從湖上走路到瑞士和奧國去,我的家在中國的湖南,冬天雖下雪,但祗是很短的期間而已,而結冰也祗是水田裏薄薄的結一層,陽光出來就化了,不要說行走,輕輕的用腳一點就震裂了。我和白蓓在林中走,乾冷清新的空氣是對健康有益的; 在愛情中,我得到快樂的感覺,我們結識已是超過了三年,我希望能很快的結合。

 

 

 

1963.12.21.(十一月初六)星期六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在外國過聖誕也就是像中國過年一般的熱鬧,聖誕卡紛紛的發出,我則祗買了十張,等收到有些地方的來卡之後,才匆匆的作覆一張。我覺得平時一無連繫,祗是一年一度的寄張卡片來,也殊無意思。寄發了一封信到香港去,托學誠兄為我採購一些物品,定做一套衣服,它至少須兩個月才能寄來。自己本身不在香港,托人辦事總是難以如意的,我打算在後天寄一百美金去。整天都未曾外出,傍晚想出去走一走,而陳重任兄來,他說昨晚八時曾來過,但我不在家,我們閒談了一會,看電視節目,然後弄麵來宵夜。他也能夠吃辣的。他在此坐談到晚上十一時才回去,我覺得現在根本沒有用功,所以內心有空虛之感,如果是真用心求讀,有所得,則心中會覺得安泰一些。我現在對一切都不滿,包括我自己。

學校已經放假兩週,沒有課,我可以多睡一會,人是惰性的動物,平時一早在七時許就起來了,也不覺得什麼,但今天這一睡却睡到了十時多才起來。收到報紙和一些信件,下午想外出走一走,但是天氣實在太冷,已經是到零下十五度了,於是祗是在下面看電視。晚上陳重任兄來,和他談到深夜才散。

 

 

 

1963.2.22.(十一月初七)星期日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宿舍中的人都紛紛的跑光了,有家的自然是回到家中去,有的則參加了團體的活動。我不想遠行,本來在波昂有一個為期兩週的集會,但我也不願意去聽演講了。現在宿舍中祗有三幾個人,頓時顯得冷冷清清的。我停留在室內,想看書,但是心中覺得很亂,看不了幾行,就覺得看不下去。到教堂去過以後,在樓下看電視,這世界充滿了紛亂和不義!於是我的心中,有着一種憤激的情緒。我必得把自己安頓下來,其他的事可以不必去分心,因為那是沒有什麼用處的。我從1950年出來,到現在已經是十四年了,祗因為我對有些方面存有很大的希望,所以便不免感受到失望了。夜晚出去找陳兄,在那兒坐了一會; 看曾文正公家書,他勸人不要發牢騷,但是,這是他得志以後所言者,當先前他遭受到委屈之時,他自己也常常吐露憤激不平的心聲的。我覺得一己之所遇乃是太不公道了!可是,整個的世界就是如此,又有什麼辦法?怪不得愈是年長,一般人也就愈是消沉,這是因為我們中國的社會環境所迫之故。在這一個時期,愈是愛國之士,也就愈會感覺得痛苦。

一同出去找老何,但是他却不在,於是折回,晚上寒意愈重,雖然穿有厚重的衣服,但在外面行走仍是極覺不適,到南京樓去,喝了一些酒之後才覺得舒暢了一些。腿上生小痱,覺得很癢,大概這是因為天氣太冷,因尔敏感起反應所致。晚上回來,一時無法入睡,乃至廚室的休息間去看書。看曾文正公家書,他是教導其諸弟和氣生祥; 我想到自己的家,一個人離開十多年了,不禁為之惘然。有德國同學自外歸來,和他談了一會。他是多年之前從東德過來的,但是,他的發展乃是很順利的,現在已和一個工業家的女兒訂了婚,大學也快要畢業了,但是像我,一切仍是在迷霧之中。這真是各人的命運各有不同,經過世變之後,我越來越相信命運了,照宗教家的說法,這是天父的旨意。心中仍是像有烈火在燃燒,這世界存有太多的不義!

 

 

 

1963.12.23.(十一月初八)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到銀行去匯寄了五百馬克給何學誠兄,我是托他為我定購衣物。今天到銀行去問的時候,說從一百至五百馬克,手續費都是兩馬克半,另加航空寄費兩馬克,總共是扣去四個半馬克。我原存約三千馬克,這樣一來,就祗剩下兩千多馬克了。作為一個學生,根本沒有什麼收入,要想成立一個家庭,乃是不可能的事。至於將來畢業之後究竟能做什麼事,亦是難以預斷。我不願意去涉想這麼多的事,但是仍然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我仍能記憶童時五六歲時的事,然而那已是一個長時期以前的事了。在香港的一段經歷,乃是動人心魄的。現在已經成為過去,在德國,算是過的平定安穩的生活。我仍是時常的念及一己的前途,過去有些寄望是已經幻滅了,我必得具有勇氣,繼續的進行戰鬥。在社會上,人心是險惡的,就在此地亦有其人兩邊破壞,挑撥離間,這使我有時心中實覺氣憤。但我覺得首先應做的,乃是安穩自己的情緒,以不變應萬變。

收到兩份日報,台灣並無動靜,其表現殊缺乏朝氣,大家似乎祗是在混日子過而已。其實如果美國不動,其他的地方也動不起來,而美國是祗想維持現狀,即為已足的。陳誠辭去兼行政院長職,由嚴家凎接任,他前此是擔任財政部長。其內閣全部陣營如下:副院長余井塘、秘書長謝耿民、副秘書長瞿韶華、外交部長沈昌煥、交通部長沈怡、教育部長黃季陸、司法部長鄭彥棻、經濟部長楊繼曾、內政部長連震東、財政部長陳慶瑜、蒙藏委員會委員長郭寄峤、僑務委員會委員長高信、政務委員蔡培火、賀衷寒、葉公超、田炯錦、蔣經國、董文琦、陳雪屏,新聞局長沈劍虹、主計長張導民、中央銀行總裁徐柏園、經合會副主委李國鼎。這次內閣的更改,主要的僅祗是院長而已,其他的部門,絕大部份是老人,可說完全未變。究竟具有何種意義?我因為是在國外,所得到的消息,祗是中央日報所載的而已,沒有旁的消息可以供作參考,所以我也不明其所以然。祗知道一點,那就是陳誠之辭去現職,並非其所言的健康關係而已。以後的發展若何,祗有待時日來加以證明了。我現在須利用時機,加緊的進行充實自己,其他的事可不必分心,事實上,操切也完全沒有用,祗徒然有損自己的時間及精神而已。

今天的氣候很冷,已經到了零下十五度,在外面行走,但覺冷氣逼人,頗為難受。宿舍中僅有三兩個非德國籍的學生在着,我披上大衣,和陳重任兄在外面走了一會,其實真沒有意思,祗是內心空洞得有些難受而已。談及國事,免不了又是一番唏噓,我中國自從在鴉片戰爭以後,就一直沒有好好的在國際上佔有其地位過,一直到現在,仍是處於低潮之中。共產黨雖然在世界舞台上有其舉足輕重之勢,可是却是被人視之為敵。至於在台灣的中國政府,以表現不出來之故,根本不為人所重視。至十一時回來,燈下看書,每易感到乏倦,我右眼已有輕微的近視,是-0.5,雖不嚴重,但有時亦覺其不便。陳兄贈我小包香片茶,久焉未試過中國茶之風味,泡來慢啜,使人頓為清爽。到外國來,才發覺中國茶是好東西,尤其是在飽食油膩之後,一壺清茶,可以使人口腔生津,清除油味,它較紅茶之味,勝之遠甚。這次在寫給何兄的信中,我就託他在香港為我購寄中國綠茶,在此價格既高而又難得其佳者。

 

 

 

1963.12.24.(十一月初九)星期二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昨日在銀行匯寄之款,漏掉地址上“第二段”字樣,不知能否準確的遞達?這乃是自己的不小心。我寫信給何學誠兄,附以銀行的通知單,要他如果十日內仍未收到時,或逕往銀行相詢,或來信給我,以便追詢。這都是一些麻煩的事,我本不想去煩擾他人,可是仍免不了要去麻煩人家,好在相知,同時亦非時常相擾者。關於寇茲其人,決定置之不理,因為其人一無誠信,與之交往,不但無益,反而有害,此乃真正小人,遠之則吉。當初我在收到其信後尚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與之應酬一番,但後來覺得我實在沒有時間去生這樣的閒氣,不加理會就可以了。如果我在香港所遇到的是一個真誠的好人,則我在香港的處境當相當的順利,早就達到我升學以求深造的願望; 然而其人花言巧語,多作擔承,實則空無一物,陷我於困境而不之顧。今天,等我突圍而出以後,又來向我獻殷勤了。但是其所言又是很虛偽的,同過去的表現並無不同,與之交往,與其整日提防受其陷害,不如根本決絕,他三年未來信,現在想來重建關係,是乃絕非出於本心者。其一言一行,祗有見之使人生氣,他說明年一月中旬赴遠東,我決意不加置覆,使其自討沒趣。

在聖誕前夕,收到許多相賀的信件,香港的甘兄,仍是每年準時的寄來,至於平時信件甚勤的某小姐,自從她發覺追求我而根本無反應時,就心存憤恨。我發覺其人亦難加信賴者,我沒有去信,而她今年也就沒有寄聖誕卡片來了。其實我對她從沒有動過心意,這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當她在大學畢業之後,來信問及我是否結婚的事時,我覺得非常的抱歉,但是我從沒有示意過,而她後來寫信來說也已有了男朋友,這自是佳事,而信件也就不來了。我早在數年前就說過,男女間做朋友不是很好麽,何必一定要結婚呢。但是男女間真正做到精神上的密友,乃是不可能的事; 我之所以言此者,因為遠隔重洋,事實上也不可能有更進一步結合之故。我覺得世界上的事往往是這麼奇妙,愛人者並不一定為人所愛; 過去,我也追求過女孩子,自己顯得非常緊張,而對方却根本無意,等人家追求我之時,我自己也無意思。有過女孩子來追求過我,約我見面,但我却未赴約,這使她深為忿恨。到了德國,和白蓓乃是彼此互愛的。今天收到她的信,祝我聖誕快樂。我們希望在畢業之後能夠彼此結合。目前,她家中是加以阻撓為難的。

正午,赴南京樓麻老板之邀宴,他事先一無計劃佈置,做事完全不行,臨時加以幫忙,才使場面應付過去。菜餚做得相當豐富,八寶鴨、烤雞、扣肉、糖醋魚,做得很不錯。下午返住處,約定陳重任兄晚上來寓進餐,我準備做一個紅燒肘子,燉一隻雞,煎一塊魚,再炒一樣青菜,這樣,就是丰盛的一頓了。何樹棠兄於九時許來,由於正午所食甚飽,晚上無大食慾,根本吃不完。飯後泡一壺濃茶,坐在室內談天,直到十一時半,這有點像中國過年的景況,家人都團聚在一起,我是獨自一人在外十多年,一切都已是過慣了的,根本無所謂。任何的一天,對我來說都是一樣。他們告別離去,說明天晚上再來。我來到德國已是四年,在這兒也是過第五個聖誕節,時間過得如此之快迅,而自己的事業仍然沒有什麼成就。轉瞬又將是新的一年開始,這十多年來的轉變誠然是大,但自己的前途仍然是未曾打開來。目前,我應加緊的努力,將知識與技能皆加以充實,少理閒事,普通人以少來往為佳,蓋彼等非獨無益於我,甚至徒然招惹不快而已。我當將時間與精神妥為運用。

 

 

 

1963.12.25.(十一月初十)星期三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過聖誕節,這是歐美一年之中最大的節日,也就是等於中國過年一樣,家人都從老遠的地方趕回來團聚,大家都是喜氣洋洋的樣子。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店鋪都關上了門,氣氛大異於平日。但是中國人過年時却更熱鬧,到處張燈結采的。正午,應一位僑胞的邀請,到他家中去過節,他有德國太太和兩個女兒,在歐洲已經是幾十年了; 能夠在亂世過安穩的家庭生活,這實在是不容易的。他們做的菜很好,採中西合璧的方式,但是,這幾天到處大吃,使我根本吃不下多少,每樣都祗是一點點以嚐其味而已。給小孩子一點壓歲錢,這是中國的禮俗。下午回來不久,何兄來訪,我將寄往香港甘兄的信寫好;難得他每年都準時的寄來精美的賀卡,平時不通訊,也沒有什麼可寫的,祗就一般的情形寫了一些而已。不久陳重任兄亦來此,我們昨天晚上所剩下的雞魚肉,今天又可以再大嚼一頓,有幾個人在一起吃,自然是要熱鬧有趣一些。整個廚房就祗是我們三個人在佔用,也顯得非常的方便,飯後飲茶,談國事;老何悶聲不響,從談吐中,也可以看到各個人不同的思想傾向。他們到十一時半才辭出,我為了送發信件,也同他們一道出去。外面下着毛毛小雨,氣候是已經暖得多了。去年這個時候我在慕尼黑,那時候冷到零下二十多度,在外面行走,真是使人受不住,今年的氣候是要暖和多了。早一間所下的雪,現在已經融化。由於飲了許多的茶,精神清醒振奮,一下子不能入睡。

在燈下看短篇德文和英文對照的小說,那是說一個旅客從飛機上下來,他將在此一小鎮作數小時的停留,於是他想起兒時的一個女伴,打電話去連絡,她已是將近三十歲的家庭主婦了,但丈夫因為外出旅行未歸,歡迎前往一敘。在言談中,非常投機,情意綿綿,到最後關頭,才發現她所屬意者乃兒時同侶的另一人,祗是名字相同而已,他雖想繼續的進行挑逗,但為她冷峻的所拒,於是他又回到機場繼續其行程。這小說描寫雙方的心理很透澈,作為一個寫作者,筆下的人物往往將自己也編織進去,為之設身處地的對話,否則便覺空洞而難以傳神。我這十來年的經歷也可以寫一部長篇小說了,但是我的心情却始終在不穩定之中,而無意開始着筆。有時候寫東西也帶有逼迫的性質,像過去在學校中的“作文”堂就是如此,規定兩小時交卷,這時就必得寫出一篇兩三千字的文章出來了,如果不是作硬性規定的話,也許這篇文章就根本不會動手去寫。我自覺現在已變得懶散了許多,沒有過去那一種激揚奮發的味道了,這也是客觀的境地有以使然。躺在床上,一時仍不能入睡,於是取出一些舊雜誌來閱讀。《傳記文學》是很好的一份雜誌,我此外還喜歡看《中國的空軍》,那是我小的時候就喜歡看的一本雜誌,那時在故鄉湖南,有親戚從浙江金華寄來《掃蕩報》,有時附寄兩冊土紙印刷的《中國的空軍》,它使我入迷。所以在小學畢業之後,就到衡陽去投考幼年空軍。書報的影響對人的思想舉止是非常的大的,所以當我十八歲的時候,就能獨自離家遠行,那是書報所激蕩起我的壯志。記得在小的時候,我的常識就很豐富,就是高年級的學生也比不了,祖母說我是:“天上的曉得一半,地下全知”。剛來德國的第一年,沒有中文的書報閱讀,頗覺苦悶,而在香港有一位先生,應承“當設法購寄,以慰遠遊者之飢渴”,也就祗是言諸於口,而從未見諸事實。他後來到德國來亦曾數作承諾,始終是空言而已。一直到去年,台灣有中央日報寄來,香港方面也間中有雜誌寄來,自己又定了幾份,才解除精神食糧的空乏。我現在仍是愛閱書報,而此間有等中國學生,平時竟是連報紙也不看的。

 

 

 

 

1963.12.26.(十一月十一)星期四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應邀到一個德國同學Bernd Karz家中去,他本來約定我在昨日到他家中去的,那是聖誕的第一個慶祝節日,今日則是為第二個慶祝節日,但因我昨日另有他約,所以定在今天。他家中有父母,另外有一個哥哥,已經結婚了。聖誕節在德國是家庭相敘的日子,家人都從老遠趕回來團聚,就像中國的農曆年一樣,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昨晚曾下小雨,地上都凝結有薄薄的一層冰,走路必得非常的小心。市政有關部門在路面上撒下細沙和鹽,據說鹽可以使冰雪融化。今年的氣候與去年相較,並不算冷,現在祗不過是零下四五度的氣候而已,在去年這個時候,冷到零下二十三度,這是我前此從未經受過的寒冷。雖然穿有足夠的禦寒冬裝,可是在外面走,凍得全身發麻,尤其是耳鼻更是冷得失去了知覺,風吹來的時候,像有無數的小針在刺着毛細管發痛,就是德國人也說這樣的冬天是少見的。幸而這裏家家戶戶都有過冬取暖的設備,新式房屋自然是有暖氣,而普通的房屋也有煤炭火爐,否則,冬天的嚴寒是使人難以抵受的。

最近在莫斯科發生一件這樣的事,一個二十九歲從迦納來的學生,在與一個蘇聯女人結婚的當晚,被發現倒斃在雪地上。非洲學生說他是被謀殺的,因為他和那個蘇聯女的之間的戀愛,一直就遭受到反對,而蘇聯官方的說法則是說他被凍死的,大概是因喝了酒,跌倒在雪地上,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夜晚活活凍死了。非洲學生認為此說不足憑信,於是在莫斯科舉行遊行示威,蘇俄出動大批警察,但是並未用武,意圖阻止而未獲,此乃因為其對非洲人尚欲拉攏利用之故。如果是美國的學生,其對付的態度恐怕又大為不同了,不是被逮捕下獄,就是被驅逐出境。早兩月美國耶魯大學的一位教授,在旅行蘇聯的時候,即被以間諜的罪名逮捕下獄,經當時美國的總統甘廼迪表示直接的關切,才被釋放的。在共產國家,當政者是可以隨時而又隨意的入人以罪的。Bernd Karz兄是從東德過來的難民,具有強烈的反共意識。我覺得身受過共黨迫害的人,才能澈底的反共;在自由世界,有些反共人士祗是叫叫口號而已,同時也未必能夠經得起考驗。這位同學曾到非洲去旅行過,在假期中去了十個星期,我現在持用的香港旅行證件,外出旅行是很不方便的,為了簽證,有時必得經過一個很長的時間,而德國人則可以隨意自由行動,不受限制。在這一點,也就可以反映出我們在國際上的地位為何如了。我申請中華民國護照到現在已經是四個月了,仍然是一無音訊,使我憤慨之至!這批政府人員,迫害忠良,誤國害民,經過十多年在海外流亡的生活,算是將他們慢慢的認識清楚了。其實這也是因為我對他們所抱存的希望過大過高所致,我不應該對他們希望過高,因為假如他們是能幹的話,也就不會將整個的大陸丟失了。當我十八歲時獨自出走抵達香港時,即想到台灣去從軍,但是,始終沒有實現過我的願望。其間雖與政府人員接觸,但無非是被欺騙利用而已。以後自己奮力掙扎突圍,來到歐洲,由於我強度的愛國思想,處處仍是自動自發的為國盡力宣傳。今年夏天想到台灣去及申請中國護照,拖到今日仍無回音,才使我發覺他們一直到現在,並沒有多少的改變。

 

 

 

1963.12.27.(十一月十二)星期五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本不想出去,但是有電話來,南京樓的麻老板請客,要我前往,結果我換衫外出,在那兒應酬了一番。晚上出去找一位同學,我將專題報告的原稿給她看,她為我進行了一些修改,又說數目字必得註明出處,否則有被批下來的危險。德國人是最講究準確性的,這樣一來,我又必得花費兩天的功夫來處理,不但要將從前自圖書館借來的書重借一次,以便校正,同時也必得再將原稿起草一次,用打字機將它打好。不過,在緊張中却可以使我忘却許多的憂煩。在今天仍然收到幾份賀卡,我是“來而不往非禮也”,凡是有賀卡來的,我也回以一張賀卡,反正他們也不是宗教的信徒,我回信就說“恭賀新禧”好了。台灣王玉崗氏也寄了一張紅色燙金的賀卡來,我則不打算覆了,因為我上次寫去的信他並未作覆,而寄來的卡片,也祗是官樣文章而已。上次曹謨教授處,我也寫了一封信去,有所相詢亦未作覆,我也懶得打交道了。這些人利用我之際自然說得好聽,等到托其辦事時,便稱耳不聞了。以王玉崗為例,上次來此我是盡心盡力,幫了他許多的忙的,可是他似乎並不如何的領情,早知如此,我也就不必相幫了。

返住所,心情總覺得很煩亂,自覺十餘年來之成就極少,人生之時間有限,六十歲已過其半。內心之惶惑,實難消除,此乃整個的時代背景所使然。對於將來的一切,根本看不清楚,作為一個流亡的中國人,實有其悲歌當哭的因由。白蓓曾來電話。我覺得自己的豪情勇氣,已較昔日遠為遞減,將來會發展到何處?我不知道,祗是盡本身之力以為而已。世界上現在仍然得不到平靜,塞普魯斯戰火又起,這次不是對付英國人以爭取獨立,而是當地希臘人與土耳其人互相的鬥爭。其首府尼歌西亞我在四年之前曾經去過,乃是一個小城,現在該島的主要紛亂就是起於該處,其總統馬卡里奧大主教,已請英國派兵來維持秩序。我很擔心將來馬來亞也會有同樣的事發生,將來華人與馬來人之間是可能發生糾紛的,這也是英國人所散佈下的惡果,故意的挑撥離間,使之發生矛盾,而英國人則可得漁人之利,或至少在殖民地不致有一致的行動對付統治者,統治者可以獲得情報。於是,當這些殖民地獨立之後,紛爭的惡果也就早已先種下了。在種族相同的地區,英國人便利用宗教而挑動糾紛,像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的紛爭就是。在馬來亞,不獨是種族不同,也有多種宗教,將來是必然會有糾紛發生的。現在,關於塞浦魯斯的事,希臘與土耳其兩國彼此皆作指責,同時有用武之勢。所以我認為今日的自由世界,不獨是要應付共黨的陰謀詭計,而內部也有許多的紛擾,這乃是自私自利之徒所引起的。陳重任兄來,與之外出散步良久,晚上薄霧低沉,寒氣甚重。回宿舍祗覺得乏累,連日記也未及寫,入浴後,躺在床上休息。同室的同學到奧國去渡假滑雪去了,獨佔一室,是一種舒適的享受。現在在外面找單人房也真不容易,貴而設備不佳,不然的話,我真想在外面去租一個單人房間。

 

 

 

1963.12.28.(十一月十三)星期六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上午到德意志圖書館去,將一些資料對正,有兩本書沒有借到,必得等到假期過去之後才能夠再着手做對正的功夫。做學問就是這樣,一點也不能隨便!所用的資料都必得有根有據才行。到美國圖書館去,那兒已經放假了,要下週四才開放,既然借不到書,便也祗好回來。下午將下個月的房租以及美國時代雜誌續訂一年的錢,從郵政儲蓄戶中劃撥出去。《時代》雜誌已經來了第三封信,說這已是最後的通知了,他們做生意可真有一股追勁。我本來想不定了的,以後如果要看它的時候就零買好了,但是它却是一個勁的來信要我定。一年的價格是四十馬克(十美金),兩年的價格沒有列出,三年則八十馬克,五年為一百二十馬克(三十美元)。它的目的是想人作長期基本定戶,這對於該雜誌本身固然是大有好處,而定戶也可以獲益。我連明年這一整年,已經是定閱了兩年半了,這是一本內容豐富的雜誌,可以對世界一週來的大事,有一個概括的認識,它比《新聞週刊》的質素要高。我們宿舍中定有許多的報紙,但是雜誌却很少,不獨沒有外國雜誌,就是連德文的雜誌亦祗有幾份而已。我覺得看雜誌是可以增進人許多的智識的。我在中學時起就喜歡看雜誌,我覺得目前在外國的生活,以進修而言,尚不及在本國進度之速,主要的是由於語文方面的阻障。德文乃是繁複難學的,我來德國已經是四年了,但是仍未能靈活的加以掌握運用,時間迅疾消逝,而自己的建樹仍然是沒有。想起在小學剛開始上作文課時就使用的“光陰似箭 日月如梭”,真是有哭笑不得的感覺。

白蓓下午來此地,和她一道出去,她現在又恢復每週騎馬的運動。這也是一項奢侈的運動,每小時五馬克,再加上騎馬的服裝和配具。我現在缺乏運動,相信體重已加增了許多。游水乃是很好的運動,但是我却總好像提不起心意來獨自去游水。在此的生活也失去了規律,尤其是假期,睡得晚,起得遲,這乃是不正常的。聖誕假期兩週,現在已去了二分之一,也根本沒有做什麼事出來。據說新來的陳重任兄,半夜三更尚起來開燈看書,像這樣勤學的精神,祗有國內才有,在此地乃可說是絕無僅有的。中國人的勤儉,乃是環境所迫,不得不如此,否則就沒有上進的機會。我在中學的時候有過半夜起來看書的經驗,那是為了應付考試,叫做“開夜車”。進大學,我就從沒有這樣的看過書了。現在看到人家的發奮用功,我真是覺得慚愧。傍晚,到火車站去買車票,有人邀約我過年的時候去他的家中,那是一個距此約六十公里的一個小城,來回共須九馬克又四十分尼,我打算去住一兩天就回來。最近這一向,祗是覺得有些煩悶,我對於將來仍是抱有隱憂。自己十幾年來在流亡中過生活,看到整個大局仍無開展的跡象,使我不能無所感觸。我今日能夠來德國求學,已經算是同一時代青年的幸運者了,許多就在艱苦的歲月中倒了下去。在市內繞了一個大圈子才走回宿舍,本來住三十人的宿舍,現在祗住幾個人,顯得冷冷落落的。燈下看筆記,但心意難以集中,往往想到其他的問題,結果祗是惹得自己的氣惱。我應該看開一些,以輕鬆幽默的態度來處理。

 

 

 

1963.12.29.(十一月十四)星期日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我從前寫日記的本子,厚於現在所用者一倍,那是在香港所特為定製的。在這兒定製可真不容易,價格特別的昂貴,就是現在所用的一種,也將近費去五美金的代價。它並不完全合理想,但在白色無印綫的紙面這一點,却是可取的。我不喜歡用印有劃格橫綫的本子,本來寫中文是應該從右至左,自上至下直寫的,但有時須應用外文,橫寫比較方便。十多年來,我都是採用橫寫,其實如果印書來說,我仍是喜歡直印的一種,橫排的看來總覺得不大對勁似的,所以,寫日記也就應該像當初開始時寫直行的才對。祗是十多年都未更改,也就隨習而已。在此找合理想的本子很不容易,法蘭克福是一個大城市,我找了好多家文具紙張的店鋪,都難找到稱心如意的。後來勉強取用現在所寫的這一種,它本是用來作來賓簽名及通訊地址之用的,我從去年起開始採用,連明年的一本算在其中,已是三年用同一式樣的了。明年所寫的可能略有變換,連年號也一同寫上去,以便一目瞭然。過去的是因為整冊都已印有年號;德國就是不能要人動手做事,一動手就是錢。日記的封面是以後可以改裝的,等到有適當的機會才把它裝修精美就是。現在則是祗要便於保存也就夠了。過去寫得多,這是因為時間較為充裕之故。最近則祗是覺得生活日見其緊張,也就不能將如許的時間用之於寫日記了。心情的煩悶仍是一項因素,在寫作方面,我現在看不出有什麼進步,倒反而從前的顯得有氣魄一些。

今下午出去看了一場電影,是偵探片,故佈疑陣,使人覺得有些恐怖。故事發生的地方是在英國,所有好的偵探電影都是以英國為背景的。英國人深沉陰險,他們善於佈局,謀殺、搶劫,英國人做來情節份外離奇,所以一到破案也就特別的有趣味。晚上電視上一個鬼怪故事,又是以英國作背景。英國在近代的歷史上,本來是有覆亡的危機,其所以能夠渡過者,並非是由於其本身的力量,而是由於機運所致。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如果希特勒能乘席捲法國的餘威,渡過英倫海峽進擊,則英國根本無力可以抗拒,但是希特勒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他按兵不追,而向東方的俄國發動了攻勢,兩面作戰,犯兵家之忌。拖了幾年之後,局勢竟然改觀,到了1944年登陸戰發動,德軍雙方戰場皆受迫而退回本國,到1945年,也就祗有敗降了。由原本大勝之局轉為慘敗,全在統帥決定的錯誤。如果那時德國戰勝,則今日世界的局勢自又是不相同。億萬人的命運也就改觀了!英國人趾高氣揚,其實並非是其本身之能幹,所以戰後地位低降。殖民地紛紛獨立自主,英國本身既無能力以左右世界大局,於是乃居間作騎牆派,自稱中立集團,但其狡詐面目,已為世人所共知,要想投機取巧,已是不容易的事了。在今年一年之中,世界上發生了許多重大的事,我想:明年仍將有許多重大的事發生,這是無人可以預先斷定的。這正像南韓政府被推翻,美總統甘廼迪被行刺斃命一樣,無人預先曾測斷過。我一介小民,生逢亂世,在今日的發展來說,也祗能是苟全性命於亂世而已,要想有大的成就,衡以現局,殆屬不可能者。

 

 

 

1963.12.30.(十一月十五)星期一 陰 德國 法蘭克福 Frankfurt am Main

 

1963年祗有一天便將宣告結束了,我是從1950年離開中國的,到現在已是十四年了!前事若夢,而它們仍有時會從夢中重現。這是一段不算短的歲月,也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青春。在流亡亂離之中,十四年就成為了過去,以後又會是怎麼樣?這是為我所不能預知的。我祗知道,在許多的想法上,我已經是和過去大不相同了,而今後的開展,則有賴於自己的奮鬥。但是我有時却有着疲倦的感覺,這乃是因為長期不斷的搏鬥所引起的。看着厚厚一長列的日記冊,我能說什麼呢?這都是我過去十多年來生活最忠實的記載,有的真是不忍卒讀。讓我將過去那些不愉快的記憶遺忘吧!我必得把握住現在,致力於將來。未來的歲月茫茫,但我必得具有勇氣去前行,否則便有跌倒不起之虞。看到有些青年朋友們的成就,我不禁感慨。我原也可以做得到的,但是境遇之逆,却使我長期困居難出,到最後終能突圍的時候,已是好多年的時間成為過去了。在今年,我又有什麼收穫和成就呢?自己必須警覺!我過去既然被誤了如許的時間,則今日絕不能自誤,但是,我檢討起來,對自己乃是不滿意的。在鬥志方面,我顯得消沉,有時候顯得是自棄怯弱,似此又能有什麼成就可期?嘉遠,注意!隨時的振作自己,保持樂觀的精神,以活潑的態度去應付局面,自己驚懼將永不能前進。從中國大陸到香港,又從香港到德國,這都是平常人認為絕不可能者,而我竟能將之成為事實,這主要的是在於自己的堅持無畏。當初如果存有畏難之念,即根本不可能貫澈實現。為什麼最難的關頭已經度過,對於次難者却反而是缺乏勇氣了呢?我必得自我的激勵,在此沒有別人,一切須靠自己,加上祈禱,以提揚自己戰鬥的精神。假若是對將來具存希望的話,則勇氣自生;如希望不存,則自是徬徨恐懼了。我現在不必顧及客觀的環境,首先要健全自己本身,先將自己充實,有足夠的自信,然後才可以進而談及其他。去克服困難,去打開出路,凡此皆必得具有強旺的精神而後可。舊日已成過去,而來者猶能加以把握操縱。奮起勿惰!我對自己的缺點知道得很清楚,如果本身之缺點猶不能糾正,又何能處事待人?日記之功益乃在於此,當自覺不滿之際,就能發現本身弊病之所在,從而加以策勵糾正。非獨其念頓生,而且記之於紙,不能一瞬即逝,翻閱回顧時,又能激蕩人之心志矣。自己應該確信,在香港那樣艱危絕望的境地中,尚且能求自拔於流俗,則今日在此,應能超特獨立,沒有理由為之沮喪。良師益友,能助人上進以成;而師友在此亦殊不易求,大學教授祗是上課時見面,平時難得有機會親近,而同學則亦祗是上課時共坐一堂,數百人在一起,到下課時便各自分散了。在此,一切靠自己,對天主存有敬信之心,則能維繫精神於不墜。

今天收到信件,有出乎我意想之外的來信,乃是一德國同學從墨西哥寄來者,當地通用西班牙語文。我現在是在德國,應將德文確實的掌握好。學好德文,亦是一項成就。晚上收聽電台廣播,中日之間的外交關係趨於緊張,這是由於日本將共黨逃亡者,打算送回中共區的原故。而希臘和土耳其之間,為了塞浦路司島的情形,也是有用武之勢。土耳其的海軍集結,有進侵塞島的模樣,這乃是一種姿態而已,正式打是不會的。

 

 

 

1963.12.31.(十一月十六)星期二 陰 德國 薩尔明斯特 Salmunster

 

乘坐下午四時十八分開行的火車前往Salmunster,這地方在四年之前我曾來過一次,那時我剛到德國來,根本不辨方向,應邀到當時的舍監Ziegler家中過聖誕,住了幾天之後,便動身到奧國去滑雪去了。這次再去,才對該城的位置和方向認定。四年之後,對德國的地理環境自然是具有認識了,這是一個人口約三千人的小鎮,有鐵道和公路通過,交通是很方便的。當地的人民大都是以務農為生,因此,顯得也就樸質得多。德国人基本上就是很儉樸的,祗是大城市的風氣又是不同而已,這也是舉世到處都是一樣的。我覺得農村的女性長得很健實,表情又自然,肌膚豐美,遠較在大學所見到的一些女學生為佳。當然,在應對方面,不如城市女性之機靈。坐快車五十分鐘到達,當我走出車站時,Ziegler先生出來招呼我,這是使我出於意外的,因為我根本不曾告訴他在什麼時間乘車來此。他說在今下午已來過車站一次,事實上也可以算得出來,因為我是下午來,最適當的行車班次有限,而且我一定是坐快車,不會坐逢站必停的慢車來的。這項推斷很有道理,所以給他接到了。我這次來,沒有帶什麼東西,想買一束花,但後來一想,這是鄉下地方,不如買點實用的東西。何況Ziegler先生說此地也沒有花店,祗有花圃,要買花就必得到花地去和農人打交道,然後動手剪。一聽有這個麻煩,決定買酒代替算了。買了一瓶雞蛋利口酒,又買一瓶其他的甜酒,總共九個馬克,這比較實際受惠得多了。

他母親和四年之前仍沒有分別,現在已是六個孩子的祖母了,而四年之前祗不過是一個小孩而已。那時女兒尚未出嫁,而現在則女兒已生了兩個小孩了。在鄉下地方,女人的生產率比城市為高,這自然是與教育及生活程度有關。在進步的國家,生產率逐漸的降低,而在落後的國家則是生產率高,現在世界上生產率最高的乃是南美,其次是印尼和印度,中國也在其列。我最近寫一個專題報告,是關於世界人口及糧食方面的,說美國南部的黑人,當其在農村中作苦工的時候,兒女眾多,其生育率遠超過白人。可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許多黑人到北部的工業區來就業,生活程度提高,其生育率就降低了。在大都市中,家庭婦女生育孩子是有計劃的,而農村則有任其自然的趨勢。我看到這家人在此四年的發展,就有此連想。休息了一會,不久就進晚餐了,是肉排。平時吃中國飯食,偶尔的一吃西餐也很可口。尤其是家庭製作的,比外面餐店所售者為可口。飯後飲酒閒談。十時,老太太先去睡,我們則決定守歲。這和中國過年的情形頗為類似。我一向都是晚上不到十二時不睡,所以這根本對我不起什麼影響。

一到十二時,外面爆竹和火箭燃放了,收音機中報秒數到零時,便又是新的一年開始了。鐘聲大鳴,我們也走出去放了三枚沖天火箭,然後再回來飲酒談話,互相祝賀新年快樂好運。是的,從午夜零時起,是1964年了,舊的1963年於焉消逝。

(1963年全年日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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