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李登輝

黃暐瀚

看到李登輝嫁孫女哽咽的這一幕,我也跟著哭了。

這一刻,我彷彿看到了他過去33年,扶養孫女含辛茹苦,一切一切,都只為了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1982年3月21日凌晨一點五十分,李登輝的長子李憲文,因為鼻咽癌,病逝台大醫院,年僅32歲。

李憲文斷氣的時候,父親李登輝就在病床旁邊。看著愛子離世,李登輝悲痛不已,原本院方推來一個移屍用的冰冷金屬病床,要把李憲文的遺體移到太平間去,沒想到李登輝突然親手抱起愛子,抱著已經死去的兒子,走向太平間。他要一步一步陪著兒子,走完他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這是李登輝,對兒子的愛。

文化大學畢業的李憲文,曾有過記者夢,從日本短期進修回國之後,進入「中華日報」,一圓當記者的美夢。1979年,李憲文在中華日報副刊發表了兩篇「我的父親-李登輝」專文,裡頭首次提到了李登輝不為人知的一面。

李憲文說,父親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嚴以律已,並以此要求家人。功課一直不算頂尖的他,好不容易有次考了98分,高興回家告訴爸爸,沒想到父親居然還不滿意,令他頗為挫折。嚴格歸嚴格,爸爸對家人的愛,令他永難忘懷。

1951年,李登輝第一次赴美攻讀碩士,到美國愛荷華大學攻讀農業經濟。出發的時候,李憲文才剛滿一歲,大女兒李安娜甚至還沒出生。當時李登輝赴美苦讀,只靠著一份獎學金負擔所有開支,而且還得寄錢回台灣,照顧遠在地球另一邊的家裡花用,經濟拮据不在話下。

苦學兩年,終成歸國。回國前李登輝心裡一直掛念著那個還未謀面,剛剛出世的大女兒李安娜。李登輝心裡盤算,第一次要跟女兒見面,當爸爸的,怎麼可以兩手空空?上飛機前一天,李登輝摸摸口袋裡的美金,算一算,只夠離美前的飯錢。思量再三,最後走進一家百貨公司,買了一件小女嬰的毛衣外套,花掉了身上僅剩的飯錢。

就這樣,當天的晚餐,第二天的早餐,甚至午餐,李登輝都沒錢可以吃飯,只能一直喝飲水機的白開水果腹硬撐,一直撐到上飛機,奔回家鄉。

沒想到,這樣用心良苦的老爸,回到家後,卻不受女兒歡迎,李安娜像是怕生,一抱就哭。事隔多年,李登輝還是常常會在家庭聚會時,提到這段往事,揶揄自己餓了兩天,卻換不到女兒的歡心,一家人哈哈大笑。

這個李登輝,是你我不知道的李登輝。

儘管主政台灣12年,機關算盡,人前從不示弱的老總統,還是有一顆愛家愛子的父親的心。自己最心愛的獨子,年僅32歲,就罹癌過世,留下一個才七個多月大的女兒,名叫李坤儀。

愛子撒手,李登輝悲慟不已,他把對兒子的愛,全部轉到了孫女的身上。儘管當時自己也已經60高齡,李登輝仍決定「父代子職」,代替兒子李憲文,要幫他把獨生女兒,撫養長大。

過去這33年來,李登輝是「巧巧」的阿公,也是李坤儀的爸爸。為了看李坤儀長大嫁人,李登輝菸也戒了,酒不喝了,全心全意,希望不缺席寶貝孫女,每個階段的人生。幾年前,李坤儀從義大利學成歸國,身高174公分,已是個落落大方的美女。偶爾晚上跟朋友外出吃飯,只要一超過十點,阿公立刻「奪命連環叩」,打電話催他回家,像極了一個「嘮叨老爸」。

當年李憲文的追思告別式,選在立法院前的濟南教會舉辦;時隔33年,李登輝在同一個地方,出嫁孫女。出嫁時,李坤儀循禮數拜別父母長輩,媒體問李登輝:「巧巧說了什麼」?沒想到從一下車就一直笑顏開朗的李登輝,這時突然語塞哽咽:「有啦,他說,阿公阿嬤,謝謝你~謝謝你~」!李登輝罕見的在鏡頭前哽咽,真情流露,令現場許多記者聽了,也不禁眼眶泛紅。

33年前,白髮人送黑髮人;33年後,嫁孫女,喜淚交雜。等了三十多年,李登輝終於完成了此生最大的心願。

政治上,各有選擇;看法上,容有不同。人生不過百年,兩週前還因為中風在醫院跟死神搏鬥的李登輝,為了親眼看著孫女出嫁,儘管大病未癒,仍堅持親自參與。一生一次的婚禮,當年送子的教會,這樣的場景,卻有人抗議叫囂,驚嚇到一對新人與老人家。

想抗議不是不行,但是不是非得選在人家大喜的這天?主政台灣12年,李登輝的功過,得等蓋棺才能論定。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的阿輝伯,只是一個跟你我一樣,不捨孫女出嫁,喜極而泣的九旬老人。

政治的事,何妨留給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