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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儀《診間裡的女人2》:懷了第三胎,先生卻「不見了」!

林靜儀《診間裡的女人2》:懷了第三胎,先生卻「不見了」!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女人為了孩子和家庭,願意承擔經濟和家庭照護,即使再低階、再低薪的工作,咬牙也堅持做下去。同時她還要「顧慮男人的面子」,要讓「男人有他的尊嚴」。女人其實比自己所知道的、社會刻板印象所以為的,堅強多了。

文:林靜儀

診間裡的女人,為何她們總是只有自己一個人?當妳的身體不是妳的身體,當妳無法為自己的身體作決定,伴侶、家屬與家庭的支持,在哪裡?

一個個圍繞在我們身邊的女人,是妻子、母親、女兒、姊妹,每個人都必須理解的故事。

「醫師好。」診間的防火門非常重,女人把門撐著,先讓男孩進診間,她再進來,轉過身把門輕輕帶上。

男孩瘦瘦的,跟其他學齡孩子一樣,有體育課和朝會太陽曬出來的褐色皮膚,並不非常黝黑,不是整天在外玩而曬出來的。理得短短的學生小平頭,長度到膝蓋的短褲,長相很清秀,眉宇之間有一種淡淡的英氣。

女人也瘦,淡褐色的膚色,不是戶外工作者,是早上要上市場、放學要接孩子,並不特別防曬的那種,手上拿著一本孕婦手冊。

「你來產檢?」我直接問。

「是啊,我十六週了,診所醫師說我高齡,最好是做羊水檢查看看,不少人推薦我來找你。」對一下門診病歷,三十八歲,嗯,高齡沒錯。

「是喔,我有江湖素稱林一針的稱號,他們沒介紹錯。」看著她和可愛的男孩,我開了個玩笑,「我跟我們超音波室技術員合作十年,技術上你放心。」她笑開了。鵝蛋臉,及肩的黑色長髮簡單用橡皮筋束在腦後。她和男孩的衣著都很樸實,洗得乾淨、晾得平整的舊衣服。

「來,我要一些你的基本病史喔,你這是第幾胎?最後一次月經何時?之前是自然產還是剖腹產?有沒有流產或早產記錄?」我轉頭盯著電腦螢幕,準備一一輸入記錄。

病人常常抱怨台灣的醫師「看電腦螢幕的時間比看我還多」、「沒跟我講幾句話一直在打電腦」,這倒是事實,但這是因為一方面沒好好落實分級醫療,大醫院動輒一節門診六、七十人,就算醫師從早上九點開診,中午不吃飯看到下午兩點,每位病人平均只輪得到六分鐘,有時再被病況複雜的病人占據時間,看診時間只能縮更短。常有病人抱怨等很久,其實,當門外滿滿候診,診間內的醫護人員壓力比誰都大。

「我這是第三胎,前兩個都剖腹產。」她輕輕撫著下腹說。

「喔,所以這個是老大?」我朝著英氣的男孩笑了一下,「你幾年級?」

「五年級。」他輕聲回答我,不特別調皮,也不顯得害羞,是個穩重的男孩。

「你陪媽媽來產檢喔?真不錯!」我一直覺得男孩陪媽媽買菜或辦事,是很美好的。尤其國小中年級以後的孩子,通常都排斥跟父母出門。

他害羞地笑笑,瞅了他媽媽一眼。「是啊,都他陪我。」媽媽有點得意,又有點欣慰的語氣。

先做基本檢查,確認週數和懷孕情況。整體來說不錯,畢竟是第三胎,她顯得很從容。

「有跟先生先討論過抽羊水的事嗎?」通常第二胎以後就少有陪著產檢的老公了,第三胎老公沒有一起來,滿合乎常情。

「沒辦法跟他討論欸。」她平靜地說,「他不見了。」

「啊?」

「嗯,他不見了。」她再說一次,我沒聽錯。

「不見是什麼意思?」不是出國、不是生病、不是死亡,是「不見了」。

「他不想要第三胎。」她還是很平靜的表情和語氣。

「啊?」

「他說他不要第三胎,可是我想生下來,然後他就離家出走了。」她說得好像這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你先生怎麼這麼任性!」我真的傻眼。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沒說話。眼角和嘴角因笑而冒出一些紋路。

「他就這樣不見了?」我難以置信。「嗯。」大概已經釋懷,或是覺得也無力改變,她沒有一點要抱怨或訴苦的意思。

「你們的生活可以吧?」我或許過度擔心了,她看起來不是很富裕,不過也不像生活過不下去。

她大概已習慣別人聽到這件事的反應,微笑看著我,點頭說,「OK的。」「他不要第三胎,那就不要讓你懷孕啊......。」我邊準備進行遺傳諮詢的紙本資料,一邊碎碎唸。畢竟旁邊還有小孩子,某些話不方便說。

看她情緒穩穩的,我也就不多糾結,向她說明染色體檢查的目的和預期結果,她靜靜地聽,很乾脆地決定一些檢查,也把下次檢查時間約好。能夠獨自帶著兩個孩子,肚子裡還有一個,果然需要很俐落的個性才能把生活安排妥當。

五年級男孩都沒說話,看不出他對於「爸爸離家出走不見了」有什麼想法。

羊膜穿刺染色體採樣檢查也是兒子陪她來。檢查做完,我開了預防性的安胎藥,還有下次的產檢預約單,叮嚀五年級男孩,「麻煩你去轉角那裡批價喔,然後到一樓領藥,上來後去飲水機倒杯水,給媽媽吃藥,可以嗎?媽媽到諮詢室旁邊的休息室休息一下。」男孩一口答應,護理師把單據交給他,再一張一張說明交代。他領著單據穩穩地去把事情辦好了。

很懂事的男孩。或許這個可靠的兒子跟任性的老公比起來,兒子反而讓她輕鬆一些吧。後一次產檢還是男孩陪她來看報告。

「欸,你喜歡弟弟還是妹妹?」染色體報告確定了性別,我逗他。

「我覺得都好。」男孩的表情,好像在回答「雞蛋的主要營養是蛋白質」一樣,帶著「事情就是如此」的嚴肅。

「你很棒欸,是媽媽的好幫手喔。」我想肯定一下他。

他微微笑了一下,輕輕靠向媽媽,但是不改他「這本來就是我的事」的神情。

「是啊,他很棒。」她是不吝於稱讚孩子的母親,這很重要。

是個懂事的孩子。可是他也犧牲了某些可以天真或耍賴的特權吧。

我讓她在診間檢查床躺下,用超音波檢查胎兒發育情況。男孩站在床邊一起看。「這是鼻子,這是手指頭。」我特別慢慢地多說一些,男孩很認真地盯著螢幕,聽著。這孩子長大以後會不會也成為一位婦產科醫師呢?

接下來的產檢他就沒跟了。「開學啦。」媽媽說,「他說想請假跟著來,我沒答應他。」

週數大了,她開始抱著肚子走路了。腹部肌肉因為前幾次懷孕被撐開,會覺得肚子大得特別快,而且下垂感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