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名家奏鳴曲 - 自由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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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名家奏鳴曲

2006/05/18 06:00


再見吧!母親節

◎黃春明

大眾傳播的時代, 透過平面、立體、電視媒體和各種各樣的活動,政治、消費種種行為都可以炒作,簡單地說,大眾可以被洗腦,可以催咒像集體歇斯底里起乩,炒作者一點社會倫理都沒有,還自認為有創意。

母親節、情人節、白色情人節、中國情人節……這個節、那個節,也都是自認為有創意的商人和廣告公司炒作起來的消費節慶。母親節才過沒幾天,尾巴也不見了,涼了,不成為一種懷念,被遺忘了。因為一旦被炒作匯入時尚流行的消費行為,吃喝拉撒,在肚子裡面熬不住一兩天就得拉撒出去了。慈祥溫馨的母親一詞,在這樣的商業行為中,真正母親的味道沒了,留下來的是康乃馨的殘枝、蛋糕的空盒子和一大堆其他的垃圾。

母親,或其他如祖父、祖母、父親、哥哥、姊姊……等等,這些都屬於親等的人裡,絕不是什麼頭銜。在過去,其實現在也應該一樣,凡是人,自然頂上各種不同親等的稱謂之後,他就有其倫理上的職責加在身上;例如父嚴母慈,和其他分工的職責,共同來扶持家庭的生計、供養高堂、養育子女、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等等。

然而,在所有的親等裡面,特別是母親一職,除了她天生的母愛,為子女犧牲擔待一切,加上封建的陋習重男輕女,又是在長期貧困的農業社會,如果遇到戰亂的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比當一般百姓家的母親,更為千辛萬苦。不管男人是否在家,家裡的田地、雞鴨豬狗、一窩七、八個大小的孩子、公公婆婆的脾氣、一天到晚做不完的粗細大小工作等等,還要忍受許許多多不公平的待遇,面對這樣的工作和壓力,是需要多大的能耐啊。

那時的母親,如果沒有那麼大的能耐,要如何把一個殘破貧苦的家庭扶持起來?同樣的,在那苦難的時代,如果沒有擁有那麼大的能耐的母親,遍及社會的話,怎麼能夠把一個即將坍塌下來的社會撐起來?這種例子,在每一場戰爭結束之後,最為明顯;戰後的社會一定蕭條,大部分的男人傷失,整個社會以老弱婦孺為多,但是就因為有了母親這麼樣的一個人,她把家扶持起來,有了母親她們就把社會撐持起來,慢慢加於復元。天下女人撐起半邊天,就是這個意思。

有一位母親現在已經七十六歲了,四十五年前丈夫因為思想的問題成了政治犯, 一關就是二十六年。當時的政治犯家庭,再好的親戚朋友,一下子都不敢來往。這位母親一時陷入絕境,上有公公婆婆,下有六個子女,原來的家境就不怎麼好。簡單地說,二十六年後,丈夫關出來了。太太是老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反而丈夫顯得年輕,看起來就像她的弟弟。丈夫回來就有一個分期付款買來的新家,兩個兒子都大學畢業,女兒也都受了很好的教育,都已經在社會上工作。我要說的是,要是當時被關的人是母親的話,這個家將會變成怎麼樣呢?那故事的結局,就很有想像的空間了。這裡要順便提到的是,政治監牢對有些人而言,就像烤麵包爐,被關的人像烤前的麵包胚,等它一烤出爐就膨脹起來。這位丈夫,後來還以懷疑的口氣問這位吃盡辛苦的太太,說這些錢怎麼來的?說明了還窮追直問,多少年來這位母親暗地裡流過不少淚,但是唯一一次的嚎啕大哭,就屬這一次莫大的受辱。

比起現在,以前苦難和貧苦的年代,母親的形象是何等的鮮明,一提起母親一詞就讓人打心底深處感到溫暖。因為偉大的母性是被考驗出來的。如果我們的社會仍然有母親,但是大多數的母親卻已失去母性的話,這也是我們社會的危機。不知怎麼地,我們隱隱約約看到不少年輕的母親,她的母性喪失了,反而我們在社會的小角落裡,還可以看到具有母性的母親,把殘破的家使勁地扶持起來。再見吧!母親節。


美國機場

◎平路

拖著行李,沉甸甸的步子落在地下,聽起來好似象腳踩踏香蕉葉。我抬頭,眼前一個個胖成了正方形的巨型屁股,還有凸挺出來的超級肚腩……四月的波士頓,L o g a n機場一角,我縮在塑膠皮黑椅子上,算自己多久沒來美國了?男人女人,包括衣服尺碼、餐廳一碟菜的分量、裝爆米花的紙盒……難道說,都在我離開這些年間悄悄加大。以至於回到美國,依然可以穿我從前的尺碼,甚至擠進更小一號,絕不是自己身材變瘦,而是流年在暗中偷換,尺碼也在暗中偷換?

盤腿坐椅子上,面前是Dunkin donuts,剛從機場角落買的甜甜圈。選了傳統口味,叫做「old fashion」這種,都為了讓自己記起舊日時光。

特別適合寒夜,一杯滾熱咖啡、一個甜甜圈。最少的錢,帶來最實惠的安慰。甚至Dunkin donuts的那種招牌粉紅,看在我眼中,都有一種不分貴賤的溫暖適意。

甜甜圈店怎麼開在台北的天母?怎麼變成了年輕人排隊或約會的熱門地點?——我總覺得台灣人並不明白美國文化裡的這一層庶民意涵。其實,甜甜圈老少咸宜,囊括了鰥寡孤獨的基本需要。就好像美國的流行不會是秀而嫩的韓劇偶像俊男,也不會是尖而細的東洋娃娃嗓音,美國生活總有某種粗礪質樸的方便甜香……說不定它的譬喻正是Dunkin donuts:好處是每個人一視同仁,壞處是美國人都在同樣的膨鬆劑中加速脹大。

不適應美國的是我自己吧,好久沒長途旅行了,身上金屬環扣的皮帶就是個大大失策,我需要脫下長靴、取下皮帶,才能夠走這一關。

一長排隊伍,卸下手機、掏出鑰匙,有的雙手舉高束手就擒,有的待宰雞隻般垂頭通過。911之後,美國機場裡充滿了森嚴氣息。麥克風不停重複,要你雙手緊緊抓住,只要離開視線,隨身行李(為了害怕有人安裝炸彈)會被機場人員立即取走。

我四處張望,也變得緊張兮兮,提防的不是恐怖分子,而是這些暗地偵伺著,隨時準備撿走我行李的機場幹員。

等著被檢查的我思憶著:現在舉步維艱,那個天真無憂的年輕美國哪裡去了?

然後我走入機艙,塞進座位,翻開機上購物手冊,喔,果然體貼,配合「戰後嬰兒潮世代」(baby boomers)的消費習慣:手冊上包羅萬象的寵物用品,包括下主人床的墊腳樓梯,以及平靜寵物情緒的名曲CD……想到家裡的老人,我在購物單上先行勾下:罩著一圈放大鏡的日光燈(號稱一體成形,不用戴老花鏡看報),以及坐著洗頭髮的的塑膠接盆(號稱一體成形,洗/染/沖,都不必彎腰),給我母親最適合。

流年在暗中偷換?地心引力之下,原來我自己……一樣也變得不再輕盈自由。


微笑

◎賴香吟

十九歲,在汀州路金石堂書店裡附設的金池塘咖啡,和一個說是學長但事實上完全不同世代的出版前輩會面。金池塘這名字顯得幾分滑稽,然而那時常有朋友喜歡說起那間位於同棟大樓的出版公司,把幾個年輕人騎摩托車跑業務的創業故事掛在嘴上,耳語傳聞也都知道,很多書約在那個金池塘談,又有誰誰誰固定到金池塘來寫稿。

這些聽起來的確充滿氣氛,但事實上和我一點關係都扯不上。兩個沒見過面的人,開場白怎麼說,談話主旨又是什麼,如今全摸不著頭緒,只記得中途他講了些學生時代的工讀,流蕩北美的回憶,以及因緣際會進入報社的始末。關於這些經驗,我不知道怎麼回應,更清楚地說,那時的我根本不可能會有什麼回應的能力。話到一段落,他自己停了下來。

那裡頭是一隻米老鼠嗎?他忽然這樣問。

我愣了一下。他繼續打量我的手腕,一副頗有興致的模樣。

原來他看的是我的手錶。銅金色的錶面上,的確有個同色浮雕的米老鼠圖案。我糊里糊塗答道:是啊,哥哥的女朋友送的。

他泛出一朵微笑。可是,那個微笑裡包含了很多我不懂的東西。有點恍惚,又顯得溫柔而客氣,也可能是說了太多話而感到疲憊。我感到不安,以為是自己的無聊讓對方不得不轉移話題。

這之後,我們沒再碰過面。至於那個錶,某一天,擱在襯衫口袋裡,被我健忘丟進洗衣機,完全地洗壞了。

我大約是在撿起那個壞掉的手錶的時候,才比較正經想起了金池塘的事。我忽然有點知道,代為安排約會的朋友,可能是想透過這個所謂學長,來為我顯示一種人生出路的可能與成就。不過,十九歲,要不是太年輕,就是太倔強了,我顯然沒有從那杯金池塘的咖啡裡喝出什麼道理來。

這早早就展露了才氣的學長,在後來的幾年,繼續創造話題,儼然出版界明星。

我則鬼使神差離開了校園,進入書店,做著每天與出版商打交道的工作。公司諸多檯面活動經常找他做來賓,與企畫部正對門的我的辦公室,也容易看見他的身影。

可我從來沒去打個招呼,與其說還存著十九歲的執拗,毋寧是那個懵懂的十九歲,我真希望沒有存在過。

直至一晚加班,來回洗手間的空檔,畢竟在走道迎面碰上了。我輕輕點頭,禮貌之外不打算說什麼。應該是我記得他而不該是他記得我。然而,他停下來,給我一個微笑。那個微笑,很明白,很簡單,幾乎沒有任何使我不懂的成分。

啊,好久不見。他說。

他的模樣沒什麼改變。只是愈發地瘦。

我們簡短聊了些這些年的變化。

沒想到你到這裡來工作了。話語一落,我們幾乎同時露出有點疲倦但仍充滿幽默的微笑。有些人怎麼樣都不會變的。關於多年前所謂顯示一種人生的可能,我這時應該是看見了。

時間到了。他擦擦口袋說:我要去演講了。

我回到辦公室,繼續工作。和很多個日子一樣,沒有去聽演講。 ●


她可不是我妹妹

◎陳雪

我交往過的人男女都有(也沒認真算過比例),但卻對「女朋友」三個字情有獨鍾,因為並不忌諱別人知道我的性傾向,所以我一旦戀愛多半會把愛人帶去給朋友認識,口頭上也常提起,多年前跟某個出版社的編輯朋友吃晚餐,她問我結束後要怎回家,我說:「等會我女朋友要來接我。」當我說完這句話時,她露出非常疑惑的表情,好一會才怯生生地問我:「你有女朋友?那,那你是男的嗎?」「妳看我像男人嗎?」我當場大笑不止,那個編輯又羞又窘不知怎回答,結結巴巴解釋老半天,我才明白她有此一問並非質疑我的性別而是以為同性戀也有男女角色扮演,既然我提到有女朋友,想必我在關係裡必然扮演「男性角色」,就像報紙上提及也常用什麼「這個人是女同志裡的O號」這種蠢話,看得人啼笑皆非,這些年來我不知多少次被人問起這個,我雖然很希望自己可以用簡短的句子解釋這些複雜的意涵,但卻愈來愈懶得解釋,真不知要怎樣去對腦子裡只有「男女」二分的人說明這其中多元的差異。

我自己也曾因為這種名詞上的誤解鬧過笑話,有個剛認識的女生跟我聊天,那人長得俊秀挺有英氣,談話裡突然提到「以前我有個要好的女朋友後來跟我鬧翻了」,就這麼句話我把她當成了女同志,後來才知道許多異性戀女生會把女的好朋友說成「女朋友」,半點沒有戀愛關係。

有些女同志因為不想曝光,提及自己的情人卻說是「好朋友」,甚至還有人說是「室友」,最安全妥貼的說法就是lover,這不管男女同志或異性戀一體適用,許多男同志會說自己的男朋友是BF,boy friend之意,這是圈內行話,在公開場合說起來不暴露自己身分,懂的人就懂,大家心照不宣,說起話來很安心,我自己講話不常注意這些,有時一不小心把別人身分都給曝光了,這些也是慢慢學會的。

不久前我跟一個g a y朋友去逛街,經過一條街滿滿都是婚紗店,門口攬客的店員一見我們就猛拉著要介紹,屢試不爽,我每回身邊有男性朋友一道出門,總是被當做情侶或夫妻,反倒是真正帶著女朋友,卻都被問到是不是「姊妹」,即使我們親暱地牽著手,那些店員也都要問:「你們是不是姊妹啊!長得好像。」幾年前我有個女朋友小我十歲,模樣特別可愛就像個國中生,去吃牛肉麵還被老闆問,「他是妳兒子嗎?」簡短一句話裡有兩個錯誤,她被當成小男孩,我被看做歐巴桑,怎不教人氣惱?我有個朋友交了個小他十多歲的男友,一上計程車,司機馬上說:「這位爸爸我們往哪走?」弄得此後我們一群朋友見了他都叫他「把拔」。

我常想,為什麼這些路人就沒半點性別概念啊!看了一男一女就覺得是夫妻情侶,看見兩女兩男就要當成姊妹兄弟或是母子父子,只是吃頓飯買個東西,我們當然也犯不著跟他們解釋那麼許多,可心裡老覺得不是滋味,下回我牽著女友的手走在大街上,再碰上哪位故做親切的店員問我:「你們是不是姊妹?」我一定要慢條斯理理直氣壯對她說:「她可不是我妹妹,是我的女朋友。」但我唯恐我就算這麼說了也是沒效,只怕到時我還得花上半小時跟她解釋:「這個女朋友不是那個女的朋友……而且我不是男的。」 ●


夢見海

◎廖鴻基

離家幾天,回程的夜車上夢見海。

頻繁地出航、返航,海上工作幾年後,海、陸兩個世界經常在我的夢境裡錯雜混淆。夢見床舖浮成舟筏;夢見旗魚躲匿在床舖下窺伺;夢見巨舶停在十字路口等候紅綠燈;夢見在家裡的窗口垂釣……最有趣的,曾經夢見一群海豚結隊通過家門口。

年輕時一趟趟走海灘,漸漸聽懂了拍岸的海濤聲。記得在一座岬角邊,遭遇一場風暴;風暴過去,對著黑色海洋,我不經意的喃喃說出:「從那裡來,將回那裡去。」嘉義鄉間,一位老師指著鳳梨田間一座墳塚說:「這裡的農人,田地裡辛苦耕作了一輩子,死去後,就葬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我腦子裡立刻想起──最後,把自己種在汗水和情感灌溉的田地裡。

一輩子種海田的漁人,也就理所當然的,選擇了海洋為最終的歸宿。

夜車南下離站,城市的躁動在車廂裡迅速找到了深沉的秩序;如黃昏歸巢的倦怠;比鄰而坐的夫妻別過臉,朋友靜默,小孩在母親沉默的懷裡睡去;窗外街燈如飛馳的星宿,列車毅然衝進廣漠無邊的黑暗裡;情人們,頭靠著肩,還輕輕拉著入睡前甜蜜牽扯的手。

離開城市,列車墜入瘖黝的田野,一長串安靜的燈龍彷彿無聲地奔馳。漸漸起飛,車廂裡剩兩位乘客還堅持閱報,其他都放鬆了椅背。夢,像電影中的融合特效,一張臉漾漾地換成另一張臉;一片土地和一片海洋;分不清雲朵或波浪;僵固和柔漾;分不清起飛或降落。界面鬆弛了,另個世界於是放蕩。

鬧鐘樣的到站或離站,長途的乘客們都曉得把它推出夢境以外。

試著打開車廂頂的鐵門,找到一截上去的樓梯。鐵門鏽蝕斑駁,好久沒人上去了。

費了些力氣,打開了這一扇門。風立刻汩汩灌了進來;鹹鹹腥腥的海風;多麼熟悉又陌生的氣味。

踏著梯級的腳,這時有了猶豫;往前一步就能看見海,回頭是車廂裡溫暖的燈光。

回頭看見一位女孩睡在樓梯腳,甜甜暖暖,惹人憐愛的睡容。

還是別過頭,上去了。

天空不晴不陰,光度淡漠樸黃,分不清楚是清晨或者是黃昏。海風遒勁,飛起和墜落的驚恐緊緊攀抓著振飄的衣袂。清藍的海面浮綻著濤濤似凝似湧的白沫,啊,睽違的海田和無須耕耘就能長成的花朵。

看見我的斷崖,一樣的滄桑和孤獨;我的船,北向航行,正在離開。

找不到麥克風。這一刻,忽然有了衝動,想對車廂(船艙)裡的乘客,傾訴我心底的這一片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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