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登輝:我16歲時,對生死早有定見 | 成長故事 | 李登輝專題 | 時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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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輝:我16歲時,對生死早有定見

2014-09-09 13:28:45聯合報 陳玉峰

「洗身軀時,」他拍拍胸膛說:「每天給你擦洗得乾乾淨淨,你這個傢伙,不知何時將變成什麼模樣?!何處去呢?!」86高齡的阿輝伯,宏亮戲謔地笑稱,他常在洗澡的時候,如是探問自己的軀殼……

「我高等學校一年級時16歲,對生死早就有了定見。」(註:應該是18歲)他侃侃而談:「那時我寫了一篇關於生死的文章,雖然不像現在已經看了那麼多書,但當時滿腦子是偉大的孔子、康德、貝多芬……我認為這些人形骸雖死,而精神、思想長存,人的價值、人的偉大就擺在這裡;尼采講超人,是超人就是沒有自己,也就是說沒有私我的自我的人,超人正是建立在沒有自(私)我之上,處理、解決人類社會問題或困境的人,生而為人當如是;至於死亡,死去就是自然,看你信什麼教,去接受你的神的安排罷了!」

「然而最近,一首日本紅遍半邊天的歌,叫做〈千風之歌〉,讓我對死亡有了迥然不同的新感受。」「這歌的始源來自印地安人一家三口的故事,說是太太死了,由於先生跟她相愛太深,難以獨活,因而要他兒子也陪他跟隨媽媽,一齊自殺。於是,他們開始準備。就在先生整理太太遺物的時候,發現太太生前寫的一首詩,詩文如下(英文原稿):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I am not there; I do not sleep.

I am a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diamond glints on snow,

I am the sun on ripened grain,

I am the gentle autumn rain.

When you awaken in the morning's hush

I am the swift uplifting rush

Of quiet birds in circling flight.

I am the soft starlight at night.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cry,

I am not there; I did not die.

於是,父子倆打消了自殺的念頭;也不知怎地,這首詩就這樣流傳開來。」

「然而,原來是英文詩,美國911周年哀悼儀式上也拿來朗誦,那為什麼傳到日本卻變成〈千風之歌〉?」「是這樣的,日本有位小說家兼吉他歌手,他是白領受薪階層,也寫得一手好小說,得過『芥川賞』等等大獎。他在高等學校生涯中,有位很要好的同學英年早逝,他們幾個要好的同窗,每年都會鬥陣哀悼亡友,但苦於也拙於表達適切的心情。而不知在第幾周年,恰好有個西方朋友送給他這首英文詩,他一看,心頭一陣戰慄!呀!就是它!於是,他就作了一首歌,後來……」

阿輝伯仔以古拙流利的母語,講解東西演變的故事給我們聽,但他念的歌詞並非英文原詩,而是當場翻譯新井滿改編的日文歌詞;他大致將兩段歌詞,字句認真地念給我們聽,又詳加註解,「A thousand winds,前面是個A,後面卻是複數的winds,你就知道這是很有趣、有深意的話語……」「本來新井滿作歌也朗誦,但他念的日本歌詞不怎麼高明,他的CD只作了百來張送人(只賣百來張?)。後來,2006年日本當紅《紅白歌唱大賽》中,由木村拓哉朗誦、秋川雅史演唱,被他們一念一唱,賣了540萬張CD,幾乎只要是日本人都耳熟能詳,除了坎坎憨憨的人之外,大家都知道〈千風之歌〉。」

許是受到老人家真誠的感染,我突然插嘴:「歐吉桑,這歌怎麼唱,可不可以唱給我們聽?」2008年3月11日下午,我們生平第一次與李前總統見面、訪談,我要求老人家唱歌,當下沒有唐突或造次。阿輝伯楞一下子說:「稍等一下……我樓上有CD……我來拿歌譜…」

找出歌譜後,阿輝伯仔凝視著譜詞,我感知他腦海中響起前奏,然後,他以日文清唱。他唱得五音不全,分不清是念、是唱、是誦,陳月霞則在旁邊錄影。一種真誠的美感,不需任何言詮。

阿輝伯仔一「唱」完還加了一句:「Hun Bum??!(註:台語,不行啦!差勁啦!)我們三人大笑,笑的是李前總統的童真與靦腆。

事實上關於〈千風之歌〉的詞、曲、原詩等等資訊,網路上數以百萬、千萬筆為單位,下載、傳誦、添油加醋、故事的多樣分歧不可勝數,不必我在此浪費口舌,而中文歌詞已有張桂娥翻譯,不過流傳、感染者似乎多為日本人的改寫版。而眾說紛紜的龐多普羅想像或故事「創作」中,我獨鍾「登輝版」的說法,因為年來我隔離社會,首度聽聞係出自阿輝伯,基於印痕原理與慣性,我只傳述他老人家流露的一份自然與感動。

至於佚名作者的英文原詩無題,十二行詩句兩兩成韻,例如weep與sleep、blow與snow等共六對,要忠於原詩且押中文聲韻的翻譯很難,除非另行仿意創作;日文版即採取達意而改寫的方式,感動了千百萬人。

這十二行詩對死亡的詮釋,表達了生死合一、無所不在的「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在情愫面向的溫柔。原詩我改寫如下。

請別在我墓前落淚

我不在那兒 也沒長眠

我是千陣拂面的清風

也是雪花上晶晶躍躍的靈動

我是澄黃稻穗上陽光的容顏

也以溫和的秋雨同你相見

當你在破曉的寧靜中醒來

我是疾捷仰衝的飛燕

在你頭頂飛翔盤旋

暗夜裡我是閃閃星眼

請別在我墓前哭泣

我不在那兒 也沒離你而去

死亡不是終結,而是變成所有。李前總統青年期堅定地認為,死亡只是肉體分解,塵歸塵、土歸土,一切元素還歸自然界,然而,在他八十五、六歲之際卻因這首歌,讓他原先認為離散的分子、原子全數復活,無所不在,也就是說,一個人的精神既可藉文化的超越性而綿延傳遞,沒料到肉身也可以是永恆的載體。超越是自然的自性,只是世人尚未得見本然,依我看來,這似乎是印度教的梵我,佛教的真如、涅槃,伊斯蘭教蘇非派的人主合一,還有,最重要的是什麼也不消說。

「卡早講死就是爛了了。也曾想過死後燒一燒,骨灰拿到玉山頂灑一灑……現在我對靈魂、肉身有了另一層次的深意。」阿輝伯繼續牽絲:「最近咱台灣,大溪有位太太過身,教會給她作禮拜,儀式中也吟念這首歌,但大家都不會日文,念得亂七八糟……」「最近呢,我太太在作CD,因為她最討厭照相,其次是畫像,所以她說她的告別式上千萬不要擺上遺照,只在布滿七彩鮮花,花簇中擺上她的骨灰罈,什麼儀式也不要,只要播放她正在選錄的11首曲子,連著放,差不多可播70分鐘。這11首曲子包括布拉姆斯、貝多芬的合唱,以及〈千風之歌〉等等。至於我呢?我不像她那麼愛念歌啦,我沒什麼計畫,青菜就好(台語:隨便啦)!」

我們首度訪談李前總統,100分鐘內,他話不停蹄;而我只問了半個問題,他可答上個把鐘頭。一株千年大樹,要梳理萬億葉片的脈絡談何容易,而我只想在樹下小憩,凝視著光影交錯,聆聽他一生的浮光掠影,分享些微經驗智慧,也看出時代或歲月更替中,業已消失的文化人的典範。

〈千風之歌〉餘韻中,我將陸續整理阿輝伯些微的腦波,在此,先交代如歌的行板。

【2008-06-09/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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