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代碼和法律密碼 誰會勝出 - 工商時報

數位代碼和法律密碼 誰會勝出

比特幣和類似加密貨幣的持有人,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在這場遊戲中究竟是贏家還是輸家。

竟要如何變出很多很多的錢,這件事永遠困擾著想要發大財的人,連加密貨幣的編碼者也不例外。以區塊鏈技術為基礎的數位加密貨幣比特幣,在二○一七年成為當紅炸子雞。二○○九年時,不以國家為後盾的新型貨幣比特幣問世,受到加密無政府主義者的熱烈支持,他們希望打造一個超越金融巨擘、沒有公權力貪腐的新世界。過沒多久,便掀起一股挖礦熱,洗錢的人、賭博的人、想要發大財的人,甚至連高額金融業務從事者,各行各業的人紛紛投入這股熱潮。而二○一七年初,只要九百美元就能對換一枚比特幣,到了同年十二月,報價來到兩萬美元。從那時起,比特幣就開始走貶,二○一八年秋天,一枚比特幣約當六千美元,跌幅超過三分之二─其他加密貨幣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沒有人知道究竟是誰發明比特幣。官方資料顯示,發明比特幣的是一位化名中本聰(Satoshi Nakamoto)的數位編碼者。有人認為發明智慧契約和數位財產權的功臣尼克.薩博是比特幣之父,但薩博否認過這件事。另外一名可能的對象是克雷格.賴特(Craig Wright)。公開承認賭徒身分的賴特自稱化名中本聰,但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他的說詞。儘管如此,比特幣實現了加密無政府主義者去除政府的夢想,但比特幣也為傳統執法者帶來恐懼,他們擔心會無法掌控非法交易金流。

大家常說比特幣是數位貨幣。不過,說比特幣是另外一種型態的私幣,或許更恰當:這種私下編碼的資產,在短期到中期,能為持有者帶來可觀的財富,但少了政府做後盾,這種資產遲早會崩盤。有些人注意到比特幣的設計中具有這種落後的特質。

有位金融分析師曾說:「『區塊鏈金融』有一大部分其實是讓不記名資產用加密形態復辟的政治計畫。」 這些不記名資產,包括我們先前討論過的債券證書、一般票據、匯票。紙本證明(或代表英國王室主權債的木條)不僅僅是一種證明,也是權利的體現。轉讓紙本證明,同時也轉讓證書代表的權利;沒有證書,就不能要求相對方付款。

匯票和比特幣一樣,可以用來代替實體貨幣、金幣或銀幣,之所以有這種需求,是因為長途運送實體貨幣有困難度和風險性。但一般票據和匯票還有別的功用:藉由信用創造出新的錢。買家開立票據或為匯票背書,代表買家並未持有貨幣,但買家預期將來某天會取得貨幣。有時候,債務人擁有資產,但該項資產流動性不佳,無法輕易換成國幣,導致債務人不得不延遲付款。回想一下,我們在第四章曾經提過莎翁名劇《威尼斯商人》裡,安東尼奧面臨到商船沒有準時到港的困境。就像那樣,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而且,其實大部分的商船往往都會遲到。

不過,比特幣至少在一件事情上和其他私幣不同。比特幣的設計排除信用交易:沒有人可以在拿不出持有證明的情況下支付比特幣。帶來不祥之兆的中本聰曾經出版《比特幣宣言》(Bitcoin Manifesto),表示解決「雙重支付問題」是他發明比特幣的重要動機。但無論如何,支付未持有貨幣是資本主義的核心特色。人們也會將其他形式的私幣,例如一般的票據、匯票、資產擔保證券等,當做借據讓與他人或拿來進行交易,希望可以在需要時兌換國幣,甚至賺點錢。並非所有借據都一定能兌換國幣,但兌換承諾使這些資產有吸引力,可以找到買家。

金融中介機構的工作就是發掘利用他人賺錢的機會,他們利用未來收益做為從事生意的槓桿。從前商業銀行會在收取匯票時將面額打折扣,之後再向債務人或任何替匯票背書的人,要求支付與面額相當的實體貨幣,用這個方式賺錢。銀行顯然要承擔風險,這就是他們要將面額打折的原因,但只要多數未償債務都能完全回收,這就還是一門有賺頭的生意。現在則有經銷銀行,從事各種資產的金融中介業務,買進資產並高價賣出。由於他們承兌各種資產,所以能以強勢貨幣的形式為市場提供流動性。嚴格說來,老商業銀行和現代大型經銷銀行中權力最大的,一直都是有辦法取得國幣的銀行。否則,一旦資產的私人需求枯竭,他們就會萬劫不復。

理論上,加密貨幣能比國幣或私幣更純粹,但現實中,影響現實世界貨幣的要素,也就是信用、不穩定性、權力,同樣也深深影響著加密貨幣。前面提過,比特幣交易完成前,交易者必須證明持有足夠的資金,而且經過驗證的完整交易鏈會記錄在不可改變的數位帳本裡。儘管如此,沒有人能防止投資人用信用交易的方式購買比特幣,之後再以國幣支付債務到期時的比特幣價格。比特幣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推出期貨交易後,做為加密貨幣的純粹性也受到了影響。在期貨交易中,交易方比的是未來價格變動的預測能力,但不管是否賠錢,雙方都要實踐承諾。簡單來說,從事期貨交易也是支付尚未持有的貨幣。

事實證明,用欠款方式購買投機性資產,當然能為幸運的少數人在短期內賺進高額報酬,其他人則是在市場風向轉變時學到教訓,要是來不及就逃不掉了。比特幣和類似加密貨幣的持有人,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在這場遊戲中究竟是贏家還是輸家。否則就只能完全拋棄私人信用交易了。但這麼做無異於揚棄資本主義。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要不選擇將投資的主力交到政府手中,要不就是堅持投資只能用股權的方式進行─換言之,手上必須要有資源,不能是債務。這就是激進的比特幣烏托邦,但我們要知道,這是遙不可及的夢:在這個世界裡,公私部門的前景都會黯淡許多。

分權化的比特幣烏托邦還有一項特徵,就是比特幣的持有人(並非某些高層的主管機構),要在所謂「挖礦」的過程中負責驗證貨幣。礦工提供電腦運算空間和處理運算需要的電力,藉此賺取額外的比特幣。事實上,這種分權化的挖礦過程會消耗極大量能源。這也意味著,挖礦與「加密」的理想境界背道而馳,並非所有礦工都是平等的。電腦功能強大、能砸大錢付電費帳單的礦工,比其他人更有優勢。有相關數據可以佐證。二○一七年十二月,僅「四間挖礦公司就掌控了五成的比特幣網絡,其中兩間挖礦公司掌控超過五成的以太幣」。 就連最分權化的數位平臺,都屈服於階級的力量。

最後一點,比特幣不像法定貨幣那樣可以無限量發行,比特幣最多只能發行兩千一百萬枚。創造稀少性是為了提升貨幣價值,防止發行機構受到誘惑,用通貨膨脹去討好有權勢的交易者。但供應數額限制似乎也在式微。只要在原本的協定中創造「硬分叉」(hard fork),就可以用原本的加密貨幣打造新的變化版本。新的貨幣或許無法跟原本的比特幣一模一樣,但同樣可以賺錢。你甚至可以買到分割後的比特幣,這種做法讓人有把餅做大的錯覺,但唯一改變的其實只有每塊餅的大小。

回到比特幣是不是錢的問題上,比特幣的確顯示出,人為的稀少性加上沒有幾種資產像它一樣能帶來高報酬(即便時間很短暫),可以創造出對這種加密貨幣的需求。但光是這樣,並不足以讓比特幣成為真正的貨幣。古典貨幣理論主張,貨幣必須具有三種功能:價值儲存、交易手段、計算單位。比特幣最多具備前兩項功能:比特幣的價值短暫來到史上高點─但價格變化速度極快,顯示比特幣是很糟糕的價值儲存工具。而且雖然現在有許多銀行、零售商、私人機構接受以比特幣進行交易,但他們仍然用美元做為參考價格,大部分的投資人還是跟所有的私人資產持有者一樣,希望比特幣可以自由選擇兌換美元(或其他強勢貨幣)。

不管發明比特幣的人是誰,他都希望將來這種新的私幣,可以與國幣平分秋色,甚至可以替代國幣。對其他人來說,即使不做投機性投資,比特幣仍然是一種可以投資的資產。既然沒有人規定他們不能拿自己手中的國幣或是借錢去買比特幣,他們也就理所當然這麼做了。

要讓比特幣發展成跟國幣一樣的貨幣,還得從本質上進行大改造:一定要有人願意和有能力去保障比特幣的價值。少了這種防護網機制,比特幣和類似的加密貨幣總有一天會崩盤。從一般票據到匯票,到資產擔保證券和衍生性商品等各式各樣的債務工具,只要是私幣,都不得不遵從這樣的邏輯。我們沒有理由相信數位貨幣不存在相同邏輯。當然,我們可以選擇不用有強大後盾保障票面價值的貨幣,但是我們從歷史學到這樣會發生什麼事:十九世紀美國處在自由銀行的時代,經常發生金融上的動盪,而現在,動盪規模一定會比先前更大。

但事情總有好的一面。有數位編碼技術的幫忙,應該更能好好檢查貨幣的階層制度。我在書中多次提及,只有國家能夠有效撐起貨幣,因為只有政府有權力單方面對他人施加權利義務。但數位代碼取而代之。將來若是發生金融危機,所有從數位資產獲利(例如比特幣)的人,都得在資產面臨存亡關頭時慷慨解囊,這就是在數位代碼的世界裡,可能要付出的代價。簡單來說,不可改變的數位代碼中存在共同防護網的機制,在這樣的機制裡,損失必須共同承擔。

「應急可轉債」(CoCo)也有類似的概念,這種公司債會在某些事件發生時自動轉換成股權。二○○八年金融危機後,有人發明了應急可轉債,在危險訊號出現時,將債權人變成股東,強迫債權人吸收經濟衰退的損失,以穩定陷入危機的金融體系。債權人可以執行法定權利,拿光公司的資源,但股東只能在公司獲利時分紅。應急可轉債通常能自由交易,持有者可以透過賣出的方式轉移義務。起初,投資人一知道將來有可能失去權益,都很想丟掉這些新工具。

俗話說,最後一個留下來的人要承擔一切。數位編碼者能否上緊螺絲,用更有效的方式將損失分攤給所有數位貨幣持有人,這點還有待觀察─或許要根據他們為持有人帶來的利益加以調整。若能成功,全世界的私債金融區缺陷就有真正的創新解決辦法了─這個缺陷就是:金融危機爆發時,利益受到保護的往往是少數人,其餘的人卻要耗費社會資源承擔損失,而且提供保障的不是看不見的手,而是國家的指引之手。

數位代碼與法律密碼

我們正在為這個世界編碼,但是這一次用的不是法律密碼,而是數位代碼。數位代碼隱含各式各樣的承諾。成千上萬無法使用可靠支付體系的人,可以透過數位代碼改善困境。數位代碼可以大幅減少詐欺,並降低締結和執行契約的成本,而且數位代碼可以用很低的成本達成上述目標。然而,數位代碼也有可能被人用來鞏固少數人的利益。最大的威脅在於,數位代碼結合法律密碼,為已經用法律編碼成資本的資產服務。

已有確切跡象顯示,就像先前的自然界密碼,數位代碼也被人相中想要納為己有,派上用場的法律模組就是智慧財產權。近幾年來,數位貨幣開始大量申請專利。二○一六年七月,加密貨幣新聞網「換幣檯」(Coindesk)報導,專利申請案每年約七十到一百六十件。到了二○一八年七月,美國專利局審核中的專利申請案有超過一千件提及「區塊鏈」,當中還不包括想要保護其他金融數位改良的專利案件。此外,先前專利申請案多由個人或小公司提出,現在則由大型上市公司主導。金融界巨擘強力施壓,要將數位金礦透過法律據為己有。舉例來說,高盛在二○一七年取得新錢幣的專利,許多國家的貨幣主要都是用這種錢幣進行證券結算。萬事達卡在二○一八年為快速加密支付系統取得專利。同一時間,巴克萊銀行(Barclays)也為區塊鏈銀行服務申請專利。

除此之外,大型既存銀行與科技公司聯合經營,發揮數位代碼的力量,包括團體成員專屬的區塊鏈技術。他們使用開放原始碼,卻不一定會公開給社會大眾。既存「金融業龍頭」發現了數位代碼的力量,正在用數位代碼為自己牟利。他們還利用法律密碼,保護委聘技術專家為他們打造的數位技術。他們能將多少數位公共空間據為己有,主要取決於專利法和營業祕密法的走向。我們在第五章討論過,智慧財產權的長期走向是擴大範圍,屈從於私部門想要將公共空間據為己有和賺錢的欲望。

數位代碼和法律密碼之間的戰爭已經開打,各自有其強項和弱點。經證明,法律密碼可塑性高、能順應變化,但從中得利的大都是能請到優秀律師的人。相反地,數位代碼的包容性比較強,但前提是,這種新技術的數位代碼,要能用來降低資產和編碼工具的取用成本。我們還不確定誰會勝出,但種種指標顯示,判定這場戰爭孰勝孰敗的將會是「老派」機構:本身就是法律產物的法院和立法機關。這是一項強力指標,似乎可以預見,數位代碼和法律密碼誰會拿下勝利。

圖/大塊文化提供(本文摘自卡塔琳娜皮斯托著《財富背後的法律密碼:法律如何創造財富與不平等》,大塊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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