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禁咒師系列 作者:蝴蝶- SOGI手機王

《妖異奇談抄 》禁咒師系列 作者: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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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1-29 09:38:00

妖異奇談抄 初相遇

楔子

都市的夜總是太亮,顯得燈火輝煌處的陰影更深,更闇。

陰影處,多少罪惡和邪祟露出爪牙,獰笑著,想要撕碎一切無辜的靈
魂。受害者的微弱悲鳴,被這華美卻污穢的市聲掩蓋了,誰也沒聽見。

她眨了眨眼,對自己絕佳的聽力有種無奈的感覺。鐸鐸的高跟鞋敲打
著小巷的街心。她背光,在充滿臭味和垃圾的小巷中,朦朧的發出一
點點微光。

幾個男人正壓住了個少女,瞳孔的興奮瘋狂像是野獸一般,兇狠的回
頭看是誰敢打擾他們的樂子。

她仔仔細細的看了一下,又輕嘆了口氣。

「呦,是個大美人呢。」這群不良少年笑了起來,呼吸中有種比垃圾
更令人難受的惡臭,「剛好這個小子不夠用,大美人,來找點樂子吧。」

「我不想傷害你們。」這次她的嘆氣聲更大了些,「放過這個小朋友好
嗎?他看起來還沒成年…」真的就是個小孩子而已,「而且我想,他大
概不同意讓你們…呃…」她努力思索合適的字句,最後放棄了,「而且,
這是違反法律的…」

一聽到法律,幾個不良少年的臉都變色了。「媽的,妳是警察?」他們
急速的張望一下,發現只有她一個,「哼哼,警察又怎樣…」

呼的一聲,除了抓住被害者的兩個人以外,其他的不良少年都跳了起
來,抽扁鑽的抽扁鑽,秀刀子的秀刀子。看起來是頭兒的拿著刀子上
下拋著玩,「警察小姐,妳太多管閒事了…我們兄弟陪妳玩玩如何?」

她認真的思考一下,搖搖頭,「你們玩不起的。」

這倒是激怒了那群不良少年,一起衝了過來,帶頭的那個俐落的將刀
子刺向這個多管閒事的女人,想在她身上製造點傷口教訓一下。

沒想到她沒後退反而迎了上去,刀刃插入她的手臂,幾乎沒頂,卻一
滴血也沒流。

月亮上升了一些,黯淡的照進這個暗巷,朦朧的,像是一個惡夢。

插進她手臂的刀子被一股極大的力量吸住,怎樣也拔不出來。向她招
呼而來的棍棒、扁鑽、甚至是拳頭,都讓濃密的黑髮給擋住、纏住了。

濃密的黑髮像是有生命一般,擋住了所有的攻擊,稍一使勁,便將所
有人都扔飛了。在黑髮纏繞下,金屬球棒和扁鑽被擠壓成幾團廢鐵,
咚咚咚的掉到地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們。令人難受的沈默重重的壓在這個
暗巷裡。

帶頭的不良少年覺得臉頰溼溼的,摸了一把,發現滿掌的血。那女人
的長髮只是在他臉上掃了一下,居然半個臉頰都是細密的血珠。

「妖怪!是…是妖怪!」他慘叫起來,「救命啊~有妖怪~」

「噓噓噓…」女人不安了起來,「小聲點,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嗎…?」
往前踏了一步,長髮陡長,將他的嘴摀了起來,那個不良少年的頭幾
乎讓黑髮吞沒了,只見他手腳抽搐,一會兒就不動了。

其他的人驚跳起來,想要躲避悲慘的命運。但是幕天席地的黑髮卻無
處可躲,整個暗巷像是被龐大的黑髮佔據了,一個個被纏上了頭。

架住少女的那兩個看見頭髮對著自己而來,大叫一聲,當中一個扔出
了打火機,希望把這妖怪燒死,卻沒想到自己的夥伴還在髮陣中。

打火機燃起了地上的垃圾,乾燥的天候與滿地易燃的紙屑,讓火熊熊
的燒了起來,瞬間半個巷子都陷入火海中。卻沒有燒上看似柔軟卻堅
韌的頭髮,但是妖怪卻嘆了口氣。「哎哎,你弄壞我的身體…」

她收了滿天的長髮,頭顱卻從脖子上飛起,耳朵變成了佈滿白羽的巨
大翅膀,吹了一口氣,熊熊的火光消失了,地上留著還沒燒完的軀體。

「真是太淘氣了。」一綹長髮將打火機捲起來,瓦斯味輕揚,打火機
已經變成粉末。

還清醒著的不良少年翻了翻白眼,昏了過去。

「…所以說,人類真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妖怪喃喃著,「這下好了,
燒成這樣也不能用了…」她飛低一點,憂愁的看著自己焦黑的身體,「技
術還差了點,哎,這種假東西本來就沒有感覺…現在是怎麼回家呀?」

滿臉淚痕的「少女」縮在牆角,張大眼睛。是夢,這一定是一場恐怖
的惡夢…今晚發生的事情太不真實了…所以只是夢,不會是別的。

如果是夢,就快醒來吧!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年紀小小不學好。」妖怪用長髮打了地上不動的人一把,那個人低
低的呻吟一聲,「還要花力氣洗你們的記憶…算了,順便把你們的惡氣
也洗一洗,省得作怪…」

她低低的輕鳴一聲,倒像是珠玉撞擊的聲音,昏倒在地上的人從嘴裡
冒出一團團的黑氣,讓瑟縮的「少女」抖得更厲害。

這種氣息…這種帶著惡意殘酷的氣息…她很熟悉,也非常恐懼。

妖怪輕吟著,像是唱歌一樣吟誦著聽不懂的詩句。當她雪白的翅膀極
展,嬌嫩的唇吐出最後一個字,暗巷裡居然下起一陣珠雨,隱隱有著
和諧的音律,溫柔的洗滌著所有污穢和悲傷。

「少女」瞪大眼睛,望著入手就消失的珍珠雨滴,一陣陣朦朧的光如
夢似幻,襯得半空中的妖怪如在雲霧中,發出聖潔的柔和,雪白的翅
膀和嬌嫩清純的臉龐,像是天使的容顏。

只是這個「天使」卻只有一個頭顱。

當珠雨停止,暗巷又晦暗了,「少女」卻覺得有些惆悵。

他多麼希望再看一次那場美麗的、洗滌哀傷的雨啊。一點水跡都沒有,
像是夢去不留痕。

「呼。」妖怪飛了下來,突然咒罵了一聲,「該死!我新買的LV包包!
死小孩就是死小孩!我真討厭人類的莫名其妙…我的包包毀了啦!」

她似乎非常沈痛的翻撿著焦黑的皮包,「眾生裡再也找不到比人類更莫
名其妙的生物了。哪有這樣隨便逼人家交媾的…就算猴子也不會這
樣!還放火燒好心的妖怪…笨蛋!一群笨蛋!」

她瞟了一眼,又更仔細的看了看那位嬌怯的「少女」。「…真是笨到沒
藥救。連雌雄都不會分辨嗎?就算強迫人家交媾,好歹也找個雌的啊!
這隻明明是雄的…」

「他們知道的。」他不知道為什麼開了口,或許是那場珠雨太美,美
到他幾乎忘記恐懼,「他們勒索欺負我很久了,他們知道的…」他強忍
著,眼淚不住的在眼中打轉。

妖怪看了看他,有些驚訝的,「…奇怪,你應該一直發呆,發呆到我離
開呀…然後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她飛近些,端詳著這個奇異的人
類。

他害怕的貼在牆上,美麗的眼睛流露出恐懼,和一絲絲的好奇。

「…你年紀很小。十二歲了嗎?」妖怪很親切的問。她倒是怎麼想也
沒想到,這孩子可以抵禦洗滌記憶的忘珠雨。

他更害怕的點點頭,望著妖怪青色的瞳孔,他似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倒
影…不知不覺的開口,「…我叫李君心。」

「李?」妖怪皺了皺眉,卻不想再去多管什麼。她今天晚上已經管太
多閒事了,管到自己的假身都燒了。「我叫殷曼。」

在人間生存很久了,但是,她實在還是很不了解人類。眼前這個孩子
手腳纖細,就算是從妖怪的眼光來看,也相當美麗。居然是個少年,
而不是少女。

「你是那種希望變成女孩子的男生嗎?」她一眼就看出這孩子擁有很
好的資質,而且,他身上的那種氣也令人相當舒服。只要不要走上邪
路…「如果你希望…」

殷曼過度氾濫的同情心又發作了。她想到自己還有幾根瑤草,若是這
孩子想當女性,她是幫得上忙的。

「我才不希望!」君心怒吼起來,一面擦著眼淚,握著小小的拳頭,「我
是男生!我真的是男生呀!為什麼我要遭遇這種…這種欺負?就因為
我打不過他們?我恨死了這種身體這種長相!我…我…」

他突然哮喘起來,滿臉眼淚鼻涕的吃力翻著書包找呼吸器。他從小就
有嚴重氣喘的毛病,所以一直弱不禁風。加上他面貌姣好,個性又內
向,所以讓學校一群不良少年盯上了。平常還有零用錢可以勉強應付
他們,今天剛好忘記帶錢包,這群血性方剛精蟲衝腦的混帳就想拿他
當女人發洩。

殷曼一「髮」打去他手裡的呼吸器,「哇勒,你們人類靠吸食毒物來延
長生命喔?有命都治到沒命了。」

「妳…妳…」君心又氣又急,氣喘發作是很痛苦的,連好好呼吸一口
空氣都辦不到,因為這個纏綿已久的痼疾,他連堂體育課都不能好好
的上,從小就被人欺負輕視。

「哎,我真討厭我的多管閒事…」殷曼發著牢騷,突然吻了君心。

他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柔軟的唇跟人類是一樣的啊…不過,有股清
新的氣息從唇齒間吹了進來,像是身體內的污濁都被這口氣吹出去,
透過每個毛細孔飛出一縷縷極細微的黑氣。

等殷曼似笑非笑的離遠些看他,他撫了撫自己的胸膛…

氣悶不見了。像是以前都是沈睡著的身體,突然清醒了。原本陰鬱的
世界,突然煥發無比的光彩和各式各樣的顏色,全身充滿了無比的力
氣,這樣舒服,這樣的生氣蓬勃。

「有點奇怪…」殷曼喃喃著,「真的是有點奇怪。」她心裡有些不安,
像是不小心破除了某些禁制。但是這麼弱小的禁制…她也不想去在意。

「小朋友,我就幫你到這裡了。」她揮動長髮把地上焦黑的軀體絞成
粉碎。「我度了口妖氣給你…我想,你會很長一段時間是沒病沒災的。
但是呢,這到底是我的妖氣,而不是你的。你若好好鍛鍊,這口妖氣
應該可以讓你抵抗別人的欺負,若是貪懶,妖氣可是會消失的唷。」

她展翅飛了起來,「哎哎,我的包包…靠!我的身分證也燒到了!真討
厭欸…人類真是莫名其妙…」

只見光一閃,她就消失了。

君心呆呆的坐在地上,摸著自己的嘴唇。

這是一個非常奇特的夜晚。

第一章

君心忐忑的翻來覆去一整夜,不斷的摸著自己的嘴唇。雖然說,殷曼
給的那口妖氣沒有什麼不好的…甚至可以說讓他感覺非常美妙舒適…

但是,「妖氣」欸!

他隔一陣子就去摸摸頭頂,害怕頭上長出兩隻角來。

折騰了大半夜,朦朦朧朧睡去了,沒想到天剛亮就醒了。

真是奇怪的感覺…睡不到幾個小時,他卻覺得全身精力充沛,精神奕
奕。連呼吸的空氣都特別甜,洗臉的水特別的沁涼。

原本有些近視的他,發現看出去這樣的清楚,連對面樓上陽台的小雛
菊都像在眼前。只要他願意看,小花細嫩的花瓣就像在眼前一樣。

不放心的摸了摸頭頂,又照了半天鏡子,確定自己沒有異樣,他才穿
好衣服打開門。

家裡照例是靜悄悄的,這反而讓他放心下來。他生長在一個表面完整
的家庭,但自從出生以後,父母親就不斷的爭吵,奶奶還在世的時候,
他還有人照料,年初奶奶過世了,他被迫赤裸裸的面對父母親的戰局,
而孱弱的病體也因為缺乏照顧每況愈下。

不過最近父母親吵架的次數少了很多,就只是冷戰。他習慣性的在鞋
櫃上找到爸媽留給他的餐費,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安靜的出門去了。

走到半路上,他突然警覺的停下來,有些不安的徘徊一會兒。決定走
另一條比較遠的路去上學。當然,他也因此躲開一群等著「借錢」的
不良少年。

他不知道,殷曼也不知道,這一口憐憫的「妖氣」改變了一人一妖的
命運。

在這個早晨,君心難得心情愉悅的哼著歌上學去,殷曼也舒緩的坐在
陽光下吸收日光精華,作著早課。

君心一無所覺的從殷曼的陽台前走過,而殷曼正面對著晴空飛逝的浮
雲,身心都沈浸於物我兩忘的境界裡。

誰也沒有發現誰。

但是他們的命運,卻緊緊的相繫在一起,沈重的命運之輪開始轉動了。

***

君心專心的上了兩堂課,越來越訝異。

他現在稍微理解「妖氣」對他的幫助了。只要他專注在哪裡,有股令
人舒服的沁涼就會集中在哪邊。

上課的時候,他專心的注視著老師,看著黑板,聽著講課,那股沁涼
就在腦袋忙碌盤旋。而且,老師講課的內容,他都明白了。即使下了
課,內容像是用印的,緊緊的印在腦海裡,忘也忘不掉。

君心才小五,實在還是個玩心很重的孩子。他開心的開始試驗,專注
在耳朵,就可以聽得更廣,專注在眼睛,就可以看到遠。像是發現了
有趣的新玩具,他這樣默默的玩了很久。

他從小身體不好,幾乎沒有什麼朋友。本來長得可愛的小朋友都是老
師的寵兒,但是他實在太內向,太安靜,父母爭吵的陰影一直籠罩著
他,讓他很畏懼大人,所以老師靠近些都會臉色大變的退後,一直都
不得老師的喜愛。

再加上他們小學從小三就男女分班,班上幾乎都是要進入青春期的少
年,內向又嬌秀的他很快的就變成同學們欺負的對象,可以說,學校
生活對他是種苦刑。

下一堂是體育課,他沈重的嘆口氣。體育老師一直看他很不順眼,今
天不知道又要出什麼新花招羞辱他了。

為了不想讓同學捉弄,他悄悄的跑去廁所換體育服裝,心裡奇怪今天
怎麼沒被同學逮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學惡意想把門鎖起來,好好捉弄他一番之前,他
已經帶著體育服裝飛也似的從門口跑了出去,同學只見白影一閃,張
大著嘴,看著他的背影。

鈍鈍的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已經跑到操場集合了。心裡只有
幾分奇怪,怎麼跑沒幾步就到了操場?同學們為什麼慢吞吞的跟在後
面?

是不是又要欺負我了?他不安的回望還在小跑步的同學們,只覺得他
們的臉色像是見了鬼,一個個都很慘白。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有些驚恐。這個慢得像烏龜的娘娘腔,今天是怎
麼回事?跑起來像是渦輪加速一樣,只看到一閃,人就在操場了。

體育老師也有點摸不著頭緒,原本要出口的諷刺只好吞進喉嚨裡。他
斜了一眼君心,更是厭惡這個粉頭白面的死小孩。

果然以前都是裝死偷懶的。哪有什麼氣喘?就是懶病而已!

「今天我們上單槓。」他懶得廢話,「每個人都來拉五下,拉不到五下
的,下次拉,學期末還拉不到五下…」他惡意的對著君心笑笑,「體育
不及格,我直接幫你轉到女生班去。」

在同學不懷好意的嘩笑中,君心紅了臉。他低下頭,雖然老是被這樣
羞辱,但是他還是深深被刺傷了。他真的不明白,到底是做了什麼,
老師和同學要這樣欺負他?

「李君心,你先來。」體育老師懶懶的對他招手,「要不要老師抱你上
去拉住單槓?別害羞嘛,女生班我都是先抱上去的,你又不是第一個。」

下面的同學笑得更大聲,君心的臉紅不再是羞愧,而是憤怒。他虎的
一聲攀住單槓,雙手運勁,那股沁涼意隨勁走,不但讓他拉了上去,
還在單槓上面打直了胳臂,撐了起來。

同學們的笑都停了,張大了嘴巴,像是呆瓜一樣看著他。

沈默的做了五十下拉單槓,他輕鬆的下了地,抬頭看著同樣張大嘴的
體育老師,「老師,這樣可以嗎?」

和他的眼光一觸,體育老師打了個冷顫。這個原本清秀宛如少女的小
孩子,眼光像是猛虎一般,放肆而囂張,全身戟刺著令人恐懼的寒氣,
讓他本能的退了一步。

「嗯…呃…可以了。」體育老師也覺得自己失態,輕咳一聲,「下一個。」

君心回到隊伍中,一鬆懈下來,那股沁涼消失,他開始覺得雙臂酸痛
不已。他把注意力擺在手臂上,沁涼來去循環,每次循環都讓酸痛減
輕一些。

那個妖怪姊姊…殷曼…她說得是真的!

那股沁涼就是妖氣嗎?只要這股妖氣還在,他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
了!他不會被嘲笑、被欺負,可以高高興興的過每一天了!

原本的陰霾盡去,他像是看到了充滿希望的金光…然後黯淡下來。

「你若好好鍛鍊,這口妖氣應該可以讓你抵抗別人的欺負,若是貪懶,
妖氣可是會消失的唷。」殷曼的話迴響著,他開始一陣陣的發冷。

好好「鍛鍊」?但是要怎麼鍛鍊這口妖氣?

身體不好的孩子通常很喜歡閱讀,這也是他纏綿病榻的唯一消遣。為
了這種惶惑,他翻遍了圖書館的書,找不到答案。後來在幾本幾乎是
看不懂的道教書籍裡頭看到了幾行,在艱澀的古文裡,他只看懂了練
武也算是鍛鍊的一種。

怎麼練武呢?他搔搔頭。反正練武也只是鍛鍊身體,那就從跑步運動
開始吧。

這個小學生,就這樣矇矇懂懂的踏上修道的第一步。

***

殷曼這幾天都睡得很差。

她是修煉過千年的大妖,所謂的睡眠其實也是修煉的一部份,但是總
有個小小的、懇求的聲音在呼喚她,嚴重打擾她的修行。

飛到梳妝鏡看著自己濃重的黑眼圈,她真的有幾分想哭。

明明知道那小孩子就只是憑藉著一口借來的妖氣,所以跟她有聯繫,
若是真的嫌煩,收回來就是了。

但是她又有點不忍。

作為一個稀有種族的妖,她更稀有的是對人類莫名的好感,雖然摻雜
了許多雜質,但總不太想去傷害人類。

或許他們這族跟人類實在太相像了,所以在失去所有族民蹤跡之後,
她也有部份移情作用吧?

若是把這口妖氣收回來,這孩子的身體很快就會被黑氣吞沒。她實在
也有些不安,這個普通的人類孩子身上卻下了某些禁制,雖然她短暫
的打破了,但是這禁制非常複雜,像是從未出生就纏綿著,如果去了
這口妖氣,肯定這個人類孩子會永遠病榻纏綿。

她煩躁的在屋子裡飛來飛去,那細小的懇求透過睡夢,不斷的傳到她
心裡。

修煉千年,她卡在一個不大不小的關卡,大概不出百年就可以成妖仙。
說真話,能不管閒事就不想管閒事了,這也是她隱居到大都市的緣故
之一,這個都市有能人看管,很多事情可以涼涼的坐著等別人處理。

這小鬼就不能住嘴嗎?殷曼幾乎暴跳了,自己也真是有病,當初為什
麼要讓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一聲聲的「殷曼」,讓她坐立難安,她想到遙遠的歲月,那個幾乎忘卻
的,她之所以要修仙的緣故…

她終於忍不住展翅而去,火冒三丈的飛過大半個城市,衝進了君心的
臥室,怒吼著把他叫醒,「吵三小?辣塊媽媽的叫魂哪?!要我吃了你
嗎?死小鬼!老娘不吃人肉,吵死啦!」

君心猛然驚醒,看到雪白翅膀在他頭上盤旋,顧不得殷曼的怒火沖天,
他跳起來一把抱住,「姊姊!姊姊!殷曼姊姊!」

「誰是你姊姊…」殷曼罵著,許久波瀾不動的心卻酸軟起來。在遙遠
的歲月那頭,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呼喚…

她掙開來,發現自己衝動而來,居然沒有假身。輕嘆一口氣,她幻化
成人形,不大高興的把他推遠點,「我是妖怪,你該害怕得要死,沒事
半夜叫什麼魂…欸?」

殷曼搭了一綹髮絲過去,有些驚疑不定。她沒仔細察看過這孩子──
大妖跟修道真人接近,於世事早已淡然,當初一時憐憫給了他一口妖
氣,也是臨時起意的。但是剛剛一推…

才發現這孩子有些古怪。

體內禁制一停止,原本的遮蔽就消失了。內觀才發現這個人類孩子氣
海洶湧,滔滔不絕,只是拘於禁制,只能在丹田盤旋,不入經脈。但
是自己的那口妖氣卻像個細小的錐子,一點一滴的破壞禁制。

萬一禁制被破壞,這個完全沒有修煉的小孩子就像是滿水位的水庫,
只要鑿出一個小洞…

殷曼心頭一涼。

再想深一層,殷曼就不只是一涼了,根本就是如墜冰窖。

一個沒有修煉的人類孩子,居然有這樣的真氣,要不就是他吃了什麼
內丹金丹之類的…但這是二十一世紀,修道人口少到不能再少,人類
早已遺忘修道之路,就算他們妖類,認真修行的也是百不及一,還常
常被認作是笨蛋,這點可能性可以排除。

另一個可能就是…他是遭貶的仙佛之一。這樣就比較說得通,也讓殷
曼頭皮發麻不已。若是遭貶歷劫的仙佛,她插手干預天命,後果不是
一個小小的妖怪可以承受的。

但是想到那個差勁的禁制…與其說是禁制,還不如說是個惡咒。若是
遭刑天而貶的仙佛,不會用這樣不入流的惡咒吧?這個可能性也很低。

再來就是流放或被迫解體的魔…但是探查來探查去,又感受不到與生
俱來的半絲惡氣。

她就這樣逕自發愣,君心也望著她不說話,心滿意足的眼中,帶著純
真的仰慕。

去了恐懼,仔細端詳著殷曼。修煉千年的她,隱隱的從雪白肌膚下透
出一層淡淡的珠光。眉目如描如畫,細緻而安詳。挺直的鼻樑下是嬌
嫩的唇,就算是在罵人,也是好看得不得了。

雪白的翅膀大大的伸展在耳上,幻化成人形的軀體朦朧的像是幻影
般,站在漆黑的房間裡,也隱隱有光。

像天使,殷曼真的好像天使。

許久,殷曼才嘆口氣,收回髮絲,喃喃抱怨著,「…我就知道天劫沒那
麼好過。劈雷閃電算什麼?現在這個人禍才厲害呢…」

她示意君心坐下,心事重重的瞧了他幾眼,終於下定決心。

「孩子,你找我幹嘛?」殷曼實在還抱著微小的希望,若是他要修道
以外的任何願望,她都打算盡力滿足他,終究是有緣。

「…我叫君心。」他仍然臉孔微紅的望著殷曼。他生長在缺乏愛的家
庭,奶奶成天念佛,連多說一句話都吝嗇;而母親不是跟父親吵架,
就是對他不理不睬。眼前這個妖怪姊姊,反而讓他覺得可親。

「君心,」殷曼有點頭疼的按按額頭,「你想要什麼?」

「…我想留住妖氣,但是我不會鍛鍊。」

殷曼半晌不開口,臉孔陰沈了下來。若是為了他的小命著想,這口妖
氣得收回來。收回來他終生就是病人了…不收回來,沒有引導的真氣
一定會爆了他的經脈。

她幽幽的嘆了口很長的氣。「君心,你知道,我是妖怪。」

他點點頭。「我不怕的。」

「我怕死了。」殷曼喃喃著,「好吧,救人救到底…所以說,喜歡多管
閒事的得來看看我的下場…」

她仰頭看著天上的明月。過了千年,月色和家鄉別無二致。

「我收你為徒。」她淡淡的,「我教你人類修道的方法。你若想留住那
口妖氣…就只能修道。我可不保證是舒適的康莊大道。」

「師、師父。」君心口吃著,想要照著電視劇演的跪下來。

「得了。」殷曼飛出髮絲將他一托,「你不能認我這師父。」沒有大成
就就算了,萬一修出點成績,一個妖怪師父叫這孩子怎麼抬得起頭?
「歲月對我是沒意義的,你就叫我小曼吧。」

「…小曼。」君心不知道為什麼紅了臉,小小聲的叫了。

他不知道殷曼心思細密,若是以小名相稱,修道者頂多就認為殷曼不
過是君心收服的大妖而已,不會疑到師徒關係。她既然因為心慈救了
這孩子,就不想讓他將來難堪。

「你要築基…我幫不了你。我是妖,沒有經脈可以行功。」殷曼決心
隱瞞他的狀況。這麼小的孩子…跟他說這些幹嘛?他也不用築什麼基
了,他現在的問題是資本太雄厚,放出來會山崩地裂。

「我教你引氣導流,但是也只能教。至於如何運行,你要靠自己。人
妖殊途,我能幫上的忙不多。」

殷曼輕嘆,跟他講解了「調息」的入門。

因為君心什麼都不懂,要不然他一定會懷疑為什麼殷曼對人類修道如
此了解。他也並不知道,這位博學多聞的千年大妖除了曾經隱身道門,
鑽研多年道籍,所知所學恐怕世間眾生無人可及。

就這樣,李君心踏入了修道之途而不自知。這個時候,殷曼也還不知
道自己的一時心慈,正式啟動了兩個人的命運。

***

每天放學之後,君心都會背著書包到殷曼家裡「補習」。

李家根本沒人管著他,就算晚歸父母也不知道。而一個小學生理直氣
壯的要補習,大樓管理員也不會阻攔,這個大都市各管各的,沒人多
去注意一些些。

只是殷曼自己覺得很命苦。她堂堂大妖,修煉只差妖仙一步,連天劫
都熬過了,臨飛升前居然還得當小學生的保姆…真是多管閒事的倒楣
下場。

要不是君心聽話又貼心,她可能不到三天就把他掃地出門。

不過君心第一次去殷曼家裡,倒是呆掉了。明明是在繁華地段的大樓
之中,雖然算不上亂──什麼都沒有怎麼亂?──但是地上蓋了厚厚
的灰塵盈寸,他踏下去真是一步一腳印。

空落落的套房只得一桌一椅一床,桌上居然還有部電腦。床上躺著個
沒頭的軀體,把他嚇得跳起來。

殷曼翻翻白眼,有點受不了他,「那是我的假身。出門要『穿』的。」
她誦咒,軀體縮成一個沒有腦袋的精緻木偶,小小的,還沒巴掌大。

「小曼、小曼姊,妳不是可以變出身體嗎?」他驚訝的捧著這個木偶。

「那是虛的,不能拿筆,就只是個騙人的假影子。」殷曼在家裡露出
真身,就只是個頭顱在家裡飛來飛去,「如果要出門繳水電瓦斯費、跑
銀行,當然要能握筆的假身啊。」

妖怪還要繳水電瓦斯費啊?還得跑銀行?真是神奇…他瞪大眼睛。

張望了一會兒,找出掃把,開始掃地,「小曼姊…我查過好多書…妳到
底是哪一種妖怪啊?」

殷曼用頭髮開了電腦,居然有模有樣的用髮絲敲打著鍵盤,「我是飛頭
蠻。我們這族很稀少,連山海經都不錄的。」

…電腦不稀奇,但是打電腦的妖怪很稀奇。用頭髮打電腦的妖怪更是
稀奇中的稀奇。

殷曼半天沒聽到動靜,轉頭去看,只看到君心張大嘴望過來,她實在
有點想笑。「沒看過打電腦的啊?」

「呃…」君心有點尷尬,「這個,小曼姊,妳在打什麼?」

「寫稿啊。」她很理所當然的說,「不然哪來的收入付水電瓦斯?基本
費也都是要錢的。」

真是不可思議…等他看到內容,更不可思議的叫起來,「…妳是『他』?
妳是無語?那個寫奇幻小說的無語?」

這個寫怪力亂神的小說家崛起幾年了,喜愛閱讀的君心一直是「他」
的忠實讀者,沒有想到居然是…居然是個「她」,而且這個她還是妖怪!

「很稀奇嗎?」殷曼打了個呵欠,「陳穀子爛芝麻的往事掃一掃,隨便
寫寫也有人看,現在的人類果然生活得很無聊。」

那些鬥法寶修真的居然是真的…君心咚的一聲,倒在還沒掃好地的灰
塵裡,昏了過去。

殷曼又打了個呵欠,「人類真是脆弱的小東西。」她無精打采的繼續出
賣眾生友人,劈劈啪啪打了一夜。

傳說滴小強 於 2015-05-25 08:43:32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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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殷曼呻吟一聲,睜開一隻眼睛。然後無奈的閉上,用頭髮塞住耳朵。
不過好像沒什麼用處,吸塵器依舊震耳欲聾的嗡嗡直響,她有股衝動
炸了那個鬼玩意兒。

三年了…每天的清晨都是這個鬼玩意兒吵醒自己,她已經覺得自己快
崩潰了。

「幾點灰塵不要要了我的命,快關上這個鬼東西!」她尖叫起來。

君心不以為然的搖搖頭,「環境清幽才有助修行,小曼姊,妳忍耐一下…
今天有妳最愛吃的水梨唷。」

她不甘不願的睜開眼睛,鬆開了屋頂的細線,飛了下來。無精打采的
坐在一塵不染的桌子上,忍耐著隆隆的吸塵器。

正在忙碌的打掃的少年,已經跟三年前細瘦的小孩子不一樣了。

病魔既去,他像是迎風招展的白樺樹,長得又高又矯健。病弱時宛如
少女的嬌羞,經過了身心鍛鍊的修道後,已經蛻變為英氣風發的俊朗。
童年老是被欺負的過往沒在他心裡留下殘酷的種子,反而讓他更同情
弱小,體恤別人。

上了國中以後,他的人緣好到不能再好,但是跟別人都有段禮貌的距
離。

他在太小的時候就體會到世態炎涼。在他最弱小無助的時候,沒有任
何人幫助他;等他強大聰明起來,別人才忙著巴結奉承,錦上添花。
雖然他無心報復,但是很難對人付出體恤以外的真情。

除了殷曼。

這幾年和她相處下來,早就看慣了這個千年大妖只有個頭顱飛來飛
去。而殷曼雖然已經修煉到最後階段,卻還有些小孩子脾氣,不喜歡
打掃,愛賴床,總是懶洋洋的提不起勁。有時想想也很好笑,自己倒
像是她的兄長一樣。

明明是這樣無所不能的大妖…跟著殷曼,他也認識了幾個隱居在都市
裡的妖怪。這些有幾百年道行的妖怪不是用傀儡術弄幾個式神讓自己
住得舒舒服服的,要不然就收幾個小妖當弟子順便充當僕傭,至不濟
也弄個鬼靈來打掃。

就只有這個備受尊敬的大妖,一聽君心的提議就狠狠地巴了他一下,
「生靈是讓你拿來當玩具的?給我好好改改這種觀念!」

君心只能苦笑的摸著腫起小包的頭,乖乖的拿起吸塵器,「是是是,有
事弟子服其勞,這種小事我來就好。」就這樣,他每天天不亮就到殷
曼這兒打掃,順便弄些水果給她吃。

原本修煉到這地步的妖怪是可以不進飲食了。但是飛頭蠻這個怪異的
種族原本就是以花果為主食。殷曼吃得極少,偏喜歡不同的口味,自
己卻懶得弄。君心發現她的小嗜好,每天都會拎袋水果來討她開心。

又知道她懶,總是用小湯匙在水果上頭挖出小小的果球,襯上幾片花
瓣,擺得漂漂亮亮的。也因為剩下來的水果扔了可惜,隔夜的水果殷
曼是不吃的,君心只好通通吃下去。

這個誤打誤撞,反而讓君心的體質去濁趨清,肉類這種重濁食物越吃
越少,倒是有助修行。

等君心弄好了一盤水果,殷曼才睜開瞌睡兮兮的眼睛,慢條斯理的吃
著,「做什麼天天跑來?被窩裡多溫暖,睡懶覺是多麼大的享受啊~」

說到這個就頭疼。殷曼作為一個師父,恐怕是不太合格的。要她嚴格
督促君心,恐怕要等太陽打西邊出來;別人家的師父恨鐵不成鋼,她
嫌自己的徒弟太拼命,總是勸他多休息。

「我來陪小曼姊修煉。」君心很懂事的回答,一面啃著水梨。

「…你又不是妖怪!吸收什麼日光精華?!」殷曼沒好氣。那種場景
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穿著制服的俊朗少年盤腿打坐,跟個大妖面
對著初昇的陽光修煉。

「有規定不能夠邊吸收日光精華邊吐納嗎?」君心理直氣壯的回駁。

是沒有。殷曼悶聲不吭的吃著水果,一面覺得有些頭疼。

收了個人類小徒,已經讓她的妖類同修引為笑柄。這個都市雖大,消
息傳遞倒是很快的,至於八卦,是不論人類妖類都相當喜好的。在這
城市跑動的仙魔眾生都當茶餘飯後的消遣。

剛收的那一年,每到早晨她小小的陽台就「生」滿為患,連幾個到這
邊出任務的神人都嘖嘖稱奇的跑來看。幾年下來才好些,要不然生性
淡泊的她實在煩不過了。

打了個呵欠,她睡眼惺忪的幻化成人形。在人類的都市中,她不希望
太驚世駭俗。必須出現在外面的時候,她依足了人類的規矩。甚至去
出版社領稿費,她還會刻意穿上名牌衣服,裝得像人一點。

即使只出現在陽台,她還是很規矩的變得跟人一樣,就算只是個虛影。
君心很開心的扛了個墊子,在她身邊有模有樣的打坐。

他們的一天,就是這樣平淡卻不太平凡的開始了。


將初昇太陽的精華盡收運行為己用後,殷曼張開眼睛思索著。

她修仙一向很順利,連天劫都輕輕鬆鬆應付過去。但是現在卻卡在最
後一關──化人。

只要她能真正蛻變為人形,照著人類修道的方式修個一百年甚至更
短,就可以飛升為妖仙了。

運作內丹,殷曼實在百思不得其解。她不但抵達化人的境界,甚至還
超過了,但是她卻無法進入化人的階段。

因為她是個淡泊、順應天命的大妖(絕對不能說她懶,雖然是事實),
所以她沒考慮過金丹或者是找個認識的仙人打通這個關卡。

反正時間對她來說已經沒有實質上的意義,金丹還得去搶去偷,自己
練她是絕對不幹的(多麻煩),她認識的仙人雖然不少,但是敬而遠之
的居多。若不是身在這個有能人看管的都市裡,她早就被這些不懷好
意的仙人抓去煉化什麼仙器了。

這個華麗而污穢的都市,有著無數的九字切。在異國管理時,不知道
為什麼將這個都城規劃成一個神魔輩出的魔性都市。都城建立到現在
沒有出任何大亂子,實在是人類的功勞。

規劃魔城的是人類,將之守護的,又是另一些人類。在這片總是籠罩
著煙塵黃霧的邪美都市裡,每一代都會出現人類的管理者,就算神魔
出現在此,也得向管理者伏首。

或許是這個都市的意志吧。這個高傲的、卑微的、華貴的、庸俗的都
市,有了自己的意志。這個魔性都市的意志,選了人類這個中性種族
管理一切。

眾生的力量,沒有強大過自然的力量。即使修煉到妖類的頂端,她也
只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殷曼的冥想總是很久很久的,君心跟她說了三次要去上學了,看見她
沒反應,聳聳肩,背起書包就走了。

他很清楚,殷曼對他是無可奈何的包容。人類和妖類的壽算相比好比
蜉蝣一般,若是放了太多情感,將來對誰都修行都不好。所以殷曼的
刻意冷淡,他很明白,也很感激她的用心。

任是誰也不會比殷曼更為他著想了。她不但收容了一個孤苦的異族病
兒,還用她特有的淡漠關注照顧著。

每天他放學就跑去殷曼那兒做功課,表面上,殷曼似乎只專注的打著
電腦或者是冥思修煉。但是他功課一遇到困難,用不著他開口,殷曼
就會淡淡的說,「再想想。想不出來,我再講給你聽。」

不管是什麼時候,殷曼就算修煉到物我兩忘,或者是寫稿寫到沈醉,
都會分一絲心神注意他的狀況。

也是她這個不理俗事的大妖發現了君心鞋子穿不下,衣服太小了,悶
不吭聲的穿上假身帶他出門去買衣服鞋襪(明明她是非常討厭穿假身
的),也是這個淡漠的大妖仔仔細細的跟他講解修煉法門,甚至不惜妖
力的大把揮灑,幫他渡過一次又一次的關卡。

他並不笨,相處一陣子以後,他知道在妖類眼中,收了人類徒弟的殷
曼成了大笑柄。而殷曼什麼也不說,像是什麼都不要緊似的。

但是君心對她的感激和孺慕越來越深了。

雖然這個喜歡自己碎碎念的妖怪師父從來不說,君心也知道,她卡在
化人這關已經二十年,若是能突破,就可以突飛猛進的飛升為妖仙。

如果可以幫她該多好啊…他也皺起眉,苦苦的思索著。

放學後去幻影咖啡廳走一趟吧。他很知道殷曼貪懶到極點、討厭欠人
情到極點的個性,既然她懶得問,那當弟子的幫她問問也沒什麼。

因為她是君心最喜歡的小曼姊嘛。

***

幻影咖啡廳的入口有些奇怪,原本這就不是給人類來的。這是流盪在
這個城市的妖怪、仙人、神、魔等眾生休憩談天的場所。

想要進入的人,得飛快的在一秒內橫渡三次十字路口,才有辦法找到
幻影咖啡廳的招牌。

君心最討厭這個過程,畢竟他修為還低,雖然三年就到了開光前期,
已經是了不得的成績了,但是要進入幻影咖啡廳,還是很吃力。

他不知道的是,殷曼刻意壓抑他的進度,不然照他的資質,應該無可
限量…只是走火入魔也是隨時都可能發生的。為了怕別人覬覦他的資
質,殷曼小心的在他身上加了層小小的封制,讓眾生看不出來他是修
煉的上好美材,省得莫名其妙被煉化或採捕了。

等君心跌跌撞撞的跌進幻影咖啡廳,一干眾生都停下交談,看著這個
稀有的人類。幾個以採捕為修煉正途的妖類已經開始舔牙齒了。

「喂喂,別動他,他是殷曼的徒弟。」咖啡店老闆是狐仙,據說來歷
很神祕,在這種三不管地帶可以開這種龍蛇雜處的店,也足見他相當
不簡單了,「而且,你們不希望『管理者』跑來吧?別忘了你們在誰的
地盤上!」他朝一旁開著的電腦努了努嘴。

含含糊糊的抱怨響了起來,妖類都轉頭過去,只有幾個看似吃素的眾
生很有興趣的望著這個希罕的人類。

君心倒是有些傻眼。這個大名鼎鼎的管理者他是聽說過了。妖類連她
的名字都不敢提,神魔則是能不談就不談。很稀奇的是,這位管理者
不但是未曾修煉的普通人類,甚至有本事透過電腦管理整個都市的眾
生。

人類…其實也有不輸其他種族的能人異士啊。他不由得挺了挺胸膛。

「君心小弟,你家那個懶惰師父呢?」狐仙很和氣的招呼他,「欸?你
一個人?」

「嗯。」君心衝著他燦爛的笑笑,「老闆,我要一杯普通的柳橙汁。」
他坐在櫃台上。

這孩子…修煉的很有成績啊。狐仙有些驚異的望望君心,他的氣偏純,
許是日光精華吸收多了,隱隱發出金光。跟第一次看到他那種頹靡的
死氣相差好比天與地。

沒想到那個懶惰成性的殷曼花了這麼大的力氣教出這樣的孩子,倒是
得對這個小蠻女刮目相看了。

「好啦,『普通』的柳橙汁。」狐仙老闆有點遺憾的搖搖頭,「你師父
把你教壞了。我這裡的料可不是別的地方喝得到的…加點天仙曼陀
蘿?」

「等你毒死他,你看殷曼會不會掀了這裡。」旁邊的花仙瞪了瞪他,「我
也要『普通』的曼特寧。狐影,你給我亂加,看我會不會掀了這裡!」

「真是不懂欣賞。」狐影抱怨著,「這些可是花大力氣搞來的,喝了以
後對仙體極好…」

「死得也極快。」另一個佔據櫃台的花仙翻了翻白眼。「殷曼沒哪兒對
不起你,別欺負人家小孩子。」

君心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跟殷曼來了幾次,知道老闆是狐仙,而狐妖
一族對藥草金丹本來就有奇特的見解,這位名為狐影的老闆更是當中
的佼佼者。

「老闆…」他躊躇了一會兒,「請問有沒有可以讓妖怪進入化人階段的
丹藥?」

狐影睜大眼睛瞧了瞧他,「我跟殷曼什麼交情?如果有,怎麼會不給
她?怎了?殷曼要你來打聽?」

君心頻頻擺手,羞得臉都紅了。他修煉已有小成,加上天生的俊美,
流露出一股純真的魅力,兩旁的花仙都看得如痴如醉,「不是不是,我
是想知道有沒有這種藥方,有的話,要些什麼材料,我能不能辦到…
不然看小曼姊老是苦惱,我…我又一點忙也幫不上…」

狐影笑了出來,「這種心意是很可佩的…」兩個花仙已經笑到趴在桌
上。要知道金丹煉製的煩瑣、還有種種藥材求之不易,修道人可能終
生都無法求全最普通的丹藥藥材,連仙人為了採藥都煞費苦心未必周
全,而一個普通人類居然想要採藥煉丹,豈不是緣木求魚?

「別笑話人家,你們誰會替師父想這種事情?一群沒孝心的徒兒,我
替你們師父不值。」狐影笑斥花仙們,轉頭跟君心說,「其實殷曼根本
不用什麼丹藥催化,她早就破了這個階段了。之所以無法化人…實在
是她有三大心障未除。這只能靠她自己,任何丹藥都幫不上忙的。」

心障?君心呆了呆,這倒是從沒聽殷曼說過。「是什麼?」

狐影笑著搖頭,「我不能說。天機不可洩漏…」

「她啊,孟婆湯少喝了一口…」一個花仙笑道,另一個花仙厲聲制止
她,「石榴!別胡扯!」

名為石榴的花仙掩了嘴,咳嗽一聲敷衍過去。

狐影皺了皺眉,「許多事情是說不得的。孩子,你對殷曼一片赤誠,連
我這個天不拘地不管的狐仙都感動。她的心障要靠自己,但是你在她
身邊就是了不起的幫忙了。她說不定因為一念之慈,反而能有所突破。
你們倆,魚幫水水幫魚,你跟著她,算是福份了。修道之途大不易,
就算你沒修成,也去病延年,好多陪她幾年。」

君心聽得糊裡糊塗,但還是乖巧的點點頭。他會認真修道,也是因為
修道者可以多活些壽命。一想到殷曼千年來都是孤身一個,連個可以
說話的對象都沒有,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是一陣酸痛。

雖然他知道若殷曼修成妖仙飛升了,自己未免孤單。但是自己孤單好
過讓殷曼孤單,之所以為何會這樣想,他其實還不明白。

「你放學不乖乖回家,跑到這邊來?」只覺得腦袋被巴了一下,他摀
著頭,看見了殷曼,整個臉都亮了起來,狐影暗暗搖頭。

這孩子居然是因情入道,實在埋下走火入魔的因子。

「幹嘛?徒弟也就來喝杯果汁,管得這麼嚴?」狐影打趣著。

「哪裡沒有果汁,得跑來這裡喝?」殷曼走入咖啡廳引起一股小小的
騷動,這個都市修煉千年的妖怪一隻手掌也數不滿。雖然殷曼個性平
和,但和她起衝突絕對好不了。「別亂搞東西給我家君心喝,怕他活太
長?」

「我哪裡敢?」狐影叫屈了,石榴咕噥著,「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殷曼皺著眉看他,狐影無辜的搔搔下巴,「我真的沒有呀…我還打算拿
固源丹給他…看起來是不用了…」他攤開手,一粒充滿香氣的豔紅丹
藥在掌心。

懶得跟他囉唆,殷曼一髮奪去那枚丹藥──雖然她使用假身惟妙惟
肖,卻很厭惡用手拿東西──拋給君心,「別說我白拿你的。」

從髮尖湧出無數金沙,細細的堆了一小堆在櫃台上。連花仙都忍不住
輕呼。

需知妖類修煉從吸收日月精華最難,根基卻最扎實。饒是殷曼這樣不
急不徐的烏龜性子才有那種耐性,在千年間不間斷的吸收日光精華,
順便煉化日光為精沙。這是煉丹的極品藥材,就是為了一粒也可以打
得頭破血流,殷曼居然為了一顆普普的固源丹不惜血本,她饞得口水
快流下來。

「那個…我不用這麼大堆,一粒,一粒就好!」花仙掏出異香異氣的
丹藥,「我拿萬艷同窟跟妳換!咱們多年好朋友了…」

「梨花…妳湊什麼熱鬧…」殷曼看著這群流口水的懶鬼,頭痛不已,
一髮指向狐影,「找他要!」

「我有龍嚴丹!」「我有烏血丸!」「我有…」客人幾乎瘋狂了,一面
把貴重的丹藥拋給君心,一面撲向櫃台搶精沙。

「別搶別搶!」狐影手忙腳亂的收精沙,「靠!你們趁火打劫啊?!這
是我的啦!」

轉瞬間雷鳴閃電、火躍冰跳,眾法術齊下,煞是好看。只是身在法術
圓心的眾生不太好受而已。

連淡漠的殷曼都忍不住笑出來,悄悄拉了拉君心,離開了咖啡廳。

「小曼姊,這些金丹怎麼辦?」君心捧著大包小盒的丹藥,又好笑又
好氣。好歹都是修煉者,為了粒精沙大打出手,跟幼稚園的小朋友沒
啥兩樣。

「用任意門收起來囉。」殷曼隨口說著,口誦真咒,喚出一個小封陣,
將金丹掃了進去,凌空就消失了。

看君心張大嘴,不禁好笑,把那顆固源丹扔進他嘴裡。心裡有些感激
這個啥都不說的狐仙。論理,他是仙而殷曼是妖,狐影要擺架子,誰
也莫奈他何。但是這個隨和的妖仙卻和她這個妖怪平起平坐,朋友相
稱。

連她這個古怪的小徒也沒逃過狐影清澈的眼底,反而送了顆於君心有
大益的固源丹。

之前君心的修煉,都是殷曼默默護持,以妖力導引豐沛洮然的真氣,
開溝引渠,導入經脈而不使氾濫。但是這種做法實在是前所為聞的,
從來沒有妖類助人類修煉,誰也不知道有什麼後遺症。

現在有了固源丹,像是有個氣海裡的指南針,就算是君心自己修煉,
也不至於出岔子了。

只是他們不知道,殷曼的妖力還是很巧妙的混雜到君心的真氣裡,使
得君心的根本起來非常微妙的變化。原本人類無法吸收日月精華,但
是因為這淡薄的妖力,居然讓他能夠道妖雙修,進展更是一日千里。

這個時候的他們,什麼都還不知道。

***

這個夜,還是很靜。

為了陪君心回家,殷曼沒有隱身飛回去,乖乖的用假身慢騰騰的走,
一面跟他講解小封陣的用法。

君心一聽懂了,馬上使了一次,高興得幾乎跳起來。他原本少年心性,
一路走還一路呼喚關閉,拿進拿出,殷曼也沒阻止他,只是輕誦了個
隱蔽法,不讓人看到他拿進拿出的東西。

對於這個小徒,君心實在是溺愛著的,只是嘴裡從不說什麼。見他領
悟得快,殷曼也覺高興,嘴裡卻是淡淡的,「這種小玩藝兒算什麼?你
若真的喜歡,我教你怎麼使法術好了。這種東西玩耍倒是不錯的,只
是太平盛世,沒什麼大用處…」

她突然停了下來,黑髮陡長,刷地佈下一個防禦結界。

「果然是千年大妖,道行不同凡響。」陰影裡有著朗朗笑聲,走出一
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家,他後面跟著一個俊秀的小女孩,捧著一個其大
無比的鳥籠。

殷曼不做聲,只是戒備著。君心看著那個小女孩,過分精緻的容顏和
四肢,感覺有些親切…對了,跟殷曼的假身很接近。

那個小女孩是式神吧?他精神緊繃,不知不覺放出真氣。

老人家輕哼一聲,輕蔑的看看君心,心裡也有些犯疑。這小鬼不過到
開光期,是怎樣誘使這個千年飛頭蠻與之同行的?大約是這小鬼的祖
先於這小蠻女有恩,而妖類又是那種蠢笨性子,一路護持後代到現在。

他把注意力放在殷曼身上,興奮得有些顫抖。他追獵飛頭蠻已經很久
了,沒想到天劫前可以找到飛頭蠻,而且還是個修煉千年的飛頭蠻。

殷曼對這種貪婪的目光卻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淡淡的,「老道,你都是
要應劫的人了,何必來找我麻煩?在都城你動輒得咎,可別觸怒了這
邊的管理者。」

「可不是?我們應該尊重這裡的管理者…」老人家不屑的撇撇嘴,「管
理得真好啊。讓個都城成了妖怪的巢穴!」

「就算是妖怪,在都城也不敢做惡、爭鬥。更遑論修道者了。」殷曼
不願意和他多說,「我勸你就此離去,趕緊去準備天劫吧。」

「我自然會離去。只是讓你們見個面兒。」他做了個手勢,身後的式
神面無表情的揭開鳥籠上的罩布。

殷曼呆了。

兩個只有拳頭大的小小飛頭蠻尖叫哭泣著,掙扎著在鳥籠裡飛撲,翅
膀上被細細的鐵條撲出一條條的血痕。

「他們…還是嬰兒啊!」從來不動怒的殷曼怒吼了出來,妖氣夾雜著
怒氣,隨著張狂的黑髮,直撲老道的門面。

「小曼姊!」一旁看得驚心的君心大叫,他雖然不知道管理者是怎樣
的人,但是嚴禁在都城裡死鬥,這個他是很清楚的。

黑髮絞擰如利刃,凝在老道的面前。殷曼咬牙切齒,狀如鬼神。

老道胸有成竹的笑笑,搖搖頭,「小兄弟,你該讓她先攻擊我…」若是
這樣的話,他收了這隻飛頭蠻,就算是管理者也不好說什麼,「太多嘴
了。」

沒見他誦咒抬手,君心已經飛了出去,若不是殷曼的長髮將他捲了回
來,卸去了衝力,恐怕君心已經受了沈重內傷。

「我在海南恭候大駕。」老道陰沈的笑了笑,最初的和藹可親全像是
影子般逃逸無蹤。「若要這兩個小飛頭蠻,妳最好快來,別躲在管理者
的裙子下發抖。可要快點…不然這兩個小鬼可是撐不久了…」

朗朗的笑聲聽到殷曼的耳中像是魔鬼的笑聲。她的心受到很大的衝
擊,將君心放下來以後,突然哇的一聲,吐出碧綠的血,明媚的雙眼
突然湧出鮮紅的血淚。

假身頹然的再也無法支使,縮小成一個木偶。受了輕傷的君心趕緊抱
住殷曼,聽著她崩潰悲慟的哀啼,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一股蓬勃的怒氣陡然而生。因為了解殷曼的悲傷,所以他的怒氣更如
火般的旺盛。

用外套裹住殷曼,他一步步的,走回殷曼的家中。

第三章

回到家中,君心才發現自己身上都是殷曼的血淚,看起來像是滿身的
鮮血,很駭人。

但是再怎麼駭人,都是他親愛的小曼姐。

殷曼默默的蜷伏在他懷裡,君心也不說話,只是抱著她,安靜的坐在
床上。良久,殷曼才飛了起來,輕誦真咒,喚出另一個小封陣。

「君心,這些是我所有的家當…」殷曼苦笑了一下,「雖說是家當,但
是也沒什麼有用的…我懶得很,既不愛煉法寶,也不喜歡搶來積聚。
這些小東西還是人家硬逼我收下的…都留給你了。有你用得著的就留
著,用不著的,遇到有緣者就送了吧…」

「小曼姐,我不要妳的東西。」君心突然害怕起來,強硬的抗拒。

殷曼沒有說話,只是將裡頭的東西掃進開給君心的小封陣。「…這些對
你有用些…都是些法術概要。呵呵,我一直學不會道士通用的簡冊,
自己別開蹊徑,從普通人類那兒偷了點創意。」

她亮了亮幾片極小的光碟,「大概我會的、人類妖類有的法術,我都錄
進來了。等你法力高深些就可以自行看光碟,但是現在也沒關係,你
用我的電腦就可以看了。你自己學習不易,我找個老師教你好了,等
我先呼喚他一下…」

殷曼打開電腦,準備登入自己的帳密,好連到管理者那邊,君心卻跳
了起來,啪的一聲關掉電腦的電源。

「我的師父,只有殷曼一個人!」他激動得全身發抖,「小曼姐,妳不
可以不要我!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跟任何別人、別妖,就算是大羅
金仙我也不要!我修煉只是為了要多陪小曼姐一些時間,其他的,我
什麼也不要,什麼也不想!如果沒有妳,我、我,我我我…我什麼都
不想煉了!」

殷曼望著這個連聲音都哽住的少年,望著他簌簌發抖的激動,突然有
點恍惚。幾百年來未曾波動的心,因為族民被殘已經大大的受到傷害,
而這個小徒的赤誠,又讓她的內傷雪上加霜。

她又吐出一口碧綠的精氣,君心慌張的抱住她,暖洋洋的真氣無意識
的輸進她的體內,像是這個暗夜裡看不見的朝陽。一點一滴的,平緩
她受創極深的內息。

「君心…如果說千年來人間有什麼其他的眷戀,那大概就是你了。」
她慘然的一笑,「所以我才將一切都留給你…」

君心堅決的搖頭,「我只想跟小曼姐在一起。」

她沈默很久,「…我也這麼希望。」

其實,她發現,化不化人,似乎不太重要了。不能化人也不要緊,化
人只是縮短成仙的時間,若是用妖身煉仙,時間可能還需要好幾千年,
但也不是辦不到的。

因為她有依戀了。她放不下,放不下這個古怪脆弱的小徒。如果有她
在身邊,君心毫無疑問的,可以修煉成道。時間可能很久,但是時間
對她來說又沒有意義。

重要的是,修仙這條孤寂的道路,她可以陪伴這個孩子。她不能明白,
實在不明白。這孩子是為了什麼身負這種資質,這種近似咀咒的宿命。

加在君心身上的脆弱禁制隨著他年歲增長漸漸崩裂,若不是她偶然的
扶了君心一把,禁制崩裂,沒有經過引導的,洮沛如怒濤的氣海,一
定會爆裂了全身經脈。

他若想活下去,根本沒有第二條路。連當個普通人的選擇都被剝奪了…

「君心,你聽我說,你是一定得修煉的。」殷曼喚出珠雨,洗滌了兩
個人身上的血污,也洗淨了自己的臉。

靜了靜心,她簡單的說明了君心的狀況。「你沒有別的選擇。就只能…
往前行,繼續修煉。不是為了成仙,而是為了活下去…」

「…為什麼?」君心驚呆了,「我什麼也沒做…是誰呢?為什麼?」

殷曼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也打聽過,但是找不到答案…狐影認為
你是因罪被貶的仙人,但是我們也只是推測。」她悲從中來,「如果可
以,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要陪你啊…」

這是第一次,他看到殷曼流露出不捨、眷戀,而她不捨眷戀的,是自
己,是李君心。

一種近乎疼痛的狂喜悲慟的席捲了他的心,簡直無法呼吸。小曼姐…
想陪我呢。她捨不下我的,她一直都捨不下我的。

我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他的眼眶,馬上紅了起來,鼻頭一陣陣的發酸。他馬上把自己的險境
拋到九霄雲外,再也沒有跟小曼姐一起更重要的了。

「我陪妳,小曼姐,我陪妳。」他激動的抱住她,「我我我…我不要看
妳孤單,我…」

殷曼眼中露出一絲徬徨,淒然的搖了搖頭。

「我得去海南。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來了…」她苦楚的一笑,「他們…
也是我的心障之一。我會想要成仙,就是為了我失散的族民…我放不
下你,但我也更放不下這些最後的遺族啊…」

***

飛頭蠻的歷史很古老,可以上溯到刑天與天爭帝的古老年代。

刑天爭帝最後失敗告終,而和刑天同族的神族也遭到即將滅族的命運。

但是和這神族交好的神人開明向天帝懇求,甚至在天庭泣血稽首到天
地悲慘,萬物為之感動,天帝這才發了慈悲,將刑天一族廢貶為妖,
放逐到人界去。

罪神的遺族是很悲慘的,不但失去了軀體,只遺留一顆頭顱,又從高
貴的神族貶逐成最低賤的妖類。但是開明卻暗暗的幫助這個罪族,即
使遭貶,也還保留若干神性,「飛頭蠻」這個妖族就在古中國被稱為「蜀」
的地方安靜的隱遁下來。

他們的數量很少,失去了軀體,要繁衍後代更是困難。但是每個飛頭
蠻出生時就已經擁有可修煉的內丹,在妖類中算是出類拔萃的了。殘
留的神性讓他們擷取了飛鳥的精魂,不但讓耳朵羽化成翅,也借用了
飛鳥的繁衍方式,以卵生解決了生育問題。

這個小小的妖族,就安靜的居住在蜀地無名的深山中,終年雲霧繚繞,
與世隔絕的以花果維生,並且以修煉成仙,重返天庭為唯一的志願。

但是他們天生的優異資質卻引來極大的禍事。身為妖類,就算他們不
害人,不殺生,也會被眾生當成畜生般獵殺。沒有修煉過的飛頭蠻,
可以煉化成器,作為最好的法寶材料;就算不煉化成器,也可以因為
內丹而功力大增。至於修煉過的飛頭蠻,更是希冀渡劫的眾生眼中的
極品金丹。

待殷曼出生的時候,他們這個小小的妖族屢經劫掠,殘存的已經不到
百名。她的父親就是族長,精疲力盡的將族民遷到崑崙,便耗盡所有
精力亡故了,留下哀慟的母親和徬徨無依的族民。

駐守在崑崙的開明大為震驚,將所有族民安頓在崑崙附近的深山裡。
他安慰哀傷到失去顏色的母親,慈愛撫育出生不久的殷曼,安養所有
族民,在他的照顧之下,殷曼無憂無慮的長大起來,飛頭蠻一族也得
以喘息生養。

但是殷曼三百歲的生日時,卻發生了一件令人難以相信的慘劇。

重與黎兩位大神降臨到崑崙,要求開明將所有飛頭蠻交出來,為的是
西王母要煉製金丹祝壽,需要飛頭蠻的內丹。

神族將眾生看成什麼?將無辜的眾生看成什麼?

憤怒的開明拒絕了西王母的要求,而神族的報復是立即而直接的。開
明被治罪,強行獵捕所有的飛頭蠻。

開明掙脫了鐵鍊,迎風變回真身:老虎的軀體,九個頭都冒出太陽般
的金光。他怒吼著上天的不平,神族的傲蠻,和所有的天神為敵。他
豁出性命不要,疾呼著飛頭蠻趕緊逃離崑崙,最後他力戰而死,倒在
崑崙不起──即使死了,也沒有任何眾生可以將他的屍身抬走,他和
崑崙融為一體。

殷曼可以活下來,是因為開明將她放在嘴裡。當神使前來崑崙時,她
正和開明叔叔在草地漫步。

等她發著抖,從已經變成岩石的開明口中爬出來時,原本美麗的崑崙
山,神境的入口,變得滿目創痍,神人的屍首、族民的屍首,重重疊
疊,都漂蕩在血海中。

害怕的飛了很久,不住的呼喚母親和所有族民的名字,回應她的只有
沈默,無盡的沈默。

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飛回已經死去的開明身邊,
用翅膀圍住自己,嗚咽的哭泣不已。

『殷曼啊…小殷曼。就算只剩妳一個,妳也要存活到最後一刻,不能
讓蠻橫的神族打敗了…』死去的開明,流出最後一點淚,『終究是我能
力不夠,保不住你們…走,快走。等妳有能力的時候,把你們族民找
回來…沒有任何種族是活該滅絕的,沒有…』

開明連魂魄都散了,真正的,英雄一般的死去。

或許還有活下來的族民吧?父親死了,開明叔叔死了。但是她還活著。

我們飛頭蠻,不是為了被滅絕才存活於世的。

她流浪了好幾百年,戮力修煉。一直到確定這片大地上,找不到飛頭
蠻為止。但是…她沒放棄希望。

她知道飛頭蠻的蛋可以保持很久很久,久到天地皆滅。就算是飛頭蠻
都滅絕了,只要她成了妖仙,她就可以發下一個誓願。用她的所有仙
體發下一個誓願。

從這個地方,流浪到那個地方。漫長的歲月讓她學會了傀儡術,她甚
至能夠隱藏真氣躲在人類的道觀默默學會了一切的法術和修煉知識。

當然,人類和其他眾生也沒有兩樣,殷曼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妖,是
畜生,是修煉的藥材金丹或法器。她總是轉身飛入天際,不多做解釋。

即使這些人類沒有一個打得過她,她也只是默默離開而已。

一直到兩百年前,她登上了一艘漁船,來到這個小島。這小島的滿眼
綠意讓她想起崑崙,而幾乎沒有修道者的小島,也讓她能夠安心的生
活下去。渡過天劫以後,她發現了擁有管理者的都城,遇到了君心。

殷曼以為,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飛頭蠻了。她也已經遺忘了多年前曾
經擔起的責任和誓言。

但是當那兩個嬰兒出現在她眼前時,所有的悲傷與渴望,令人無法壓
抑,無從忽略。

***

「我一定得去南海。」殷曼憂挹的一笑,「但是對手很強,我沒把握能
回來。」

「我也要去!」君心大叫著。殷曼的過往讓他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痛
苦和憂傷,他完全不知道,總是瞌睡兮兮懶洋洋的殷曼,居然有這樣
痛苦不堪的過去。「如果妳被那個老道士抓到…我一定要跟!」

「你還要上學。」殷曼冷靜了下來,望著窗外。她好久沒說這麼多的
話了…不管此去是吉是兇,最少有人知道了他們的故事。他們飛頭蠻,
血淚斑斑的歷史。

「什麼時候了,還要上什麼學…?」君心聞到一股香氣,心裡雪亮的
知道不妙,但是眼皮卻漸漸沈重,咚的一聲倒在地上,「小曼姐,妳好
過份…」

殷曼沒有說話,眼神裡充滿了孤寂、輕憐,和不捨。

長髮將君心捲到床上,輕輕的幫他蓋上被子。「大家都想活下去,對不
對?但是我最希望你能活下去…」

望著躺在床上的君心發呆,殷曼飛到他枕畔,用臉偎著他。頭髮和傀
儡都無法有觸覺,只有臉才有感覺。他的臉頰很光滑,很舒服。

不知道用「手」摸摸他的感覺會怎樣?心念一動,她覺得自己有些異
樣。她運轉內息,察覺自己似乎突破了一個關卡,卻不知道是什麼關
卡。

然而,她在這心念一動間,已經破了化人的第一步,「胎結」。起因是,
她想要用「手」摸摸君心。

發了很久的呆,殷曼展翅,飛了起來。外面下起狂暴的雷雨,她無畏
的,飛入了未知的命運。

***

君心卻比殷曼預期的還早醒過來。

人妖共修世所未聞,連見多識廣的殷曼也不了解。君心的體質已經微
妙的轉成部份妖體,對於人類的迷藥有一定程度的抗性。

原本應該昏迷一夜的君心,卻在一個小時後就甦醒了,茫然的望著虛
空。

小曼姐!

他霍然坐了起來,望著大開的窗戶,知道殷曼飛走了。

但是到海南千山萬水,她難道要在這種暴雨不盡的夜裡連續飛好幾個
小時嗎?他慌張的跑出去,找到公共電話,打給母親,沒有人接手機。
他打給父親,響了很久很久,終於有人接了。

「爸…爸爸,」這些年他很少與家人交談,說不出的陌生,「我想去海
南島!」

父親連回答都懶,直接掛掉了電話。

暴雨不斷兇猛的下著,他被淋得視線都看不清楚,有些雨滴流進眼眶,
像淚滴。

不行,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他反而冷靜下來。父母親暗地裡都各有新
歡,之所以還沒離婚,一來是財產分配還沒談攏,二來是祖父的信託
基金還在自己名下,他們動不得。這些年,家人早就形同陌路,不肯
幫他是應該的。

他只剩下小曼姐這個比親人還親的「妖」而已。

垂著腦袋想了一會兒,他咬牙衝過十字路口。闖紅燈的車子看見他衝
了出來,煞車不及,碾過了君心後,衝上人行道上的消防栓,水花嘩
然的噴濺出來。一時交通大亂,不少人看見有個少年被撞過去了。

但是除了撞到消防栓的半毀車子外,行人穿越道乾乾淨淨,什麼也沒
有。

只有寂靜的水柱嘩然若流泉,默默的看著君心橫越結界,進入幻影咖
啡廳。

君心似乎沒有發現穿越結界不再有不適感,他打開大門,一屋子的客
人訝異的看著渾身滴著水滴,狼狽不已的君心。

「君心?」狐影驚訝的停下擦杯子的動作,「怎麼這麼大雨還跑來?這
麼晚了呢…」

看見狐影,他像是看到親人,眼眶開始蓄淚,「狐影叔叔…」他哽咽的
忍住,把晚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狐影的臉色越來越陰晴不定,喃喃著,「…渡劫好了不起嗎?把眾生看
成什麼…又把都城看成什麼?」

「他什麼也沒做,我們也拿他沒辦法。」坐在櫃台上的一個少女開口,
很是無奈。

君心朝著那少女看了看,饒是這樣心焦,他還是看出少女的不尋常。
似人,而非人;似妖,而非妖。他跟著殷曼已久,眼力已經不錯了,
但是他看不出這個少女的路數。

「她是人魂。」狐影看出他的疑惑,「管理者那兒的管家,得慕。」

得慕衝著他一笑,瞋著狐影,「隨便把人家的來路說出來,你真討厭。」

「管理者」這三個字點燃了君心微弱的希望,「得慕姊姊,妳能不能,
能不能幫小曼姐?管理者本事那麼大…整個都城都在她管轄下。求求
妳…救救小曼姐!」

得慕為難了,「…小弟弟,不是我們不幫忙。但是各地皆有管轄,我們
連這個小島都沒管全呢。再說,我們已經引起天魔兩界的猜疑,不大
可能管到海南去…」

君心急得臉孔發紅,望著狐影,「狐影叔叔,那麼…」

「我是狐仙。」狐影更無奈,「只是托賴都城的方便進出,好隨時可以
回族照應而已。身為仙籍,怕是比管理者更綁手綁腳呢。君心小弟…」

君心求救似的環顧咖啡廳裡的眾生,每個都低了頭,轉過臉,居然無
一願伸出援手。

他低下了頭,心裡流轉著慘苦。為什麼…他還沒成年?為什麼他不好
好修煉?若是他成年了,自己辦了護照就走,何必去求冷漠的雙親?
若是他好好修煉,總是有能幫著殷曼的法術,不至於這樣無能為力。

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並且因此深深憤怒。

「送我去呢?」他絕望的抬起頭,「送我到小曼姐那兒呢?狐影叔叔,
請你幫我這個忙…我將來一定會還你的!只要你幫我辦護照就好!我
自己有旅費,這些年我存了不少零用錢…通通給你好了!我要去找小
曼姐…」

「孩子,你不要衝動。」得慕不忍心了,「來找碴的是什麼人物?羅煞
修道過兩百年了,又是個人身修道。只要渡過天劫,就成仙了。羅煞
又善於煉器,法術精著。光他通身亂七八糟的法寶就夠受的了。若是
殷曼自己對陣,大概還有勝算,你去了又能做什麼?你不如安心在這
裡,既然你是殷曼的徒弟,多少叔叔阿姨姊姊不照顧你?你還是安心
修煉,等著她回來吧…」

「是啊,」狐影答腔,「你也忒把殷曼看小了。她或許生性平和貪懶,
但是說到法術、修為、妖力,連我這個狐仙都不敢冒然挑釁的。慢說
其他,光是她的防禦珠雨我就要頭疼不已了,更遑論區區一個羅煞…」

「小曼姐不會贏的。」君心絕望了,「她就算能贏也不會贏。羅煞有飛
頭蠻的嬰兒…」他說不下去了,只是疲憊的把臉埋在胳臂裡。

狐影和得慕相視,臉色大變。狐影和殷曼相識數百年,個性相同淡漠,
雖然來往皆是淡淡的,卻是少有的妖族知己,對於殷曼的往事知之甚
詳。而得慕在管理者手下做事,都城各妖異眾生皆有在檔,自然也明
白。

殷曼心心念念的都是族民的存續,眼下出現了這兩個嬰兒,就算要她
掏出自己內丹,她也是心甘情願的。

「…那麼,你去就更沒有意義了。」得慕輕輕喟嘆,「我們相逢有緣,
自然會尋覓明師指點你…」

「我不要。」君心冷冷的抹抹臉上的水滴,或者是淚滴,「我想跟小曼
姐一起。人都是會死的!一定會,早晚而已!我希望…我希望最後看
到的是小曼姐!」

除了殷曼,他是什麼也沒有了啊!

一直沒開口的狐影抱著雙臂,狹長媚人的眼睛若有所思。「大道循環不
止,必有深意。緣起緣止,亦為道行。」他笑了起來,聲音帶著異樣
的魅惑,原本俊逸的臉孔變得妖媚邪美。

得慕知道狐族行法的時候,會出現本質的妖惑,但是狐仙受限仙籍,
是不能在人間妄動法力,尤其是都城。她變色,「喂喂喂,狐影,你冷
靜點…」

「我很冷靜呀。」他目光流轉,卻迷倒了咖啡廳裡所有眾生,連得慕
都有點臉紅心跳,「所以…」他逼近得慕一些,在她耳邊輕輕吐氣,「得
慕,你會幫我張結界擋擋『上面』的眼睛吧?」

得慕張大嘴,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我今天沒來過幻影咖啡
廳,一切都是幻覺,再見再見…」她轉身化為白影,就要鑽入電腦螢
幕內。

「少來。」狐影一傢伙拔去插頭,電腦螢幕馬上暗了下來,「得慕…別
這樣,你難道沒有一點同情心?」

「擋住『上面』?!」得慕虎的一聲跳起來,「是誰沒有同情心?你知
不知道『上面』一直以為管理者要在人間成立第三勢力,天天找碴?
我還幫你這個不成體統的妖仙?我會被管理者罵到賊死…我們只是一
幫不入流的人魂妖魄,只是苟且偷生而已!你聽到了嗎?我們根本就
不想跟『上面』或『下面』為敵!」

「哎唷,妳不用扯那麼遠嘛,親愛的得慕,」狐影閃了閃他越發靈動
魅惑的眸子,「我相信妳可以做得天衣無縫。放眼天下,誰比得上得慕
大人的結界功力呢…?」

被他的魅力電得七葷八素,得慕還在做最後的掙扎,「…你送他去也只
是枉送性命。這樣不是幫他是害他啊…」

「三界之內,終有一死。」狐影流露出孤寂的神情,「不能擇生,又何
必阻礙他選死的方式?再說,」他隱約蕩漾的一笑,「死又如何?得慕,
妳不也是死過的?」

「死去的痛苦,不要再提醒我!」得慕難得的厲聲,她抹了抹臉,無
奈的,「隨你隨你。結果會如何,我可不管。」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39: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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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40:00

第四章

狐影微笑著對君心招手,他心裡倒是有點驚異。連得慕都有點受不住
狐影施法時的魅惑,但是君心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一味的心焦。

很有趣不是嗎?

君心的道行低微,自然不是運功抵抗,而是他心裡已經有了更魅惑的
人了。

狐影笑了,魅惑的範圍更大,整個咖啡廳一點聲音也沒有,所有的客
人不論種族,只想拜倒在這位九尾玉狐大人的腳下。

他輕吟著,難辨的輕柔真咒快速的流轉,他打出一個咒陣,光燦燦的
像是凌空有著看不懂的文字,一現即逝,接著地上浮出相對應的陣法,
君心正好在中心點。

得慕閉著眼睛,透明的長髮無風自動,飄飄然的張開結界,覆蓋了整
個咖啡廳的範圍,隔斷三界內眾生的視線與心神。

狐影在玻璃水盆裡拋了片櫻葉,輕輕的泛起漣漪,打轉著。櫻葉越轉
越快,整個玻璃水盆出現細小但卻整齊密集的波浪,像是在找尋什麼。

原本在櫃台默默觀看的梨花花神翦梨忍不住插嘴,「我說狐影,海南哪
來的櫻花?你要找到什麼時候會跟海南的櫻花取得聯繫?」

「我跟櫻花的淵源比較深。」狐影沒好氣的回答。

翦梨翻了翻白眼,彈出一片雪白的梨花瓣,將櫻葉激得飛出去。這片
花瓣像是炸了整個玻璃水盆般,掀起了好幾尺的波濤,然後突然平息
如鏡。

「找到了。」但是翦梨的臉孔卻鐵青起來,「…把我們的眷族當什麼?」
她大怒,「卑賤的人類居然拘拿我族精靈當成雜鬼奴使?」

狐影的神情也凝重起來,沈默了一會兒。「翦梨,且慢動氣。讓我先把
這孩子送過去…」

白光一閃,君心只覺得自己像是碎裂成千萬個微小的粉塵,不由自主
的破空而去。


一片珠雨,潤澤了荒蕪的禿山。落地無痕,像是春夢了無蹤跡。

這片防禦珠雨一下,羅煞就知道殷曼來了。他皺起眉,表情更顯陰沉
。這小蠻女道行厲害,未落地就布下防禦陣勢,他修行已久,又以降
妖誅鬼為修道正途,居然沒見過這樣厲害的角色。

朦朧珠雨中,殷曼張開耳上的翅膀,飄然的隨雨霧上下,望著他,不
語。

「果然好本事。」羅煞皮笑肉不笑的說,「這麼千山萬水,還是找了
來。」

「託賴道長一路留下蹤跡,要尋不著也難。」殷曼淡淡的說。

羅煞讓她這樣淡然的搶白,臉上也有點掛不住,乾笑兩聲,「妖仙倒
是客謙了。貧道天劫在即,未免急躁了些。好不容易得到了飛頭蠻的
卵,花了無數精氣才使孵化。要用這兩個小妖鍊器度天劫... 可就不
是很有把握了。若能得妖仙之力,又何須這兩個小妖?若是妖仙願助
貧道一臂之力,這雌雄兩小妖放走了...也未必不可商量。」

「哦?」殷曼依舊是淡淡的,「羅道長度劫,殷曼能力卑微,能幫道
長什麼?我的內丹嗎?」

羅煞的眼中出現貪婪。若是有了殷曼的內丹,自然度劫大有把握。但
是千年飛頭蠻世所稀有,只用來度天劫豈不可惜?他原有極大野心,
不甘當個平凡的仙人。若是這飛頭蠻願意身心皆為他所奪... 不僅是
度天劫,就算他修仙成了,將來在仙界要鍊成大羅金仙,甚至修鍊成
神也不是妄想。

傻瓜才會讓這個機會溜走。

但是這得要殷曼自己心甘情願,武力只能奪去她的內丹,卻不能屈服
她的意志。

「只要妖仙願意與貧道合體,助貧道一臂之力,同修仙道,豈不快哉
?」

合體?換殷曼皺眉了。妖力與內丹俱在,就是意志為人所奴役。她雖
淡泊實則高傲。怎可接受這種建議?

她想拒絕,卻聽見大鳥籠裡細微的哭聲,心裡一陣陣的傷痛。

轉思一想,她眉皺的更緊,卻已經有了主意。「承蒙道長看得起...」

羅煞一時喜上眉梢,卻聽聞她淡然的說,「與人合體宛如妖類託付終
身認主。妖類有不成文的規矩,我相信道長不會不知道。」

羅煞不禁變容,恨得牙癢癢的。他原希冀三言兩語騙得殷曼合體,哪
知道這妖女這般狡猾。

「說到底,妖仙還是要跟貧道動手了?」他沉聲。

「妖類不託終身於無能之主。」殷曼稽首,「這是規矩,請羅道長見
諒。」

「我倒是讓你這小妖女看輕了!」羅煞發怒,手上光燦燦的現出一個
火輪。

「不敢。只是禮不可廢。」殷曼依舊不溫不火,「然而,若殷曼僥倖
勝了呢?可否帶回我的族民?」

「等妳贏得了我再說!」羅煞祭動真咒,居然二話不說就攻了過來。

火輪宛如疾風,迎面劈來,挾帶著三昧真火和罡風,鋒利得可以劈破
一切,面對這樣凌厲的法寶,殷曼反而安下心來。

她原本擔心羅煞一開始就以族民要脅,若是如此,她百無勝算。但羅
煞囿於私心,不只貪她的內丹,反而給她有可趁之機。

或許還有生路。她心念一動,護體珠雨如影隨形,化去了火輪的三昧
真火,但是那火輪遇見了珠雨,卻反過來化成沉重的黃砂,隱隱挾帶
著沙漠的死氣,快速的旋轉著,割裂細密的珠雨直逼殷曼的門面。

羅煞唇間含著冷冷的笑。他這五行罡輪花費了大半生鍊製改造,可以
輕易改變五行屬性,死在這五行罡輪手下的妖類厲鬼不知幾凡,這小
蠻女自然不例外。

哪知殷曼居然依舊面無表情,只是輕輕吹了口氣。原本細密的珠雨凌
厲的擊向黃砂,原本水性的珠雨轉變成細密的雷珠,將五行罡輪割得
滿是細小的傷痕,幾乎墜落餘地。

羅煞心裡一驚,怕法器被殷曼收走,趕緊誦咒收回五行罡輪。他握著
傷痕累累的五行罡輪,又驚又怒。他收妖以來從未見過可以輕易運轉
五行的眾生。即使是仙魔,據說也專精當中一門而已。

旁雜必不精。他能夠鍊化五行罡輪,除了鍊化眾屬性妖類外,他的師
父也幫了不少忙,但是能夠成功御使,到底是他悟性極高,才華過人
之故。

連他那位已為大羅金仙的師父都盛讚他是「人間第一人」,卻沒想到
今天讓這小妖女折損了威風。

「妳這『五行輪迴』是哪裡盜來的?!」羅煞大喝。

「這豈是『五行輪迴』?」殷曼搖搖頭,「是了,你生不滿三百年,
自然見識是短淺些,怪不得你。」

殷曼淡淡說來,入到羅煞耳中句句像是利刃般的諷刺。他怒吼,「妳
不要以為我莫奈妳何!」張口飛出一把飛劍,古舊舊的,卻隱隱含著
雷霆之勢。

看著那把飛劍,殷曼反而將眉一皺,「未修成仙體卻使用仙器,大傷
真元,就算勉強修成仙道,也很難再上一層了。」

這話讓羅煞更拉不下臉,心裡也是一片驚恐。這小蠻女見識卓越,和
他遇過的妖類大異。

這把仙劍由師父給予,卻也說過類似的話。師父要他和這把仙劍共修
,卻不讓他使用於爭鬥。

但是若不用仙器,要怎樣降服這個輕蔑侮辱於他的妖女?先降服了她
,有了她的道行,減損一點真元算什麼?

「我要說...」殷曼緩緩的開口,「就算是仙器,也拿我沒辦法的。
你沒有更好的法寶嗎?」

羅煞氣極狂嘯,凶霸的嘯聲引得地表共鳴震動,遠遠近進的鳥獸驚走
逃逸,靠近他們近一點的動物幾乎是馬上倒地死亡的。連羅煞的式神
都幾乎散破神魂,差點附不住梨花木的假身,再也拿不住大鳥籠,啪
的一聲掉在地上。

殷曼擔心的看了看鳥籠,卻氣定神閒,一點也沒讓他的嘯聲影響到。

「沒用的廢物!」羅煞罵著式神,「拿好!」

他叱著飛劍,攻了過來。殷曼將黑髮擰絞成利刃,和飛劍鬥在一起。

一交手,殷曼吃了一驚。她活得久了,未免將人類看成小孩子一樣。
發現羅煞的劍法精妙無比,尚未飛昇已經可以如此靈活的御使仙器,
更讓她吃訝異。

她本來就不擅長兵器,兩三下就有點左支右絀,羅煞哪會放棄這樣的
大好機會?他修仙本來就是從武道入手,日後又幾乎無日不與妖鬼爭
鬥,實戰經驗豐富,哪是不問世事和平淡泊的殷曼可以相比擬的?幾
次極險,殷曼都靠珠雨化去危機,卻也處處處於挨打的狀態。

只是對仗時間一長,反而是羅煞心浮氣躁起來。殷曼看起來笨手笨腳
,揮動髮刃非常拙劣,全無章法可循。就只用防禦珠雨抵擋免於一敗
。但是這珠雨,蒸發不了,雷攻無效,水淹不滅,土石剋不住。似是
水性,卻五行變化隨心所欲,全無須持咒轉換,又不見殷曼用什麼法
器。

表面上看起來,他像是爭了上風,殷曼臉頰上已經有了幾道血痕。實
際上卻像是打在一團棉花上面,無處施力。

他又一聲長嘯,震得大地翻滾鳴動。式神神情一斂,將鳥籠一放,撲
了過來。

殷曼卻旋身飛轉,長髮將周身防護得點滴不透,眼神透著難以相信,
「你為了一勝,居然要犧牲有元神的式神?」

羅煞沉著臉不答腔,只是屢發輕嘯,指揮式神撲上前拼命。為了得到
這個式神,他甘冒仙怒,偷偷鍊化了一隻剛成仙的花靈。若不是他衡
量得失,實在殷曼強過這數百年道行的花靈,說什麼他也捨不得的。

「我實在無法了解人類。」殷曼終於動了氣,突然清明一片,「拜你
所賜,我終於想起了太極劍法。」

只見她左凝髮刃為兩儀,又凝髮劍為四象,翻騰隨意,招招間如羚羊
掛角,無跡可循,卻輕而易舉的逼開式神,滾滾滔滔的攻向羅煞。他
只能呼喚飛劍來防,停了清嘯。式神少了他的指揮,動作漸漸笨拙下
來,最後全身一震,居然走到一邊停住不動。

羅煞沒有時間去追究式神突然不聽指揮的緣故,只料想是靈力用盡。
暗罵一句廢物,打疊起十二萬分精神對付突然精神無比的殷曼。

正因為他心神沒有注意到這邊,所以他也不知道,那式神已經讓梨花
花神找到了蹤跡,成了定標,將君心傳了過來。

君心墜地的時候,只覺得頭昏眼花。噗的一聲,掉進了附近的草叢。

若不是暫時清醒的式神拼著禁錮的痛苦走到他身邊,混亂君心的氣息
,恐怕他就讓羅煞發現了。

君心掙扎著要站起來,聽見一個嬌弱的聲音傳進他的心裡,「別動。
你會被發現的。」

這種傳音的方法他不陌生,殷曼偶爾也會這樣跟他說話。他在心裡回
答,「妳...妳是哪位?殷曼呢?」

「我是誰?我...我是誰?」嬌弱的聲音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你不可以被發現。一個很溫暖的長者要我保護你...你別動。」

「殷曼呢?」他差點發出聲音。

「噓...飛頭蠻嗎?」嬌弱的聲音呆了一會兒,「大的那隻跟我的主人
正在爭鬥...」她呆了一下,「我的主人?我...為什麼我有主人?」

君心晃了晃頭,發現那嬌弱的聲音是見過的那個式神發出來的。但是
他沒心思去細想式神倒戈的緣故,只顧著焦急的張望,發現不遠處雷
火閃爍,居然是殷曼和那老道打成一團。

他的心一陣揪緊,只見殷曼臉孔上有幾道血痕,長髮散亂,白羽幾處
殷紅,可見是負傷了。想她個性嬌懶,寡言愛靜,從來不與人爭鬥。
現在又弄得這樣狼狽,想來是落下風了。

所謂關心則亂,再說君心修道不久,道行低微,自然看不出殷曼不過
是皮肉受苦,羅煞反而受了沉重的內傷。硬耗真元驅動仙器,已經非
常吃力了,偏偏殷曼內息悠長,一直處於靜心的狀態下作戰,反而比
他從容不迫。

羅煞敏於爭戰,原本不該落到沉不住氣的境地。一來是天劫急迫,他
被逼緊了,他的師父又正好在這個時候閉關,沒人護法;二來是怕錯
過了殷曼痛失良機,不免急躁了。

若是他沉住氣,拿出慣用的法寶或兵器和殷曼周旋,未必會敗。偏偏
走了險招,拿出強大卻足以反噬的仙器,正好讓不急不徐的殷曼坐了
勝機。

需知高手對招,能力相較都不會太大,重要的是冷靜和判斷。剛好羅
煞的貪念和躁進毀了他得勝的希望。

君心看不出勝負,急急的想要站起來,卻覺得強大的壓力將他往地上
一貫,居然全身沒了力氣,站不起來,不禁又驚又怒的望向站在他前
面的式神。

「你不能動...」式神呆滯的喃喃著,「還不到你動的時候...」

君心急著要開口,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正焦急著,一陣雷閃電耀,原本激烈爭鬥的一人一妖突然凝住了身形
對峙著。

只見那把飛劍化成粉末,散裂於空,飄出淡淡的香氣。殷曼的唇角流
出碧綠的血,卻昂然的展翅飛凝於空。

羅煞圓睜著眼,緩緩的倒下不起。接著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鮮血。他掙
扎了一會兒,落符設下一個防禦結界開始調息。

殷曼飛離一些,對著羅煞點點頭,「道長,是我勝了。我要帶走我的
族民。且感謝你的孵育之恩。」

羅煞閉目不言,只是努力修復受損極重的元嬰。

殷曼疲憊的呼出一口氣。她幾乎使出全部的妖力才能勉強取勝,心下
不禁有些惶然。她深知自己勝得太過僥倖,若不是羅煞托大,貪念不
息,她恐怕絕無生機。

若是她帶回族民,除了躲回去,恐怕直到飛昇前都不敢離開都城的保
護。

她擋不住羅煞的下一次來襲。

殷曼疲憊到發現不到君心的氣息,只是慢吞吞的飛向籠子。這兩個小
族民不知道怎麼樣了?據說是一雄一雌...最少他們飛頭蠻還有延續
的希望。

君心看得糊裡糊塗,倒也鬆了口氣。突然身上一輕,他驚異的望向式
神,只見她容顏古怪,欲語不能的望著籠子,像是非常痛苦,卻無法
說話的走向殷曼,每一步都像是在對抗什麼,卻被強迫的往前走。

見她雙手箕張的探出如刃般的利爪,就要插向殷曼的背後...

君心大叫起來,「小曼姊!妳的背後!」

火光電石間,殷曼因為這句大叫探查到了背後的殺氣,一髮打飛了式
神。但是她的咽喉幾乎被撕開...

裝在籠子裡的小飛頭蠻發出尖銳的叫聲,獰惡的撲向驚愕的殷曼。

饒是她反射性的長髮護體,咽喉還是受到了擦傷。看著地上點滴落下
發黑的血跡,她知道小飛頭蠻的齒上有劇毒。

一擊不中,這兩個小飛頭蠻敏捷的在半空中迴旋飛來,尖叫著化作兩
道迅疾的白影衝上前,依舊不離殷曼的咽喉。需知飛頭蠻族唯一的弱
點就在頭顱下方短短的咽喉中,內丹就在當中,最為脆弱。

殷曼其實可以輕易打死那兩隻失去理智的小飛頭蠻,只是髮刃一起,
終究遲疑的迴繞,不忍傷害自己族民。這一遲疑,讓久戰脫力的殷曼
陷入險境,還要防範式神時有時無的攻擊…

她正待飛高擺脫式神的糾纏時,只覺一陣暈眩,傷口痲痹性的劇毒終
於發作,再也無力展翅,就往地面栽落,而小飛頭蠻一左一右的往她
喉頭飛撲,她卻連舉髮自衛的能力都沒有了…

她自知必死,突然擔憂起被獨留於此的君心。這孩子是怎麼來的?想
來是狐影不知死活的將他送來,這不是送了他的小命嗎…?

仆仆兩聲,只覺落到一個溫暖的懷抱,小飛頭蠻像是棒球一樣飛得老
遠。她那人類小徒抱住了自己,舉起一個玉如意像是打棒球一樣,把
那兩個小飛頭蠻打飛出去。

君心抱牢了殷曼,心情大為寧定,對著懷裡的殷曼燦笑,「全壘打喔。
還是兩隻全壘打。」

方纔君心見殷曼被圍攻,慌亂的在小封陣裡亂翻,想找個東西幫殷曼
抵擋一下。只是妖怪打架,對壘神速,哪是他一個稚嫩的修道者可以
看得出來的?剛摸到一個棒狀的東西,一見殷曼從空中掉下來,根本
連想都來不及想,運勁甩了出去,居然是體育課學過的棒球,自己也
覺啼笑皆非。

殷曼不禁失笑。這柄玉如意是九尾玉狐中的王族硬送給她的,原是施
法用的法杖,以千年靈玉為體,珍奇無比。歷任使用者皆小心翼翼,
唯恐損傷靈玉材質,這個粗魯的小徒居然拿去當球棒…

讓贈者知道,恐怕暴跳如雷。

「小心點…」她還沒囑咐完,君心又一跳,拔腿狂奔。

式神雙手箕張,十隻利爪已經插入他們剛剛站立的地上,直到掌末。

殷曼閉著眼睛,只覺痲痹感從咽喉擴展到整個頭部。向來操縱如意的
長髮和雙翅,僵硬得似乎不是自己的。她深知君心跑得再快,也跑不
過式神和小飛頭蠻。想出言指點,可惜她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不
禁暗暗叫苦。

早知道就傳這小徒一點法術。只覺得太平盛世,沒什麼需要跟人動手
的機會。哪知道還有個成仙如此之晚的道士,也不知道自己守靜安分,
還是不免干戈。

正焦急著,卻見君心停了下來,式神和小飛頭蠻已經迫在眉睫了…

他卻快速的喊出小封陣,將殷曼扔了進去,趁陣法還沒封閉的那瞬間,
抓著殷曼的髮,將自己帶入了小封陣。

式神和小飛頭蠻撲了個空,找不到目標,忿恨的鳴叫著,不斷的空自
盤旋。


跳入小封陣以後,君心和殷曼滾成一團,小封陣原本是儲物用的,空
間也大不到哪去,一滾進去,乒乒乓乓的和一堆丹藥法器摔在一起,
君心頭昏眼花的站起來,又馬上被盒子罐子絆倒在地。

殷曼心裡好笑,卻也覺得君心應變甚快。雖然中毒很深,但她畢竟妖
力深厚,可以靠內息緩緩解毒。最少君心替她爭取了這點時間。

但是…羅煞應該也正在調息養神。小封陣最後的開端在此,除非在他
處誦咒開啟,不然他們也離不開這個地點。依羅煞的功力,想破解這
個低微的小封陣輕而易舉。

她性子原本平和,想了想卻不去憂慮。憂慮可管什麼用處?不如先運
轉內息,解了毒再說。

君心在這片黑暗中磕磕撞撞了半天,直到撞開了夜明珠的盒子,有了
些許光亮,才鼻青臉腫的摸了過來。緊張兮兮的把殷曼整個臉都摸遍
了,不停口的問,「小曼姐,小曼姐!妳可覺得怎麼樣?妳回答我呀~」

她無奈又好笑的抬眼望了望他,轉了轉眼珠,無聲的嘆了口氣。

相處這麼久了,就算不說話君心也知道她的意思。「妳不能說話?受傷
不能說話?連傳音也不能?」

殷曼眨了眨眼睛,眼神變得無可奈何。她得運作全神解毒,能省分力
氣就省分力氣。

「我知道了。」君心鬆了口氣,「沒關係,我會保護小曼姐的。」

你這小孩子,能保護什麼呢?她實在想笑。但是想了想,剛剛若不是
他鹵鹵莽莽的插手,搞不好她早丟了性命。

人類要她的命,這人類的孩子卻不要命的救她。這當中是怎樣的因果…
她感傷了一下,就將心神收回,閉上眼睛緩緩調息解毒。

君心望著她的臉上泛出忽綠忽白的珠光,知道是要緊時刻,緊張兮兮
的坐下來,心神不寧的望著漆黑的陣內。

他其實是害怕的。怕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他能力不夠,怕是保不
住小曼姐。突然有種強大的失落感,想到剛才的危急,他又膽寒又憤
怒。

害怕失去殷曼,憤怒自己是這麼的弱小。他突然希望有強大的力量,
讓誰都不能碰觸殷曼。

這種恐懼感幾乎糾纏了他終生。

***

君心一定是不知不覺睡著了,所以當小封陣被炸了開來,他整個人跳
了起來,什麼都沒想,只是抱著殷曼跳起來。

陣法一被破壞,小山似的物品都滾在光禿禿的地上,君心被絆得跌倒,
抱著殷曼滾在地上。

臉色鐵青的羅煞獰笑,「小妖女,妳終究逃不出我的掌心。」

在君心懷裡的殷曼暗暗歎了口氣,她只差一步就可以解毒了,最少可
以解除痲痹。看起來是來不及了。

「我不會把小曼姐交給你的!除非殺了我!」君心惡狠狠的望著羅
煞,稚嫩的真氣張揚起來。

羅煞根本不把君心放在眼裡,他歪了歪頭,示意式神,「殺了他。」像
是解決一隻蒼蠅般若無其事。

式神卻震了震,獃住了。雖然遙遠,但是溫暖的呼喚卻沒有停止,她
在禁錮和本性中擺盪,眼前這個少年,似乎有種熟悉的感覺…但是她
卻無法違抗自己的禁錮,只能一步一步的走向少年,機械性的要做自
己也不明白的殺生…

利爪正要插入君心的百會穴時…她卻凝住了。這少年的頭頂,柔弱的
附著一小片花瓣,被風微微吹動著。

那是一片梨花花瓣。

眼前飛舞著滿天春雪的梨花瓣,酸甜的芳香和著笑語,雪白的身影在
林間來去,飲露餐風,滿足的吸收天地的餵養,開花、結果,迎春送
秋…

她的家鄉。

「我…我叫非離。」式神以為自己哭了,但是只有傀儡體的她是沒有
眼淚的,「我沒有主人,我是自由的。」

她的聲音這麼小,小到羅煞沒有發現。他只是不耐煩的,「沒用的廢物!
殺了那個人!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樣樣都要我自己來嗎?…」

非離尖嘯一聲,突然反身衝向羅煞,他吃驚之餘沒有留餘地,居然將
式神的神魂都打滅了。

梨花木的假身碎裂,一縷芳魂在消逝前,居然流出芳香的精淚,滿足
的闔目消失。

爭取到這丁點的時間,殷曼的髮刃穿過梨花木碎裂的假身中,直取羅
煞的丹田。雖然他緊急後躍,卻沒躲過殷曼挾帶著的傾盡畢生修為的
妖勁,像是個大鐵鎚般擊向他的元嬰,讓勉強修護的元嬰受到更深的
傷害。

他慘叫一聲,連控制式神的力量都沒有,急急的祭起法寶逃逸無蹤。

兩個小飛頭蠻從空中掉了下來,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殷曼癱軟在君心的懷裡,眼眶中含著血淚。「…帶我…帶我過去看看。
我沒有力氣動了…」

遙遠的幻影咖啡廳,放在陣法中間的玻璃水盆炸個粉碎。翦梨鐵青著
臉孔,望著同樣粉碎成香粉的梨花瓣。她憤怒的站起來,狐影緊張的
按住她,「翦梨!妳不可插手人間事!」

她全身簌簌發抖,旋即鎮靜下來,冷笑兩聲。「好個老怪物的徒弟,好
高徒,好偽君子的神仙哪。羅煞,你不成仙便罷,成了仙我花神諸友
跟你沒完沒了!」她拂袖,迅速回仙界找百花仙子去了。

狐影也顰起眉。這個樑子結大了。

非離系出翦梨,天資穎悟,最得翦梨喜愛。初成仙就失蹤,翦梨憂心
的尋找數十年,最後居然是這樣受盡折磨侮辱慘死…

性情暴烈的翦梨哪肯罷休?花神們情同手足,絕對不會坐視。再說,
鍊化仙人有違天律,偏偏羅煞的師父大有來頭,明辦恐怕是辦不了,
但是暗地裡尋仇怎麼禁止?

「看來仙界要多事了…」狐影自嘲著笑了笑,「幸好我跟那票假惺惺的
神仙沒大交情。到底是人間自在多了。」

君心聽到殷曼要看那兩個小殺手,很是猶豫了一下。但是他又抗拒不
了殷曼懇求的眼神。

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挪,走到那兩個小飛頭蠻的身邊…馬上傻眼。

方纔精神十足活蹦亂跳追殺殷曼的小飛頭蠻,居然只剩下兩個小小的
頭顱骸骨,臉孔上碎裂著黃土,像是死去很久了。

殷曼終於落下血淚。

恐怕這兩個小嬰兒一孵化,就讓羅煞奪了內丹。殺死了卻也不放他們
魂魄安寧,漂洗了骸骨,以黃土為膚,拘了魂魄,成了羅煞的式神之
一。

因為魂魄骸骨猶存,所以初見的時候,她沒有發現。

這天地間,恐怕真的再也沒有活著的族民了。她的慟哭招來了珠雨,
嘩啦啦的下了一天一夜。原本光禿禿的荒山,因為連續不斷的珠雨,
居然開始冒出綠意。

放眼天下,她真的是孤獨一個了。

一回頭,她才發現哭了兩天,君心寸步不離,默默的跟在她身邊。他
的眼睛也紅紅的,腫得幾乎睜不開。

等殷曼注意到他的存在,君心愧疚的、小小聲的說,「對不起…對不起…
都是人類的錯…」

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搖頭。

並不是君心的錯。人類…有殘忍到令人髮指的,卻也有這樣奮不顧身,
只想救她的。

她,並不真的孤獨。或許…君心是她不同種族的親人。

更或許,種族沒有很大的差別,眾生,也沒什麼不同。

這念頭一轉,她突然一片清明,豁然開朗。所有的疲憊都消失了,反
而有種祥和溫暖的感覺。

就在這恍惚之間,她發現了內丹起了很大的變化。原本宛如明珠的內
丹,居然孕育了極小的元嬰,這反而讓她嚇了一大跳。

小小的,有手有腳、面容精緻的小女孩,蜷縮著像是胎兒,在內丹中
載沈載浮。

她終於完成了化人中「胎結」的這個階段。

第五章

殷曼脾氣暴躁的醒過來。

自從回到都城以後,她就陷入叫也叫不醒的狀態。到底是誰來接他們
的,還是君心用了什麼辦法回來,她既不知道,也不想問。不過君心
還是嘮叨了很久,對於有義氣的花神朋友千恩萬謝,但是到底說了些
什麼…她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左耳入右耳出。

好不容易回到都城,君心先到學校因為曠課被師長罵得耳朵長繭,回
來補寫功課補得昏天暗地,沒空囉唆她,她也心安理得的陷入嚴重熟
睡狀態。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功課都補完了,一清早開完吸塵器吵她,然後開始
把小封陣裡的東西都丟出來,丟得乒乒乓乓,走進走出…

她突然覺得吸塵器真是種安靜的機器。

「吵什麼吵?人家還想睡啦!」她抱怨,聲音顯得意外的嬌嫩。

捧著一堆盒子的君心差點摔倒。他瞠目看著殷曼,掏了掏耳朵。「…小
曼姐,剛剛是妳在說話嗎?」

「不然還有哪個鬼?」她陰沈著臉,不開心的從她睡慣的細繩上飛下
來,「我餓了,有什麼吃的?做什麼吵死人呢?」

君心揉了揉眼睛,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若說以前的殷曼
是二十五六歲的小姐模樣,也不過就是睡了幾天…她現在看起來倒像
跟自己差不多大,儼然是個嬌俏的少女。

原本雪白透著珠光的臉頰,現在顯得更潤滑、細緻,染著淡淡的紅暈,
微翹的唇更粉嫩,帶著櫻花似的光澤。

咦?他用力的看了幾眼,就是覺得眼前的殷曼有點陌生。

「盯著我幹嘛?」殷曼瞋了他一眼,「我餓了!」

…小曼姐喊過餓嗎?他呆了一會兒,殷曼不滿的喊,「君心~」

這句愛嬌的抗議害他馬上滿臉通紅,狼狽不堪的打開冰箱,「有有有,
我每天都有準備…」

糟了,今天買了櫻桃。殷曼最討厭吃剝皮吐籽的水果了…正猶豫要不
要將那碗櫻桃端過去,殷曼已經歡呼一聲,一髮奪走了整個玻璃小碗,
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小曼姐一定是病了!她居然「勤奮」到會自己把碗端走…

吃了東西,殷曼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君心,你剛剛在做什麼?一大
早就吵…」她嬌聲的抱怨。

這嬌滴滴的聲音害君心差點就被番茄噎死,大咳了兩聲,「…咳,我、
我我我…我正在整理小封陣裡的東西…」一想到那堆高級垃圾,他的
頭就痛了,「我若不整理,小曼姐,再過一千年妳也不會去動它…」轉
頭發愁的看著在地板堆得像是小山的法寶今丹,還真想不出有效率分
類的方法。

大多數的東西都看不懂,這是這麼整理啊?

「錯了。」殷曼把櫻桃吃完,拍拍翅膀,飛回屋頂的「床」,那根細繩,
「再過三個千年我也不會去整理。多麻煩…」

「…小曼姐,妳還要睡?」君心真的覺得不對勁,「妳已經好幾天沒做
早課啦!這樣會荒廢妳的修行的,趁現在太陽剛升起,我們應該…」

「不要吵啦~人家想睡嘛~」殷曼用頭髮抓住細繩,翅膀把自己包覆
得緊緊的,「討厭…」

…討厭?小曼姐用那麼撒嬌的聲音說討厭?

糟糕了啦~小曼姐真的生了重病啦~

***

聽了君心緊張兮兮的探問,狐影笑到前仰後俯,不住的捶吧台的桌子。

「狐影叔叔!」君心很不滿,「我是真的很擔心…」

狐影又笑了好一會兒,才喘著氣停住了笑,「殷曼也有這麼一天…哇哈
哈~笑死我了~」

「狐影叔叔!!」君心吼了起來。

「好好好…」狐影拼命忍住,深呼吸了好幾次,「咳,其實真的沒什麼,
你不用擔心…她只是進入了化人的階段…還真的要恭喜她…」一想到
那個連表情都不多,一直冷冰冰淡漠漠的殷曼會嬌聲說討厭,他一肚
子的轟笑又差點炸了起來。

「…她沒有長出手和腳啊?」君心瞪圓了眼睛。

狐影有些好笑的看著君心,「這是妖類才熟稔的變化,人類又怎麼知道
呢?化人有三個階段:胎結、孕化、成形。要到最後階段才有人身呢。
不然你以為是怎樣?先長出手腳?還是長出個小小的身體,然後澆水
慢慢長大,跟發芽一樣?」說著說著,他又笑出聲音。

「就是不懂才要問的嘛…」君心咕噥著。

但是你懂這個做什麼呢?人妖殊途,這樣關心一隻妖怪又怎樣?這個
少年,是有些不尋常。狐影笑著睇了他一眼,還是細細跟他解說了。

原來妖類修煉有幾個法則,除了出生的種族不同,妖力也因此有所上
下,但是入手不外乎採補、吸收日月精華、服食丹藥等。只要熬過三
到五次天劫,內丹完滿,就可以轉換妖體為仙。

但是妖類修行或許先天擁有妖力,但是卻沒有經脈可以修煉。若是循
正常妖類修行的途徑,起碼要修行三五千年才能夠成仙。就算是修行
最快的採補,也需要一千餘年才有大成。

所以,由妖化人最為便捷。只要初期工夫做足了,進入化人的階段,
再用人身修行百年,就可以順利成為妖仙。幾乎有心修行的妖類都從
此入手。


「殷曼是烏龜性子,直接從日光精華修行,所以才用上千年的光陰進
入化人。」狐影含笑,「若是採補妖的話…大概不到一半時間就成了。」

「採補?到底什麼是採補啊?」這詞兒倒是常常聽到,但是君心一直
糊裡糊塗。

「採陰補陽,採陽補陰…就是採集生物的精氣神囉。」狐影對他擠擠
眼,「尤其是人類的最好。」

君心朝後一跳,臉孔發白的。

「怕什麼?我吃素。」狐影聳聳肩,「我也是從月光精華開始的。這種
正道比採補妖仙根基紮實,打起架來才叫好呢。不過我有些族民同修
的確是在人間開妓院,光明正大採補的…」

「什麼年代了,哪有人叫『妓院』?」正在烤蛋糕的帥哥師傅很不屑,
「現在都叫『應召站』啦!」

「哦?上邪,你很熟嘛。原來你的道行是這樣來的啊…」狐影打趣著
蛋糕師傅,「晚上你還偷偷去打工?我要跟你家主人說。」

「吼,我需要用那種偷偷摸摸的方法修煉嗎?」上邪氣憤的一摔麵團,
「告訴你,格老子的我可是大大方方的吃人吃妖配合日月精華修煉出
來的!打架修煉兩不誤!我看你這吃素狐狸早不順眼了,到現在還不
加薪水?!來來來,咱們打來打過,打贏了你得幫我加三成薪水!我
可是要養我渾家的!」

「什麼年頭了,還有人叫老婆叫『渾家』的?」換狐影嘲笑回去,「打
贏了也是沒薪水加的,順便跟你家那口子告狀。嗤,旁邊去…修了五
千年還修不成妖仙的笨老虎。」

「你就是討架打就對了!」上邪氣得把廚師帽摔在地上,「我要加薪!」

「五點就準時下班的點心師傅加什麼薪水?」狐影冷冷的看著他。

「就告訴你我要陪我渾家了!」

「老婆就老婆,什麼渾家?」

一妖一仙在櫃台裡面打得很熱鬧,冰刃風刀呼嘯,時有閃電飛沙,看
得軍心一愣一愣。咖啡廳的客人倒是很習慣的看著燦爛絢麗的法術,
開始掏出鈔票賭輸贏。

只有這個時候,君心才真正的體悟到,這群「移民」,真的是妖怪沒錯。

不過法術倒是放得很好看的,學會了應該可以省很多煙火錢。

鼻青臉腫的點心師傅倒是沒忘記他的烤箱,若不是烤箱那聲輕輕的
「叮」,他可能會一直打下去。狐影也很高興上邪的注意力被移轉了,
他嗤牙咧嘴的摸著頰上的瘀青,不禁埋怨,「這年頭,沒夥計尊敬老闆
了。」

「『員工』啦!」上邪瞪他一眼,「什麼年代了,還『夥計』勒。跟不
上時代的掃把狐狸…」

想要搶白兩句,想想上邪的特重拳,狐影沒好氣的住了口,「君心小弟,
我剛說到哪?」

君心倒是哭笑不得。奇怪的很,都是本事這麼大的妖和仙,行事脾氣
跟小孩子沒兩樣。說起來,他這個人類少年還比他們老成三分。

「說到採…不是,是說到『妖類修煉』。」他開始謹慎的斟字酌句。

「哦哦,」狐影拍拍腦袋,到了杯曼陀蘿茶喝,君心看著那杯詭異著
冒著煙,連杯緣都有點腐蝕融化的藥茶有點驚心,狐影倒是喝得很樂,
「對,妖類修煉要從化人才快。但是化人…好比毛毛蟲成蛹。殷曼每
經過一個階段,心性都會有點改變…」

「改變?」君心的臉色變了。

「每個階段心智都會年輕一點兒。」狐影嘻嘻笑,「現在應該只是『胎
結』吧?化人的變化是由裡而外的。所以現在她的內丹正在孕育化人
後的元嬰,現在還算好呢,就是少女心性了些。等元嬰初成,那可會
更年輕了…」

「…嬰兒?」君心的臉發青了。暗暗決定等等回去的路上買本嬰幼兒
須知。

「嬰兒只會吃喝拉撒睡,簡單多了。」狐影哈哈大笑,「她會開始像個
任性的小朋友。就人類的年紀來說,大約七八歲吧?你想想看,一個
千年大妖,卻會跺腳滿臉鼻涕眼淚的要玩具…那可就…」

「還真是謝謝你的解說呢。」嬌滴滴的聲音硬裝得淡漠,美麗的眼睛
還掩蓋不住怒火,「最好是你化人都不會這樣。」

狐影差點把茶噴了出來,沒想到殷曼居然跑了來,還讓她聽見了自己
的幸災樂禍。

「呃…」狐影討好的笑,「哎呀,小曼,妳越來越漂亮,越來越年輕呢。
來來來,狐影哥哥請妳喝茶…」

「哼。」殷曼忍不住發作,狠狠瞪了狐影一眼,「君心,我們回家啦。
不要跟這個討厭鬼混在一起。下課也不乖乖回家,壞孩子。」

還是很不習慣的起雞皮疙瘩。不過殷曼把假身變得小些,任人看了都
覺得是個嬌俏少女,和他站在一起,倒是君心還高了一點。

望著她臉頰上霞般的紅暈,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臉也跟著一紅。含糊
了一會兒,「…嗯,對。我們回家吧…」

默默的和她一起回家,看她似乎不習慣這樣的假身,走起來似乎有點
笨拙,君心遲疑了一會兒,伸出手牽住了殷曼。

…殷曼的法術真不是蓋的。連個假身的手都這樣柔潤如白玉,入手綿
軟,害他的心跳得好快。

「怎麼了?」殷曼奇怪的看著他,「怎麼突然牽著我?」

他心慌意亂的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擠出理由,「…我怕黑。」

話一出口馬上懊悔不已…真是遜到令人無地自容的爛藉口!

殷曼愣了一下,綻出燦爛如春花般的笑容,讓他的心像是被重擊過,「君
心果然還是小孩子呀,不怕,小曼姐陪你。」

君心只覺得喉頭一陣陣緊縮,乾渴不已,心頭突突狂跳,明明知道是
假身…他的掌心還是沁出汗來。

他已經十五歲了,進入青春期。同學們大半早熟,想交女朋友的、有
女朋友的,不在少數。他這樣功課好體育佳的俊逸少年,也不是沒收
過愛慕信,不少女孩子會在上下學的路上偷看他。

這些…他是知道的。

但是知道歸知道,卻一點興趣也沒有。以前以為幼年修道,所以心如
止水…但是為什麼現在卻為了殷曼頰上的淡霞臉紅,為了牽住她的手
心跳呢?

以前沒有細細思量過,一但發現,反而分外惶恐。

這可…這可不太好。但是為什麼不好,他也說不上來。半是害羞,半
是莫名的擔憂,他說什麼也不敢讓殷曼知道。

沈浸在自己的思索裡,殷曼一開口,倒讓他嚇了一跳。

「這個…我想狐影說過了。」她的聲音帶著少女的嬌脆,分外好聽,「我
終於開始化人了…所以心性有點改變。」殷曼神情有些困擾,「早上我
還沒真的清醒,所以克制不住。以後…我會注意的。」

「…小曼這樣…也沒有關係。」君心望著她的眼睛,「我沒關係。我會
保護妳,照顧妳。就算妳對我使性子,我也不會生氣的。」

殷曼又想笑,勉強克制住了。她內心也有的哭笑不得。修煉經過多少
關卡,她都從容應付。偏偏這種少女心性的副作用…她自己也不知道
如何是好。

一整天下來,她發現自己變得易喜易怒,好像分成兩個人似的。一個
是寡言愛靜的殷曼,另一個是愛嬌怕寂寞的少女。

總是靜坐沒多久,就煩躁的滿室亂飛。一直看著時鐘,一面焦慮的想,
君心怎麼還不來。

等到煩了,她穿上最討厭的假身去路上走,等警醒的時候,發現自己
買了堆莫名其妙的頭飾,不禁好笑,自己倒真成了少女…

這可怎麼好?

偏偏路上人雖多,寂寞感就是趨之不去。她突然很想看看君心…這種
心情,是怎麼了?

一人一妖各想著自己的心事,回到家來。那堆亂七八糟的法器丹藥還
是堆在地板上。

互望了一眼,倒是有些不知道怎麼相處,各自別開了臉。總覺得滿心
有話要說,真要說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先把東西整理起來。」君心沒話找話,「不然連走路的地方都沒
了…」

「我幫你。」殷曼脫了假身,飛了過來。但是看到那堆雜物就失去興
致,卻又發懶,「我告訴你什麼是什麼…比較好歸類。」

丹藥類倒還好歸類,不過倒是發掘出幾種對君心有幫助的小東西,放
到殷曼自己都忘了。怎麼服用,怎麼行氣,正好跟他說明。

整理到最後,君心打開一個小黑布包,卻被幾柄亂跳的銀光嚇著了。
定睛一看,整整齊齊的擺了一把的小劍,還沒食指長,一柄柄宛如小
銀魚,煞是可愛。

「哎呀,我真忘記還有這個。」殷曼玩心一起,叱了個口喻,一柄小
銀劍隨氣飛舞,飛入殷曼的口中,像是化了。君心正瞠目著,只見殷
曼口一張,小銀劍又飛了出來,繞室盤桓。

「這是飛劍。」殷曼笑道,「之前有個修道者要飛升了,我剛好路過,
替他護了法。他硬塞了這包飛劍給我…但是我要這做什麼?飛劍快,
究竟是外物,快得過我的髮刃嗎?」

見他愛不釋手,殷曼溺愛的用髮撫撫他的頭。自從她化人階段開始,
情感自然流出,也無法克制壓抑,對於君心的溺愛也就不知不覺流露
出來,「你若喜歡這些小東西,我便教你怎麼用。有什麼難的呢?不過
是套劍訣,以意御氣,人劍合一罷了。」

說著便傳他口訣,見他運轉如意的狂喜模樣,她也教得起勁,索性教
他分心多用,御使七把飛劍。

法術這類外道,一來是殷曼妖力深厚,用妖氣取代真氣,運轉自如,
二來是她悟性極強,一學就會。所以也從來沒有去理解人類學習法術
的根基。

若是有個行家知道殷曼教君心御使七把飛劍,非跳起來不可。需知人
類修行雖有經脈,卻總是處於蠻荒未墾的階段,要慢慢蓄氣於海,於
有限生年築基修煉,總要到有了元嬰才勉強有足夠的真氣推動飛劍。

饒是羅煞那種不世出的天才,也不過御使一把飛劍,殷曼跟君心完全
不懂,胡來蠻幹,若不是君心生來帶著洶湧豐沛的氣海,一般人真氣
耗損過度,重則傷身,輕則成為廢人。

這兩個不知死活的開心的玩了半天,殷曼又大膽,每每君心感覺內息
不順,便度妖氣幫他開溝引渠,疏通氣海,便又能多御使一把飛劍。

七把飛劍皆能御使的時候,等於殷曼半強迫性的幫君心打通七次經
脈。到底相處久了,君心體內淡薄的妖氣早就和真氣融合在一起,就
算殷曼的妖氣在他體內胡攪瞎搞,也都能欣然的接受,還融合了一部
份下來。

論境界,倒是一口氣從開光度到元嬰初期,真是一日千里了。只是原
本淡薄的妖氣這下子可大大濃重,甚至結起內丹,君心成了半人半妖
的修煉體質,雖說是道妖雙修,進展神速,但是任何妖或人的修道者
看到了,恐怕會啼笑皆非,大搖其頭。

等天濛濛的亮起來,七把飛劍已經能夠自在使喚,君心自然狂喜不已。
接納飛劍時,只覺得飛劍化成舒適的沁涼,流入經脈中,張口一呼喚,
每劍意隨氣走,速度飛快,每把劍又非相同的銀白,總有淡淡的顏色
透出來,煞是好看。

真是好東西呢。君心喜孜孜的想,走在路上不怕警察臨檢,想放煙火
的時候也不用弄得幻影咖啡廳碗破盤跌。

而且,熬了一夜沒睡,精神反而健旺,通體舒暢。

真是比板凳更好的七大武器之首啊。

滿室劍光亂飛,和殷曼並肩看著朝陽緩緩的升起來,他發現日光精華
真是舒服…流露出跟殷曼一樣物我兩忘的神情。

「糟了。」做完早課,君心輕輕喊了一聲。「我今天要請假…」

「你睏了嗎?」殷曼奇怪的看他一眼。修到他這種境界,還睏?

「…玩了一夜,我功課忘記寫了啦…」

「…………………」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40: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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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41:00

第六章

自從學了飛劍,君心對法術更有興趣。但是殷曼過了最初的不適應期,漸漸也沈
穩下來,死活都不肯教他新的法術。

「這些就夠你用的了。」她有些厭倦的打著眼前的稿子,荒廢了一段時間,拿不
到稿子的編輯已經哭著要來她家裡上吊了,「又不出去跟人打架,學這些防身就
太夠了。天下有幾個羅煞呢?你別貪多嚼不爛,先把飛劍學通了再說。」

但是妳也只教我怎麼喚劍收劍,到底怎麼打也沒教,又不是學飛劍來放煙火的,
遇到實戰能有用嗎…?

看她又忙個焦頭爛額,君心打定主意,每天下課就跑去幻影咖啡廳鬼混一下。他
已經跟裡頭的熟客混得極熟,發現殷曼傳了這手非道非妖的七飛劍給君心,每個
移民都稱奇,他的飛劍有七,分為金、木、水、火、土、聖、邪各屬性兼具。

這可是很罕見的飛劍,雖會喚劍收劍,可惜沒有相對應的法術。這些移民叔叔阿
姨非常熱心的東教一招,西教一式,連個出差辦事的大魔都覺有趣,教了套入門
的黑魔法,讓君心對應邪劍。大魔都教了,所謂輸人不輸陣,來迎接人魂的天使
也不甘示弱,搶著教了招白魔法好對應聖劍。

結果君心倒讓這些眾生長輩教了一肚子亂七八糟的炒雜碎,有西方天界、四海妖
術,甚至茅山五雷法、花神飛雪訣、陰陽道、可蘭經,連梵諦岡驅魔的幾招簡單
散手都讓他學了,真真鬧起天上天下聯合國了。

狐影只覺好笑,倒是很聰明的沒加進去胡鬧。他也知道移民叔伯不過是疼愛小朋
友,教了些入門小玩意兒,算不得什麼。勉強能用,還是移民們慷慨的借他些許
法力,還得喚名懇求方可運轉。想他一個人類,能夠御使這些妖法?

可惜他還是走了眼,沒發覺君心隱藏著若干殷曼的妖力。飛頭蠻這族不同尋常妖
類,原是遭貶的神族,妖力和神力極為接近。這個誤打誤撞,卻讓君心無須喚名
拜請就可使用這些雜拌兒法術,只是修為仍淺,用得生澀罷了。

殷曼趕稿趕了快一個月,君心倒是在幻影咖啡廳胡混著亂學了一堆法術。那陣
子,咖啡廳天天都有煙火看,倒是不錯,只是偶爾出點小意外,炸飛了屋頂,弄
得裡頭的客人個個灰頭土臉…

好在非妖即魔,讓幾塊百來斤的混凝土壓一壓也死不了,只是累得狐影修了好幾
次屋頂罷了。

這天,狐影正苦命的修屋頂,只覺得一片黑影無聲無息的籠罩。這氣息…還真是
令人熟悉的危險哪…

「我年紀可大了!」狐影趕緊舉雙手投降,「你瞧我養女兒都這麼高了,當爸爸
的人老得快…要打架可找別人吧!」

「嘿,老哥…」只見滿頭銀髮委地,俊美無儔的美少年現著九根懶洋洋的狐尾,
「本來是想找你打一場的…不過打了幾千年,我也打膩了。你也認真點,老是抱
頭鼠竄著裝弱…倒是這屋頂…是誰炸飛的?」

他魅麗的臉龐充滿狂喜,「這可非打一架不可!」

宛如一道流光,他飛捲入咖啡廳,一落地,滿身的鬥氣張揚起來,沖得正乾扁的
幫狐影整理的客人們個個面露驚恐,貼壁而立。雖然煙霧瀰漫,光憑這股鬥氣就
知道是誰了…

除了「戰鬥狐王狐玉郎」還有誰!

說到這個可怕的狐王,蠻橫到拒絕天命成仙,自甘當個真狐,就為了上天成仙就
有約束,打架不得。還不如身為狐妖可以上天下海,處處邀戰。他又特別牛皮,
誰若不肯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不得不跟他打上一架。

輪值人間的仙人幾乎都讓他打遍了,每年輪到下凡監督的星君,個個都欲哭無
淚。每十二年就得被打一次,誰受得了啊?後來是狐玉郎嫌打煩了,去了西方天
界找樂子,這才平安了幾百年。東方神明的管區是平安了,倒是西方天界雞犬不
寧許多年。礙於面子,不好意思叫救兵而已。

「陛陛陛下…」客人有人帶著哭音,「您不是去了西方天界作客嗎…?」

「西方天界倒有幾個不錯的,我輸了幾次,打平百來回合。」狐玉郎很讚嘆的點
點頭,「只是也就那幾個高手,打來打去有點煩…這屋頂是誰打破的?」眼中露
出渴戰的精光。

有意思的手法!瞧起來倒是神魔妖靈都齊了,五行之外,聖邪兼具。看手法還稚
嫩…但是多磨練個幾年,一定是個好對手!玉郎好鬥成狂,遇到新奇值得一打的
對手,忍不住心裡癢了起來。

眾生倒是一起緘默。別開玩笑了,把君心供出去?他這個嬌嫩嫩的小孩兒,怕是
經不起狐玉郎的一指甲就成了碎豆腐了。到時候殷曼追究起來…

殷曼只是少話愛靜,當年可是打敗過這個不可一世的戰鬥狐王哪!

心裡捏著一把汗,一面暗暗咳嗽、使眼色,叫君心快快出去。

君心哪懂這些,他望了望天花板,心底有些歉意。「是我不小心弄炸的。不好意
思…」

眾生都唉了一聲,趕緊就地找掩護。

只見狐玉郎滿臉喜色,「好好好,好個孩子…我盡量不殺了你就是了…」十指箕
張,就要撲了過去…

「玉郎!那可是殷曼的徒兒!你不怕殷曼惱了,儘管打!」狐影趕緊大喝,狐玉
郎硬生生的止住向前衝的勢子。

「…什麼?什麼?!」他大聲的吼了起來,妖媚的臉孔氣得扭曲了,「男女授受
不親,孤王的未婚王妃怎可收這油頭粉面的小子!?」

…玉郎…我們是妖怪,哪來的男女授受不親…

「我記得殷曼沒有答應你的求婚。」狐影頭疼的扶扶額頭。

「胡說!她說只要我打敗她就嫁給我的!」玉郎握緊拳頭,九根大尾巴掃起一陣
狂風。

「…她不是說,她要修仙,沒空結婚嗎?」

「等我打敗她她就有空啦!」玉郎非常的豪氣干雲,「我磨練這麼久,就是為了
要打敗她,好立她為狐后的…」轉頭看到那個俊俏的小夥子,越想越火,「要收
徒弟也收個雌的…居然收了個雄人類!她眼中到底有沒有我這個未婚夫?!」

「…沒有。」狐影很無奈的回答,「你別傷他…我對殷曼很難交代的…」

殊不知,狐影賣力安撫狐玉郎,把前後聽明白的君心,卻勾起了熊熊怒火。

「小曼姐是我的!」他臉孔漲紅,「呃…我的、我的師父!你是哪來的野狐狸,
敢自稱是她的未婚夫?!」他憤怒的指過來。

「死小子…」狐玉郎咬牙切齒的衝過去,要不是狐影死命拉住,恐怕撲上去咬君
心的喉嚨了。

兩個心照不宣的男人(?),怒目相望,彼此都明白眼中的火焰是妒恨所致。

「死小子,你敢不敢跟我比劃比劃?」狐玉郎獰笑,「我未婚王妃的徒兒那麼好
當?總得過我這關吧,臭人類!」

「有什麼不敢的,」君心已經失去理智了,「爛脫皮的野狐狸!」

狐影受不了了,「…這有什麼好打的?你們的腦子到底有沒有一個紅肉李大
啊!!」

事實上,沒有。在場的眾生都垂下了頭,偷偷地在心裡回答。

「…玉郎,你也看在我幫你管了這些年國事的份上…」狐影越想越氣,「要不是
你到處去找架打,我需要成了仙還苦命不已的在這裡當掌櫃嗎?你別真的在我這
邊打起來…」

「『掌櫃』?」在廚房揉麵團的上邪嗤之以鼻,「什麼年頭了,大家都叫『老闆』,
誰還叫『掌櫃』啊!」

狐影已經焦頭爛額了,上邪還來放冷箭,他悶了滿肚子氣,突然驚醒,要打架麼?
這不有個現成的好鬥份子?

「玉郎,你要打也找後面那隻打!」他死道友不死貧道往後一指,「那個揉麵團
的可有五千年道行!」

哪知道讓妒火沖昏了頭的狐玉郎早忘了打架這個最大嗜好,他連聽都沒聽到,衝
著君心冷笑,「敢打?那好。看在小曼的份上,我就饒你一條命,別打死你吧。」

「不用放水。」君心也氣得不記得自己是誰了,「生死有命,也不用你頂什麼!」

「你們到底有沒有人在聽我說啊!?」狐影氣急敗壞,「別在這兒打起來!就算
不怕殷曼,你們好歹也尊重一下管理者!」

狐玉郎終於正視了狐影,「老哥,放心,辛苦你幫我照看族民,這麼點小事還要
你操心…我還算是個狐王嗎?」狐影才把心略放下些,玉郎底下的話又讓他跳起
來,「我開通道,要打到青丘之國打就是了。」

「…玉郎!」狐影絕望的叫起來。

狐玉郎冷笑,揮手念咒,空間漸漸緊縮旋轉,扭曲出一個通道,「死小子,不怕
死就來吧。」他媚眼一橫,環顧著貼著牆不敢動的客人們,「歡迎來作客啊…」

誰敢去作客?每個眾生心裡都湧起一股寒意。就算殷曼不追究、不遷怒,掃到颱
風尾還想活嗎?

「不來當見證?」狐玉郎嫵媚得有些猙獰,「要我下帖子一個個請嗎?」

真真令人不寒而慄。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啊…客人們欲哭無淚的魚貫進了通
道,默默想著如何開脫。

君心咬了咬牙,撞著膽子衝入了扭曲光亮的通道中。


那是難以言喻的感覺。只覺得地板融化了,不向下墜落,反而飛了起來,輕飄飄
的沒有一點踏實感。像是薄暮的景象,眼前的一切都這樣的曖昧難明…強大的違
和讓人感到一股說不出來的麻癢,猛然一墜,眼前景物劇烈的一換…

只覺陽光耀眼,天藍得令人扎目,空氣如此清新,帶著一絲涼冽和青草的芳香。
九尾狐或化成人身,來往嬉戲,或還原為狐,攜兒帶女,碧草茵茵,一片桃花源
般的景象。

族民看到久違的狐王,不禁湧向前來問候頂禮,只見狐玉郎長嘯數聲,九尾狐族
都好奇的望向君心。

不一會兒,就整理出一個有足球場大的區域,狐玉郎高坐在白玉雕製的王座上。

人類挑戰狐王,可是幾千年來的盛事!九尾狐自從了斷塵緣,幾乎都避居在青丘
之國,不與凡人往來。和平安靜的日子過久了,難得出了點有趣的事兒,那真是
舉國歡騰了。

法力高強點的,藉口要幫著張起防禦結界,能擠多近就多近。法力差些的也不怕,
狐族瞭望台早就架起遠觀陣,在家就算是用水晶陣立體投影也看得很清楚,還有
專人解說呢。只是賣豆皮的、賣烤小雞、賣豬尾的商店幾乎被搶劫了,誰家看熱
鬧不吃這些?更誇張的是,烤香腸、賣冰淇淋的小販聞風而至,還沒開始打已經
賣得強滾滾。

君心和被迫坐貴賓席的客人們看傻了眼。

「…烤香腸?」君心吃驚的低語,「…這真的是青丘之國?狐妖的故鄉?怎麼跟
台灣看熱鬧沒兩樣…?」

狐玉郎微笑的站起來,用狐語說了幾句話,誰也聽不懂。他容光煥發,躊躇志滿
的睥睨君心,「若說我要動手,怕是一碰你就碎,人家反倒說我強凌弱了。但是
不動手探探你的深淺…又憑什麼讓我承認你是我王妃的徒兒?」

他輕輕的吹了口氣,一根銀白的狐毛飛了起來,落地陡長,居然跟狐玉郎一模一
樣。

狐玉郎滿意的笑笑,「就讓我的分身來跟你會上一會吧。」說完,他又儀態萬千
的坐了下來,一派輕鬆如意。

君心氣得差點暴跳,旋即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他的法術亂七八糟,連在咖啡廳
鬼混的叔叔伯伯都打不過,更不要提老闆了。這跋扈可惡的傢伙是老闆的弟弟,
絕對不是能夠打架的對手…若是打輸了,忍得住這口氣?

此刻狐玉郎托大,喚了根毛就想打發他…雖是侮辱,卻讓得勝的機會增加不少。
就算從百分之零變成百分之零點零零一…也強過一點點機會也沒有。

他是小輩,打輸了理所當然,若讓他打贏了呢?這個裝模作樣的狐王,可是臉上
掛不住了!

仔細思量後,定了定心神,他上場了。

只見那用狐毛化的分身玉郎,看起來跟本尊一樣的討人厭。也不想想自己不過是
根毛,居然鼻孔朝天的將手一背,「你先攻吧。別說我欺負後生小輩。」

(何必說?你擺明就是欺負他…)

君心不答言,只閉眼凝聚心神,瞬間全身泛出白光,隱隱有虹彩流動。

「精彩!」轉播的專員拿過傳音器大叫,「這可稀奇了!挑戰者李君心放出五柄
飛劍…慢、慢著!是七柄飛劍!各位觀眾,這真是奇觀!從來沒有看過人類御使
七把飛劍的!上下交織,居然是防禦陣…花神飛雪訣!防守得真是點滴不露潑水
不透,果然英雄出少年啊~根據資料顯示,挑戰者修道不到十年…這場友誼賽是
為了取得王妃殷曼之徒的資格…狐王分身會使出什麼招數呢?挑戰者能不能夠
取得不可能的獲勝呢?精彩精彩精彩,刺激刺激刺激,要知道結果如何,請鎖定
九狐瞭望台~」

君心的臉上掛下了幾條黑線。「…能不能拜託那個轉播員別吵?」他最討厭體育
台記者呱呱呱的,偏偏來了妖怪的國度,還逃不過體育記者的聒噪!

坐在王座的玉郎扶了扶額,「…叫他要吵去吵遠觀陣的族民。」他吩咐下去,也
覺得有點丟臉。

君心暗暗歎了口氣,讓體育台記者這樣一攪,他反而不再緊張,只是凝神看著分
身,狐王分身也凝視過來。

他們都在等,等對方行動。

突然一片櫻瓣飄入會場,在他們之間飛舞。殺氣粉碎了那片櫻瓣,原本護身盤旋
的飛劍,陡起一微藍一嫩紅…

「決定就是你們了!炎火冰晶,上啊!」君心捏起劍訣喝道。

坐在貴賓席的諸客掩了眼,一個個面紅耳赤。「…沒人傳他五行劍的招數嗎?需
要用神奇寶貝式的…的…」

狐王分身聽了這段卡通式的對白,也愣了一愣。看他張起飛雪訣這樣有模有樣,
卻沒提防到他喚飛劍居然是這種台詞…他也傻了。

要知道君心學習法術向來沒有系統性,叔叔伯伯總想這五行不過是基本,誰誰誰
應該教過了,最少殷曼也教了罷?結果沒人教過一絲半點,君心自己瞎摸索,又
疼愛這七把飛劍,不免有些當寵物養了。

這七把飛劍在前代主人手上就已經冶煉出些靈性,尤其是聖邪兩劍鍜煉最久,粗
具劍靈原形了,老成多了,不太服從年輕主人的粗率使喚,五行飛劍都年輕,有
些孩子心性,和君心不謀而合,尤其是水火二劍,最是貼心愜意,無須囉唆劍訣
也隨心所指,就算不開口也知道主人心意。

只是君心胡亂修習法術,不說些話兒不會使喚飛劍,自己就信口編了套念念,倒
是讓眾生們傻眼。只有那些年紀尚幼的九尾狐孩兒樂得跳上跳下。雖說隔離塵
世,電視的魔力倒是不分種族都為之著迷的。九狐瞭望台截了迪士尼和日本卡通
頻道,傳得每家都看得到,收視率還呱呱叫呢。

且不提滿場喧騰,狐王分身讓這一火一水的飛劍環繞奔馳,瞬間飛劍形體一模
糊,竟成了一道烈火冰陣,攻守兼具的席面而來。

只見狐王分身冷冷一笑,「小孩子把戲…我若用五行剋你,又說我欺負你了。」
狐王分身渾身冒出青光,熱焰突現,反而將烈火冰陣席捲起來。狐之妖火僅次天
火,溫度極高,連他站立的青玉板地都融得像是軟臘,更何況是氣候不足的火劍?
靠著相生相剋,水劍尚可撐一撐,火劍卻保持不住烈火形態,恢復成飛劍,焰光
漸漸的弱了,幾乎讓妖火吞噬。

君心急出一身冷汗,想要收劍,奈何火劍已經被吸住,動彈不得,應該收得回來
的水劍收到一半,居然一個迴旋,飛去化作水霧,將火劍包覆其中,頑強抵抗著
妖火的高溫。

「冰晶回來!」君心喚了幾聲,水劍卻罔若無聞,只是拼死抵禦妖火,火劍憤怒
的在水霧中盤旋,光亮忽明忽暗,狀甚著急。

「小孩子沒有見識。」君心正無計可施,卻聽得密裡傳音。他上下張望,只見兩
柄聖邪劍隱隱發光,「只顧著自己感情好,主子又沒用,我們這兩個老骨頭真倒
了楣…」

聖邪兩劍不待使喚,自顧自的飛了出去,聖邪原本無懼五行,鑽入妖火之中,直
往狐王分身疾刺,狐王分身揮袖,哪知道這兩把飛劍竟是虛晃一招,趁他鬆神,
挾了兩柄奄奄一息的水火劍飛回,謹守不攻。

望著兩柄靈氣低弱的飛劍,君心一陣傷痛,納入體內與之休養,忿恨的直想衝向
前。

「那個沒用的年輕主子。」邪劍不耐煩的傳音,「你拼上去,連根毛也打不贏,
我們好光彩麼?可也聽聽我們勸,等他動吧。」

「主子年輕,糊塗不懂事,你也說得慈軟點,就算實話也不該說出來。」聖劍規
勸著。

君心倒是被鬧個哭笑不得,「…不然我該怎麼辦?」

「待時囉。」邪劍發牢騷,「別說人家欺你,連五分錢都沒有,跟人家上什麼梁
山?好歹有我們兩個老傢伙撐著護體,死是死不了…別輸得太難看。傳出去會讓
其他飛劍笑話。」

「反正一定會被笑話,別丟了命就好。」聖劍又勸著。

…敢情好,連自己家的飛劍都瞧不起自己了!君心臉上一陣火辣,只好繼續鼓動
飛雪訣護身。

狐玉郎倒是吃了一驚。原本瞧不起這粗夯小鬼,諒他也沒什麼大手段,趁機收了
他的飛劍,不用傷他,不惹殷曼生氣,又可以讓他丟臉。哪知道他操縱飛劍看似
稚嫩,卻又有這樣厲害手法,竟然可以從分身手裡搶了回去,只是他不知道不是
君心厲害,而是聖邪兩劍有些靈識。

「別殺了他。」他沈了臉,命令分身。狐王分身眼中殺氣陡長,狐火絞成一道火
鞭,凌厲的攻過來。

火鞭觸及劍陣,劈哩啪拉冒出深紫豔紅的火星,雖然有劍陣抵擋,卻無法完全抵
禦妖氣,這衝擊傷了君心初結的元嬰,竟然噴出一口鮮血,內息猛烈衝撞起來。

狐王分身微微冷笑,強攻七次,雖然劍陣竭力迴護,還是讓妖氣重擊了七次元嬰。
他只覺頭暈目眩,節節後退,內息衝撞得非常激烈,竟是自己攻伐起自己。元嬰
受起衝擊,已經委靡不振起來,御使飛劍的能力越來越弱,幾把飛劍都越飛越低。

他怕飛劍有所剋傷,竟不顧自己的性命,將劍收入體內,只有聖邪兩劍抗不從命,
依舊盤旋飛舞,憑的卻是飛劍本身的靈氣。

「…真是笨到頂的主人。」邪劍受不了,「飛劍要緊呢?還是命要緊?」

「快回來!」君心焦急了,「他未必殺我,卻不會可惜飛劍的!」

「…嘖。」邪劍不悅的盤旋越急,抵死隔開火鞭。

「哎,你都這樣,我們能惜命麼?」聖劍苦笑,更催動了所有的靈氣。

只見一疏神,火鞭居然打落聖劍,只見青焰熊熊,直取聖劍,眼見要被煉化了,
邪劍左支右絀,慌忙要來救,偏偏火鞭又分出一岔,襲擊邪劍,分不得身。哪知
道君心居然大喊一聲,使掌逼開火鞭,搶過聖劍。

這舉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狐王分身止鞭不及,結結實實的打中了君心,只見他像
是斷了線的風箏似的飛到戰鬥場的另一端,居然是一動不動。

這下子事情可大了!別說貴賓席的那群站了起來,連狐玉郎都霍然起身。整場靜
悄悄的,伸出神識探他氣息,竟是絕了,連元嬰都沈寂不動。

邪劍僵在空中,幾百年來不曾動容的靈心,居然席捲狂怒,盤旋飛馳如疾星,卻
不是飛向分身,而是狐玉郎!

狐玉郎凌空抓住狂怒的邪劍,心裡倒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殷曼不曾收過徒兒,千
年來也只收了這一個…居然讓他不留神打死了!他跟殷曼怎麼說呢?

心神不定之際,突然手背吃痛,他一鬆手,發現邪劍居然被收回去。只見不住口
咳著血的君心,滿頭長髮橫過了半個戰鬥場襲了玉郎的手。耳上長著巨大的翅
膀,「誰讓你收了我的劍?我還沒輸呢!」

元嬰不動,他反而覺得全身精力充沛,源源不絕。原本在元嬰之下一個小小白圍
棋兒似的小丸,竟然鼓動起來。他揚手,嘩啦啦下起金沙也似的珠雨,將呆在原
地的狐王分身打個粉碎,現出一根銀白的狐毛。

全場悄然了片刻,突然嘩然大響。

那個孩子…那個修道不到十年的孩子…居然打敗了狐王的分身!

君心呆立了一會兒,慌忙點數收入體內的飛劍,幸好雖有損傷,倒是一把也沒少。
他鬆了口氣,愣著臉笑,「太好了…」

乓的一聲,他昏了過去。


第七章

眾生見他倒下,這才醒悟到事情非同小可,貴賓席那些已經顧不得怕了,趕緊衝
下來救,真的是搧風的搧風,輸氣的輸氣,怕他一口氣絕了,勾起殷曼的火氣…
那那那那可就…

他們不敢想下去了。

「讓你們這樣瞎治,不死也死了!」狐玉郎大喝,要死了,一個人類,哪禁得住
貍貓灌個兩口氣,菟絲灌個兩口氣,經脈就在亂了,還掌得住幾十道妖氣胡攪?

焦急的將他扶起來,把著脈卻發愣。這…這倒怪得很。這小鬼明明是人類,納了
七把飛劍就不提了,那些胡攪蠻纏的「救治」雜氣也不要說了,怎麼有股妖勁融
合著經脈,元嬰底下還結內丹?

這些就算別管,他體內可又有稀薄的日光精華和人類法力…

一個小孩子,身體裡頭像是雞尾酒似的啥都有,這是什麼體質?

「這小鬼是人類吧?」他不太有把握的問。

菟絲姑娘要哭了,「哎唷,我的三太王爺…這孩子不是人類難道還是妖怪?若是
妖怪倒是阿彌陀佛…你也不留心點,小人兒碰碰就是死,你弄死了他,我們還想
活嗎?」說完就放聲大哭。

狐玉郎只覺得一陣陣頭昏,探了內息,發現飛劍各自潛修整理,經脈漸漸順了,
他沈吟了一會兒,催動妖力緩緩推動君心的內丹,沒想到內丹運轉過來,逕自修
復起受損的元嬰…

他打從出生以來三千年歲月,還沒看過這種人類咧!

「…殷曼是收了什麼徒弟…」他還在發愣,覺得天漸漸陰了下來。

咦?青丘之國四季如春,縱有陣雨也不會傷了天藍,怎麼會突然陰天…?突然狂
風大作,空間像是憑空被撕開一個破洞,猛烈的珠雨下得人人發疼。

只見殷曼從暴力撕裂的空間出來,連假身都懶得脫,耳上潔白的翅膀像是纏綿著
電光,劈哩啪啦。

這下可不好了!狐玉郎和她相識久了,從來沒看過她動怒。他暗暗蓄勁,搶著開
口,「殷曼,妳聽我說…」

殷曼鐵青著臉,舉起假身的手,狐玉郎鬆了口氣,若是假身,那表示她還有理智…

只聽得一聲驚天動地的「磅」,殷曼的假身使了一招凌厲的直拳。只是毫無花招,
明明白白的一拳…居然擊中了早有防備的狐王玉郎的俏臉上,生生的把他打飛空
中,落到地平線的那一端,轟然一聲,撞塌了一座石峰,累得峰下多少狐妖搶著
逃土石流。

她一把揪起剛剛暈醒的君心,「你這個…這個…你…你…」滿腔無明無處發洩,
她又一拳打塌了君心頰旁的地板,整個戰鬥場轟隆隆的引起地鳴,居然往下陷了
三尺,險些把君心埋到下面去了。

一個個凌厲的看過去,咖啡廳的熟客想找掩護,已經來不及了。

幸好這兩拳讓她消了大半的氣,只是拽著君心,一路拖回去。

趕去通風報信的狐影按著心口,只是這樣而已…不算大災難了。他抹抹額,飛到
地平線那端,從土石流裡挖出自己的兄弟。

果然是戰鬥狐王,耐打得很。不過頰骨大約碎了,臉歪了一邊。

「…跟你說別惹她了。」狐影夾在老朋友和兄弟之間實在為難的很。

狐玉郎卻恍若未聞,臉歪了一邊還癡笑。「…哇,我就喜歡她這樣,夠帶勁兒!」

…………

狐影端了幾顆大石頭,索性把狐玉郎埋了起來。「我早早的埋了你!省得你被殷
曼殺了,南無南無…」

從青丘之國回來,君心只是沈睡。他沒有絲毫戰鬥經驗,又沒有系統性的修煉過
法術,一切都是蠻拼胡打,弄到元嬰差點散了。幸好除了元嬰,他尚有內丹,只
是自體修復需要許多時間。

守在他床頭,殷曼忘記脫假身,只是愣愣的守著他。

她向來極少動怒,修煉之前只發過一次,修煉之後更無動於心,這是第二次。火
燙的情緒還在胸懷激盪,她垂首,發現自己心煩意亂,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情緒,
整理不清。

她不懂,她不了解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大約是化人的副作用吧?她以為自己
已經克服了那種少女心性,結果宛如脫韁野馬,收不回來了。

正煩躁時,聽到門上輕響。憑氣息她知道,是狐影。

「我不想見任何人。」她呻吟一聲,用翅膀矇住了眼睛。

「這句話似乎我也對妳說過。」狐影透過門進來,「但是沒把妳趕走。我是來履
行當初的承諾的。」

殷曼疲倦的放下翅膀,沈默許久。「…玉郎還好嗎?」

「只是頰骨碎了,死不了。」狐影聳聳肩,「他很耐打的,多挨個幾拳也不會有
事。」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暴躁…」想到君心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
時候,她心裡的煩躁又饑渴的湧上來,「我不該下手那麼重…」

「那是因為,妳不捨了。」狐影微笑。

殷曼瞠目看了他一會兒,「沒有那種事情!狐影,你開什麼玩笑…我修煉了這麼
久…難道我還不明白,菩提本無樹…」

「那種和尚的胡扯就扔一邊吧。」狐影挨著她坐下,「或許人類可以這樣悟道,
但不是我們妖類。我問妳,沒有不捨之物,何來的『捨』?」

「…別問我這個。」殷曼的語氣軟弱下來,她原本年輕許多的臉孔變得脆弱,「我
現在很亂…」

「不行,就是要現在提。」狐影溫和卻不容情,「我不給妳當頭這一棒,誰給妳
呢?」

殷曼只是垂頭不語。

「殷曼哪…我們生存在人世,卻也不在人世。為什麼我們老脫離不開這裡呢?因
為和神或魔比較起來,我們比較像人哪。妳知道為什麼自小出家的尼僧,很少真
正悟道的?因為他們懷著疑問,像是未開的花朵就凋謝,那是不會有結果的。不
能了解何謂不捨,又怎麼知道什麼是捨,該捨?」

狐影的目光很遙遠,「妳修煉向來順利,卻不是懂得『捨』,而是不去擁有。妳不
算真的悟道啊…」

「…沒有這種事情!那你對那些採捕妖怎麼說?你對那些服金丹的怎麼說?為
什麼我不算悟道?為什麼呢?」

「就算是採捕妖,也有所執。採補只是個過程,築基的過程。在採補的過程中,
他們漸漸領悟了不捨與捨,沒有我執,要怎麼去消除我執?」

殷曼緩緩的落淚,「我不要懂,我不想懂…」

她望向君心,知道自己其實是懂的。君心…就是她的不捨,她的我執。她一直抗
拒,想要做到無動於心,終究還是沒有辦法。

她怒,也只會因為這個孩子怒,她若歡喜,也是因為這個孩子還在身邊。一滴淚
落入心中,像是在純潔無瑕的內丹上面,落下一抹嫣紅。

她的容顏又漸漸嬌嫩,甜美,再睜開眼的時候,內丹孕育的元嬰和她現在的面容
一致了。

殷曼跨過了那一關。了解「我執」的存在,懂得不捨,她進入了「化育」。

她眨了眨眼,假身意隨心轉,又小了幾分,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

「…謝謝。」她微笑,雖然含淚。

「我說過,只是完成當年的承諾。」狐影模糊的笑了笑,「我也謝謝妳,老朋友。」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他只知道「不捨」,卻無法捨。

那個女孩,叫火兒吧。或許是…愛上的居然是個人類,所以他對人類都有種好感。
畢竟火兒伴他伴了將近兩百年。

兩百年呢,一個無法修煉的人類女子,勉強自己活下來,活了兩百年呢。為了他
的「不捨」。忍耐年老,忍耐病痛,忍耐死亡,忍耐到皮膚完全起了層層的皺摺,
看不見也聽不見,牙齒和頭髮都脫落了,還在忍耐。

因為他不捨。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他就是沒辦法捨。

像是個脫離不了母親的孩子,每次她幾乎死去,他寧可觸怒閻羅、頂撞泰山星君,
就是不讓她斷氣。

他無法捨。

「你已經嚐盡了一切憂歡,放手吧。」殷曼沒有表情的櫻唇,吐出這樣的無情。

「我不要!」那時的狐影,是多麼年輕啊,「我不要她死!我不能沒有她…」

殷曼困擾的看了看他,卻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伴著。伴著垂垂殆死的人類女子,
和傷心欲絕的狐影。

她沒說什麼,就只是伴著。

九天後,殷曼淡淡的說,「沒有不捨,就沒有捨。因為不捨,才要捨。」

狐影哭了起來。已經瀕死的火兒,抬起長滿壽斑的手,憐惜的摸了摸他的眼淚。
然後看著飛鳥橫渡的青空。

又默然了九天,狐影也哭了九天。「…可以了。火兒,對不起…謝謝…」

火兒笑了。她闔上眼睛,呼出最後一口氣。皮膚塌陷了下來,漸漸化為粉塵。她
的忍耐,已經是極限了。

狐影絕望的哭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待他哭盡所有眼淚,抬頭發現,仍是一碧如洗的長空。人類擁有不滅的魂魄…火
兒去了哪?會跟誰相遇,然後嚐盡一切悲歡吧?

他懂得捨了。

「…喂,殷曼。」他將嗓子哭壞了,喑啞得幾乎無法辨聽,「我不說謝謝…但我
會報答妳。」

殷曼只是露出微微困惑的表情,淡淡的一笑。

那是很遙遠的夏天吧?他還記得如雷般的蟬鳴。

君心醒過來的時候,發現世界都走樣了。

他那淡漠、少言愛靜,從容不迫的大妖師父,變成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氣急敗
壞的拉著他的領子,咕咕咕的罵了快一個鐘頭。

天啊…別告訴他這是真的…

「小、小曼…」他快發瘋了,上回進入化人階段,殷曼不正常了一陣子,很快就
恢復了常態。現在是怎麼了,怎麼變得更離譜了…?

「叫什麼叫?」她的聲音更嬌嫩,就算生氣也像在撒嬌,「我還沒罵完呢!你也
不掂掂自己的斤兩,就跑去打架?李大師,請問你幾時變得這麼了不起啦?我給
你飛劍是讓你打架來著嗎…?」

「…是狐玉郎…」

「銅板兒沒兩個會響嗎?!」

「他說妳是他的未婚王妃欸…」君心訥訥的找到自己的聲音。

「有這麼笨的徒弟,我是有那美國時間可以結婚嗎?你說啊!你給我說啊!」殷
曼咬牙切齒的騎在他身上勒著脖子,君心僵硬得快石化…

雖然知道那只是沒脫掉的假身…但是小曼幹嘛把假身變得那麼真實…

他好想哭,他只是個發育健全的青少年欸。

「…小曼姐,妳不要用胸部壓著我…」這附帶自動出血效果吧?他的鼻子很脆弱
的…

「胸部是怎麼啦?你別藉故想脫逃!」殷曼繼續罵,「我罵得還不過癮呢!」

那妳可不可以爬起來罵啊?妳好歹也學點女生的矜持嘛…等小曼罵完,他摀著鼻
子衝去洗手間。

跟了這樣不懂人情世故的師父,真的很辛苦…他打電話跟狐影訴苦。

「不錯了,」狐影忙著煮咖啡,「她還沒哭著要玩具呢,算是很克制了。」

「她是沒哭著要…」君心垂肩,「但是她半夜三點想吃鹽穌雞。」

什麼?殷曼應該是吃素的吧?

「…對。」君心無力的趴在桌上,「但是她說想要吃,其實也沒關係…但是半夜
三點鐘欸!我去哪兒生給她啊!她居然、居然…」他實在說不出口。

「居然?」狐影的興趣都來了。

「她居然滿地亂滾吵著要吃啦!」啊啊啊,他要瘋了,他要瘋了啦!

狐影居然很沒同情心的哈哈大笑,讓君心覺得很挫敗。

「別擔心,好不好?」狐影敷衍他,「很快的她就會恢復了,好不好?不用擔心
啦。」

但是狐影果然是敷衍他的。

之後情形變得很詭異。殷曼的確恢復了正常──有些時候。當她理智在家時,她
就跟以前的殷曼沒兩樣,愛靜,沈默,懶洋洋的,認真工作和修煉。但是有些時
候,理智離家出走,她又變得跟個孩子一樣,很固執、易怒,動不動就哭,不是
撒潑就是撒嬌。

被她鬧得哭笑不得,有時候像姊姊、媽媽(還是很有修養的那種),有時候又像
妹妹、女兒,還得在她梨花帶淚,抽抽噎噎的時候,幫她擦眼淚,出盡百寶的哄
她。

「…我好像變得更奇怪了。」等理性倦遊知返,殷曼有點沮喪的說。

「沒關係啦。」君心苦笑。「這是化人的副作用嘛,別想太多。」

其實習慣了以後,也會覺得滿地撒潑的小曼,是非常可愛的。到底這是…他唯一
的小曼嘛。

殷曼瞅了他一會兒,突然倒在他懷裡不肯動。

老天…小曼的理性有了逃家癖嘛?居然上句話才好好的講著,下句話就逃走了!
「乖乖乖,小曼怎麼了?是哥哥說錯什麼了嗎?」

殷曼只是伏在他懷裡,卻看不到她的表情。

***

擾擾攘嚷中,暑假來臨了。

像是雙重人格的殷曼終於統合多了,只是向來厭惡出門的她,突然會主動提議出
門走走。君心雖然訝異,還是滿高興的帶她出門。

是有點彆扭…原本是跟「姊姊」出門,現在根本是跟「妹妹」出門了!殷曼又在
假身身上穿著細肩帶寬幅裙白洋裝,看起來更天真無邪。

…再戴頂綴著小花兒的草帽,他看起來就像是誘拐鄰居國小妹妹的色狼了。

更糟糕的是,他和殷曼出門,居然讓同學逮個正著,看到每個男生張著嘴發呆,
他突然不痛快起來。

「君心,」宛如玉雕粉琢的殷曼沒有太多的表情,淡然的溫潤反而有種聖潔感。
「我先去買書好了。」她對君心的同學客氣的點點頭,卻沒有笑,慢慢的往書店
去了。

等她走了好一會兒,君心的同學還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哇。」

哇什麼哇?君心不太開心。

「是你妹妹嗎?」「該不會是女朋友吧?」「難怪女生寫情書給你,你都不回哩!」
「她國小畢業沒?君心你太邪惡了!居然誘拐小蘿莉!」

男人吵起來真是可怕…比女人有過之無不及。「她不是我妹妹,」君心沒好氣,「她
是…她…」

一群等著聽八卦的少年睜著亮晶晶的眼睛,興奮的不得了。

君心咳了一聲,決定說實話。「她是我師父。」

「靠,又不是要把你馬子,說一下有什麼關係?她國小畢業沒?有沒有姊姊?」

「我說得是真的!」君心很認真,「而且她不是人類,是飛頭蠻。」

「飛什麼蠻?」他的同學掏了掏耳朵。

「飛頭蠻。一種稀有的妖怪,連山海經都…」

這群少年不約而同的豎了中指。「啊有異性沒人性啦!太沒義氣了,一句實話也
沒有…」

…我說得是實話啊…只是啊,這年頭,實話都沒人信了。

他順手去買了兩個冰淇淋,準備喚殷曼一起吃。殷曼聽到他的傳音,淡然的笑了
笑,環顧書店。

這裡還是沒有理想的對象。她蹙起眉,懷著心事走了出來。不知道她還來不來得
及…

她的境界早就超過化人的階段…她不知道哪天就要真正的蛻變為人。或許很快。

還來得及借胎嗎?她看了一眼君心。對著自己笑了笑。

還是順其自然吧…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41: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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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42:00

第八章

當殷曼走進咖啡廳的時候,狐影心裡微微一驚。

好像進來的不是殷曼,而是個迷路的孩子。她的眼睛這樣迷茫,臉孔這樣脆弱,
相識這麼久,從來沒看過她這樣子。

「殷曼,」狐影招了招手,「來我辦公室,我們喝私家茶。」

她溫潤的淡淡一笑,「那你的生意怎麼辦?」

「還有上邪不是嗎?」他聳聳肩,「付那麼多薪水,他也得作點事情。」

「喂!死狐狸,我是點心師傅!」上邪從廚房探出頭,氣急敗壞的,「我可不是
端茶倒水的小廝哪!」

「現在哪有人叫小廝的?」狐影朝身後擺擺手,「現在都叫服務生了啦。」

他完全不理上邪的大喊大叫,將殷曼迎進自己那小巧的辦公室。「怎麼跑來了?
我等狐火下課,有人幫我當班的時候就會過去…天氣這麼熱,妳又不愛出門…妳
現在都穿著假身?」

殷曼笑了笑,很淡很淡,「嗯。總是要習慣當人了…」

狐影點了點頭,端出茶壺來,正正經經的泡著仙茶,一面思量怎麼開口,殷曼也
不催他,只是安靜的喝著茶。

「…殷曼,君心小朋友的脈象有些奇怪。」思忖了一會兒,他開口。

她張大眼睛,「我沒發現什麼不對。怎麼了?」

「…他除了元嬰,還結了內丹。不但如此,經脈還融合了一部份強大的妖勁…」
玉郎告訴他的時候,他還不相信,幫君心看過脈象,也只能發愣。

「哦。」殷曼放下心來,「因為有時候他有關卡過不去,是我幫他打通的。可能
有些妖力就這樣融合進去…」

「妳沒感到有什麼奇怪?」狐影看著殷曼,突然有點啼笑皆非,「他可是人類哪。」

「…人類不能這樣修煉嗎?」殷曼這才有點慌了。「我不知道…這樣很怪嗎?」

望著殷曼好一會兒,狐影笑出來,「我懂了…玉郎和我都經過化人,當過一陣子
人類。但是妳沒有…」所以她不知道怪在哪裡。

要說怪,其實也還好。君心不修煉得很順利,活得好好的嗎?「只是不尋常。他
的禁制弱了不少,我不敢去碰,所以沒看氣海如何…雖然不曾有眾生這樣修煉,
我看他挺好的。不過他大約會是道妖雙修的第一人吧…」

殷曼低頭了一會兒,有些不安的,「這樣使不得麼?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對人類
的一切都不太了解。」說到君心的狀況,她心裡隱隱一痛,「…我是穿過禁制看
過的…」

躊躇了一會兒,她將君心的狀態說了說,「他是非修煉不可的,所以我才為他再
三護法。這幾年我略略可放手,終究還是不太放心。」說到要求人,是從來沒有
的事情,她忍不住紅了臉,「…若是…狐影,拜託你照看他。」

「幹嘛這樣吃朝天椒似的。」狐影笑她的臉紅,「就算妳不說,我會不照看嗎?
這孩子挺得我緣,眾生叔伯都喜歡他,妳擔心太多了。我比較擔心妳呢,妳借胎
的對象找到沒有?」

「…還沒找到。」殷曼低了頭。

「我也給了妳不少名單。殷曼,妳若真的化了人…不找個人類家庭庇護是不行
的。妳又跟別的不同,早超過化人的階段太多。若是臨到最後階段,又還沒找好
借胎的對象…一個稚弱沒修煉的人類孩子,怎麼抵抗別個的侵襲?一片葉子還是
得藏在森林…」

「我懂。」殷曼打斷他的話,端起茶來喝。

「妳放不下君心吧?」

殷曼沒有回答,只是茫然的看著虛空。

狐影暗歎一聲,「…罷了。這些囉唆不過是閒話。妳也知道,我收養狐火以後,
變出種爸爸的囉唆習性。倒是管理者那兒給了我個訊息,要我轉告妳的…悲傷夫
人找妳去…」

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突然磅的一聲大響,狐影扶了扶額,打開門,君心抱著
腦袋蹲在地上,已經腫起一大塊了。

「…別撞壞了我的門。」狐影沒好氣。

「哪有什麼門哪?」君心咬牙切齒的揉著腫包,「空空盪盪的一片!我瞧見小曼
姐在裡面,只是想進來…悲傷夫人是誰啊?」

「你不能跟。」殷曼站起來,「狐影,為什麼夫人突然找我?」

「為什麼我不能跟?」君心跳了起來。最近殷曼越來越奇怪,一副交代後事的樣
子。原本不肯教他的法術,現在可是非常仔細、非常系統性的教了他,天天交代
什麼東西在哪裡,他可是害怕得很久了。

「因為你跟了去,那個變態的夫人會想把你留下來。」狐影嘻皮笑臉的。

「狐影!你這樣說夫人是不對的!」殷曼輕斥,「她可是僅存的幾個古聖神之一,
你別胡說…」

「身為這麼崇高的古聖神,卻喜歡人類喜歡到只吃人類的悲哀,這不是變態?就
好像有人只愛貓啊狗啊,愛到命都不顧那樣…」

「狐影,別這樣。」殷曼皺眉,「聽話,我不能帶你去…夫人要見我,我是不能
不去的。我很快就會回來…」

「妳才不會回來!」君心使起性子,「妳要遠行對吧?妳要去到我不能去的地方?
我不要!我從現在要時時刻刻跟著妳,就是不要讓妳偷偷跑掉了!我會聽話…小
曼姐,我不要離開妳!」

…生於人世,終有一別。你為什麼不能懂?

我…我既然懂,為什麼痛到沒辦法克制,連不存在的心都疼痛不已呢?

「不是現在。」殷曼強打起精神,「…你要跟來,就跟來吧。」

先於一切神魔、眾生,渾沌初分時,古聖神就存在了。即使是神佛,也不了解古
聖神的一切。有人說,他們是最初有識的精神體,乃是無知無識的太初所萌化,
但也只是推測,不知道事實如何。

古聖神不入神魔領域,別有所棲,通常都安靜的與天地同眠。只有一個古聖神與
眾不同,她不但棲息在人界,還酷愛人類。但是因為她的能力太過強大,會破壞
天地平衡,所以她也只是觀看著,並且將人類的悲哀拿走。

這也是為什麼人類的悲哀再巨大,通常都可以經由時間的洗滌漸漸淡忘。神魔都
敬重她,也不敢太傷害她的子民,雖然神魔都諂媚似的上了許多封號給她,她卻
只自稱悲傷夫人。

她是絕對中立的存在。只有人類毀滅的時候才會起身。也因為她的偏袒,人類若
滅絕了,神魔也別想存在…因為她誓言過,人類滅絕,眾生都得陪葬。


「她是有點偏執。」殷曼笑笑,「卻一直是個公正的偏執者。」

回頭看了看君心,她有點擔心,「…你待她可要心懷虔誠。若不是她存在,人類
早讓神魔莫名的戰爭給消滅多回了。」

她念咒,開啟了大門。這個在虛空中的大門,時時都是存在的。所有人類的哀傷,
都從這兒流入。但是其他眾生的哀傷,只能自己承受了。

「夫人,妳喚我來。」殷曼輕輕的說。

原本渾沌一片的門內,出現了銀白的道路。

這是很奇怪的地方。像是沒有生命,只有銀白樹幹的樹木,安靜的伸向天空。天
空糾纏著銀紫,像是薄暮時刻,一陣陣溫柔的風吹過,像是啜泣。

樹木的葉片是銀白的,遍地柔軟的絲狀物也是銀白的。像是被銀色統治的大地,
只有一條閃亮的銀白道路。

水流嘩然,無數小溪穿透這片大地。空氣中有種奇特的芬芳,像是清澈海洋的氣
味。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們在一個湖泊站定。君心睜大了眼睛,望著這位不可思議的
夫人…

她長得跟人一樣,身量或許高一些,坐在一個銀白樹木自然生成的寶座上。雙眼
蒙著白布,卻絕麗的擁有一種威嚴的魄力。非常非常的聖潔…像是夏天銀白的雷
電一閃,或是一束破開沈重烏雲的金光。

她在流淚。

蜿蜒的濡溼了蒙著眼睛的白布,一滴滴的落下來,成了這片大地的湖泊、小溪,
一切的源頭。蔓延整個大地的銀白絲狀物,原來是她的頭髮。

「飛頭蠻殷曼。」她沒有開口,聲音卻震耳欲聾,在腦際不斷迴響,「我做了一
個夢。」

殷曼低了低頭,「夫人,和我有關係嗎?」

「…我不知道。」

殷曼訝異的抬起頭。近乎全知全能的古聖神居然說,她不知道?

「有一份古老的悲哀到我這兒,滋味複雜的讓我神醉。」她落下一串宛如水晶的
眼淚,「但是那古老的悲哀,卻是一棵即將枯死的樹發出來的。那悲哀,居然讓
我做夢了。」

殷曼眨了眨眼,「…我不懂。」

「我也不懂。」悲哀夫人回答,「所以,妳去這裡吧…」一陣強烈金光籠罩了殷
曼,她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副清楚得宛如真實的景象。

是個廟宇。一個女尼爬上參天的古木,在被雷劈開的縫隙裡,拿出一個木盒。

「我怕再也嚐受不到這樣馥郁的悲哀了。但是…我不願意再做夢。妳去聽聽…那
樹孩子的悲哀吧。」

雖然不明白…但殷曼還是行了禮,準備離開。

「殷曼…」夫人遲疑的開口,「那人類的孩子…可以讓他留下嗎?我已經好久好
久…沒看到真正的人類孩子了。」

殷曼看了看君心,她輕輕搖頭,「夫人,他是我的。我不能給妳…」她拿出一個
精心縫製,卻像是用了很久的布娃娃,「但是我可以給妳這個。」

悲哀夫人微微的笑了,那布娃娃瞬間就到了她手上。「…她被人類的小女孩疼愛
好久好久…真美麗…」

疼愛著絕對無法觸摸的生物,疼愛到只願啖食他們的悲傷。為他們流淚,直到盲
目,即使盲目也還注視著每個人類…

這也是一種愛情吧?

君心突然很想替她做些什麼…或者是留下來安慰她…如果死亡可以讓她快樂一
點的話…他願意。

「君心。」殷曼遮住他看著夫人的視線,「該回去了。」

他有片刻的茫然。不明白自己剛剛湧起的念頭是什麼。

殷曼卻不說什麼,只是握著他的手。許多眾生、人類,只要能力足夠,都能夠來
見夫人。但是見了夫人,還能隨意離開這片大地的…實在不多。

或許夫人無意為惡,或者是她不曉得什麼是惡。但是…眾生總是很難抵抗她的魅
力。在銀白的長髮下,掩蓋許多屍骨。卻不是夫人殺了他們,而是他們不願意進
食、迷醉於此,衰弱而死。

真正最可怕的法力,恐怕是深沈的溫柔吧?

但她還是很喜歡夫人。喜歡她的執拗,還有溫柔。只是她還有事情要做,不能在
銀白柔軟的頭髮下長眠。

其實,這是個不錯的地方。

「你還有你的人生,」她對君心說,「等你了無遺憾的時候,再來吧。」

她帶著君心,跨出了大門。

她並不真的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但是網路搜尋是個好東西,她看遍了所有找得到
的照片,終於在四川重慶找到這個小小的廟宇。

是有些困惑。但是暑假還沒結束,她也很高興可以暫時將尋找借胎對象這件事情
暫時撇在一旁。

或許是最後的旅行了…她不再拒絕君心的陪伴,正正經經的辦了護照,規規矩矩
的坐在大鐵鳥的肚子裡,像是個人類一般,出發到四川去。

沒想到這幾年重慶這樣發展…她轉著頭,有些糊塗。千山萬水來到這裡,像是來
到另一個都城,從來沒有離開過似的。

車馬雜沓,行人往來擾攘。跟遙遠海島上的那個都城幾乎沒什麼兩樣。

但是有種感覺…有種深沈的感覺,讓她覺得,這裡跟都城是一樣的。同樣擁有魔
性,同樣有自己的意志。說不定…也擁有自己選擇的管理者。

等她看到迎出來的人魂,更證實了她的感覺。

「聽聞大妖降臨,我們來得遲了。」過來的人魂很有禮貌。

殷曼揖了揖,「太客氣了。我兒時住過蜀,說來也是故鄉。只是當時年紀小,記
不清了。」

人魂有著少女的模樣,有些像是得慕。君心好奇的看著,已經忘記行禮這回事了。
他那呆頭呆腦的樣子,惹得人魂少女笑起來。

「我叫蕊意。管理者派我來接各位的。」她示意,殷曼和君心隨她橫渡六次十字
路口,晃眼竟然是座圖書館。

「…這是人界的圖書館。」殷曼有些訝異。

「是。」蕊意笑笑,「我們的狀態和都城那兒不同,不是用電腦的。」

只見一個穿得整齊樸素的中年婦人迎了出來,「歡迎,我是這裡的館長。」

蕊意笑了笑,隱身入書架上的一本書。

的確很稀奇。殷曼不覺也跟著笑了。

「都城那兒比較先進,我一輩子都守著這些,結果收納的居民也都住在書裡。」
館長客氣的請他們進去。

「…我以為我還在都城裡。」殷曼看著館長。

「都城管理者也跟我相似麼?」館長呵呵的笑,她從眼鏡後面放出慧黠的頑皮,
「這些城市也不知道怎麼了,老愛找年長的女人。」

「館長比都城管理者整齊多了。」殷曼微笑。

「咦?小曼姐,妳見過都城的管理者?不公平~我怎麼都沒見過?」呆到現在的
君心終於驚醒了,他大聲抗議。

「都城管理者出名的懶於交際,我當這麼久的管理者,還沒見過呢,只是通信已
久。」館長笑咪咪的,「…殷曼小姐,妳來重慶有什麼事情呢?」

環顧這個藏書不知道有多少的大圖書館,像是許多人藏身於此,屏息靜氣的聽他
們說話。

「…是悲傷夫人要我來的。來找一個…很古老的悲傷。」殷曼喃喃的說。

她和館長閒聊了一會兒,君心因為長期旅途的疲憊頻頻點頭,館長住了口,慈愛
的看著他,「這孩子累了。到我房裡睡吧。」

君心揉著眼睛,呵欠連連的跟在館長和殷曼的背後,一看到床,就面朝下的將自
己埋在枕頭中,只來得及脫鞋子。

這是個簡單開闊的閣樓,有張沙發、床、書桌兼做梳妝台。此外,都是書,滿滿
的,從書桌蔓延到低矮的書架,重重疊疊。

「抱歉,佔了妳的床。」殷曼對君心有種無可奈何的寵溺。

「遠來是客。只好委屈妳睡沙發…」館長有些抱歉。

「我不用床。」殷曼輕輕搖了搖頭,注視著這個管理山城的管理者。

館長讓她溫柔卻犀利的眼光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心事都被看穿了一樣。「…
殷曼,妳是飛頭蠻吧?」

雖然不知道她怎麼知道的…殷曼瞄向館長掛在頸間的護身符,突然有些了然。那
是她族民的頭髮編出來的。上面附著的感情不是恐怖、怨恨,而是溫柔、感念。

「那麼,『他』是真的了…不是我的幻覺。」她微笑,如夢似幻的。

「他?」

「…我們世代藏書,據說書樓有個保護神。有人說是饕餮…但是那種貪吃如狂的
精靈怎麼會來書樓?」館長羞澀的笑了起來,「我在還小的時候,見過他一次。
是他救了我。」


極小的少女,從那身體藏在虛影中,只有臉孔清晰如月的少年手中,接過一個漆
黑的護身符。

「哥哥,你是誰?」當時的她,能力還在沈睡,卻隱隱覺得不尋常。

「我是妖怪,飛頭蠻。」他淡淡的一笑,卻隱隱含著孤寂。耳上長出寬大的潔白
翅膀,他飛起,橫越皎潔的月空。


「我查了很多書。只有最隱密的宗教典籍出現過妳的蹤影。」館長的眼神非常溫
柔,「雖然很沒禮貌,但是我真的想見見妳。」

殷曼有些吃驚,她抬頭,望著閣樓天窗瀉下的月影。

曾經有族民在這裡過。但是她沒找到他,他也沒找到她。此時,那個孤單的族民
去了什麼地方,是不是還在這艱辛的環境底下存活著?

她垂下眼,激動的心情很快就平復下來。她已經見識過千年的歲月,許多事情,
是強求不得的。

「如果妳再見到他,」她對館長淡淡一笑,「請他到海島那邊找我,好嗎?」

館長輕輕的點了點頭。

這一夜,她睡得很少。卻做了夢。她夢見一道飛影橫越了皎潔的月空,卻看不清
那孤獨的身影,是她未曾謀面的族民,還是她自己。


第九章

第二天,館長開車載他們去那座尼庵。

庵前尼姑正在灑掃,殷曼合十問訊,「師太,請問主持在嗎?」

尼姑打量了她一下,「女施主,有何貴幹?」

殷曼沈吟了一會兒,「我是來找一個木盒子的。」

那尼姑驚愕的看著她,連竹帚都掉在地上。「…請進,請進!師父等您很久了…」

不一會兒,這小小尼庵大大小小的尼姑都穿戴整齊,迎接出來,一個年紀很大的
師太捧個木盒子,恭恭敬敬的奉上,「女施主,地藏王菩薩托夢以來,一直都在
等您呢…」

「…地藏王菩薩?」君心驚訝了。

「封號之一。」殷曼漫應著,接過那個木盒子。仔細一看,居然全無斧鑿雕琢,
是天然生成的盒子。她不懂…這樹為何要費盡心血孕育出這樣一個天造地設的盒
子,又為什麼非交到她手上不可呢…?

她打開盒子。

剎那間,她不知道自己看到什麼。只覺得無數尖叫哀鳴直衝腦際,亂烘烘的鼓譟
喧騰著。她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感覺不到,那無聲卻巨響,無數黑暗情感的
狂流…

沒有聲音的囂鬧,沒有感覺的痛苦。

這是否就是瘋狂的感覺?

君心看她簌簌發抖,連假身都快維持不住,幾乎要現出原形,他大喊,「小曼姐!」

殷曼這才驚醒過來,木盒兒差點兒掉在地上,還是君心搶起來的。

盒子裡只有一截手臂粗細的斷枝,和一捲幾乎腐朽的絹帶,絹帶上纏綿幾根極長
的頭髮,就這樣。

「這是什麼?」君心困惑了,「不,或者該問,這是什麼意思?」

殷曼寧了寧神,仔細觀看這些,她發現自己居然有些畏懼,「…我不懂。」雖然
不懂…但是她隱隱的知道,這很可怕,卻很重要。

「這棵樹呢?是從哪個樹取下來的罷?」館長是局外人,反而比較冷靜,「要去
看看嗎?說不定有什麼線索。」

老師太點點頭,「這神木有三千多年了,前幾年有人來測過祂的年輪…可惜去年
冬天無端的打雷,把祂劈了一半,怕是活不成了…在後山,施主們,請跟我來…」

他們繞到後山,果然非常雄偉,可惜已經開始腐朽。半邊樹身焦黑,那雷直入地
底,傷了根本。

老師太指指猶然完好的半邊,「就是那塊樹皮朽了,這才找到這個盒兒。」

殷曼呆呆的看著瀕死的神木,「…沒有這麼高。應該…」她腦中出現許多紛亂的
影像,她不曉得看見了什麼。

「老師太,謝謝。」她回過神,「我們看過了就回去了。」

女尼們雖然好奇,但是地藏王菩薩囑咐過的,誰也不敢留下來看,遂頂禮回庵了。

「殷曼,妳還好吧?」館長覺得她很不對勁。

她搖搖頭,棄了假身。用髮捲著斷枝和絹帶,她飛上極高聳的、樹皮腐朽的地方。
樹皮的附近有個粗壯的橫枝,那斷口雖鈍了,她卻一眼看出來,和木盒裡的斷枝
是一塊兒的。

她呼吸越來越急促,瞳孔不斷的放大縮小。

這樹沒有那麼高…頂多也只有兩人高罷?她知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知道,但是
她就是知道…

絹帶繞過橫枝,猛然下墜…她聽到非常響亮的折斷聲,這樣震耳欲聾…那是她頸
骨折斷的聲音。

為什麼沒人解她下來?好痛苦…好痛苦…她不是死了嗎?為什麼她還看得到自
己的身體漸漸腐爛、長滿蛆蟲…漸漸只有白骨和破爛的衣衫飄揚…為什麼沒有人
解她下來?

喀的一聲,她的身體獲得自由,墜落到大地的懷抱。

行走在幻覺和前世恐怖記憶的殷曼,再也無法飛行,她筆直的跟著幻影中的白
骨,墜入君心張開的懷抱。

繼續做著惡夢,連同君心一起看著自己的惡夢。


她的身體自由了…但是頭顱呢?她的頭顱掉不下來。還沒脫盡的頭髮纏住了絹
帶,她的頭顱繼續掛在樹梢搖晃,已經死去很久的她,魂魄讓這樣的慘死震懾住,
離不開已經漸漸化為白骨的頭顱。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已經快要忘記為什麼要掛在這裡…是雨?是因為她沒把
雨祈下嗎?她忘了。她忘記了一切,隨著腐朽的速度,遺忘了自己的名字、一切,
只有怨恨與日俱增。

是她的父母親手把她掛在這裡的。

她好恨、好怨哪…但是她想不起來為什麼恨,為什麼怨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的眼珠已經不存在了,但是痛苦的白骨,卻只能用著空
空的眼窩望著月。

放我下來…好痛、好難過…放我下來…

真的有神嗎?她祈禱了又祈禱,為什麼神佛默然?真的有魔嗎?只要能脫離這種
痛苦,她願意入魔道…但是魔也緘默。

為什麼?為什麼?她用空洞的眼窩控訴的望著蒼天。她再也受不了了…

「人類的孩子,妳為什麼在這種地方?繼續呆下去,妳會變成妖異啊…」背著光,
那張臉孔有著不忍的慈悲,「可憐的孩子…受盡折磨的孩子哪…人類真是殘忍…」

只有頭顱、雙耳上長著雪白翅膀的仙人,將她解下來,溫柔的抱在髮陣中。「可
憐哪…我們生不出子嗣,想要憐愛個孩子都憐愛不來,為什麼人類這麼狠心,就
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可憐哪…」那張溫柔的臉龐,蜿蜒了兩行淚。

瞪視著仙人,滿腔的怨恨憤憎,居然讓這淚融解了。空空的眼窩流出血淚,那少
女骷髏發出死去以來的第一聲哭喊。

她希望的也不過是…父親抱她下來,帶她回家。

「好心的仙人…」少女骷髏細聲,「請毀了我的魂魄。我不願意轉世…除非當你
的女兒,不然我不願意轉世…我不要…」

那張溫和的臉孔凝視她很久,溫柔的將臉貼在白骨上,「父親帶妳回家。跟我回
家吧。」

「父親…父王哪…」從惡夢甦醒的殷曼喃喃著,「你耗了多少修行,修復我這樣
一個傷痕累累的魂魄…你囑咐這樹收藏我的悲哀,清洗我的痛苦…父親哪…」

幾乎耗盡所有,強項的隱瞞過六道輪迴,私自讓她降生在自己妻子的懷裡。「父
親…母親…」

她飛了起來,重新被喚醒的悲哀怨恨充滿心中,她疾飛,越過這棵樹,不遠的山
巔過去,就是那令人憎恨的前世家鄉…

凝在空中,她愣住了。

模糊印象中的貧窮破落山村早已不見,滄海桑田,林立著聳天的高樓大廈,車水
馬龍。

是了。她怨恨的、憎惡的人們,終究和慘死的她一樣,都逃不過死亡的呼喚。在
彼此遺忘的時空洪流裡,誰都是過客而已。

恨也罷,愛也罷,都消失了,都消失了。

她仰望晴空,只有「他」還存在。那個無情無緒,超然一切的萬物平衡,成就也
在,毀滅也在。無以名狀,只好謂「天」。

我們都身在一疋極大的織錦中。舊錦已破,新錦續織。就算再怎麼燦爛輝煌,幽
暗晦澀,也只是一經一緯。

她像是窺看到什麼,只是還不明白。就是因為不明白,所以敬畏。

「飛頭蠻和人類,蜉蝣和神仙,都沒有什麼兩樣。」她喃喃著。

從後面追來的君心和館長,只看見她飛凝於空片刻,突然往下墜落,成了一團亮
白的火焰。

「小曼姐!」君心急著衝過來,只見她像是裹在髮陣中,滿頭烏黑的長髮成了銀
白,她的臉孔在縮小,表情呆滯。

館長浸淫在書籍裡已半生,尤其苦心鑽研宗教神怪典籍。她雖然未曾看過,卻也
讀過類似描述。「化人?成形?不好了…君心,幫她護法!」

她從手提袋拿出書,「蕊意,快幫我去拿武器來!」

沈睡在書中的人魂少女驚醒,如疾星般飛馳而去。館長深呼吸了一下,她向來已
書為命,深居在圖書館中,足不出戶,所有的戰鬥都是紙上談兵。

沒想到,這一把年紀了,還有這樣的初體驗。

「急急如律令,拜請中天青孚神君,祭起眾天將,如律而行!」她手持書本,張
起了結界。

君心抱著殷曼,望著天邊黑壓壓的一片。他知道,那並不是烏雲。

館長因為這城市的托付,所以擁有了能力。但是她畢竟沒有實戰經驗,所以張起
的結界雖可抵禦來奪丹的大妖魔,卻無法抵禦穿過結界的小妖小怪。

而且這樣龐大的數量…想要維繫結界就很困難了,她實在無法分身去救。

君心趕忙喚出飛劍,上下交織成防禦陣,抵抗狂風暴雨似的攻擊。

一般妖怪化人,都會先找好借胎對象,然後入胎潛修,以母體為屏障,就是為了
隔絕妖氣,避免奪丹的妖魔諸怪。但是殷曼卻等不到借胎,一時感悟,竟然克制
不住的成形了。終究是因為她境界超前太多,一但水到渠成,就止不住了。

聞得這樣濃重的妖氣,附近大大小小的妖魔真是欣喜若狂。須知化人中的大妖毫
無防禦,然而內丹已經完滿,奪得一顆就有千年道行,無須苦苦修煉,這樣的好
機會,誰不踴躍?

這種時候,誰還顧得怕管理者呢?更何況這任的管理者深入簡出,沒有顯露過什
麼大手段,這起妖魔就更囂張無畏了。

只是不知道這老女人居然有本事使出這樣強大的結界,大妖魔頻頻撞壁,久攻不
下,只有身微道行薄弱的小妖還可鑽進來,卻又讓君心的飛劍一一剿滅。

修煉已久的大妖自然有些智識,當中一隻罔象退出鬥圈,居然將自己碎裂成千百
隻小妖,鑽進結界。館長心裡暗叫不好,這罔象修煉八百年,最是狡詐,正要迴
身來救,偏偏眾妖魔發了狂似的一起疾攻,她只能強撐住結界,暗自焦急不已。

君心戰到此時,已經稍稍摸出點頭緒。看到大量同質的小妖鑽進來,心裡已經有
了防備。哪知道那些小妖們居然在結界內融合成一個大妖,十足九首,像是個很
多頭的大章魚,偏又靈活的很,繞過多把飛劍,搶到他面前,眼見就要捲去殷曼…

只見黑髮凝成髮刃,居然架住了他的十個腹足。

罔象大吃一驚,連連吼叫,發雷閃電,卻讓眾飛劍抵禦去,君心心下倒是茫然,
只是本能的驅使髮刃,和罔象角力起來。

他不知道,上回與狐玉郎爭鬥,內丹和元嬰更密切不可分,互相輔佐起來。他心
底一急,居然驅策了妖氣的內丹,使出飛頭蠻特有的髮刃。只是他茫然不知所解,
只能憑著蠻勁胡打,一時之間,難分難捨的滾成一團。

「館長館長,妳的武器來了!」好不容易突破重圍的蕊意,摀著被抓破的臉,捧
著一個黑匣子來,只見她帶來的眾人魂與妖魔鬥在一起,館長的壓力也輕了許多。

「蕊意,幫我撐著結界!」她掏出黑匣子裡頭的兩把銀槍,咬著書,轟然一聲,
對著罔象開了兩槍。

罔象吃痛的跳起來,鬆開了幾乎力竭的君心。他怒吼連連,山岡為之動搖,怒氣
騰騰的奔向館長。

只見館長眼不眨,氣不喘,左右開弓,銀槍不斷的放出子彈,奔到她面前時,罔
象不敢相信…

他明明將所有子彈都抓住了,為什麼這些子彈反而融蝕進腹足,在他身體裡燒起
一把天火?

「請聽聽我珍藏已久的福音,」咬在嘴裡的書落在地上,本來看起來已經邁入中
年後期的館長,在罔象眼中卻是那麼巨大、美麗,「阿門。」

她開了最後一槍,罔象遍體燒起熊熊的天火。

「還有誰想聽我的福音?」館長冷冷的面對群魔。

這個時候,群魔才意識到,他們面對的是,這魔性城市的化身,人類的管理者。
瞬間如潮水般洶湧而退。

「…館長。」蕊意沒好氣的摀著臉孔。

「怎樣?」

「就告訴妳了,日本卡通不要看太多…」

「……………」

君心跪下來喘氣,他顫顫的望向自己懷裡…只見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女孩,靜靜
的睡著。

睫毛微微顫動,她睜開來。映著天青,在瞳孔和眼白的交界,竟有些嬰兒藍。

「小曼姐?」君心遲疑的喚著。

她微微一笑,掙扎著要起身,卻身不由己的往前一跌。君心趕緊抱住她,雖然久
戰脫力,他還是驚喜的望著殷曼。

他的小曼姐,真正的變成人了。

「…別擔心,我會把妳養大的。」他溫柔的摸摸她柔軟的黑髮,緊緊的擁住她,
「剛剛我好怕…好怕妳會被殺掉…若是妳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小殷曼微微一震,卻溫柔的抬起手,困難而笨拙的撫著他的臉。

館長撿起書,把槍放入黑匣子裡,只覺得兩條腿都跟果凍一樣。哇啊,都快五十
了,這可是她的首戰。

「來吧,我們回去休息一下。」館長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我想這群死妖怪知道
誰是主子了。」

疲憊的回到圖書館,君心摸到床就睡著了。即使睡著,還是拉著殷曼的手。

雖然這麼累,館長還是找出襯衫給殷曼穿,端了杯牛奶。「妳要吃點東西。」

小殷曼笑笑,卻顫著手端不起來,館長把她抱在膝蓋上,一點一點的餵她喝。

「殷曼,來當我的小孩吧。」館長輕輕的說,「妳需要一個人類家庭,直到妳成
年。雖然我一直沒有結婚…但是我想要孩子很久了。在我的城市裡,沒有任何妖
魔傷害得了妳…來跟我一起住吧。」

殷曼抬頭望著她,淡淡一笑,「妳是想要他的孩子吧?」

雖然不曾提起「他」是誰,已經開始步入黃昏的館長,臉孔突然泛起霞暈。「…
我哪敢呢?他是仙人,我只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類女子。」

但是,那抹飛過月空的影子一直纏綿在她心中。讓她裝不下其他人。

「我和他,都是妖怪。」殷曼稚幼的嗓音,卻有種淡淡的哀傷。

「仙人和妖怪有什麼不同?」館長湧起少女似的羞澀,「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她們默默坐在月影下,白雲橫渡,像是替月亮蒙了層紗。

「我不能留在這裡。」良久,殷曼開口了。

館長愛憐的撫著她的長髮,「我懂。他是有福氣的。」笑著笑著,館長卻幾乎落
淚。她等了大半生,卻一直等不到那個飛影。

殷曼搖搖頭,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沒說出來。「睡吧。妳也累了…」

館長的確覺得眼皮沈重。這場初戰讓她身心俱疲。「明天,我再帶妳去買衣服。
我一直都很想替女兒買衣服…」她睡著了。

殷曼試著動動手腳,卻頹然的靠在床首。

望著月亮,她突然有點想念在夜空飛舞的日子。


第二天,館長一早就起來梳洗,叫醒他們兩個。

跟尋常的人類一樣,館長帶他們去吃早餐,到百貨公司的童裝部,替殷曼買衣服。

百貨公司的小姐看到一個清麗到不可思議的小女孩,讓人抱著,美麗的不像人間
的小孩。爭著上前逗她,只見她睜著一雙明亮清澈到有些令人發毛的眼睛,想逗
她的大人,心裡都有些凜然,反而後退了幾步。

館長趕緊挑了幾套童裝,殷曼伸手去接,衣服卻都掉在地上。掙扎下地想撿起來,
她卻又跌了一跤。最後是館長將她抱入更衣室換衣服。

殷曼有些愴然若失,一個五六歲的小孩,臉上出現那種愴然的神情,實在讓人覺
得很不協調。

「殷曼,妳現在是個人類的孩子。」館長一面幫她穿衣服,「人類的幼兒期很長,
妳不用覺得害羞。」

「…我明白。」她溫和的回答,笨拙的試著幫自己扣釦子。

館長順便幫她把長頭髮綁起來,一個再乾淨簡麗也沒有的小女孩,就這樣出現在
眾人面前。

等得有些不耐煩的君心張著嘴,看著粉雕玉琢的小殷曼,不知道為什麼,馬上臉
紅起來。

她…真的很漂亮。

算算年紀,他和殷曼的外貌起碼也相差了十來歲。以後…殷曼都得由他來照顧了
呢。不管是吃飯、穿衣、還是…洗澡…(喂喂,洗澡可以省略吧?)

帶她去上學,不管做什麼都在一起。

但是…一個中學生的零用錢養得起小殷曼嗎?他突然沒有什麼把握。看了一眼默
默讓館長抱著的殷曼,他下定決心。

大不了去打工就好了啊。就算得輟學工作養活她,那也不算什麼。要緊的是…他
可以一直跟殷曼在一起。

這麼一想,他開心了起來。殷曼只看了看他,垂著頭繼續沈默。

逛了一整個上午,他們都累了。就近找了個餐館坐下來吃飯。殷曼努力的拿起湯
匙,拿了好幾次,湯匙一直掉到桌子上。

君心把湯匙撿起來,「小曼,我餵你。」

殷曼想要搖頭說不,卻拗不過君心的熱情,只好張開小小的嘴,一口一口吃下去,
只是有些淒然。

「我吃飽了。」殷曼說。

「吃這麼少?」君心看著還剩了大半盤的兒童餐,有些兒不滿意,「要多吃點才
能快點長大呀。」

殷曼苦笑著,「…我不喜歡肉的味道。」

君心正想訓她不該偏食,轉思一想,「對了,小曼,妳吃素對吧?難道妳是不想
殺生才不吃肉嗎?」

望了他好一會兒,殷曼噗嗤一聲笑出來,「君心,你這話說得好笑。吃素難道不
殺生麼?難道動物是生命,植物就不是生命?」

被她這一堵,君心有些訕訕的笑了。只是一旁聽著的館長發起呆來。

這…這個樣子,殷曼真的能夠當人類嗎?她看得太透徹,反倒阻礙她當個真正的
人。化人到現在已經快一天一夜了,她卻連拿把湯匙都困難…想來是飛頭蠻沒有
身軀,她像是裝了義肢的人,無法指揮自己的身體。

身和心,她都不像個真正的人類。

趁著君心去洗手間,她低低的勸,「留在我這兒吧,殷曼。君心無法照顧妳…」

「謝謝妳的好意。」殷曼柔柔的笑,「我會沒事的。」

等君心從洗手間出來,殷曼伸出手,要君心抱她。這夜他們不好繼續打擾館長,
找了家旅館住了下來。館長雖然有些擔心,終究還是告辭而去。

殷曼破例對君心說了許多話,君心抱著她坐在窗台上,看著重慶打翻珠寶盒似的
閃閃華燈。

「…你太不喜歡人類,卻太親近妖怪了。」殷曼柔白的小臉有著過度早熟的憂心
忡忡。她的手還不太聽使喚,笨拙卻憐愛的一遍遍摸著君心的臉,「你不能拿咖
啡廳的那起熟客當樣本。所謂物以類聚,狐影吸引來的自然是比較友善的眾生。
但是跟人類一樣,眾生還是有好有壞,只是眾生單純些、直接點。你不當討厭自
己的同族…」

君心享受著她憂心的囑咐,順從的,「好的好的。我再也不會這樣了。若是我又
露出討厭人類的樣子,妳就提點我一下。只要妳開心,我怎麼樣都可以…」

殷曼像是為難似的一笑,淡得幾乎看不見。她溫柔的、笨拙的吻了吻君心。

讓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吻了…君心卻覺得自己的心幾乎跳出胸腔。很多年前…殷曼
還是大妖飛頭蠻時,他們初相遇,為了救他一命,殷曼吻過他。

穩重的殷曼、使小性子的殷曼、嬌憨的殷曼…到孩子一般的殷曼。不管她變出多
少面相,都是他心頭銘誌至深的影子。

刀刻不去,水淹不沒,火燒不見痕跡,怎麼都無法磨滅的影子。

就算…就算她成了前世那少女骷髏的模樣,他只覺得心碎,依舊愛她如昔。

「記住了,不要討厭自己的眷族。」殷曼靜靜的,「有族民可以相依,是多麼幸
福的事情。」

「…妳說什麼,我都會記住。」君心愣愣的望著她,「妳去哪裡,我都會跟。因
為我愛妳呀…我真的真的…」

瞅了他好一會兒,殷曼張開小小的手臂,依偎在他肩上,看不清表情。

這天晚上,君心覺得很滿足。向來不讓他靠得太近的殷曼,靜靜的偎在他身邊,
熟睡著。其實,他沒有什麼褻瀆的想法。他只是希望,可以跟她相偎著,永眠到
世界毀滅。

這才是他最大的心願。

醒來時,他有些不知道身在何處。靜靜的山月從窗外照了進來,滿地的沁涼。

「…是嗎?如果是這樣,真的沒有辦法了…」館長遺憾的聲音響起。

君心張開渴睡的眼睛,看到狐影和館長都站在他床頭。他伸手往床畔一摸,撲了
個空。

他的心如墜冰窖,深深的冷了起來。

「…小曼呢?」他不敢相信,低低的問,「小曼呢?!」

「聽我說…」狐影眼底滿是悲感,「我將殷曼送到安全的地方閉關了。」

君心跳了起來,一把揪住狐影,他眼睛快要噴出火來,「還我!快把小曼還我!
你怎麼可以帶走她?你怎麼可以?!她是我的,我會照顧她!你怎麼可以把她帶
走?她在哪裡?」

「她從來都只是自己的,不會是你的!」狐影也大聲起來,「你沒辦法照顧好她
的…撫養一個小女孩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她是我的,我的!」君心激動的大跳大叫,「她一直都是我的呀!我去工作養
她!我會把她照顧得好好的…就像她照顧我一樣!她是我的,我是她的,本來就
是這樣…把她還我,還我!」

「你做不到的。」狐影反過來抓住他,「你做不到。因為封天了…諸神眾魔都歸
於本位,只能從有管理者的都市出入。你懂意思嗎?這樣一來…有管理者的都市
就成了真正的國際大都市,移民和過客是現在的好幾十倍!管理者沒辦法時時刻
刻盯著那麼多眾生…殷曼在都城反而危險。連我都沒辦法收養她…你?你這樣一
個道行法術都上不了臺面的人類?!」

狐影忿忿的將他一擲,「你好好想想,是該發小孩子脾氣的時候麼?她若不是為
了你的安危,怎麼可能流著淚離開你?!」

她…她哭了嗎?

君心心頭一酸,也跟著哭了起來。「我沒有她不成啊…我只有她而已啊…我什麼
都不要了,什麼都不管了…我不怕死,就算死掉也沒關係…但是不能沒有她啊…」
他語無倫次的哭喊著,像是失去母親的孩子。

「修仙吧。」狐影沈重的呼出一口氣,「你修仙吧!你若還想見到殷曼,就好好
的修仙吧!將來可以在天界遇到她…不過百年光陰而已!怕什麼?你若是初心
不滅,你總是會見到她的。」

像是看到了丁點的希望之光,在絕望的絕對黑暗中,這樣的薄弱。但這是他唯一
的光源。

「修仙就一定可以見到她嗎?」君心不斷啜泣。

「…一定。」狐影靜靜的看著他的眼淚,覺得很疲倦。人類的哀傷感染力太強,
總是令人疲倦。

「館長…」狐影揉了揉眉間,「這小子拜託妳了…實在很抱歉,將這樣的重擔…」

「交給我吧。」館長抱著痛哭的君心,輕輕拍他的背,眼鏡後面的眸子像是什麼
都了解,「狐仙,你還有事該辦。」

他緩緩的關上門,臉孔滿是憂鬱。他不喜歡人類的悲傷。滋味太苦了,讓他這敏
感的狐仙,特別難受。

沒有搭電梯,他逕自走到樓梯間,在樓梯上,殷曼靜靜的坐著,翹首望著小窗射
進來的蒼白月光。

「…他很傷心。」狐影撤了圍繞在殷曼身邊的結界,將她抱起來。

「我也是。」殷曼小小的臉孔沒有表情,只有兩行冷淚蜿蜒而下。

「或許…」狐影還想掙扎,君心言語無法表達的哀傷直接衝擊到他的心底。那很
苦,很黑暗,很辛辣,像是要跟著流淚。他都不太相信自己說出來的藉口,這些
困難又不是不能克服的。

「不行。」殷曼悲苦的笑了笑,「…那孩子…太依賴我了。繼續這樣下去,對他
的修行有妨礙…」

「殷曼!」狐影想抗議,卻被殷曼打斷。

「若是我死了呢?」殷曼垂下頭,「不過幾年光景,他依賴我已經依賴得太深了…
若只是男女之情,那到好辦。激情如朝花夕露,三年五載,肌膚相親耳廝鬢磨,
終究有淡的時候,那時他終會棄了我,取了別個她;偏偏又不是這樣。
他將所有良善面的情感都歸諸在我身上…眼前不過幾年,就這個樣子…若是多拖
個十年八年,他怎麼自拔?」

攤著看自己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殷曼的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我成了人身,妖
力是一點也沒有了,一切都要重頭來過。你看看我…看看我…我的靈識和身子哪
裡像個正常人?連要掙扎著活下去都有疑問了,你說我這修仙的路能成麼?多少
大妖都敗在化人之後。若是我死了呢?若是我在他面前死了呢?」

她勉強壓抑著情感,卻壓抑不住內心陣陣的慘痛,「現下他只是傷心些,終究有
個目標,就算修仙不成,也去病延年。我若在他跟前死去,他的心不要碎了麼?
早知道會給他添上這些情障,當初就不該救了他。救了他又讓他一生折磨…我這
是做什麼呢…?」

殷曼別開臉,稚嫩的臉孔卻有著早熟的哀慟,卻是種奇特的詭麗。

狐影默然,滿眼是淚,只是強忍著不流下來。

妳說君心將所有良善面的情感都集中在妳身上,妳又何嘗不是如此?妳將所有對
族民的感情,對父母的愛,對恩人開明,所有的一切,都投射在君心身上。

像是妳的親人、妳的孩子、兄弟,又像是妳的哥哥、父親…

「…妳懂得捨了。」狐影安慰的抱緊她。

殷曼沒有說話,只是乏力的偎在狐影的肩上。望著月影,隨著每一步晃動著。

她落下了淚,一點一滴的濡溼了狐影的衣裳。映著月,晶瑩的像是水晶一樣。

(第一部完)

後記

館長每天都去看君心。開頭幾天,他傷心得不飲不食,只是呆滯的望著天花板,
躺著。除了抱抱他,拍拍他的背,讓他痛哭一場,館長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是第四天,正在幫書歸架的館長詫異的看到,消瘦不少的君心居然精神奕奕的
走進圖書館,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都好了?」館長慈愛的摸摸他的頭髮。

「…有個地方永遠好不了。」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卻燦爛的笑笑,「但是我想,
小曼那種資質,修仙一定很快。我不想讓她等太久…」

呵,這孩子沒事了。「你要回家了嗎?」她會很想念君心,還有殷曼。

「不,暑假還沒有結束。」他聽著窗外如雷的蟬鳴。「館長阿姨,請妳教我射擊。」

他想過了,若是認真修煉,進展快不到哪去。但是因武入道就不一樣了。每一次
的爭鬥,都可以讓境界和功力大幅提升。他不要殷曼在天界等太久。

「啊。」館長輕輕叫了一聲,「我並沒有好到可以當老師…你若願意的話,我可
以推薦你幾個以道術見長的老師…」

「喚符太慢了。」君心低了頭,「雖然我有飛劍…但是說真的,我的飛劍保護我
就很累了,要用來爭鬥,實在是…而且,我看到館長阿姨的英姿,覺得…真的很
帥喔!」他兩眼閃閃發光。

這樣的眼神,讓人很難拒絕呢…

「學了用槍有什麼用?」館長搖搖頭,「你們那邊不是有什麼管制法,你怎麼大
大方方的拔槍出來用?」

「唔,我會跟館長阿姨一樣,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小封陣。」君心眨眨眼。

館長笑了。

於是,她送了君心兩把小一些的靈槍,教他如何使用。他是個用心的學生,每天
都在圖書館的祕密地下室勤練不已。後來乾脆買了張行軍床,就睡在充滿硝煙味
道的地下室。

他在圖書館住了一整個暑假,除了地下室的射擊訓練,在有假日的時候,跟著館
長外出實習射擊。

他們使用的是種類似靈氣的子彈,需要從自體提煉出靈氣凝聚成形,化為實體。
他從來不知道館長是從哪兒學來的,好奇的問她,她也只是不好意思的笑。

「…我有很多書。」她紅著臉回答。

但是她的書又不是普通的書…可能是哪個棲居於此的人魂教了她吧。

「那為什麼是槍呢?」他更好奇了,圖書館館長拿槍…怎麼想怎麼看都不大對勁。

「這、這個麼?」她慌張的推推眼鏡,「那、那是…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館長喜歡看好萊塢的動作片。」蕊意有些無可奈何的插嘴。「唔,還
有炸彈亂飛的日本卡通。」

「蕊、蕊意!」館長像是小女生般扭捏,「妳、妳怎麼…妳答應不說的!」

蕊意翻了翻白眼,寵溺的看著都快五十歲的館長。這個終生沒有結婚,心靈純潔
的跟少女一樣的女人,連行為模式都比她這個正港少女還少女。

***

之後每年的暑假,君心都會千里跋涉的來重慶打擾館長。

館長總是笑咪咪的,伸出手臂歡迎他。

雖然館長是有些迷糊,煮飯的手藝又不怎麼樣。但是和她一起…他會有種親切
感。或許他想像中的母親應該是這樣的吧?

「…我爸媽終於離婚了。」就要上大學的君心長高很多,已經散發出一種男子氣
概,「可笑的是,要我再三保證,還簽了同意書,等我成年就把基金公平分給他
們倆,他們才甘願離婚哩。兩個早就各有家庭了…可憐那些小孩子了。」

「喔,君心。」館長同情的按了按他的肩膀。

「沒關係,我已經有館長阿姨了。」君心調皮的一笑,「阿姨就是我的媽媽呀!」

館長聽到他說得話,嚇了一跳,善感的她差點流下眼淚。「…我也很高興有你這
樣的孩子。」

君心幫她抹了抹眼淚,望著燦爛的晴空,「…本來我在想,我是不是把殷曼當成
母親的替身了?但是…跟阿姨相處之後,我就明白了。我是…我是…」他垂下眼,
「我是真的愛著她。」

突然一股怒氣湧了上來,他握緊拳,「好歹也寫封信,打個電話連絡一下啊!我
又不會真的跑去吵她…她把我當成什麼了?把我們這種愛上妖怪的人類看什麼
了?難道離開得久一點,我就會忘記她嗎?殷曼真是大笨蛋啊!」

「…這就是愛上妖怪的人,無可奈何的宿命啊。」館長按著他的肩膀,一起仰望
晴空。

「阿姨。」

「唔?」

「我還會見到她吧?」君心仰著頭,直直的望著模糊成一片的天空,「會吧?」

館長心裡一陣迷糊,片片浮雲安靜的飛過燦藍。她等的那道飛影,是明天會來,
還是後天呢?

「會的。」她微笑,非常有信心,「一定會的。」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42: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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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44:00

妖異奇談抄  第二部  再相逢

楔子

傍晚的校園充滿愉悅的嘈雜。對她來說,這種歡樂的囂鬧往往會嚴重的困擾她。
所有的訊息像是洶湧翻騰的潮水湧進來,讓她有深刻的窒息感。

真奇怪,其他人不會感到痛苦嗎?她往往會這樣想。數十件、數百件的瑣瑣碎碎,
語言的、交錯的想法,相合或相違背的融合或衝突。她要昏好一會兒,坐在座位
上靜待人潮退去些,才慢騰騰的收拾好書本,走入初冬晚早的黃昏。

山風讓她瑟縮了一會兒。應該戴圍巾出來的…她放下盤起來的長髮,這讓她覺得
溫暖而有安全感…雖然會引人側目。

自從離開療養院以後,就沒再剪過頭髮。光燦燦的像是光滑的綢緞,蜿蜒到膝後。
若不是對別人側目豔羨的眼光覺得困擾,她實在比較喜歡放下長髮的。但是豔羨
忌妒的目光,讓她覺得麻煩。

沒辦法,她實在很討厭麻煩。

所以,當帥得令人屏息的男孩子拉住了她,激動的喊她:「小曼!」,著實將她嚇
了一大跳。

她抱緊書本,臉孔嚴肅而警戒。但是看到這個陌生學長的臉孔…卻又莫名的安心
下來。他不是壞人。而且,學長本來莫名激動的眼神,轉變成困惑、不解。

哦,原來是這樣。她偏了偏頭,有些困窘的、有些了解的笑,「…學長,你認錯
人了。」

「不、不對,妳是殷曼吧?」男孩語氣裡卻有更多的不肯定。眼前的少女有張溫
潤卻平凡的臉孔,個子小小的,不太起眼。

和他印象中美麗到絕塵的那個倩影不一樣。

但是感覺…這種感覺…

是殷曼沒錯。

「學長,」眼見他像是又要撲過來,她拿起書擋住他,非常鎮定的回答,「你真
的認錯了,我叫徐愛鈴。」

我叫徐愛鈴,今年剛考上中部私立大學的中文系。

當然,我知道我和別人不太一樣…但是被錯認是暌違已久的戀人,這倒是第一次。

我生下來的時候,聽說生產過程出了差錯,有腦部痲痹的現象。因為這樣,我被
送到療養院,住了不少年,所以十五歲之前的記憶等於是沒有了。

生了我這樣的孩子,父母的婚姻幾乎觸礁。可能是出現奇蹟,也可能是醫生說的,
孩子成長過程能夠自動修復損傷,只是在我看來,修復得實在不太好。

我像是長了一雙左手,又長了一雙左腳,常常跌倒,拿不住東西,動作比一般人
遲鈍許多。

但是在母親的眼底,我已經修復得夠好了。她為我費盡苦心,衣食穿著,一切打
算到底。十五歲出療養院後,她為了我的學歷想盡辦法,好讓我可以用同等學力
上大學。

雖然很抱歉的,我沒考上大學,但我還是去大學選修了幾門課,當起學分班的學
生了。

當然,他們說我上過啟智班。但是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父母花了這樣的苦心,做兒女的總要報答,對吧?所以父親要去大陸經商,我慫
恿母親跟他去。他們的婚姻好不容易彌補了裂痕,太長久的分離會讓這一切付諸
流水。

我只是手腳遲鈍,腦子並沒有問題。老師常常驚異的瞪著我,說我是天才,很惋
惜我沒有考上大學。雖然我作業常常交不出來,老師們還是相當容忍我。

只是同學笑我是怪胎而已。

我在意麼?唔…其實並不。

同儕關係就是這樣,人類的青少年又特別殘忍。若是不理他們的行為,心平氣和
的望著他們的眼睛,通常他們反而會著慌,覺得你很「成熟」,反而嚇跑了。

唔?我又用「人類」這樣的字眼嗎?抱歉,我的壞習慣。

雖然說,我有時也會困惑,總覺得自己和別人格格不入。但我還是個標準的人類。

沒人規定標準的人類不可以看到「那個」吧?

其實看到「那個」又沒有什麼。這樣說好了,狗兒天生是近視,看到的顏色沒有
人類多。你若用狗兒理解的語言告訴牠,彩虹有七彩,牠一定會罵你是神經病的。

所以看到了也就是看到了,沒什麼。

也或許我對什麼都是「沒什麼」的態度,所以別人很厭惡我。

唔,我們要原諒人類排異的心態。

(啊,我又來了…)

只是今天的那個學長,讓我有點介意,不能說「沒什麼」了。

他是在找誰呢?那個殷曼…會是誰呢?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想個不停。

***

她是殷曼嗎?君心站在微寒的風中呆立著。他想知道,他好想知道…

但是他還記得殷曼化人後的絕麗模樣。那是個美麗到絕塵的小女孩,長大以後,
無疑是顛倒眾生的美人兒。再說,照年紀推算,也才過了六年而已,小曼若是長
大起來,頂多十二三歲,不可能成為大學生。

更不會成為那位乾淨清秀,卻普通到讓人見過就忘的女孩。

但是為什麼經過她的身邊…他的心口會這麼痛,痛得這麼狂喜?為什麼他會馬上
閃過︰「小曼姐回來了!」這樣的念頭?

不管是外觀、或是用神識去探勘,她完全是個正常的人類…絲毫妖氣也不見。她
和小曼根本是不同的生物…

為什麼他想大哭、想要激動的抱住她,痛痛的罵她不告而別,哭著求她別走?雖
然過了這麼多年…雖然他都是大二的學生了。但是在小曼棄他遠去的那個夜晚開
始,他心中就藏了一個不肯長大的小男孩,時時哀泣著被棄的痛苦。

這些年,他一直以為,潛修有了一定的成績,根基日益深厚,法術研修也略有小
成。隨著修煉的時日,漸漸的將世事淡然…也不復當初的傷痛。

但是現在…這個陌生而平凡的少女,卻揭破了表面的平靜,掀起了他隱藏在內心
深處的傷痕。

只是掩蓋著不去看,卻一直滴著血,流著淚。

狐影常常告誡他,他因情入道,卻會因情入魔,不成正果。但是沒有小曼…他要
正果做什麼?

這世界上,他只有小曼,小曼也只有他而已。他們是這樣孤獨,孤獨到只擁有彼
此。

「…妳不是小曼吧?」他望著遙遠到常人看不見的纖細背影喃喃自語,「妳若不
是小曼,妳又該是誰呢?」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條纖細的背影頓了一下。遲疑了幾秒鐘,才緩步向前。

君心僵住了一會兒,稀微的希望卻引起巨大的失望。他已經用盡所有功力去
「看」…她依舊是個沒有修煉過、沒有絲毫妖力或法力的少女。

這讓他的心裡刮起隆冬裡刻骨的寒風。


第一章 有著天使的奇異公寓


她當然不可能是殷曼。君心鬱鬱的想著。雖然他費盡苦心打聽到她的資料…絕對
是不可能的。

照年紀來推算,時間不過過了六年,殷曼照人類生長的時間,應該去國小找,絕
對不可能到大學來當他的學妹。

唔,學分班的學妹。

再說,她有名有姓,還有身分證。甚至他還查訪到她的高中畢業紀念冊…甚至有
國中時的通訊錄。

她,只是君心思念過度產生的幻象投影,一種悽楚而美麗的誤會。

現在他比較需要煩惱的是他的期末考,而不是再去費心捉摸那個美麗的誤會。拍
了拍冷氣,掉下了一堆嗆人的灰塵。該死的…每個學期都要繳這麼貴的房租,電
費還一度四塊錢新台幣。

卻修個冷氣得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此志不渝…

還保證絕對不來修!XX的…等這個學期結束,不搬家他的名字倒過來寫!

只有一扇小得可憐的窗戶,電風扇送來的都是熱烘烘的風…他覺得自己根本是隻
煙薰烤鴨。正念得心浮氣躁要揍人的時候,他的房門很自動的大開了。

愕然的,他和光頭的房東面面相覷。

「喔,你沒出去喔。」房東老實不客氣的走進來,招呼著來看房子的學生,「沒
關係沒關係,進來看沒關係…就剩這間了。看看喜不喜歡…喜歡的話先付訂金。」

「不是還有人在住嗎?」學生怯怯的不敢進來。

「不要緊啦,他不住了。」房東很泰然自若。

我是不住了沒錯。君心的火氣幾乎張口就噴出來。但是你需要這樣帶人來參觀
嗎?好歹我交了這個學期的房租欸!

「房東先生,我的房租到月底才到期吧?」君心眼中射出殺人的目光。

「欸,你們這些學生以為聲音大就贏啊?」房東聲音比他還大,「公告欄我貼啦,
不續租就請二十五號搬出去!今天都二十號啦,難道還不讓人看房子?不給看?
不給看就續租啊!」

…貼公告?他愣了一下,用神識溜到樓下看了一眼公告欄…好樣的,那公告貼上
去沒有五分鐘吧?糨糊還沒乾咧!

「你什麼時候貼的?」他簡直氣歪,「我明明繳房租到月底,為什麼二十五號就
要搬走?我期末考考到二十六號欸!」

「合約就是這樣寫的!」房東兇惡起來,「不然就給下學期的房租,再不然就搬
走!」

那個學生縮著脖子悄悄的逃走了,君心覺得他真是好狗運,提前看到惡房東的嘴
臉。為什麼他當初來租房子的時候沒看到這警世的一幕啊~

「你看,你把我的房客嚇跑了!」房東惡狠狠的責怪他。

「…你到底講不講理啊?!」君心火了。

「講理?我很講理啊!」房東更惡霸了,「在我的房子裡,我就是道理!」

………沒錯,是他不對。在冷氣壞掉,飲水機沒有水,網路藕斷絲連,半夜瓦斯
就突然氣絕,寒冬裡只能沖冷水澡「靜心」的時候…他就該把房子找好了。

課業太忙不是理由,房東普遍太爛不是藉口,重要的是…

他要如何在五天內找到可以搬家的房子啊啊啊~

接下來的幾天,他像是神經病一樣,一邊拎著書,滿頭大汗的到處看房子。你知
道,學校處於山區,已經是種折磨了。山區特別的悶熱,房東特別惡,房子特
別糟糕…

那種熱情的隨便開人房間的房東他不敢要,有良心的房東房子又不敢租給他,他
在這種青黃不接的時刻特別淒涼…

二十四號這一天,他真的要絕望了。同學們只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趕緊
搬家喔。那個房東有名的爛…可能你回家的時候,傢具行李被亂丟在人行道上…」

「我能不能先把家當搬去你那兒?」君心燃起來微弱的希望。

「如果讓你搬進來,」同學很坦白,「可能換我連人帶行李被扔到人行道上…」

微弱的希望熄滅的這樣迅速確實。

「天啊,我該怎麼辦~~」他對著天空吶喊,真是無助的青春…

沮喪的呆立在電線桿前面,一張嶄新的廣告單吸引了他的注意。詭異的是,這張
廣告單是黑色的,上面書寫著白色的字跡。

黑底白字咧…有個奇怪的mark,看起來像是晴天娃娃長了兩個翅膀。

「天使公寓招租
現有套房一間,採光佳,冬暖夏涼。前後有庭院,離東大只需要兩分鐘。停車方
便環境清幽。
意者請洽楊先生。」

底下剪成條狀,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張電話號碼。

他狐疑的撕下最後一張︰「0913-990990」。

好奇怪的電話號碼…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搔了搔頭,還是掏出手機撥了電
話。忐忑的等電話通了,「喂?楊先生嗎?」

「租房子是吧?」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悅耳的磁性,君心卻忍不住想掛了手機。
別唬他,他可是身經百戰,見多識廣。但衡量了一下…

他覺得身為人類的房東和露宿街頭比較可怕。「是,我要租房子。」

「嗯,及格了。」楊先生告訴他地址,「你今天搬進來吧。不然明天我房子也不
能租你了。」然後就把電話給掛了。

怎麼可能這樣就搬進去?他總得看看房子對吧?君心嘀咕著,走回自己的小窩…
差點傻眼。

今天二十四號欸!房東居然將他的大門打開,工人進進出出的準備開始油漆了!

「喂!你們在做什麼?!」他怒吼了。

「開始油漆啊。」房東很理直氣壯,「叫什麼叫?有幫你蓋報紙啦,怕什麼…」

「我怕你好不好?我怕了你!」君心氣得發昏,「好好好,給我一個小時,一個
小時就好!我馬上搬家!」

他懷著壯士斷腕的怒氣拿起話筒,開始撥打抄起來很久的搬家公司電話號碼。他
認了…就算住到妖怪窩也比住在無良惡房東的屋子裡好…

等他將傢具和雜物搬上小貨車,突然惡從膽邊生。他悄悄的捏了個口訣,念了聲
「唵」。這戶有氣無力的地基主拄著杖,老態龍鍾的爬了出來。

「大人,有何吩咐?」地基主彎了彎幾乎到地的腰。需知地基主的道行和戶主的
德行息息相關。若不是君心憐憫他,時時供養,他這個陰神都快降格成孤鬼了。

「老地,我在這兒也受了你不少照顧。」君心拍拍他的肩膀,「如今我要搬家了,
恐怕照應不到你…」

地基主眼淚都快掉下來。「您…君心大人,您這一走,老兒可就等著當孤鬼兒了…」
說著不禁老淚縱橫。

「老地,別說我不顧交情。」君心故意沈吟了會兒,「我這搬家車會經過土地廟…
他那兒雖小,還是有些香火。老土和我什麼交情?你也是知道的麼…你要不要去
他那兒委屈做陣子的客,等我安定下來,幫你找戶福澤深厚的人家定香火?當然
我也是建議…」

「去去去,老兒當然去!」地基主一把抱住君心的大腿,「萬望大人超生老兒…
老兒再也受不住這戶的惡氣啦!」

君心心裡冷笑,撮起地上的塵土作為媒介,帶走了這戶的地基主。

「你在幹嘛?」搬家公司的年輕人看他呆呆的站在門口,好半晌不動。

「哦。」君心漫應著,「我在緬懷過去的點點滴滴。」

「有什麼好緬懷的。」年輕人嗤笑,「這戶房東有名的惡質,每年都有可憐的新
生讓他騙。誰讓他風水好,離校門口沒一分鐘路途?」

「風水好不起來了。」君心惡意的一笑,「再也好不了了。」

的確,君心搬走以後,這棟學生公寓…開始沒完沒了的鬧鬼,成了東大附近的傳
奇鬼屋。

這是吃齋念佛的惡房東想破頭也想不出道理的事情。

半路上藉口要上洗手間,他將地基主送去土地公那兒安頓。土地公近來無聊的
緊,有個下棋打屁的伴兒怎麼會不好?君心也算是放心的離開了。

老地,你倒好。現在你有了棲身地,我還不知道我要去的是狼窩還虎穴…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貨車開了快十分鐘,終於在曲曲折折的山道找到了地址。

居然是個漂亮整齊的別墅。果然前後有庭院,並沒有用水泥牆隔起來…還是漂亮
修剪的樹籬。但是君心一眼就看出,這樹籬的「防盜系統」強過十萬伏特的鐵絲
網。

是誰這麼沒常識,弄了一個這樣恐怖的咒術反彈結界啊啊啊~~

「欸,」俊秀飄逸的男子斯文的帶著金邊眼鏡,穿著醫生般的白衣,指揮著搬家
的年輕人,「你把傢具雜物在外面下好就好了,別進來。」

「沒錯!」君心跳了起來,「你下在外面就好了!」

「…不用搬進去嗎?」年輕人也跟著跳起來,嚇的。他搬家這麼久,第一次遇到
這種的…「東西很多欸…」

「沒關係,」君心臉孔蒼白的開始搬,「搬下來就好、搬下來就好…」他不希望
這個善良無辜的年輕人受到任何奇怪的傷害!

年輕人像是看到神經病一樣,火速將東西搬下來,趕緊開車逃亡了。

「你緊張什麼?」楊先生推了推金邊眼鏡,「頂多電昏他而已。再說,我也打算
把結界暫時停止…只是怕他摸不進院子罷了。」

看了看院子裡的奇門遁甲加上西洋五芒陣,君心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老天可憐
他…他到底搬到什麼鳥地方?

「這是什麼鬼地方?!」他徹底絕望了。

「沒禮貌。」楊先生板起臉孔,「這裡是天使公寓。什麼鬼地方…好啦,我想不
用撤結界你也搬得進來吧?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修道者…真稀奇。」

看了滿地大大小小的傢具和電器…和那棟充滿奇怪結界和亂七八糟禁制的「別
墅」,他覺得,這根本是「凶宅」。

真的要搬進去嗎?!

「你再不動手…」楊先生望了望滿天霞靄,「入夜大概會開始下雨。」

他的電腦!他的報告都在裡面,不能夠泡水啊啊啊啊~君心突然奮起神力,瘋狂
的往屋子裡狂搬,終於在最後一刻,將所有的家當搬進二樓的套房。

不到一分鐘,開始嘩啦啦的下起狂暴的雨。

環顧他的新家…起碼也有二十坪,還有個旅館似的漂亮衛浴。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個方位!這個配置!怎麼看都是「阿飄」最喜歡棲留的「鬼地方」。

「你的猜測是正確的。」楊先生像是會讀心術,對他點點頭,「上任的屋主是女
生…我想你不會介意跟無害的『女孩』同居吧?她通常都『睡』在浴缸裡…」

「…你為什麼不趕走她?!」他可是正常人類!就算修仙也還是人類!人類怎麼
會喜歡跟「阿飄」同居啊?就算她是女生也…

「她又不會傷害你。」楊先生睥睨了他一眼,「你修仙修到哪去了?眾生平等你
不知道?再說,若不是有她,我怎麼可能用市價的三分之一買下這棟大別墅?」

這不是重點吧?

「對,真正的重點是,這麼大的套房只需要兩千塊,還含水電和第四台。」楊先
生豎起食指,「而且,還包伙食。」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種可疑的優惠價背後一定有鬼。

(事實上…你的室友的確是鬼啊…君心…)

「…你要我把這隻『阿飄』收了?」君心狐疑的看著這位楊先生。他對西方天界
不夠熟,但是這位可疑的房東橫看豎看…

都是西方天界的「人」。難道西方天界收不了東方的阿飄嗎?

「何必收啊?」楊先生聳了聳肩,「有了她,你夏天不用裝冷氣欸…當然這種優
惠價不能白白給。主要呢…我想找個有能力的人幫我看家。我最近要常常出差…
留下我外甥女一個人有點擔心。」

你外甥女?「…我不會照顧小孩。」

「年紀是不大啦,」楊先生承認,「不過也十九了,不用你餵飯洗澡。」

………

「喂,我們素昧平生,你讓你的外甥女和我孤男寡女…你到底是太相信人類還是沒
長腦子?!」或者你乾脆想仙人跳?「我是窮學生,窮學生!!」

「沒有靈氣心地險惡的人看不到我的招租單。」楊先生心平氣和的說,「能力不
足打不通我的電話。我們也算是有緣吧…」

…我怎麼覺得你在唬弄我?

「沒辦法,我也不想這麼倉促。但是我的期限很緊了…」楊先生喊著,「愛鈴,
我們有新房客了!跟小咪說,晚上添副碗筷!」

「好。」一張清秀平凡的臉孔閃了一下,卻讓君心像是被雷打到了。

明明知道她不是…但是每次看都有相同的震撼。那種感覺就是…「小曼姐回來
了!」

這種感覺,真是五味雜陳。複雜到讓他說不出話來。

猛然腦袋挨了一記,「我還以為你是正人君子呢。」楊先生板起臉孔,「修仙修到
那去了?看到女孩子就失了魂!」

「她、她是你外甥女?」他猛然抬頭,心裡湧起更多的疑惑和稀微的希望。

「我在人間活動,需要有家庭掩護。」楊先生還是那種一號表情,「既然有姊姊
姊夫,那他們的女兒不是我外甥女,那要叫做啥?只是她體質特殊,被許多妖怪喜
歡,身為人家的『舅舅』,能夠不管嗎?」

「…她是人類?」君心湧起濃重的失望。

「不信你可以自己看。」楊先生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不要跟我說你這樣修煉到
有元嬰的修道者,連是不是人類都看不出來。」

就是看得出來…他才會分外的沮喪。


這不但是鬼屋…還是妖怪窩。吃晚飯的時候,君心下了個結論。

這棟別墅共有三層。一樓是客廳飯廳和廚房,二樓是一套房兩雅房,三樓是兩間
套房。楊先生和他的外甥女住在三樓,其他的房客都住在二樓。

至於煮飯的小咪…他不想問她住在哪。

(大概是某根大樑上吧?他們哪裡找來這隻蝙蝠妖來當女佣…)

其他兩個房客幽幽的下了樓。一個是臉孔蒼白喝著番茄汁,什麼也不吃的年輕
人,一個是香水可以嗆昏蒼蠅的妖嬈都市女郎。

他望了望年輕人…嗯,聽說有些吸血族改吃素。但是喝番茄汁…算不算舊情難
忘?至於那位「女郎」…幫幫忙,噴再多香水,妳的味道還是聞得到…月圓的時
候會不會跑出去狼嗥啊?

看來看去,這個詭異的「家」,只有那個滿面平和的少女是人類…還是體質清靜,
採補妖眼中的絕品上貨。

這個天人是腦筋故障還是太過純真?最少你也招些正常人類來當房客吧?你在
妖怪房客面前擺個上好的食物…是想考驗你的外甥女可以生存多久嗎?!

「你…」他找到機會,咬牙切齒的對著楊先生低語,「你要我在妖怪窩裡保住一
個好吃的人類?!你會不會太高估我啊?」

「他們都是好人。」楊先生擦了擦金邊眼鏡,「呃,很好的『移民』。最少在我的
屋子裡,他們不敢作怪。」

「…難道你的外甥女都不出大門的嗎?!」拜託,她起碼也會去上學好不好?就
算是學分班的學生…他也碰過幾次欸!

「有我的加持。」楊先生信心滿滿的回答,「這種程度的『移民』是傷害不了她
的。」

這種程度…等等。君心目瞪口呆的看著他。那兩個妖怪房客目測大約有五百年修
行。一對一他大概沒問題,兩個一起上可能就有點吃力,加上要保住一個血統純
正的人類少女…

他的意思是不是,君心要打發的比這兩隻妖怪房客還厲害很多很多?

重點不是打不打得過,而是他有沒有辦法保住吧?!

「…我找到房子就搬家好了。」他微弱的反抗。

「為什麼要搬?」楊先生奇怪的看他一眼。

「…因為太遠了。」他勉強找出一個藉口,「你這兒到學校起碼要半個鐘頭。」

「哪會遠。」楊先生對他招招手,領著他到步行不到兩分鐘的山崖。「從這兒跳
下去,可以直接跳到你們學校的相思林。大約幾十秒就夠了…」

他發現,他跟天人的邏輯完全無法溝通。

「你認為我有翅膀嗎?」君心沒好氣。

「啊?你不會舞空術嗎?很簡單的,我教你好了…」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是來求學的正常人類!」君心用最大的聲量吼著,「你
認為我可以這樣引起騷動嗎?!」

「…那加學個隱身術?」楊先生搔了搔下巴,「你不會連這也沒學吧…?」

你到底知不知道真正的重點?這不是餐風飲露的時代了!他總要有個大學學歷
可以養活自己吧?你不會以為我現在不用上學,將來不用上班,光喝西北風就能
活?

「…算了,當我沒說吧…」他跟不食人間煙火的移民實在有巨大的溝通困難。

他幾乎是死心的住進「天使公寓」。當晚他瞪著霸佔浴缸的阿飄,阿飄少女也瞪
著他。

「你要在這裡脫衣服?」阿飄少女虛弱的氣音,「我會害羞…」

羞妳的頭!君心忿忿的將浴簾一拉,「妳別偷看我就謝天謝地了!妳怎麼不去投
胎啊?!」

「我先來的欸…」依舊是軟弱的氣音,「我要跟楊瑾說,你欺負我…啊~你真的
脫了~我會長針眼~人家還沒嫁欸~」

靠靠靠邊站啦!君心狼狽的抱著衣服往外衝,幸好還有間衛浴是共用的…

結果大開的浴室裡,都會女郎正在拿刮鬍刀刮她的臉頰。君心含糊的說著對不
起,一面要往外退。

「唷,小哥兒,跑那麼快幹嘛?」都會女郎妖嬈的靠著牆,在毛巾上抹著刮鬍刀,
「那臊蹄子阻你洗澡?正好我也要洗,一起來吧~」

一個人類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殺氣騰騰的衝進房間,拿出了桃木劍,又殺氣騰
騰的衝出房門…

都會女郎嚇白了臉,「救命啊~強姦啊~」

「妳馬上給我滾出浴室!」君心發狠了,「我要洗澡!現在!馬上!快給我滾出
去!」

「…你好壞。」都會女郎哭了起來,「你不去趕殺你屋子裡的那個小臊蹄子,跑
來驚殺奴奴!楊瑾~楊瑾~你來評評這個裡…」一路哭一路走了出去。

天啊,我只是想洗澡而已!君心真是疲憊到不行。未來的日子怎麼過唷…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44: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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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45:00

第二章 天使的女兒


二樓傳來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只有愛鈴不安的抬頭,其他人倒是司空
見慣的繼續吃早飯。

「舅舅…」愛鈴開口,楊瑾卻只是懶懶得抬了抬眼。

「不用擔心吧。」楊瑾氣定神閒,「我們的房客挺得住的…」

話還沒說完,氣急敗壞的君心連滾帶爬的衝下來,「我我我…我一定
要收了那個該死的阿飄!人家在睡覺,她把臉靠那麼近是想嚇死我啊
~」

「好啊。」楊瑾繼續吃著稀飯,「如果你辦得到的話。」

「區區一隻阿飄,我會辦不到嗎?」君心怒火狂燃的衝回樓上去了。
先是一陣乒乒乓乓,然後又歸於寂靜。

愛鈴注視著,感到一陣陣的不安,手一偏,將湯撒了些出來。「舅舅
…」

「沒關係的,」楊瑾順手拿過抹布,擦了擦桌子,「相信我看人的眼
光…要不要緊?有沒有燙到?」

「不不,沒有…」她有些笨拙的捧起湯,「…真的沒關係嗎?」

這麼多年了…她依舊手腳不太聽使喚。楊瑾憐愛的撫了撫她的長髮。


當年,狐仙帶著她來時,她還是滿臉茫然,不斷哭泣的小女孩。狐仙
封印了她的記憶,只求他什麼都別問,找個人類家庭讓她棲身。

楊瑾猜想,這可能是個大劫餘生的可憐孩子。雖然東西方天界互不往
來,他和狐仙的私交卻很好。他也知道,狐仙自己也收養一個人類棄
嬰。他和狐仙都很無奈的,喜愛著這片萬丈紅塵。

「…怎麼你不看顧她呢?」他有些不忍的抱過啜泣的的清麗小女孩,
她這樣柔弱信賴的抱著楊瑾的頸項,觸動了一絲憐弱的溫柔。

名為狐影的狐仙含糊的做了個手勢,「…你也知道要封天了。都城的
妖魔仙神要比以前多好幾百倍…真成了國際大都市。我那兒人來人往
…你瞧我的養女狐火,讓我養得都沒了人氣,倒還比較像狐族呢。這
孩子體質又特殊,適逢大難…你瞧瞧她的體質就好,是能放我那兒麼
?」

…真是清靜的體質。乾淨的像是剛出生的嬰兒,靈魂一絲瑕疵也沒有
。他的心情有一點沈重…這樣乾淨的體質很容易引來魔物的覬覦。

「帶她去,連我都別告訴我去處。」狐影懇求著,「這孩子被盯上了
,最好連我都不知道…萬望你看顧著她一些吧…死亡天使楊瑾大人。」

「你也知道我是死亡天使?」楊瑾很無奈,「我管死不管生。你真要
托付,怎不托付其他天使?」

「…我坦白說,西方天界我只信任兩個人。」狐影不免有些尷尬,「
六翼的死神先生和你。碰巧你們都是死亡司的…念在我們往日交情,
請你多少看顧吧…」

老實講,西方天界楊瑾也只相信六翼而已。

「你都說了,我能說不麼?」楊瑾抱著哭到睡著的小女孩,「我盡力
就是了。」

狐影看了看孩子,滿眼不捨和心酸。「…楊瑾,別告訴我這孩子的下
落。我怕我忍不住去探望,引得覬覦者害了這孩子…」

似乎不是托孤這麼簡單。楊瑾心裡雖然疑惑,卻沒有多問什麼。狐影
行事謹慎,不會沒來由的這麼神祕。

等他帶回孩子,隔了一夜,恍然了解了楊瑾的神祕。

只一夜的光景,那小女孩猛然長了一歲。原本有些過大的衣服變得繃
在身上。七天裡天天如此變化,接過手時,不過是個六歲左右的孩子
,一週後,儼然是個小少女了。

雖然是個手腳笨拙,不時跌跤,眼神茫然的少女。但是她清麗不可方
物,加上清靜澄澈的靈魂…不管是人還是眾生都會免不了對她垂涎。

他不了解為什麼會這樣。雖然聽說過東方妖族有所謂的化人修煉,不
過那是從胎兒開始,不可能有這樣急遽的變化。

她是人類,無疑的。不管是從死亡天使的角度還是醫生的專業來看,
她都是人類。但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有這樣的變化。

東方眾生,果然很神祕。楊瑾想。狐影急忙的將她托孤給自己…果然
是逼不得已的選擇。

一週後,她的變化停止了。原本淚流不已的她,停住淚,困惑的抬起
頭,「…我…我是誰?」

這雙美麗的眼睛…美麗到幾乎不似人的眼睛…讓楊瑾下了個決定。

「妳是我的孩子。」楊瑾溫柔的捧著她的臉,使用神通掩住她的艷光
,讓她變得清秀卻不起眼,「我會一直保護妳的。」

楊瑾在人間的身分是療養院的大夫。正因為他有人間身分的掩護,所
以才可以光明正大的執行職務,不用受神魔條例的規範。

但也因為如此,他使用神通是有限度的。他沒辦法憑空變造出一張身
分證,隨便的將這個小少女成為自己的養女。

但是療養院原本就是生死交替的地方,很剛好的,一個腦性痲痹的少
女過世了。楊瑾悄悄的埋葬了她,偷偷地將狐影托付給他的女孩換了
過來。甚至,為了她,楊瑾還違反了規章,修改了病逝少女父母的記
憶,成了那女孩的「舅舅」。

若是被抓到,楊瑾大概會被革職吧?

但是在那雙美麗的眼睛之下…誰又在乎被革職呢?名為甥舅,這孩子
幾乎是他養大的。他憐惜這樣澄澈的靈魂卻受困在不自由的身體裡,
一路成長跌跌撞撞。盡心呵護這朵可憐的小花兒,看著她一天天成長
,心裡有著無限滿足。

他曾經豔羨過人類的父母。然而現在,他也擁有自己的小女兒了。

他和狐影都很可悲吧…這樣的喜愛人類,喜愛一種相對於他們這樣無
窮歲月的仙神,來不及長大就會死亡的短促生物。

但在他看護得到的時刻…他會一直愛著她吧?宛如父親一般。


「…我還是去看看吧。」愛鈴心不在焉的喝完了湯,小心的捧起自己的碗,放到
洗碗槽,然後很慢很慢的爬上樓梯。

她知道自己和一般人不相同。有些時候,她會覺得手腳都不是自己的,指揮不動。
若是不留心,很可能會在樓梯摔一跤,一路滾下去,那很糗。所以她一向動作很
慢很慢,尤其是舅舅在家的時候。

每次她摔倒了,受傷了,舅舅從來不會罵她譏笑她,卻很心疼。就算什麼也不說,
看到他的眼睛…她會很愧疚。

但是她實在擔心飄飄…即使是眾生,坦白說,她對眾生的認同感比人類多太多
了。探頭進去,只見飄飄啜泣著說她悲慘的身世,君心轉頭看著窗外,頰上隱約
有淚光閃爍。

「…你說,我能害他嗎?」飄飄泣訴著,「我已經不能生育了…他又那麼喜歡孩
子。我只能不斷的逃避這段感情,但是他又一直追來…我也很矛盾,很痛苦…嗚
嗚嗚…我當初該堅持的,才不會結婚以後,產生這種悲劇…終究他還是需要孩
子,才會跟外面的女人生小孩。是我不好…只是我怎麼終止這種絕望?最好只好
在浴室裡割腕解脫…」

「…那種爛男人死了算了!妳也真傻,居然走了這條路…」君心開始抽面紙,淚
水潸然而下。

搔搔臉頰,愛鈴有點尷尬的笑,她走進房間,默默的到書架上取下一本粉紅封面
的小說,遞給君心。

「哎呀,愛鈴…」飄飄趕緊隱入牆中,「妳怎麼這樣啦…」

不明究理的君心翻了幾頁,臉孔黃了起來,「…這情節,好像很眼熟啊…」太陽
穴的青筋激烈的鼓動。

「…飄飄生前是言情小說家…」愛鈴忍住笑。

靜默了片刻,君心把小說砸在牆壁上,「死阿飄!是好漢子就出來跟李爺鬥一鬥!
別躲在牆裡面裝烏龜!」

「…誰跟你是好漢子。」飄飄依舊是虛弱的氣音,「你不是好男。俗話說,好男
不與女鬥…」

君心的腦神經發出清脆的斷裂聲。他從小封陣取出兩把靈槍,「看我炸了你的牆
啊啊啊~~我不收了妳誓不為人啊啊啊~」

「救命啊,殺鬼啦~」飄飄穿牆到隔壁,氣炸的君心捏著手訣也穿牆追了過去,
他修煉得有點過分好…靈彈不但能夠傷害眾生,還將傢具打了個稀巴爛,像是暴
風一樣掃過了整個二樓。

「楊瑾,我的化妝品都毀了。」坐在樓下吃早餐的女郎傾聽樓上的動靜,不滿的
撅著嘴。

「還有我的電視。」吸血族少年有氣無力的說。

「等等誰要打掃?」小咪也抱怨了。

「好好,」楊瑾敷衍著,「反正冤有頭債有主…」他清了清嗓子,對著樓上喊,「李
君心!你繼續砸沒關係…反正我很需要人看家。照目前的損失…」他飛快的心算
了一下,「你大約要幫我看家到研究所畢業了。」

聲音雖不大,卻像子彈一般打入君心的耳朵,匡的一聲,他的槍掉在地上。

天啊…這不會是真的吧?環顧滿目創痍,他的心頭一陣陣發冷。

「…我…」他衝下樓,「我不想…」我不想住在這個鬼地方啊!

「砸一砸打算一走了之?」楊瑾點點頭,「反正我有你學生證影本,還有諸多人
證。你不想畢業的話,搬走沒關係…」

住進來的第二天早晨,君心打掃到期末考差點遲到。他很絕望的發現,他已經上
了賊船。

其實,天使公寓也沒有很糟糕嘛。考完這節期末考的君心安慰著自己。最少環境
清幽,滿眼綠意。地勢高,從大大的窗戶看出去凈是藍天白雲,宛如一副圖畫…

稍稍的低了低眼…他僵住了。不遠的山坡上佈滿了墳墓。

可見天使公寓地靈人傑,「風水」好的勒!

好到讓他想哭啊…

悶悶的將行李打開,一樣樣的擺設。當他把電腦裝起來的時候,突然想到網路的
問題。

這個糟糕…沒有網路他怎麼找資料寫報告?這個充滿妖怪和鬼的公寓怎麼會有
那種高科技的東西…

欸?他說不定找的個很棒的理由可以脫離苦海了。

「楊先生!」他匆匆衝下來,聲音和嘴角都不自覺的上揚,「網路!我很需要網
路的!沒有網路我的報告不能寫…雖然天使公寓滿好的,但我還是住到暑假結
束…」

「誰說我們沒有網路的?」楊瑾橫了他一眼,「小咪,去幫他安個無線上網。」

小咪啃著桃子,「好。小意思啦…」施施然的往君心的房間走去。

…一隻在當女佣的小蝙蝠妖會裝無線上網?就算要裝,你雙手空空的是打算怎麼
裝…?

只見她將桃子啃乾淨,剩下一個桃核。然後朝著桃核發出人類耳朵聽不見的超音
波。在超音波的洗禮下,桃核吸收改變了自己的頻率,因為某種令人不解的緣故,
嗡的一聲,居然讓電腦火速接上了網際網路。

「應該可以了。」小咪對著桃核吹了口氣,變出一個UBS的插頭,在目瞪口呆
的君心面前,大剌剌的插進電腦主機下方的插座上。

於是,他的電腦插著一個桃核代替無線上網接收器,上面還有蝙蝠妖的口水。

「…這個那個…」君心漲紅了臉,胡亂的揮著手,「你覺得電腦上面插個桃核能
看嗎?!」

「好用就好啦!」小咪不太耐煩的,「哎唷,人類就是囉唆…」閉上眼睛想了一
下,對著桃核吹了口氣。

那個桃核搖身一變,成了個MP3外型的漂亮外接式接收器。小巧玲瓏,還會一
閃一閃的發著寶藍色的電光。

「這樣總可以了吧?」小咪很欣賞自己的傑作,「記得澆點水保持溼潤,定期點
些植物營養劑…這樣才不會壞掉喔。」

「…妳開玩笑?」君心有點欲哭無淚,我怎麼可以朝著電腦機組澆水啊~~

「這是個活生生的接受器,而且還有我的妖氣加持。」小咪搔了搔頭,「不澆水
是會故障的。人類就是會大驚小怪…我跟你講喔,我的打掃範圍不包括你們的房
間。自己的房間自己處理,知道嗎?嫌我家事不夠多麼…」一路牢騷,小咪一路
走出去。

看著這個閃藍光的接收器,想想它之前的模樣…君心對於這樣「高科技」的「產
品」,有種深沈的無力感。

「我想住在正常的環境啊~」他發出絕望的怒吼。

「…我們家,還算是正常呀。」拿點心進來的愛鈴有點尷尬的笑。

她的聲音、容顏,還是可以輕易的讓君心感到痛楚。明明一點都不像…但是就會
勾起他的思念。

硬生生的將頭扭開,「…妳一個人類住在這種滿是妖怪的屋子裡,對妳實在太不
好了!妳應該多多和人類接觸…」

「是呀。」愛鈴溫順的點點頭,「所以舅舅才說要找個人類來當房客…」

…所以說,我就是那個倒楣的人選嗎?君心差點掉下眼淚。

「其實,他們都心地都很好。」她小心翼翼的在桌子上放下熱騰騰的包子,動作
遲緩,還有些拖著腳。「相處久了你就明白了…」她的眼光溜到主機上的接受器,
不禁笑了起來。

「這次是桃核?真可愛…」

「她還要我往上面澆水!」這實在太違反常識了!

「是要澆水啊。」她清秀的臉孔湧出甜蜜純潔的笑容,像是天使般的聖潔,「而
且還會冒出小小的葉子喔,很漂亮…」

之後,愛鈴還很好心的拿了滴管和營養劑過來。君心不想接,但是他無法拒絕愛
鈴的好意。

反正會壞就是會壞,壞了以後他就有藉口搬家了!

不知道是失望還是驚喜,滴了幾天的水和營養劑,那個閃著藍光,有著mp3外
型的接收器,居然開始發芽,抽出幾片漂亮可喜的葉子,成了他桌上生氣盎然的
迷你盆栽。

……他是住到一個詭異的地方了。


令人虛脫的大考考完不久,蟬聲嘹亮的暑假也來臨了。

君心在天使公寓住了下來,雖然帶著很多無奈。這個暑假,據楊瑾說,他必須出
差,所以君心別想去別的地方,只能乖乖待在天使公寓。

他已經徹底放棄掙扎了。每天早上在窗下作著早課,已經可以漠然的面對在屋裡
爬來爬去試圖干擾他的死阿飄;也可以在女郎佔用三個小時的洗手間時,握著桃
木劍去趕人…

(桃木劍的破壞力比較小)

但還是會被躲在樓梯轉角的吸血族少年嚇得跳起來。

「…你躲在這裡作什麼?!」驚嚇過度的君心火速的拔出靈槍。

「找靈感。」少年虛弱的回答,旋即抱住腦袋,「繆思女神…我是這樣愛您,請
不要對我這樣殘忍…」然後開始撞牆。

…我想搬家。他絕望的收起靈槍,覺得人生真是佈滿黑暗…

但是他的絕望觸及愛鈴平和的笑容時,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天氣熱,庭園的花草
都需要澆水。她接了水管,愉悅的在園子裡噴灑著水柱。

這個絕對不正常的公寓裡,她的存在像是天使一般。雖然她這樣不起眼…但是有
她在的地方,就會有寧靜的空氣。

和勾起他無窮的想念。

不知道小曼姐,現在在何處?百年如此長久…他真有辦法修練成仙,在遙遠的彼
岸和小曼姐重逢?他有些鼻酸的感覺。

抬眼看到君心,愛鈴溫柔的笑笑,「還習慣嗎?」

君心沈默了一會兒,「讓我想起幻影咖啡廳。」小時候不懂事,長大一點才知道…
這群叔伯阿姨真會害死他。眾生善惡不一,但是他接觸了太多良善的眾生(雖然
很雞婆),卻因此對於異類的眾生失去了戒心。

差點因此沒命。此後他對眾生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只是沒想到因緣際會,居然
又住到妖怪窩。

「幻影咖啡廳?」愛鈴突然茫然起來,失神的將水管掉在地上,噴溼了他們兩個。

君心狼狽的跳起來,趕緊撿起水管,不然他們倆可能溼透了。不一會兒,他的心
突然緊懸…為什麼她聽到「幻影咖啡廳」會失神?

「哎呀,我就是笨手笨腳的…」愛鈴清醒過來,不斷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妳…去過幻影咖啡廳嗎?」君心湧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愛鈴偏頭想了一會兒,突然笑了,「沒有。我想我把『有一間咖啡廳』弄混了。
你知道這家嗎?在國際街那邊,離我們不很遠…他們的餐點很好吃喔…幻影咖啡
廳是什麼地方?在哪裡?」

微弱的希望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濃重的失望。「…在都城。許多眾生在那兒
聚會,沒什麼,很普通的咖啡廳…」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絕望。

愛鈴瞅了他一會兒,將水關了,拖著腳步在上門前的階梯上,拍了拍旁邊。君心
沮喪的挨著她坐下。

「…君心,你搬進來之前,我們就見過面了。」她的臉孔微微發紅,「其實我該
叫你學長。」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叫君心比學長自然多了。

「妳還記得?」君心苦笑起來。

「嗯…你將我誤認成別人…」愛鈴偏頭想了想,「小曼。」

往事如潮水般洶湧澎湃,君心將頭別開,不想讓她看見眼中漸漸濃重的淚霧。

這名字,一直是他心底的一個傷口。一個不願意痊癒也痊癒不了的傷口。滴著血,
混著淚,思念不斷的徘徊累積,永遠也好不了的傷口。

「…我會讓你想起她?」愛鈴充滿了悲憫的同情。

「其實,」君心想解釋,「其實妳們一點都不像。我、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誤
認…我很抱歉。」淚霧越來越濃重,幾乎要滴下來。我已經是成年人了,君心提
醒著自己。在不太認識的女孩面前哭,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

愛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天空飄過的雲。「君心,有些時候我會失神,不知
道飄到哪去了。就算有人靠著我的肩膀哭,我也不知道,更不會記得…」

他一再吞聲,終究還是靠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哭了起來。相思太苦、太苦。每一天
每一夜的折磨,他已經挺不下去了。

愛鈴的體貼,讓他終於可以宣洩自己的痛苦。

模模糊糊的淚眼中,他想著。天使公寓裡頭的確住著天使。姑且不去管她的人類
身分吧…

她真的是,慈悲天使的女兒。

第三章 貪戀神祇的魔族少年


雖然說,君心住的房間號稱「套房」,也的確有個媲美豪華飯店的大浴室,舒適
到可以兩人共浴的按摩浴缸更是洗刷得閃閃發光…

但是他幾乎沒用過套房內的洗手間,都衝出去和其他房客搶公共浴室…畢竟沒有
幾個人可以忍耐浴缸裡躺著一隻阿飄。

但是你知道,人總有晃神的時候。尤其是剛剛睡醒,下意識的走入自己的洗手間
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走入洗手間,發現自己豪華晶亮的按摩浴缸水波蕩漾,當中躺著一個無神地
張著楚楚可憐的大眼睛,頭上帶著花冠,身上穿著若隱若現、被水浸透,在水波
下載沈載浮的美麗…

「屍體」。

我想沒有尖聲大叫、心臟差點罷工的人應該不存在吧?

剛睡醒的君心讓這淒美卻恐怖異常的景象嚇得頭髮幾乎通通站起來,淒慘的叫出
來…結果浴缸裡的「屍體」也跟著坐起來尖叫,場景說有恐怖淒厲就有多恐怖淒
厲…

互相叫了好一會兒,君心拔出靈槍,「屍體」一行哭,一行控訴,「我就知道你想
幹掉我很久了…先是亂叫嚇死人家,現在又把槍拔出來威脅我…愛鈴!愛鈴~君
心又欺負我了…」

驚魂甫定的君心才認出來眼前這隻該死的「屍體」是飄飄扮的,氣得恨不得馬上
打爆她的頭,「妳妳妳…妳想嚇死我啊!沒事在這兒裝什麼屍體?!快給我滾出
去!混蛋~」

「你居然罵美貌的少女是混蛋!愛鈴~君心罵我啦~嗚…」

君心氣得連話都說不清楚,旁邊又傳來一句幽幽如鬼泣,「…你毀了我的傑作。」

他嚇得跳起來,貼在門上喘氣。只見吸血族少年憂鬱的坐在馬桶蓋上,手裡還拿
著素描本。

「完了,完了…」他將畫從素描本撕下來,揉成一團,掩面哭著,「一切都毀了!
這是我這段日子以來最好的作品啊~~繆思女神啊…我又失去和妳見面的機
會…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吸血族少年哭著,一路穿牆回到他的房間,不久就傳出頻頻撞牆的聲音。

「吼…你糟了。」飄飄溼漉漉的從浴缸爬出來,「他好不容易才有靈感…我們橋
好久才把姿勢橋好欸。你不知道,要在浴缸裡載沈載浮難度很高…而且衣服要溼
到恰到好處更是門大學問…」

「…你們到底在幹嘛?!」君心怒吼出聲。

「你是瞎子?」飄飄瞪了他一眼,一面擰著裙子上的水,「我是淒美的自殺少女
模特兒,擺姿勢給他畫畫啊~」

畫畫?君心狐疑的攤開揉成一團的畫…只見一雙眼睛在左上方,一張嘴巴在右下
方,中間畫了個小孩塗鴉似的帆船,還有太陽星星亂七八糟的…

他看過猩猩作畫。坦白講,猩猩畫得比他好。

「妳確定他在畫妳?!」君心直到今天才明白「鬼畫符」長什麼樣子。

「你不懂藝術,君心。」飄飄很義正嚴詞的指過來,「唔,雖然我也不懂。」

…連鬼都不懂,那還藝個什麼術呀?!

正氣個七竅冒煙,不知道怎麼罵人時(是罵鬼吧,君心…),原本很有節奏的撞
牆聲停止了。這種寂靜有點不祥的氣味。

「哎啊…又上吊了嗎?」飄飄隱入牆中,「別這樣,快下來呀…上吊不能解決任
何問題的…」

上吊?!不要跟我說吸血族為了這種小事上吊…君心慘白著臉過去踹門,一抬
頭…差點昏過去。

那個吸血族少年真的「掛」在天花板上。

是說…有這麼嚴重嗎?!

「等等啊!等等!有必要自殺嗎?!」君心拔出靈槍射斷了繩子,吸血族少年匡
地一聲大響摔了下來,躺在地板上動也不動。

「喂喂喂!不會這樣就死了吧?醒醒啊~」君心啪啪的打著他的臉孔,「不過就
是張畫嘛!再畫過不就是了?男子漢大丈夫…」

吸血族少年狼狽的摀住自己高高腫起的臉,「…我上吊沒死,卻快被你打成豬頭
了…我不姓男子漢,也不叫大丈夫。我叫葉霜。」說著,忍不住熱淚盈眶。

「啊…不好意思。」君心有些歉疚的道歉,「你沒事吧?葉霜?」

「…誰說我沒事?」他號啕大哭,「我好不容易有靈感了…你居然破壞我的傑作!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吼~」君心真的受不了了,「橫豎不過是一幅畫!反正畫得那麼差,重新畫過
就是了啊~」他指著葉霜叫了起來。

換葉霜叫了起來,「停!不要動!就是這個姿勢,不要動!就是這種猙獰的表情!
完全表現出人類的偏見與自私啊!太美了…太美了…繆思女神一定會眷顧我
的!」

啊?君心一手指著他,一面尷尬的凝住。他在說什麼?

葉霜抓起素描本,刷刷刷的在白紙上狂畫,「千萬不要動!很快的…」

「…我能不能先去洗手間?」君心開始想掉眼淚了。

「不行!」葉霜猙獰的叫了起來,「你去洗手間我就要自殺了!我會很快的!只
要給我一點點時間…」

所謂的很快,是三個小時整。君心僵在那兒足足三個小時,終於在膀胱爆炸之前
恩准離開。

…我到底是住到什麼地方啊…天啊…

他幾乎是悲痛的跟愛鈴泣訴。愛鈴同情的聽完,安慰的摸了摸他的頭髮,「…君
心,你真是個好人。舅舅都叫我們別理他呢…」

「…是呀,也可以不要理他是不是?反正吸血族又不是上吊就會死。」他有些氣
餒的抹抹臉,「小曼姐也說我對眾生太好了。」

他有些悵然,「…在我還小的時候,遇到許多善良的眾生。我曾經以為,眾生都
是這樣溫柔善良的…甚至比人類好。只是長大起來,這種毫無戒心卻…卻被利用
了。」他的心情低沈了下來。

「你想說嗎?」正在剝扁豆的她拍拍旁邊,君心悶悶的坐下,幫著她剝,「你想
說的話,我在聽。」

「…其實也沒什麼。」他熟練的剝著扁豆,「上高中的時候,狐影叔叔要我離開
都城去磨練一下。所以到外地念高中…我認識了不少人類的朋友,也有不少眾生
的朋友。當中有一隻半妖…他的祖上曾經獻祭給龍,傳下他們這隻血脈。」

想到這段往事,他的心還會微微抽痛。


他和那個半龍少年結交成莫逆。在淒慘的學校生活中,這是第一次,他敞開心扉
接受一個同年紀的「朋友」。而這個開朗的半龍少年也跟他非常投契,常常拉著
他到處去玩、去瘋,著實讓他享受到所謂的青春時光。

但是眾生,即使不同於人類,卻有著跟人類相同的自私和卑劣。只是眾生的妖力
高強,為惡的時候更勝於人類的破壞力。

他要求君心替他卜算,說是對某些少女有好感,想要知道哪些女生適合他。君心
雖然覺得好笑,還是幫了朋友一把。沒多久,這些少女中有人開始出了「意外」。
或是車禍、或是溺斃,屍身往往不全。

君心只覺得為什麼學校會出這麼多意外…懷疑是妖魔作祟,很認真的去追查,但
是總是遲了一步。而且…這些少女的名字他幾乎都知道…最少他的朋友都給過
他。

他不願意懷疑,但是良心的不安卻越來越大…最後他在倖存的幾個少女身上安下
追蹤符…這次他還是遲了一步,少女的心臟已經失去了。

月光下,他的朋友冷笑的叼著心臟,「唷,到今天才發現?你也沒有傳說中的那
麼了不起嘛。」那隻半龍少年露出讓鮮血沾滿的白牙,「謝謝你幫我找到最適合
我的食物呀…我就要變成龍了…變成真正的龍了!」

他在月光下嚎叫,身形慢慢改變,變成了臃腫蹣跚的惡龍。然後撲上來,在呆若
木雞的君心脖子上,惡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若不是潛修中的邪劍驚覺有異,不聽號令就從君心體內飛出,削過了惡龍的半個
頭顱,君心可能沒命了。

「…為什麼?」君心摸著脖子上的血,愣愣的問。

「為什麼?人類本來就是我的食物。」瀕死的半龍少年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太
可恨了…只要吃下你,我就可以飛升了…我要你的內丹,我要啊!」他奮起最後
的力氣,醜惡的龍爪幾乎要貫穿君心的腹部…

結果邪劍俐落的切下他的手爪,不耐煩的提點君心,「主子!你愣著等他開腸破
肚嗎?!」

「我…我想問他…」君心眼底的迷惘更深了,「難道一切的友誼、歡笑,都是假
的嗎?他和我當朋友,只是因為…?」

邪劍閃著微輝,「是啊。不然呢?他是隻渴望飛升的半龍。還有什麼比吞服你的
內丹更快的途徑嗎?」

半龍少年喘息了一會兒,失血過度讓他恢復了人身。他深深懊悔自己的失算…他
以為耗竭過度的靈劍們只能在君心體內潛修。

「救救我…君心…」他伸出僅餘的一隻手,「我錯了…只是我太渴望得到強大的
力量啊!你也知道半妖受盡欺凌…我不甘心平凡過一生!只要你救我,我以後都
聽你的…」

看著君心的茫然,他有些焦急,「救救我啊!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君心看著他…眼中掠過一絲悲憫。半龍少年心裡冷笑。人類真是種軟弱的生物,
輕易的被友誼這種無聊的感情束縛…

他的念頭還沒轉完,只覺得頸項一涼,君心頰上的淚是映入他眼中最後的光景。

君心殺了他第一個朋友。

從那天起,他不但對人類抱持著戒心,也對眾生開始保持著遙遠的距離。他終於
明白殷曼的話…眾生善惡不一,他不能拿幻影咖啡廳那票叔伯阿姨當範本。

而且,他是罕有的修道者。貪求他的內丹、元嬰的眾生非常非常多…他非小心不
可。

隨著他年紀漸漸增長,這世界矇懂安全的表象也漸漸褪去。他看到了真正的「真
實」。

貪求他的力量、想竊取他的力量的…越來越多,越來越疲於應付。他漸漸明白狐
影為什麼要他離開安全的都城,出來歷練了。

他在接連不斷的戰鬥中,學會怎麼隱匿在人群中,不再顯露自己的力量。

只是,他的隱匿,也讓他成了一個孤獨的人。既不相信人類,也不相信眾生。

剝完了扁豆,君心也將他的故事說完。愛鈴沒有說什麼,只是按了按他的手。她
的小手比一般人的溫度都低些,感覺很溫涼,卻充滿安慰。

「眾生,是善惡不一啊。」她溫柔的笑了笑,「有惡,自然也有善。」她抬頭望
著葉霜的窗戶,「那邊就住著一個善良的眾生,或許有點痴。」


他是個吸血族。吸血族算是個悲劇性的種族,因為只能吸食血液這種遺傳基因潛
伏,還會隨著通婚感染,所以這隻魔族被放逐到人間,和甘願留在人間的妖族不
同。

他們依舊抱持著魔族的驕傲,但是又不能適應人間的氣息。花了好幾世紀才適應
陽光和溫暖的氣候,獵取人類作為食物卻又遭到人類的頑抗,種族生育率低下到
簡直等於零…

這隻日漸凋零的魔族居住在不適合的人間,像是舊俄貴族一樣撐著僅存的尊嚴。

葉霜,是流放人間數千年來,僅有的幾個孩子之一。他出生在人間,原本以血液
維生,和一般的吸血族沒什麼兩樣。吸血的慾望主宰了他,他在暗夜裡到處尋找
犧牲者。比一般吸血族更嚴重的是,在他的眼底,人類和眾生沒什麼不同,他甚
至為了刺激獵取眾生,不管他是仙神靈魔,或者是妖怪。

原本這樣的生活很愜意,他高強的魔力更讓他有恃無恐。只是…他怎麼樣都沒有
想到,他還有致命的缺點,會讓他走向另一種絕路。

在某個狩獵的夜晚,他侵入獵物的家裡…那個人類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全身
充滿火燃似的狂熱,拼命的在畫布上塗抹顏色。

將手搭在人類肩上的那個神祇也不看他。只專注在那人類塗抹的每一個筆觸上。

但是葉霜被擊倒了。他被一種瘋狂的情感主宰,遠遠的壓過食慾。他的喉頭乾渴,
鮮血卻再也滿足不了他。

那位神祇。那個任性、自私、蠻橫又殘忍的美麗神祇。徹徹底底的將他打倒,讓
他失去呼吸和心跳…

從那一刻,他就成了繆思女神,愛的俘虜。

「看我。」他顫抖的伸出手,「看我啊!不要看那個卑賤的人類!來我這裡…成
為我的吧!不管你想要些什麼…我都會給妳,只要妳要的,我都會給妳!放棄那
個人類,來我這裡吧!」

那位美麗的女神只冷淡的轉動宛如薄冰的瞳孔,「沒有人可以擁有我。即使是至
高無上的上神我也不聽他的命令。更何況你這樣一個只有食慾的卑下魔族。」

「他是遠比我卑下的人類!妳為什麼把尊貴的雙手放在他肩上?這對妳是種侮
辱啊!」葉霜深深的顫抖了。

「他創作了此生最美的傑作。即使世人不會看到。」她飄然於空,「與不會思考
的眾生交談,這才真的侮辱了我。」然後葉霜不管怎麼懇求威嚇,她都不再開口。

當畫家完成了畫作,她也消失了。

從那一天起,葉霜完全失去了吸食血液的慾望。他瘋狂的到處尋找繆思,看到的
光景卻讓他更不能忍受。

繆思眷愛的,永遠是卑微的人類。殺死了她的信徒,她冷淡的眼珠只是轉動了一
下,漠然的尋找下個狂信者。

他受不了這個。他要繆思也這樣將手搭在他肩上,專注的看他畫的每一筆,寫的
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而不要再看到她冷酷的面容為了其他人微笑。

葉霜發現他無法當個好作家,開始努力的畫畫。只有一次,也只有一次…他看到
了繆思的翅膀在他的畫室閃了一下…然後就消失了。

他絕望到想要死,但是不死的吸血族連自殺都成了渴求,何況是已經可以耐受陽
光和高溫的他。

最後他找上了楊瑾,據說天界和魔界是死敵。

「你搞錯了。」楊瑾推推金邊眼鏡,「神魔協定已經上萬年,互相殺戮早是前塵
往事。至於我,我是人類的死亡天使,至於你要的死亡,我給不起。」

他絕望了。

「…我聽說你到處尋找繆思?」楊瑾露出稀有的悲憫,「你錯了。繆思不聽任何
命令,即使是上神或創世者。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沒人可以束縛。你想招她
來,只能創作。」

「但她只讓我看她的翅膀!」葉霜發出痛苦的悲鳴。

「那就繼續創作,不斷的創作下去,直到她對你微笑為止。」楊瑾托著腮,「死
亡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這是一個死亡天使的建議。但是活著就還有希望。」

「會有嗎?」葉霜像是看到一絲微光。

「你的歲月無窮無盡不是嗎?」楊瑾低頭寫著公文,「如果你答應保護我的養女,
你可以在我的家裡住下來安心創作,直到繆思對你微笑。」

他接受了楊瑾的建議。

每一天都是狂喜,也都是折磨。他睜開眼睛就懷著期待,或許今天繆思會來。但
是閉上眼睛要睡覺時,又覺得悲哀,因為今天繆思還是沒有來。

他依舊失去所有食慾,喝著楊瑾特調的番茄汁維持生命,唯一的生存目標就是…

繆思可以對他微笑。


等愛鈴說完,小咪已經煮好了中飯,飄出陣陣溫暖的香氣。但是有種淒涼的寒意
卻降臨到這山區酷暑的午後。

「…與其說是美麗,還不如說是可怕。」君心下了個結論。「這樣無窮無盡、連
命都不要的等待…」

「是啊,是種可怕。」愛鈴同意,「卻是種美麗的可怕。無人不冤,有情皆孽呀…」

她和君心都同時愣了一下。君心的臉孔忽白忽青,突然觸痛了心裡最深的傷。

而她,原本無憂無波的心,卻緊縮而震盪。

這讓愛鈴,非常迷惘。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45: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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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46:00

第四章 居住在都市的女郎


對於葉霜的痴心,君心絕對是抱著百分之百的同情的。

但是再怎麼同情,對於慘無人道的模特兒命運還是敬謝不敏。饒了他吧~誰有辦
法站著三個小時不動?還得擺出難度很高的姿勢…

「…你找飄飄好不好?好不好?!」君心終於崩潰的吼出來了,「我是個普通的
人類,硬要我站三個小時,會不會太沒有人性啊~」

「就算我哀求你好了,」葉霜使出最終哀兵姿勢,「求你幫我這個忙…只有你才
能表現出人類猙獰而卑劣的心境啊!我相信這一定會成為我的傑作,足以呼喚繆
思前來!請你可憐純情而絕望的畫家吧…」

君心瞪著他,畫家?猩猩畫得比你好欸。你講「畫家」兩個字,不怕風大閃了舌
頭?

再說…什麼是猙獰而卑劣啊?

「我是哪裡猙獰哪裡卑劣啊?!」他憤怒的揮拳。

「現在就很猙獰啊。」葉霜滿臉無辜,「至於卑劣…加上這兩個字聽起來比較順。」

…比較順?天啊,來個人把這隻吃素的吸血鬼拖走,不然他怕控制不住,打爆了
他的頭啊…

「這是懇求人的態度嗎?!」君心再次怒吼。但是吼歸吼,他還是被留在畫室裡
三個小時,一出大門就直衝洗手間。

他要搬家!他絕對要搬家!這種鬼日子他實在過不下去了…

剛上完廁所還沒把拉鍊拉好,他鎖得好好的廁所大門突然大開,他和女郎面面相
覷。

女郎朝下瞄了瞄,假作不好意思的掩住眼睛,卻從指縫裡偷看,「哎呀…人家不
好意思捏…但是你好有料喔,帥哥…」

…走到哪都要被煩就對了。忍無可忍的君心拔出靈槍胡亂掃射,「我殺了你們這
票妖怪!喔啦喔啦喔啦喔啦~」

「救命啊~君心又發瘋啦~」女郎到處逃竄,「愛鈴,飄飄,救命啊~」,一面逃
進自己房間,尖叫著關上門。

樓上打得驚天動地,樓下飄飄正在享受她的香火,愛鈴和小咪一起喝著水果茶。

「看起來,君心也適應了這裡呢。」飄飄很老氣橫秋的說了一句。

「是呀,」愛鈴現在已經放心了,她知道君心再怎麼氣,也不會真的打中誰,「他
們感情越來越好了。」

「但是不要打得這麼用力好不好?」小咪不大高興的張開電磁網擋灰塵,「天花
板的灰都掉下來了,別糟蹋我的茶。」

天使公寓平常(?)又歡樂(?)的每一天都是這樣安靜的渡過。


灰頭土臉的君心下樓,氣急敗壞的喊,「到底什麼時候楊瑾要回來?我要搬家!
我受不了了啦!」反正這裡宛如銅牆鐵壁,有誰敢來死亡天使的家搗蛋?

愛鈴微微吃了一驚,向來平靜和順的臉孔湧出傷痛和失望,「…你真的要搬家
嗎?」

別、別這樣看我!君心趕緊將臉一別,覺得心大大的動搖起來。別鬧了,他只愛
小曼姐,不可能也不可以對其他的女孩動心…但是他真的抗拒不了她無言的懇
求。

「也、也不是非搬不可。」他狼狽了,讓他更窘的是,飄飄和小咪竊笑著互相撞
肘,一個跟著一個溜掉了。

喂!別在這種時候撇下他一個呀!讓他一個人面對愛鈴,他實在…

「我知道他們是有些頑皮…不過只是不懂人情世故。」愛鈴凝視著他,「這裡真
的那麼不好嗎…?」她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舅舅常常憂慮她的情緒過分平靜無
波,出塵得不似人類。但是面對君心,總會勾起她一些莫名的惆悵。

緣起緣滅,這就是人生。她一直都能夠平心靜氣的面對這種變化…但是她對君
心,會不捨。

她不明白這種不捨。清秀而平凡的臉孔露出幾絲迷惘。

「不不不,我並不是覺得跟妳住在一起不好…事實上,妳一個正常的人類,也不
該在這種妖怪窩過日子!並不是每個眾生都這樣無害,妳若失去戒心…妳看看我
的例子!我…」君心一時激動,衝口而出,「如果可能,我是想把妳帶出這個妖
怪窩的!」

一說完,兩個人都是一呆,各自將臉別開,紅了臉。

「我、我的意思不是…」君心慌張的想要解釋。

「你、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但是愛鈴卻不敢把頭轉過來。

兩個人一起陷入尷尬,好半天,既不敢走,也不敢說話。氣氛有些羞,卻暗暗的
帶著絲微曖昧的甜蜜。

「你們在幹嘛?」跑進廚房開冰箱的女郎奇怪的看他們兩個一眼,「難道…這就

是傳說中的戀愛?」

惱羞成怒的君心拔出靈槍,「戀妳老師啦!沒吃過子彈是不是?賞妳幾顆嚐嚐!」

「救命啊~」女郎抓著布丁,一路衝上樓梯,「愛鈴,妳看他啦!我要跟楊瑾講,
君心都在欺負我…」

等他們衝上樓,愛鈴才悄悄的呼出一口大氣。

其實,她是有些感激女郎的攪局。不然,她還真不知道怎麼辦呢。戀愛?不可能
吧?她笑了起來,有些苦澀的。

依舊是不太聽指揮的手足,依舊與人群格格不入的心。她真的懷疑,自己真是人
類嗎?

望著窗外,她陷入了沈思中。在這夏天的午後,開始劈哩趴啦的下起雷陣雨。

大白天的,就在籬笆邊出現妖怪。正在朝花圃澆水的君心很無言。

看起來也是有幾分道行的妖怪,瞧她那種懶洋洋、嬌滴滴的風情,八成是隻老貓。
但是這隻仍有耳朵尾巴和爪子變化不過來的女妖,不潛入屋子找愛鈴麻煩,卻在
飄飄面前哭了起來。

「…他怎麼可以不相信妳?」貓妖握著手帕哭,「男人真的好沒有良心…」

「可不是嗎?」飄飄也哭著,「他一直懷疑我跟他的好朋友有染…哪有這回事?
只是他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愛屋及烏不懂嗎?我怎麼知道他的好朋友會到
我們公司來?上下班時間一樣難道也是我的錯?他完全不相信我是那麼的愛
他…嗚…」

「妳真是太可憐了!」貓妖用力擤鼻涕,「妳怎麼這麼傻,為了那種破爛貨結束
自己美好的生命…」

「我、我愛他愛到無法自拔呀…」飄飄泣訴著,「離開他我生不如死,不離開我
死不如生,實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好一死了之。就算死了,我也捨不得他,
這才在這裡束縛這麼久。請妳不要傷害他的孩子…她是我愛的人的孩子呀…」

「什麼?那個人類少女是妳愛人的小孩?」貓妖擦了擦眼淚,「妳…真是太令我
感動了!即使是個妖怪也要對你肅然起敬!我明白了…哪裡找不到好的採補對
象呢?又不是非要這個少女不可…但是妳還是趕緊投胎吧…活著是多麼美好,忘
記過去的痛苦吧。我會多燒些紙錢給妳的…」貓妖忍不住嚎啕了起來。

飄飄勉強忍住哭泣,終究還是忍不住,「時光可以帶走一切,帶不走我對他怒濤
般的愛意啊~」

一鬼一妖抱頭痛哭,最後貓妖顫抖著雙肩泣別了。

兵不血刃,三言兩語打發了一隻看起來很厲害的妖怪。

「…我能不能叫妳唬爛第一名?」君心無語問蒼天。有飄飄這個唬爛大師在,根
本用不到他看家吧?

「唬爛這種事情,本來就是讓專業的來比較好。」飄飄擦了擦眼淚,若無其事的
飄回樹蔭午睡。

…他早該知道,言情小說家就算死爛了骨頭,就剩一條舌頭還完完全全,可以舌
燦蓮花。

「妳到底還有幾種版本啊?!」他起碼也聽過三種以上的版本了!但他到現在還
不知道這個言情小說家的真正死因啊!

「據說我寫了六十幾本書。」飄飄像是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別吵。昨天晚上
我去說書說了一夜,很累的…」

「…妳不要沒事就跑去後山的墳堆唬爛新鬼!」他真的越來越受不了這個滿嘴謊
話的死傢伙了。

(事實上,她的確死很久了…)

「你男人家懂什麼?電電啦。」飄飄不耐煩的翻身,「不然你讓他們做什麼好?
我唬爛新鬼他們才有一些樂趣,肯乖乖安眠不去騷擾活人。我這是做功德你懂不
懂…」

……做功德是這樣做?將來不要燒紙錢了,直接拿你的書去燒就好啦!

他覺得跟這票眾生同居真的是很違背他的常識。

澆完了水,滿屋子靜悄悄的,幾乎屋裡屋外的人都在午睡…連小咪都穿著短褲小
可愛倒掛在樑上睡覺。

(是說,這真的很違反常識啊!這鬼屋…)

夏日炎炎正好眠。或許他該趁著飄飄躺在外面的時候也去睡個安心的午覺…這個
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喂?」陌生的手機號碼,不是推銷就是民調,「哪位?」

「嗚…帥哥,我被綁架了…」電話那頭傳來抽泣的聲音。

「去死吧!」君心火大的掛掉手機。這年頭…詐騙集團真是越來越囂張了。隨便
找個女的就想訛詐我嗎?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起來。他沒好氣的接起來,「喂?我說你們想騙人也想點
新招…這招已經過時了好不好?」

「…我想我是不會死。」電話那頭還在啜泣,「但是他們快死了…怎麼辦?我不
是故意出手這麼重的…萬一真的死了,楊瑾會打死我啦!哇~」

欸?這…這聲音…這聲音怎麼那麼像女郎的聲音?

「…妳在哪?」君心跳了起來。

「我、我在金錢豹附近的大樓…頂樓的出租小套房…」她哭著報地址。

人命關天。就算是綁匪的命也是命欸!怎麼有那麼笨的綁匪會跑去綁一隻妖怪?
何況她是狼人呀!該死的今天是滿月…幸好現在是白天…

他急著團團轉,騎摩托車一定是來不及了…

不管行嗎?平常雖然打打鬧鬧,氣得他七竅冒煙,但是…畢竟是自己家裡的
「人」。說起來,君心是很護短的。

好吧…他抱著胳臂冥想片刻,頭髮慢慢的長長,耳後隱約的翅膀漸漸成形、舒卷,
巨大宛如天使的翅膀。

他終於可以控制變身,但實在不喜歡用這種模樣出現在眾人面前。捏了個手訣,
他施展了隱身咒,但這只能瞞過凡人的眼睛,卻無法瞞過眾生。

他從天使公寓起飛時,可以感覺到無數眾生的眼光緊緊盯著他這個道妖雙修的修
仙者。

強忍住不舒服,他隨著夏天熾熱的南風翱翔,飛入了都市的高樓之上。

他從落地窗的陽台飛進去時,女郎還嚇得跳起來,「妖怪呀~」

…到底誰才是妖怪?「妳夠了沒啊…」下半截的話咽了下去,整個屋子觸目驚心,
幾乎是血泊了。東倒西歪了四五個大男人,入氣少出氣多,雖然沒真的斷氣,但
是眼看是不活了。

印堂都出現了死亡的陰影,真的完蛋了…

「妳下手這麼重幹嘛?人類脆弱,略動動就是死了。」君心罵了起來,「雖然他
們是綁匪,但也還是人類!妳明知道死亡天使規矩大,妳住在他屋裡,還在外面
損傷人命!妳…」

驚惶的女郎終於認出君心,早已哭花妝的她哇地嚎啕起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嘛!他們撞了我的車,我下車察看損傷…怎麼知道被他們架上車就跑了!好好跟
他們說他們不聽,硬把我綁到這邊來…」

「妳不會隱身跑啊?狼不是跑很快嗎?」

女郎扭捏了一會兒,「我、我…我不會妖術…」

「…妳再說一遍?」君心掏了掏耳朵,他有沒有聽錯?這個感覺起來很厲害,靈
槍都打不中的女狼人…不會妖術?!

「人家就是不會妖術嘛!」女郎伏地啜泣,「對啦,我只有力大無窮這個特色,
不像狼人啦!我連變身都不會…你怎麼可以歧視不會妖術的妖怪…都是他們
啦!不要打我的臉就沒事了…」

「他們怎麼可以打女生的臉!」連君心都同情起來了,看了看女郎的臉頰,雖然
說狼人痊癒力驚人,但還是可以看到淺淺的傷疤。大概是戒指之類的硬物割破的。

「死好囉,打女生的臉…」君心生氣起來。

「不行啦!」女郎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害他差點摔倒,「救救他們啦…我不想殺
人,我喜歡人類,我喜歡啊…活著的人類比較好,活人才有交流啊…我喜歡活著
的人類…」

君心無可奈何的看著這個哭哭啼啼的女狼人。雖然對這幫匪徒的厭惡感這麼深,
雖然這隻死狼妖天天惹他生氣。

但是她單純的心卻讓君心感動了。

「好了啦,別哭了。」雖然沒有多少把握…但是留住一口氣應該還可以吧?他閉
上眼睛,回憶著殷曼的歌聲。

很久以前,他看過殷曼施法。殷曼留在他體內的妖氣,也還有點殘留的記憶。

他閉上眼睛,俊秀的臉孔宛如女子。唇間逸出古老難解的溫柔歌聲,宛如金玉般
和鳴。翅膀極展,像是向蒼天祈求。

女郎瞪大眼睛,看著屋內沙沙的下起珠雨。真如珍珠般…伸出手去接,卻隱沒在
掌心,緩緩的升起一股溫柔的暖意。

像是連靈魂都被洗滌一般。

所有的血污都被洗去,連帶綁匪的黑氣。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所有的一切
惡念、傷痕,都讓珠雨洗淨了。

「…哇。」女郎和君心一起發出驚嘆。

「你哇什麼哇?」女郎奇怪的看他一眼。

「我從來沒有使用過治療珠雨。」君心承認。他本來以為會把這些傢伙融成一團
哩,不能說不是捏著冷汗的,「不知道效果這麼好。」

「………」女郎突然覺得,打這通求救電話實在很冒險。

「現在不溜還等什麼?」君心拖著女郎的後領起飛,「走吧。」

被拎著後領飛實在是很特別的經驗…但是快把她勒死了!

「喂!」女郎拉住君心的手避免勒死,「一般來說,英雄不是該把美女橫抱起來
飛?你拉著我的後領算什麼啊?!」

「後領不好?」君心改拉住女郎的腰帶,「有便車搭就不錯了,吵什麼?」

…好歹她也是紅牌的上班小姐好不好?這男人根本就是歧視妖怪…

氣悶的飛行,只見天使公寓就在眼前,女郎大喊,「停車!停車停車!」

…妳當我計程車啊?君心不禁惱火,「停什麼車?快到家了,就算要上洗手間也
回家再上吧!」

「就是快到家了才要停車啊~」女郎開始掙扎,「算了,讓我下去!我自己下去!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狼人的確力大無窮…君心被她的掙扎拖得忽高忽低。拜託,下去?妳想摔成一團
肉餅?「為什麼非下去不可?快到家了啊!」

「因為他可能在家啊!」女郎停止掙扎,開始哭泣,「你看我的妝都花了…讓我
下去啦…」

他?君心瞠目看著哭泣不已的她,心突然軟了。「…妳是想去哪?」

「…前面有個加油站,讓我去洗把臉…」女郎帶著哭聲,低低的說。

君心不語,捏了個手訣施隱身咒,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落地,恢復原本模樣。
女郎如獲大赦般奔向加油站簡陋的洗手台,開始卸妝、洗臉,仔細的往自己臉上
化妝。

看了好一會兒,君心觸動了憐憫。「他…該不會是楊瑾吧?」

女郎手一震,口紅畫出了唇,在臉頰拉出一道可笑又悲酸的口紅印。

看起來像傷痕。

「不要讓我分心!」她慌張的拿出面紙來擦拭,「怎麼可能?你胡說什麼?他是
天使、是神靈。我是什麼?我連妖術都不會,沒有希望修仙的妖怪…你不要隨便
侮辱楊瑾!」

她狠狠地擦著臉頰,口紅印拭去了,但是用力過猛卻在臉頰上留下更深的紅。她
滾著眼淚拿出粉餅試圖掩蓋,只是眼淚又沿著臉頰蜿蜒。

君心沒有看她,卻說,「別哭了。哭會讓妳的眼線暈開,然後像是瞳孔流出來一
樣…很恐怖。」

「我用的是防水眼線!」女郎怒聲,卻因此停了眼淚,重新補好了妝。

「我…看起來,怎麼樣?」左顧右盼,她不大放心的問君心。

帶著憐憫看著這個痴心的女郎,「妳很漂亮。」

她露出一個羞澀又悲傷的微笑,讓君心也感到同樣的悲傷。

「散步回去好了。」折騰了一整個下午,夕陽歸晚,天色猶然明亮,但是熾熱的
風轉為柔和清涼。這是個散步的好時間。

「嗯,好啊…」女郎凝視著遙遠的天使公寓,「你想,他今天會不會回來?」

情天恨海,困住了眾生不盡。君心感慨,很感慨。

「妳叫什麼名字?」一起住了一個多月,他還不知道這位都會女郎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楊瑾取的。」她臉頰湧出兩抹霞紅,「我姓施,施女郎。」

確定了哪幾個字,君心有些無言。還真的叫做女郎勒…「楊瑾是西方天界的,難
怪…」難怪不懂中華文化。

「我跟他說,我想當個人類。他說,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女郎低下頭,「本來
要姓老師的師,他說這個姓太冷僻了。他說想要成為什麼就要像什麼,要我師法
人類的女郎。」

她不太確定的抬頭,「我像嗎?我還像是一般的人類女郎嗎?」

「…妳很像。不對,妳完全就是個生活在都會的女郎。」君心很鄭重的說。

她笑了。

生為一個純種狼人,她的命運是很悲慘的。一般狼人族的孩子出生,是以幼狼的
形態誕生,但她卻以嬰孩的模樣來到這世間。

她的出生引起父母劇烈的爭吵,後來族長確定她的血緣是狼人,但是近親通婚或
者是其他的緣故,她無法變身為狼,也無法學習妖術。

在人狼的家鄉,她備受排擠輕視和嘲笑,連父母親看到她都嘆氣,不願多看她一
眼。

後來她在山區迷路,被人類拾獲,被賣到紅燈區。但是她很快樂,她突然快樂起
來。

人類愛她,會擁抱她,稱讚她的美貌。妖怪對於人類的道德本來就很漠然,她也
不認為出賣靈肉有什麼問題。尤其是當男人抱著她的時候,她感覺得人類是這樣
的需要她,愛惜她。

後來一個常客愛上她,付了一筆錢,將她帶回家。

她雖然不知道什麼是愛,但是她懂得被愛的感覺。為了被愛,她願意做任何事情
討他歡心。

剛開始,她嚐到了一段無比甜蜜的愛情生活。但是人心…宛如春花秋露,凋敗得
如此快速。在她還不明白為什麼之前,她的男人又愛上了別人,要將她趕出大門。

失去理智的她想問為什麼…卻在怒火中殺死了愛人。

她不知道怎麼辦好…只能倉皇逃去。但是愛人的血腥味卻一直留在她的身上。

在人間四處流浪,漸漸學會了人類的行為模式、漸漸的學會了人類的生活習慣,
學會了如何使用金錢。她從這片土地流浪到那片土地。等她到了這裡,五十年已
經過去了。

她不明白的是,她還是重複著相同的罪行。被愛,然後被棄。失去理智的怒火讓
她殺了人…愛人們的血腥味越累積越濃厚…

明明她這樣的喜愛人類。

她第一次和楊瑾見面時,即將氣絕的愛人躺在她膝上。這次她沒來得及殺他…他
已經快被心臟的痼疾帶走了。

茫然的像隻暴風雨下的小動物,她瑟縮的看著這個無比燦爛光亮的死亡天使。

「他的壽終,使妳少犯了一次罪行。」楊瑾靜靜的說。

「你能讓他活過來嗎?」女郎虛弱的請求,「請你讓他活過來,我馬上離開…只
要我不來找他,就不會殺了他…我會盡力不去想他、找他。請你讓他活過來好
嗎?」

楊瑾頓了一下,終於正眼看著這個身上有著血腥味的狼人。

「我喜歡人類。我從來不想殺任何人…活著的人我才能有交流啊…」她哭喊著搖
著氣絕的愛人,「醒來啊!醒來!我不想殺你,我也不會殺你了!我明白了,現
在我明白了!我走就好了不是?你還會活下去…總有一天,我不生氣了,還可以
看看你,跟你說話啊!不要這樣就走了…你不是愛過我嗎?」

她淒厲的哭聲感動了死亡天使。原本要落下的薄鐮刀也因此收了起來。

眼前的這隻狼人,只是迷途的眾生。她犯的,是世間痴心女子會犯卻無力去犯的
過錯。不幸她擁有能犯錯的能力。

「妳喜歡人類?妳想成為人類嗎?」楊瑾悲憫的按著她的頭頂。

她拼命點頭,「我想,我想!我想成為人類!慈悲的天使…你可以幫助我嗎?」

「想要成為什麼,就要先像什麼。雖然在我眼中,妳已經是個人類的女郎了。」

抱住了死亡天使,她大哭。所有的傷痕和罪行都在淚水和天使的悲憫中洗滌。

她也第一次,了解了什麼是愛。雖然她明白,楊瑾愛她宛如他愛人類一般。但是
她需要的也只有這麼多。

可以看看他,對他笑,這就是女郎最大的滿足了。其他的擁抱或親吻,她可以從
其他人類身上獲取,而不會去褻瀆她全心愛慕的天使。


她的故事說完,他們也到了家門口。天色微亮,宛如天之傷的弦月已經出現在寶
藍的天空中。

女郎失去平常那種活潑輕佻的態度,帶著幾分擔心、幾分羞赧,「…你會告訴別
人嗎?」不知道為什麼,女郎下意識的喜歡並且信賴這個老是大跳大叫的修仙者。

或者表象不同,但他擁有一種氣質,讓她想起楊瑾。

「…不,」君心揉了揉她的頭髮,「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因為…

情天恨海,困住了眾生不盡。而他,困得最深。


第五章 從倒掛過來的角度看世界


他還是住在這個鬼屋…不是,他還住在天使公寓裡頭。

漫長的暑假,他本來以為會很無聊,但是這個整天熱鬧滾滾的天使公寓卻不給他
無聊的機會。這種時候…他突然很想念無聊的滋味。

原來,可以無聊也是種幸福。

這天,他實在受不了飄飄和葉霜為了一點小事大打出手,他只好拿著竹掃帚到庭
院裡掃落葉。

「…這我會做呀。舅舅要我掃完前後院的落葉…」正在掃地的愛鈴呆了呆。

「我幫妳吧,」愛鈴手腳遲緩,掃個前後院可以用掉一個早上,中午要幫小咪準
備午餐,光挑菜就要用掉兩個鐘頭。下午澆個水,也可以澆很久很久…「兩個人
掃比較快。」

「可是…舅舅說…」愛鈴想說明,卻被君心攔斷了。

「不要可是不可是的,妳今天放假。」

他不懂,明明知道她身體不太方便,為什麼這些口頭說疼愛她的眾生卻讓她這樣
掙扎。

俐落的掃了整個院子,外出買菜的小咪剛好回來,不太高興的喊了聲,「喂!你
在做什麼?!」

「掃院子啊,還能做什麼?」君心皺緊眉。

「掃院子是愛鈴的工作!」小咪一把搶去他的竹掃帚,「輪得到你插手?」

「妳明明知道她的身體不太方便!」君心被激怒了。

「就是不太方便才需要訓練到方便。」小咪冷冷的看他,「愛之適足以害之,你
懂不懂?」

掉書包勒!一隻小小的蝙蝠妖…但是面對她冷冰冰的眼神,君心的氣勢也餒了。
真奇怪,滿屋子妖怪鬼靈,個個道行高深,他揚起拳頭痛扁從來沒有遲疑。

但是面對這個非常年輕的小蝙蝠妖…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有點畏懼。

住得越久,他越了解到,天使公寓的真正主人事實上是…小咪。她才是名符其實
的「管家」。

這屋子的眾多食客都靠她煮飯餵飽,不至於餓死。若不是有她在,這些五穀不分
的眾生大概都活不成了。

她總是很忙碌的在家裡內外穿梭,打掃屋子,煮三餐,買菜,洗衣服。家事繁雜,
但她卻打理的井井有條,甚至對於人類的網路電腦等等都頗有心得。

越認識她,越覺得驚嘆。尤其是幾乎沒有她不會的事情,興致來了,她甚至可以
唱段「茶花女」的歌劇。

這樣一個多才多藝,聰明智慧,甚至妖術精湛(許多繁複的家事都是使用妖術的
結果),為什麼要到楊墐家當個小小的管家呢…?

滿腹疑雲,但是君心卻不敢問。小咪有種威嚴讓人止步。明明知道她是個年輕的
蝙蝠妖而已。


「小咪嗎?」愛鈴笑了,「其實我也不知道她的來歷。我們剛搬來不久,舅舅就
把她帶來。我也覺得她很神祕呢。」

連愛鈴都不知道…楊墐刻意找她來保護愛鈴嗎?

「要去散步嗎?」愛鈴羞澀的邀請,「我今天下午的事情都做完了。」

幾乎是種習慣,他們每天下午都會去後山消磨漫長的午後。

「你們要不要去散步?」小咪突然從二樓的窗戶探出身子,「別去後山!那方位
不利!你們不妨順著馬路走下去,那有個小公園整理得滿整齊的。別去後山,知
道嗎?」

方位不利?君心掐指算了算,卻算不出有什麼不利。當然,他的卜算只算入門,
但是也不至於什麼都算不出來吧。

「君心,」愛鈴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們別去後山吧。」

他點了點頭,跟愛鈴往反方向散步去了。

這兩個人倒是混熟起來。小咪洗了洗抹布。當初楊墐將愛鈴托付給她,她就憂慮
過這女孩不似人類。現在看她情心初萌,倒也是好事一件。

當然,她也頗為羨慕就是了。

將抹布晾起來,環顧一塵不染的廚房。她發了一下子的呆。她曾經覺得這世界充
滿了無聊,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難倒她。不管什麼事情都一學就會,妖術如此、學
識如此,連化人這個妖族的大難關…她都輕而易舉的跨越過去。

身體是化人了,心卻尷尬的停留在妖族上頭。這讓她妖術更精進,卻沒辦法循人
類的道路去修仙。

其實修不修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世界讓她無聊到快死了。為了破除這種無
聊,她才想要修仙看看…但是她的心卻沒辦法轉變。

用句遊戲的術語來說,她卡等了。但是卡等可以努力打怪解決,她卻沒辦法用殺
掉敵人這種辦法解決。

若是可以的話…那她可能早就羽化成仙了。

她走出大門,往後山走去。山陰處,畏懼陽光的妖異躲在陰影中,威脅的低吼著。

有些憐憫的看著這隻妖異。求生的執念讓牠吞噬了許多眾生…人類、妖魔,可能
還有差點成仙的妖族。這讓牠的能力很強大,但是各種無法消化的意念也各自衝
突。

「你這樣是不行的。」小咪豎起食指,「你需要好好的消化,醞釀,跟自己取得
和諧。貪婪的渴求你不該有的慾望…只是造成你自己的毀滅而已。」

「…我要她的內丹!」妖異吼了起來,六顆不同生物的頭顱喊出相同的執拗,像
是首恐怖的交響曲。

每個頭顱都想取得主導權…要解決這種紛爭,只有取得一個強大的內丹。可以瞞
過人類,可以瞞過眾生,卻沒辦法瞞過強烈執著於生存的妖異。

只有那個閃閃發亮的內丹…才可以將他們融蝕再重塑,然後,活下去。

「是嗎?」小咪點了點頭,「那我很遺憾。」

她張口,開始唱著任何人也聽不到的鎮魂歌。她的聲音是無聲之聲,卻像是銳利
的手術刀一般,依著妖異的弱點冷血的切割下去。妖異吞噬而未消化的眾生亡
魂,隨著鎮魂歌的解放,掙扎的逃逸到大氣中,發出哀鳴消失了。

一曲未終,妖異像是烈陽下的冰淇淋,融蝕在地上,連執念都被打碎。

可憐的妖異。小咪吹過一口氣,將沙土揚起,覆蓋在妖異的屍身上。平白的,後
山又多了個荒塚。

這後山…到底有多少妖異和妖族的荒塚呢?若是殺死一個敵人就可以累積經驗
值,她不知道成仙多少次了。

可惜沒這麼簡單。現實總是比較殘酷的。

「好無聊啊…」她輕嘆著,「晚上來煮火鍋好了…」當然,她不會告訴房客們,
這是妖異給她的靈感。

正在小公園散步的愛鈴跌了一跤,君心慌張的將她扶起來。

她有些愴然的看著擦破皮的手掌,突然說,「我們去後山看看吧。」

「後山?」君心怔了怔,「但是小咪說…」

「我知道。但是小咪已經辦好事情了…」她向來平靜的臉孔如許惆悵,「現在應
該可以去後山了…」

為什麼她會知道,小咪辦好了什麼?後山到底有什麼?

「為什麼我會知道是嗎?」愛鈴笑起來,卻垂下眼簾,「是啊…我也不知道為什
麼。就像我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我能夠看見這世界的萬事萬物…」她沈默下來。

無法解釋。說真的,她無法解釋。

她知道,就是知道,小咪做了什麼。她就是聽到,就是聽到,聽到小咪的鎮魂歌。

她堅決的往回走,拖著不太穩的腳步。生在這世界這麼多年…她還是很迷惘。為
什麼這個身體依舊不聽指揮,為什麼她深陷了一些記憶不復追尋。

君心追了上來,謹慎的扶著她。這樣的碰觸讓她畏縮,卻也覺得發暖。她對這一
切的反應…都很迷惘。

繞過天使公寓,他們走到後山。這片丘陵讓建築公司的怪手肆虐過,之後讓天天
來說書的飄飄嚇走。留下半山蓊鬱的翠色,和半山淒涼的黃土。

她實在不想知道…但她就是知道。摘下幾枝野花權充供養,她在那微微隆起的土
堆拜了幾拜。

行動比意念快,君心一把將她拖起,但是從土堆裡伸出的枯骨抓住了愛鈴的腳
踝。他抓起靈槍,想要打爛那隻手爪…

「饒了他吧!」愛鈴反而擋在前面,「饒了他吧…誰都想要活而已,只是想要活
下去啊!」她蹲身握著那隻枯瘦的手骨,心臟一陣陣的抽痛,「你也只是想要活
而已…對不起,我也要活,所我不能給你…」

那隻手爪抓著愛鈴,卻半天沒有動作。然後劇烈震顫,鬆開愛鈴,抓住那幾枝野
花,縮進土堆裡,寂然不動。

為什麼驅退了妖異?君心不懂。

愛鈴蹲在土堆前好久,君心和她都沒有說話。她茫然的抬起眼,「…擁有這種奇
怪的能力…我真的是人類嗎…?」

君心發現,他非常討厭這種質疑。深深吸一口氣…他幻化了。長髮在風中狂野的
飛舞,耳上巨大的白翅極展。

「那妳說呢?」他質問,「妳認為我是不是人類?」

她無法解釋,為什麼親眼看到的時候,她會像是挨了一記焦雷。她明明看到過的…
她明明在夢境漫遊時,「看」過君心的變身。

像是千百種情緒、千百種光芒洶湧的衝入腦海中,片片斷斷的景象如碎錦繽紛,
瘋狂的衝擊緊鎖著的記憶。一種瘋狂,一種渴求,若干的憤怒和惶恐…

無法克制的,她揚起手,打了君心一個耳光。

「你、你這個…你…你…」這種模樣,是好讓眾人看到的麼?為什麼沒人管轄著,
你就什麼都不顧,胡亂使用變身呢?

我是這麼教著你麼?!

一把揪著君心的領子,她無法解釋的眼淚直流。記憶的混亂和急流,她突然不明
白自己是誰,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她不明白自己的焦心,不懂為什麼她會在這
裡。

轟然一聲,情緒的狂潮沒衝破記憶牢固的鎖,太劇烈的衝擊反而讓她昏厥過去。

君心看到原本激動的愛鈴,突然軟軟的滑下去,趕緊抱住她,心裡一陣陣的驚疑、
激動。

不可能!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啊!妳…妳是嗎?妳是…小曼姐?他努力搜尋,卻找
不到一點妖族的氣味。

她一點都不像…一點都不像。但是為什麼…就是可以勾起他強烈的懷念?

頰上的熱辣猶在,他沒有生氣,只有一陣陣的傷悲。會怕他顯露變身招禍的…只
有他的小曼姐吧?偏偏她又不是。

猶豫、惶恐、驚疑,交織得五味雜陳。心煩意亂的他沒有變回來,展翅抱起愛鈴,
飛回天使公寓。

剛煮好晚飯的小咪抬眼,有些意外,卻不動聲色將昏暈的愛鈴抱過來。「你好這
個樣子在外面亂遛嗎?」

「她到底是誰?」君心直勾勾的望著小咪,眼睛像是要噴火。這個時候的他,實
在是很可怕的。

「她還能是誰?」小咪抱著愛鈴上樓,「她是愛鈴。楊瑾的外甥女。你自己也有
眼睛,自己不會看嗎?」

若是看得出來,還需要問妳嗎?!

當天晚餐他沒吃,暴躁的將飄飄趕出房間,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自從狐影帶走了殷曼,不管怎麼問,狐影都守口如瓶。之前他可以漸漸死心,當
作自己遺忘了這件事情…但是,現在呢?現在他可以當作沒這回事?

這是不可能的。

快把地板走穿了…他跳下床,撥了電話給狐影。

電話那頭沈默了好一會兒,「…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三點半?」

「狐影叔叔,妖怪是沒有在睡覺的。」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是狐仙!什麼妖怪?沒禮貌!」脾氣很好的狐影也發怒
了,「誰說我沒在睡覺的?我難道不用養個精神嗎?到底有沒有仙權啊?!」

「好像沒那種東西。」君心心不在焉的敷衍,「狐影叔叔,今天你給我個範圍就
好,一個範圍就好。小曼姐是不是讓你送到中部了?」

「…什麼?」狐影打了個呵欠,「你還在猜?拜託…你認真修煉好不好?你問不
煩,我都煩死了。你也不想想你問了幾年…」

「你告訴我,我當然不問了。」君心很堅持。

「請你用膝蓋想一下。」狐影牢騷,「怎麼可能告訴你…」他掛了電話。

君心拿著話筒發了一會兒愣,想再打過去,狐影已經把話筒擱了起來。開玩笑,
這樣就想阻止他的決心嗎?!

他衝進洗手間,在梳妝鏡上面用牙膏火速畫了符,結起手印,鏡面模糊了一會兒,
像是水紋般泛起漩渦,等再次清晰時,神奇的顯示了狐影的臥室。

「狐影叔叔!」君心對著鏡子叫,「今天你一定要給我個答案!」

穿著小熊睡衣的狐影從床上彈了起來,瞪著鏡子,開始罵起聽不懂的話,「我要
宰了鏡妖!什麼不好教,教你這個什麼五四三…你就是不讓我睡覺就對了!」他
忿忿的揮拳。

「小曼姐是不是在中部?」君心來來去去就是這句。

「…我關掉鏡通道,你還有什麼花招?」狐影快冒煙了。

「我還有水影法,千里傳音…不然飛去你那兒也可以。」君心很認真的把自己會
的法術都報上去。

…真該說說咖啡廳那群「不是人」。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教給了君心…鏡顯影是鏡
妖獨傳的妖術,水影法是花神的仙法,千里傳音屬於密教的他心通…

「飛」到他這兒,是君心半妖化後的飛行術!

他的體質已經亂得像是八國聯軍了,你們連法術都幫他搞聯合國!什麼世界啊~

「…你能不能像人一點?」狐影疲倦的抹了抹臉。

「我本來就是人類。」君心倒是從來沒有種族上的混淆。

沒錯,你完全像個人類。狐影沒好氣的想,除了道妖雙修、偶而還可以半妖化,
只要忽略這些,你也算是個無理取鬧情緒化又吵死人的人類!

「我投降,行不行?我投降!」狐影被他煩了這些年,終於受不了了,「我坦白
告訴你,我實在不知道殷曼在哪。」

「你騙人!」

「對…實話總是沒人相信,我早就有這種認知了。」他無奈的舉起雙手投降,「我
就是知道你夠煩人,所以我將殷曼託給我的老朋友。至於他將殷曼送到哪裡,連
我都不知道。愛信不信隨便你…」狐影爬進溫暖的被窩,「夠了沒?我可以睡覺
了沒?」

「你的老朋友是誰?」只要有線索就好辦了,君心精神為之一振。

「我託給六翼。」狐影拉起被子矇柱頭,事實上他也不算說謊,只是這世界上的
死亡天使不只六翼的死神先生,「你也不用去找六翼了。他也轉託給朋友…你怎
麼那麼白爛?小曼現在是可以抵抗誰?隨便個小鬼都可以捏死她!你這樣追追
追,還沒追到她的影蹤就害死了她,我看你懊不懊悔!快快滾去修煉吧!」

狂風驟起,刮得鏡影模糊,居然抹去君心寫在鏡子上的牙膏符。他想祭起水影…
卻又呆了一會兒,頹然的垂下手。

小曼離去已經六年了。這六年中,起了驚天動地的大變化。由於天界、人間、魔
界三界的接壤日漸崩壞,為了阻止三界一起毀滅的命運,仙神封天,魔靈絕地,
除了奉了旨意,在人間尚有任務的神魔可在各個都城活動,其他都必須回歸天魔
兩界。

外於人類的眾生原有居住天界的仙神,居於魔界的魔靈,還有混居人間別有天地
的妖類。此外,還有逸脫規則的妖異。

仙神魔靈各接了飭令,回天歸地,人間就失去了管轄。雖然說,仙神魔靈發揮不
了多少功能,卻也可以鎮住些不良眾生。

這些神魔一起撒手不管,妖類良莠不齊,又多是自掃門前雪的個性,原本讓眾生
瞧不起,避居在暗處的妖異就大大的猖獗起來,祟禍或軟弱或破碎的人心。

這些失去形體的妖異,有的是有道行卻腐敗的人魂,有的是失去肉身尚未消逝的
妖魄。除了貪念和偏執,幾乎一無所有。自從封天絕地之後,他們或侵害軟弱的
人類,或吞噬未成氣候的妖類,所有的狂執都只是想要…

再活一次。就像後山已經被殺死埋葬的妖異,還是念念不忘要吃人、要活。

他明白,像殷曼這樣化人的大妖會是妖異眼中最好的巢穴。他也明白,即使不敢
正面惹他,許多妖異也潛伏在暗處,屏住呼吸的監視著。

妖異們在等,等君心領他們去找那個化身成人類的千年飛頭蠻。

他完全明白狐影的苦心。但他不知道要怎麼撫慰這顆被灼痛的心。或許不要追究
吧?不要追究她是誰…是或不是,他都不可以認。

還有比這更痛苦的事情嗎?

一陣陣湧起來的渴,他知道就算喝水也解不了。但還是摸到樓下開冰箱。

微漏的光亮讓倒掛在廚房大樑的小咪睜開一點眼縫,「…半夜喝冰牛奶會肚子
痛。」

「痛死好了…」他仰脖灌了大半瓶冰牛奶。

小咪凝望他片刻,「要不要換個角度看世界?」

「…換個角度?」君心狐疑的看看她。

「你不會玩單槓嗎?我知道人類的孩子會玩單槓。把腳彎勾在大樑上…對了,就
這樣。你看到怎樣的世界?」

這個角度實在會腦充血…他眼底有點發花。但是等最初的暈眩過去,他看到飄逸
的窗簾,框著夜色。

而月在下,樹影搖曳在上。

「這世界真的有夠無聊的…」小咪喃喃著,「但是每天我要睡覺的時候,又會覺
得也不是那麼無聊了。或許哪一天,我也會變成壞人的那一方,想辦法吃掉愛鈴。」

君心差點從樑上掉下去,難道她也覬覦著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愛鈴?

「但不是現在。」小咪閉上眼睛,「在我還非常喜歡她的現在…還不會。但是這
樣想想…我就覺得不會那麼無聊了。」

人類和妖族的想法真是完全不同。但是人與人的想法就有相同的嗎?

他還是不了解小咪。但是從小咪的角度看出去…或許有一天,他會了解她一點點
吧?

這樣到掛著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也常這樣睡眠著的殷曼。

或許他也不了解殷曼。畢竟他未曾試圖用她的角度,去看這個世界。如果再見到
她,他一定要更了解她,更用她的角度去衡量、去看。

倒映在殷曼眼中的,到底是怎樣的世界呢?

想著想著,他居然倒懸著,睡著了。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46: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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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47:00

第六章 不想邀請的訪客


為什麼日影在上,一切顛倒錯置?

君心醒過來,卻覺得景象荒謬而詭奇,不禁哇呀一聲,從樑上跌了下來,險些砸
在餐桌上跌斷頸骨…

「別毀了我的早餐。」小咪張開防禦網,將摔下來的君心彈開,瞪了他一眼。

「我還沒有畫完。」葉霜幽怨的抱著素描本。

「這樣睡會比較好睡嗎?」飄飄從樑上跟著飄下來,眼中藏著好奇。

…對。他昨天晚上跟著小咪倒掛在樑上,沒想到睡著了。嗚…他全身都酸痛不堪…

「睡醒了嗎?」愛鈴正在擺碗筷,「先去刷牙洗臉吧。」

………他實在很希望生活在比較正常的環境。他突然有點懷念那個惡房東和那間
破爛小房間。最少他可以安心作作早課,認真修煉和唸書。

之前,他每天早上都會邊吸收日光精華邊吐納修煉,然後精神飽滿的預習一下功
課。自從來到這個鬼屋…他連靜下片刻的時間都不會有。

幸好現在是暑假。萬一開學了呢?那時候他該怎麼辦好?被諸般眾生干擾,對修
行和學業都是雙重的不利,他早就有所體認了!

「…我能不能住到正常一點的地方?」他盥洗後,沮喪的摸到餐桌坐下。

正在享受香火的飄飄瞪他一眼,「這裡什麼地方不正常?」

…有妳在的地方,還想正常的了嗎?他悶悶的將烤土司塞進嘴裡。

小咪橫了他一眼,正要說話,突然凝神不動,皺起眉。「…有遠來的訪客了。」

原本鬧哄哄懶洋洋的餐廳突然寂靜下來。愛鈴驚愕的抬頭,臉上憂喜交織,「…
我爸媽回來了?」

葉霜將番茄汁一飲而盡,登登登的爬上樓梯,磅地關上大門;女郎更是跳起來往
浴室奔去,試圖把滿身的香水味洗乾淨;飄飄二話不說,立刻穿過天花板回到自
己房間。

「…現在是怎樣?」君心端著半杯牛奶,有些手足無措的。愛鈴的爸媽?愛鈴的
爸媽有這麼可怕?難道他們是什麼降妖除魔的大行家嗎?

「君心,別說我沒叮囑你。」小咪圍上圍裙,把隨便綁著的頭髮梳整齊,規規矩
矩的挽起來,「愛鈴的爸媽是真正的人類,你若吐出一字半句漏餡兒,我一定不
輕饒你。你那點兒微末道行我還不怎麼看在眼底的。」

…你是叮囑我什麼呀?說清楚點好嗎?

還摸不著頭緒,大門一開,只見一對中年夫婦走了進來。愛鈴又高興又緊張的站
起來。起得猛了,她重心一個不穩,險些跌倒。

「小心、小心!」中年婦人奔了過來,一把將愛鈴摟在懷裡,「氣色好得多了…
也長胖了些了!寶貝,媽媽想死妳了…」說著就哭了起來。

那位中年先生卻滿臉嫌惡,「怎麼還是這樣子?阿瑾說妳好了…是好在哪?像是
四肢沒裝好,連站起來都可以摔跤!妳的堂姊堂妹哪個不是漂漂亮亮、念到國立
大學?我怎麼會生了妳這樣的廢物…」

「清序,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自己的孩子!」徐媽媽不依了,她保護似的抱著愛鈴
不放。

徐爸爸沈下了臉,卻沒有說話,只是沈默的抽著煙。轉眼看到小咪,遷怒的罵,
「這年頭女佣的架子也夠大了!我們進來這麼久,連杯水也沒得喝?行李還不提
進來!就跟阿瑾說了,這鬼地方這麼偏僻,計程車都快叫不到了,也不請個伶俐
點的女佣…」

小咪只是安靜的看了他一眼,「徐太太、徐先生怎麼突然來了?我們先生出差,
不在家呢。」說著已經泡好了茶,「吃過早飯沒有?若是還沒吃,請坐下來一起
用。我這就將行李提進來。」

徐爸爸哼了一聲,在餐桌坐下,看到君心,皺起眉。「你是誰?」

君心正在吃土司,被突然這麼一問,趕緊將嘴裡的食物嚥下去,「我?我叫李君
心。」

他看看君心,又看看沈默的愛鈴,突然光火了,「你是我女兒的男朋友?!」腦
子有問題就算了,居然連男人都弄回來過夜,這還像話嗎?!

啊?什麼跟什麼呀?「不不,這個…」

「徐先生,君心是這裡的房客。」小咪將沈重的行李輕鬆的扛進來,「他住在二
樓的套房。」

「妳那個弟弟,也該好好的說說他了!」徐爸爸轉頭對著徐媽媽發脾氣,「又不
是等錢用,招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進來住!我們把孩子託給他,他居然扔下一屋
子陌生男人,自顧自的出差了!這傳出去能聽嗎?」

「不然你讓我把愛鈴帶去呀。」徐媽媽也兇了,「你又不讓我帶,除了這個弟弟,
還有誰肯幫我照顧愛鈴?你爸媽?還是你姊姊?你們家…」

「放在療養院好好的,誰讓妳接她出院?」徐爸爸暴躁起來,「我怎麼可能帶著
她去大陸?好讓人笑我有個腦性痲痹的女兒嗎?」

「不准你胡說!」徐媽媽激動起來,「她好了呀!她完完全全好了!她到底是你
的女兒呀!你怎麼可以…」

「媽媽,」愛鈴開口了,她有點緊張的攀著母親的衣袖,「沒事沒事…不要生氣。
我在這裡挺好的,小咪照顧著我呀。爸,一路搭飛機很累吧?等等小咪收拾好房
間,你先去休息一下…」

「我收拾好了。」小咪開口,「徐先生,一樓的客房我整理好了,要不要先養養
神?」

他想發脾氣,看到小咪的眼睛突然迷糊了一下。不知不覺點了點頭,怒氣未熄的
進了客房。

「媽媽,」愛鈴有些費力的掙脫母親有些窒息的懷抱,「前年妳種的玫瑰開了呢。
我們一起去看好嗎?」將徐媽媽拉到花園去。

端著牛奶的君心看呆了,好半晌才說了句,「哇。」原來愛鈴有這麼「精彩」的
父母啊?雖然說,他的爸媽也很「精彩」,不過他們很久以前就各行其是,最後
還離了婚,給他安靜的生活。

「哼。」小咪輕蔑的撇撇嘴,「幸好我是天地生成,無父無母的。」

小咪沒有父母?不可能吧?眾生皆有所出,除非是石頭裡蹦出來的,譬如孫悟空
之類的。

不過她怎麼看,都是蝙蝠妖特有的氣。這支與人相善的妖族,上古時代就已經融
入人群裡,幻化成吉祥物,出現在歷代閨女的刺繡中。雖然不顯揚於世,某些還
西渡成為西方吸血族的僕役…

但他們還是有父母的。

「…妳和家裡鬧翻了?」君心謹慎的問。

小咪溜了他一眼,非常冷淡的。「我自有靈識就是這樣子,哪來的父母?誰需要
那種囉哩八唆的親戚?生,也不經過子女同意;養,也是他們自己高興的。偏叫
這種強迫生養的行為叫做親恩,不是很奇怪?」

她的立論真是亂七八糟…但是家庭殘破的君心卻差點同意了她。誕生和養育都由
不得他,但是父母婚姻破裂的苦楚卻常常是他承擔的。回想痛苦的童年…所有的
親情和溫暖,都是那個淡漠的大妖飛頭蠻給他的。

但是,若他沒有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就不可能遇到殷曼。

「…我還是感謝他們給我生命。」君心靜默片刻,「或許會有痛苦,但是活著總
會遇到好事情。」

就像他和殷曼的相逢。

小咪頓了一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捧著一碗櫻桃,走到庭院
去吃。

人皆有母,唯我獨無。實在她並不覺得有什麼遺憾…她看著愛鈴被折磨了這些
年,只覺得厭煩和憐憫,並不覺得無父無母有什麼缺憾的。

坐在庭院的迴廊,她看著徐媽媽又摟又抱,又親又哭的搓揉著愛鈴。小咪鄙夷的
撇撇嘴。人類真是莫名其妙,專會替自己找理由。真是愛到那種程度,哪會為了
男人一句話,拋撇了女兒。

每每良心不安,就哭著來瞧瞧女兒,將一切過錯推到那個男人的身上。既然那男
人萬般皆錯,怎麼妳不離開他,好來照顧妳口口聲聲愛之如命的心肝寶貝呢?

將櫻桃梗拋入口中,打了三個同心結。

用櫻桃梗打結是愛鈴教她的。說過一回兒,她就會了。這世上萬事萬物,像是沒
什麼她學不會的。彷彿是隔世皆識過,這世略略複習,哪有不會到的道理。

只是這樣會讓她覺得什麼都沒有新鮮感,萬事皆無聊罷了。

不知道其他的眾生出生,看到的是什麼?看著這對母與女,小咪心裡浮起疑問。
瞥見吃過早飯要上樓的君心,她叫住他,「欸,等等。」

君心奇怪的轉過頭,小咪今天的話倒是特別多。「什麼?」

「你還記得你出生時的光景嗎?」

「…誰會記得那種事情呀?!」君心沒好氣的回答。

「那你怎麼知道生養你的就是你的父母親呢?」她提出橫亙已久的疑問。

這句話問倒了君心。身分證明?誰都知道那可以偽造。相似的容貌?但是說得坦
白點,除非是非常醜怪或是絕代俊美,人種只要相同,誰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
也沒誰會吃飽沒事幹跑去驗DNA。

我又怎麼知道,生養我的那對夫妻,就是我的父母呢?

「那妳又怎麼知道妳的父母親是妳爸媽?」他勉強找出話來反擊。

「就跟妳說我沒有父母了。」她抱著空碗走向洗碗檯。

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但她的確沒有。不過,她還記得自己有神識的那一天。楊
瑾也說那天是她的生日。

她睜開眼睛的第一個念頭是,我還活著。

但是她也很明白,這是她來到這世界的第一天。她感到清風吹拂過她的臉龐、四
肢,這是很稀奇的經驗。

緊閉的眼簾,卻可以感到陽光的亮眼和熾熱,這也是很特別的感覺。

張開眼睛,她第一個看到的是驚詫的楊瑾。楊瑾將四肢依舊虛弱無力的她抱起
來。「…妳是誰?」

她定定的看著楊瑾,不知道為什麼,她很堅定的知道,這個死亡天使跟她沒有任
何關係。「我不知道,我才剛來。」

「…妳為什麼會來?」

考慮了好一會兒,「我來出生,試著活一場。」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答案…但是楊僅將她送到紅十字會的特別災難小組。這個
以紅十字會為掩護,人間管理著眾生事物的組織,同時也是個龐大的學院。

東西方權威的教授老師都來見過她,只能肯定她「可能是」東方的蝙蝠妖,卻不
能解釋她為什麼憑空出現在楊瑾的家裡。

當然,他們也不能解釋她的聰慧和天賦。人類的法術對她來說簡直不費吹灰之
力,讀書過目不忘,一目十行,甚至只是翻翻前後,就可以默讀整本書。

雖然她專精的只是東方中國的法術和簡策,但是不到兩年,已經引起老師們強烈
的不安了。幾乎沒有什麼她學不會的,甚至她開始住在大圖書館裡,學習世界上
所有能夠碰觸的法術和知識。

當她使用魔法陣輕而易舉的喚來魔界公爵,又像打發僕人似的飭回之後,特別災
難小組雖然沒有將她這個眾生監禁起來,卻急急的把她送回楊瑾那兒。

一個妖怪居然如此博學廣知,必定成為大患。礙於楊瑾尊貴的地位,他們不好說
什麼,只好暗示楊瑾最好將她禁閉起來。

楊瑾沒有這麼做,只是默默的看著正在啃水梨的小咪。

「妳能燒飯煮菜打理家務,照顧我的外甥女嗎?」

「這世界上沒有我不會的事情。」聽起來跋扈,但楊瑾知道,小咪只是陳述事實。

「我需要一個人來照顧她。」楊瑾瞅了她一會兒,「妳願意嗎?妳若願意,我的
藏書不會輸給大圖書館。」

或許閱讀和學習,是她唯一不無聊的時候吧?打理一個家,照顧一個人類的小
孩,對她來說,一點困難度也沒有。

「好。」

然後她開始照顧愛鈴了。剛開始,她的確有些蔑視這個小女孩。一個柔弱無用的
人類,連走路都走不好。但是相處久了…她卻感到一種親切,一種佩服。

這個外表看起來懦弱親切的人類少女,卻擁有她相同淡漠的心。甚至,她也擁有
相同的聰慧,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呼喚光和影的法術。

「妳說不定可以比我還厲害。」小咪定定的望著她。

愛鈴苦笑著揮手,抹去法術的痕跡。「別告訴任何人。」

「為什麼?妳若想學,我可以教妳。妳若想學人類修煉的方式,我也知道一些…
我們可以互相研究。」小咪好奇的看著她。

「…我不想違背舅舅和爸媽的心願。」她看著自己不自由的手腳,「我盡量想像
個人類。」

「違背又怎麼樣?」小咪不悅了,「這是妳的人生,妳應該為了自己而活。」

「我懶。」愛鈴承認,「再說,我不忍心看他們失望。」

漸漸的,小咪了解到,她和愛鈴極為相似,但是愛鈴擁有「情感」這個弱點,她
沒有。

所以愛鈴甘願成為父母眼中的廢人,一個破碎又黏合的不太好的瓷娃娃,並且為
了自己不像人類而苦痛著。

小咪沒有這樣的苦痛…但是因為沒有情感的羈絆,她卻感到人生漫長沒有邊際的
無聊。

她不知道自己比較幸福,還是愛鈴比較幸福。

嘆口氣,她啃了一口香脆的梨山蘋果。很小一個,卻無比的鮮甜。似乎只有這種
芳香才可以讓她覺得活著還有意思。

***

愛鈴的爸媽來幾天,天使公寓就雞飛狗跳幾天。

住在天使公寓的眾生,都接受過楊瑾的請託,而且愛鈴跟他們朝夕相處,從來沒
有眾生與人類的分別,在他們心中,愛鈴早就是家人了,所以願意事事遷就,不
讓愛鈴困窘。

但是這對人類夫婦實在令眾生受不了!

徐先生的生意的確做得很大,大陸設廠一家設過一家。但是天使公寓到底不是他
的商業王國,在這兒做起威福會不會太離譜了?

一下子嫌茶冷、一下子嫌飯燙,小咪服侍這個客人,服侍得非常不耐煩,總得默
念「他是愛鈴的爸爸、愛鈴的爸爸…」數十次,才能壓下毒死他的念頭。

葉霜更是乾脆躲在房間不出來。君心幫他送了幾天番茄汁,實在很無奈,「…他
不會除妖,也不會吃了你。」

「我知道他不會吃了我。」葉霜悶悶的接過番茄汁,「但是他再對我大呼小叫,
罵我是廢物,我怕我會恢復吸血的本性。那可就不能再這兒安心創作…楊瑾非把
我趕出去不可。」

最倒楣的是女郎。她又不能一直請假,只好素著一張臉去上班(這是她最痛恨的
事情)。她又是特種行業的小姐,難免會帶著酒氣和脂粉味回家。徐爸爸一面罵
她鬼祟不知廉恥,一面又用眼睛貪婪的打量她。

「我受不了啦!」她抓著君心哭,「真的受不了啦~那賊老頭一面罵我一面在心
裡剝著我的衣服…我可不可以打碎他的腦袋,挖出他的賊眼睛?嗚…」

君心無奈的拍拍她的頭,「…不行。」雖然他是滿贊成的啦…「楊瑾會討厭妳喔。」

女郎哭得更大聲,非常委屈的。她實在很喜歡人類,就算在風月場所被吃豆腐都
可以覺得有趣…大家明明白白,多麼爽快。她就是受不了這種鬼鬼祟祟的傢伙。

「他們還要住到幾時呀~」

說真的,君心也很想知道。

他的命運並不比其他人好。正因為他是人類,不用怕被看破手腳,所以被推出去
陪著徐先生徐太太吃飯,甚至還要充當司機,用他很破的駕駛技術開著楊瑾的
車,送他們東奔西跑。

看著車子處處擦痕,他滿沮喪的。不知道楊瑾看到車子,又要訛詐他看多久的家…

這些其實都還好。只是飄飄熬不住這樣關在房間,偷偷出來晃蕩幾次,結果徐太
太大驚小怪,硬說他留了女人過夜,狠狠地訓了他一頓。

「年輕人不學好,什麼樣的野女人都讓她進來睡…我這房子還能租給你嗎?看你
長得清清秀秀的,怎麼這麼下流跟野女人亂來?!我怎麼能讓愛鈴跟你同屋子住
呀~」徐太太嚷得整屋子都聽得到。

「…那我搬出去好了。」謝天謝地,他終於找到個好藉口搬家了…雖然覺得不太
舒服。

「嗯?」小咪冷淡的掃他一眼,「你能跟楊先生交代,你就搬走好了。」

「念你幾句也是為你好,你就拿搬家威脅我?」楊太太跳了起來,「要搬就搬!
我們家也很不希罕你這點房租!」

「徐太太,」小咪冷靜的回嘴,「這是楊先生的房子。要不要他搬走,楊先生才
能決定。再說,你說有女人在他房裡過夜,是誰看到了?我在這裡這麼久,從來
沒看過君心帶誰來過。」

「妳是說我誣賴他?」徐太太跳得更高了。

放著能言善道的小咪和徐太太力戰,君心悄悄的躲回自己房間。發現飄飄拎著綠
色小包包,忿忿的正要從窗戶出去。

「…妳去哪?」

「誰跟你有苟且!?」飄飄怒氣洶洶的吼著,「這簡直是污蔑我的鬼格…不能祟
殺那對狗男女,我走總可以吧?」

「妳要走去哪?」君心頭疼起來。

「後山的林投叢!」飄飄簡直快要氣炸了,「我去林投姐那兒躲幾天。記得天天
來幫我上香火!」

…為什麼我得到處送飯?為什麼我就特別倒楣啊?!

君心無力極了。唉…徐爸爸徐媽媽,你們看了愛鈴那麼多天了,請你們快回大陸
當神仙眷屬行不行?天使公寓都快被你們拆了…

沒想到這對夫妻居然樂不思蜀的一住兩個禮拜,還開始帶客人來家裡喝酒打麻
將,天哪~

只有徐先生徐太太在牌桌上忙的時候,愛鈴才可以鬆口氣。這兩個禮拜,她被母
親纏得死死的,片刻安靜都沒有。

「我對大家很不好意思。」她疲憊的低下頭。

君心有點不忍的拍拍她的肩膀。驚覺經過半個月的折磨,她又消瘦許多。「…父
母又沒得選。大家都明白的…反正他們也不會一直住在這裡…」

愛鈴抬頭,虛弱的笑了笑。那美麗卻脆弱的笑容,讓君心一陣陣的抽痛。

小曼姐…也曾經這樣笑過。

硬生生的別過頭。不成,她不是小曼姐。現在的心動是絕對不應該的。雖然他想
保護愛鈴,照顧愛鈴,這也只是因為移情…不該有別的。

絕對不是愛上她的。

正強自克制,愛鈴卻驚跳的撲到她身上,也讓他嚇了一大跳。「…好、好可怕…
好可怕的人…」她簌簌發抖。

他不曾看過愛鈴害怕。但是有種氣氛…有種邪惡的氣氛籠罩過來,讓他覺得這朗
朗的夏日午後變得陰險。

抬起頭,他從廚房的窗戶望向門口…一個戴著呢帽的老人家,笑容可掬的看著
他。不管過了多少年,他都不會忘記這張臉孔。

君心憑空虛畫禁符,「我沒有邀請你來!你不能進我的領域!」他喝斥,「立刻離
開我的門首,羅煞!」

羅煞斂起笑容,冷淡的用拐杖將呢帽推高點。這個道妖雙修的小子長這麼大了…
若不是當年讓殷曼重創,他這點子禁符,哪拘得住我羅煞!

可恨就是內傷未復,加上死亡天使的法力,才讓他進不了這個妖怪窩。啐,東西
神界都墮落了,窩藏偏袒這起該死的妖孽,神不成神,仙不成仙了。

他冷笑一聲,眼底露出怨毒。高聲對著屋子喊,「徐先生可在家?」

徐先生聽到他的聲音,像是聽到聖旨一樣。「羅大師?啊呀,這麼偏僻的小地方,
怎麼自己來了?我會派人去接你呀!請進請進快請進!」

禁符瓦解了。君心冒火的想乾脆宰了那個笨蛋。若不是他開口邀請,羅煞進不來
天使公寓。

羅煞勝利的看了看他,踱入天使公寓。貪婪的眼光轉向縮在君心背後發抖的愛鈴。

「她不是。」君心無聲的回答,「她只是個尋常人類。」

「她現在不是。」羅煞冷笑幾聲,「現在的她,什麼都不是。」然後走入大門,
讓徐先生客氣崇拜的迎進大廳。

這一天,天使公寓來了不想邀請的訪客。君心突然沒了把握。

他不知道會不會有違楊瑾鄭重的托付。

第七章 告別天使公寓


不知道楊瑾是不是早就預知這樣的變化?君心不禁這樣想。被尊為「羅大師」的
羅煞這樣堂而皇之住進天使公寓,佔據一樓的另一間客房。

愛鈴會懼怕他也是應該的…羅煞帶著太多殺孽。為了修仙這樣的執著,他固然誅
殺餓鬼邪妖,但也無情的掃蕩只想安靜度日的善良眾生。

他的血腥味這樣的濃重…濃重到令人噁心。君心有些不懂…這樣一個不懂慈憫的
人類,為什麼也是個即將飛升的修仙者?到底修仙的標準是什麼?

君心只知道,他之所以會修煉不懈,是為了跟殷曼有重逢的一天。為了那一天,
他不能輕易的死,但這不代表他可以看著身邊的人身在險境而苟且偷生。

他幾乎是寸步不離的跟在愛鈴身邊,連愛鈴回房睡覺他都會守在樓梯間嚴防著。
就像他會錯認了愛鈴,很明顯的,那個死老道也錯認了。楊瑾既然將愛鈴交到他
手上,他就得保護她到底。

過了幾天,葉霜離開他的畫室,對著濃重黑眼圈的君心說,「你去休息吧,我們
輪班才不會有人倒下。」

君心搖頭,「…我不放心。」

「你若倒下,那就沒什麼放不放心的問題了。」葉霜掏出素描本,「不是只有你
承諾過楊瑾,我也同樣承諾過的。若有什麼萬一,我必定會叫醒你。」

第二夜,女郎來替葉霜的班,他們就這樣輪流守著愛鈴,像是守護脆弱的水晶玻
璃。

「…你們不要這樣辛苦。」愛鈴最初的懼怕褪去,又恢復安然,「要來的總是躲
不掉。」

「我不會讓他傷害妳。」君心只說了這句。

在這種風聲鶴唳的緊張氣氛中,唯一沒有影響的只有小咪。她泰然自若的打理家
務,冷靜的應付徐氏夫婦,和危險的羅煞。

她的確不怕羅煞。就算羅煞貪婪的打量她,她也只是冷漠的回望。她知道,羅煞
對她有興趣,也對愛鈴有興趣。而他的興趣,往往伴隨著殘殺的血腥。

儘管來吧。小咪心底冷笑著。她正無聊得要死,羅煞的危險只讓她感到興奮,卻
不恐懼。或許有個人可以讓她打發這種痛苦的無聊。

只是很詭異的,徐氏夫婦一直沒有回大陸,羅煞也一直沒有離開天使公寓。他和
徐氏夫婦結為莫逆,每天都有人登門拜訪問卜釋疑,原本寂靜的天使公寓幾乎要

被踏穿了門限。

他到底想幹嘛?羅煞究竟想幹嘛?君心越來越不安,「…愛鈴,我們離開這兒出
去躲一躲如何?」

她遲疑了一會兒,「不行。我爸媽不會讓我出門的。」

「這是性命攸關的問題!」君心急了。

「我知道…我知道…」愛鈴安撫他,望著在大廳說笑打麻將的母親,「…你們可
以離開躲一躲。」

「我們躲幹嘛?他的目標是妳呀!」他不禁生氣起來。

「你知道,我也知道。」愛鈴的語氣不無絕望,「但是我爸媽不知道,也不會知
道。」

這就是身為人類的牽絆和無奈。她就算靈慧到可以與眾生溝通…但是,她不能讓
什麼都看不到的父母親憂慮。

說真的,她對羅煞的感覺,與其說是懼怕,還不如說是強烈的厭惡。厭惡到連呼
吸相同的空氣都令她作嘔。但是她不明白這樣的嫌惡是怎麼產生的。

無疑的,羅煞雙手沾滿了眾生的血腥。雖然說殺生這種行為,幾乎人類眾生都不
可免,但是惡意的殺生卻勾起她的嚴重反感。

葉霜殺生、女郎殺生,但是她不曾嫌惡過他們。羅煞…讓她很討厭,非常討厭。

但是再怎麼討厭,她也不能夠違背父母的意思逃離天使公寓。她總是切切的提醒
自己,身為一個人類的女兒,她就該有人類的反應和行為。再說,她很怕看到母
親的傷悲。

「我不能離開。」她頹然的垂下頭。

君心焦急的噯了一聲,卻死心不再去勸她。只能一面嚴防,一面祈禱楊瑾快快回
來。

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下,羅煞卻不動聲色,如常的起居,像是享受著他們的驚慌一
般。

就在徐氏夫婦住滿一個月的這天,大廳依舊擠滿了問卜談命的富豪名流,羅煞閒
閒的喝了口茶,突然笑道,「各位大賢總是猜測貧道的來歷,忒也費心。實在跟
各位說,貧道修煉已經有三百年之久,在諸修仙者來說,實在資歷尚淺。能夠僥
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修到即將飛升,實在是因為恩師的關係。」

眾人驚噫一聲,似信不信的望著羅煞,只有小咪不動聲色的垂下眼簾上茶。

「恩師的名諱,做弟子的不敢輕提。四百年前,恩師因為細故被天帝貶到凡間投
胎轉世,幸好他天靈不滅,短短兩百年就修煉回天。貧道機緣湊巧,成了他的弟
子,蒙恩師厚愛教導,才有今天的成就。可惜天界墮邪,偏袒妖孽,竟又軟禁了
我恩師,這才讓貧道失去恩師護法。
各位聽聽,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天之將滅妖孽當道!斬妖除魔本是我輩應行義
舉,哪知天帝昏瞶,一味偏袒,美名為『眾生』,反將致力誅魔的恩師軟禁,這
不是天之將亡的徵兆?
各位大賢豈不與貧道同樣憤慨?」

他這話語灌諸了言靈之力,凡人豈能抗拒?只見在座的貴客人人交相憤怒,同聲
應和。

小咪微微皺起眉,悄悄的退入廚房。

羅煞看她悄退,噙著冷笑繼續蠱惑,「諸位大賢,斬妖除魔乃一大功德。修煉法
門再也沒有比這更快的了。富貴百年終有一死,諸賢難道不懼?無如隨貧道誅
魔,永保富貴長生,難道不好?」

這篇荒誕不經的演說,聽在這些貴客耳中,卻句句像是真理。「但是大師…我們
都是凡人,怎麼跟妖魔鬼怪爭鬥呢?」

「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是大師!」羅煞將令符焚了,融在葡萄酒裡,每個人斟
上一杯,「承蒙恩師賜予法力…」

他興奮得幾乎顫抖。懷著強烈的恨意,他發瘋似的尋找那隻該死的千年飛頭蠻,
最後卻在重慶斷了線。這幾年,幾乎踏遍了五大洲,終究還是讓他發現了。

恨只恨與那小妖女相持時,重創了元嬰,連能不能度劫都還是問題。原指望師父
出關後可以幫他一把,哪知道師父又被天帝拘禁了起來!不知道費了他多少工
夫,才終於和恩師取得聯繫。

身在禁錮中的師父只有在這一天才能夠不受拘管,將神通力借給他。他濃重的恨
意驅使他不用這寶貴的神通度劫,只想殺了那個已經化人的妖女。

然而在封天絕地的此時,他只能夠藉助許多人類的心力,才可讓師父的神通降
臨。為了這一天,他忍耐這些愚蠢的凡人如此之久!

猛然一拍案,他劇烈顫抖,焚燒文書,他大叱一聲,「請神!」

晴天裡猛劈了個焦雷,電光像是有生命力似的穿過滿座的客人,在痛苦的哀鳴尖
叫聲中,電光凝聚在羅煞的身上…他的表情極為猙獰痛苦…然後慢慢發光,平和
下來。

電光被他吸納入身,表情漸漸改變…充滿縐褶的皮膚漸漸光滑,像是恢復了青
春…

不,他變成了另一個人…或說,另一個神。

俊逸的臉龐溫潤似白玉。緩緩的睜開漆黑的眼睛…

很美。卻美得這樣恐怖。眼睛裡透著清光,清醒的瘋狂。

「…帝嚳?」小咪輕呼出聲。她想不起來在哪兒看過…但她知道這是東方神界最
敗德的天神。

她的臉孔慘白了。「愛鈴,快逃!」


陰森森的風吹過,讓帝嚳神通附身的羅煞鬼魅般飄進廚房。他或許很想殺了那隻
飛頭蠻,但是他對這隻蝙蝠妖也很有興趣。

或許法術行為氣息很類似…但是他見識過許多混血妖魔,無疑的,這個名為「小
咪」的蝙蝠妖是當中最出色的一個。

也是這個妖怪窩唯一有能力阻礙他的妖族。

他縱起狂風如利刃,桌椅宛如豆腐般被絞得粉碎,冰箱呻吟一聲,發出巨響而爆
炸,小咪眼見無法倖免了…

只見她耳後縱出巨大的蝙蝠翅膀,冷著臉翱翔在狂風之上。憑藉著低吟的歌聲,
她輕巧的閃過狂風的襲擊,像是影子般閃出廚房的門,要再縱飛…她的腳踝被緊
緊的抓住。

回眸一看,徐先生流著口涎,像是癡呆的狂徒般,緊緊的抓住她。

「我的意志,就是他們的意志。」羅煞輕笑,聲音宛如鳥鳴般動聽,卻有著說不
出的恐怖,「除非死,不然他不會放手的。」

他很享受這殘忍的一刻。他的確有所疑心。妖族化人之後,必須重頭修煉。但是
他們與生俱來的內丹只會沈眠,不會消失。

但是他找到了那個小蠻女,她卻是「空的」。她的內丹哪裡去了?說不定,他的
疑惑快要解開了。

「縱然是借胎,妳還是得叫他一聲爸爸吧?」羅煞冷笑。

小咪冷淡的在他臉上轉了轉,「你是不是搞錯了?我不是愛鈴。」她一腳踢向徐
先生,他卻只是偏了偏頭,依舊抓住小咪的右腳不放。

「我說過,除非是死。」羅煞像是貓抓老鼠一樣逗弄著可憐的獵物。

「那就去死吧。」小咪下了重手,縱翅飛向二樓,連頭也沒回。

「妖孽就是妖孽,妳竟然弒父!」羅煞一揮手,利刃般的狂風襲向她,小咪張口,
發出人耳無法聽見的尖銳聲音,混亂了狂風。

終於不那麼無聊了。她想。她終於感到威脅、恐懼,甚至有些興奮。在席捲的狂
風中,她輕巧的翱翔飛行,尖嘯著十指箕張,準備撕開羅煞的喉嚨…

羅煞穩穩的將手半推,她感覺到空氣像是凝成了硬塊,明明一無所有,她卻宛如
撞上了石壁,即使翻飛也無法卸去強勁的力道,踉踉蹌蹌的跌了下來…卻是在愛
鈴的懷抱裡。

吐出一口鮮血。這是小咪有識以來,第一次嚐到失敗的滋味。

她的感情沈寂,所以不懂什麼是神威。但是在座的人類或眾生,都深深感到令人
窒息、動彈不得的威嚴。

神的威嚴。

她伏在愛鈴的懷裡喘息,奇怪為什麼所有的人都這麼靜。「…愛鈴,快逃。」她
明白,她打不過這個古怪的人類。但是有君心在,愛鈴應該逃得了。吃力的抬頭,
迷惑的看看呆若木雞的君心,又看了看動也不動的愛鈴、葉霜,和女郎。

他們不知道很危險了嗎?為什麼不逃?為什麼像是雕像一樣動也不動?

羅煞笑了。他被巨大的勝利感所激昂。擁有神力是多麼美好的事情!你看不論人
類還是眾生,只能匍匐在他的面前,任他宰割。

要誰生、要誰死,都只隨他的意志…

「你們只會發呆麼?」冷冷的聲音劃開了凝重,翻飛的書頁獵獵作響。飄飄鬱著
臉孔,凝於半空中,驚破了羅煞虛偽的神威。「走!都給我走!快把愛鈴帶走!
我當初答應過楊瑾的!」

君心打了個冷戰,清醒過來。在巨大的神威之下,他才了解到自己的渺小無力。
但是他怎麼能夠拋下飄飄…

但是書頁飄起了一張、兩張,無數的書頁從需空中飄起,獵獵的像是蝴蝶展翅,
居然將整個樓梯口堵了起來,宛如無瑕的結界。

「快走吧。」葉霜的身影緩緩模糊,霧化的穿過書頁構成的結界,「不要讓我們
成了背信之徒。」

「但是我不能拋下他們…」君心想爭辯,卻不敵女郎的怪力。她硬將君心拖住,
一點也不讓。

「我們通通加起來,也打不過一個古老的神。」她有些傷悲的笑笑,「小咪受傷,
愛鈴又是個人類。你不帶她們走,誰來帶她們走呢?她們的命,都在你手上喔。」

他第一次發現,女郎的眼睛這樣清澈無邪,像是無辜小動物的眼神。

這一刻,他為了自己的無能為力,流下了眼淚。

***

瞥見葉霜居然穿過結界,拿著素描本坐在地板上,飄飄無聲的嘆了口氣。

滿空書頁翻飛。她所寫過的每個字都在飛舞。

「妳以為一個鬼魂可以攔住至高無上的神祇嗎?」羅煞神化後俊秀非常的臉陰沈
了下來。

「你以為神祇就不會屈服於妄想嗎?」飄飄淡淡的笑,在飄飛如蝶、如秋葉的書
頁中,「而我,一生都在書寫妄想。」

一張兩張,三張四張。越飛越多的書頁,她寫過的每個字都在跳舞。她這一生,
都在編寫妄想、操弄妄想。

她連自己的死因都訴諸於妄想,沒讓人知道過。

說來可笑,她居然是因為節食過度,冬天泡澡的時候引起心臟衰竭,溺死的。

架構出最得意的妄想結界時,她在迷宮似的陣心默默的想著。

似乎,她用漫長的一生,換了這六十幾本書當墓誌銘。這一生…她用妄想逃避現
實,現實卻沒有輕饒過她。年少時,她讓沈重的經濟壓力追逐,費盡苦心絞盡腦
汁,每個月都出稿,卻還是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

但是除了寫,她又什麼都不會。為了忘記現實的困頓,她更逃避進入書寫的妄想
中。寫得越多,日子卻越窮困。

為了謀生,她書寫可以賣出去的稿子;為了逃避兇悍的現實,她書寫自娛卻賣不
出去的小說。她日也寫夜也寫…漸漸的寫出名氣,終於有人說她是名作家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穿名牌,用名牌,狂熱的追求美貌和窈窕,超乎
自己經濟能力的買了這棟別墅。

就為了要跟「名作家」這個名號可以相襯。

然後為了應付這些昂貴的帳單,她更拼命的寫,壓縮所有睡眠時間的寫。她像是
著了魔似的愛慕現實的虛榮,然後終於讓虛榮反噬了。

其實她有機會求救的。在驚覺自己沒辦法爬出浴缸的那一刻,手機剛好擱在浴缸
邊,不斷響著,冷光螢幕閃爍著編輯的號碼。

其實她有機會。

但是她累了。她任由手機響著,任由自己的心跳劇烈到幾乎突破胸腔,然後漸漸
停止,任由自己緩緩的滑入清澈而寬大的按摩浴缸中。

她只是,累了,倦了。

太厭倦身為一個人類,太厭倦現實了。或者說,她不想去天堂也不想去地獄,這
兩個地方,她的妄想早已踏遍。

成為一個鬼魂,其實是她的選擇。當羅煞終於撕破妄想的結界,貫穿了她的魂魄…
其實這樣的消逝,也是她的選擇。

仰天輕輕的嘆息。謝天謝地,她終於可以停止糾纏到死後的妄想了。


葉霜一直沒有動。他親眼看著飄飄架構出迷宮似的妄想結界,看著羅煞在結界裡
咆哮嘶吼,找不到出路。

其實羅煞,也是另一個被妄想所困的眾生。

他沒有插手,也知道飄飄不想他插手。他們通通加起來也打不過羅煞…其實可以
逃的,楊瑾未必真的會怪他。

但是他不想逃。

刷刷的,他在素描本上不斷的畫,畫著飄飄迷惘而溫柔的臉孔,和那一聲,輕輕
的嘆息。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烈火般的狂熱。他第一次,什麼都沒想,
眼中只有畫面,讓一種極端的亢奮主宰了。

即使是他的肩上搭了一隻白玉似的纖手,即使是繆思的翅膀在他頭上輕拍,他連
回頭也沒有回頭。

他終於,完成了此生最偉大的傑作,即使世人不會看到。當羅煞撕開妄想結界,
貫穿了飄飄的魂魄,他的作品也剛好完成。繆思將臉貼在他的臉上,愛惜的環抱
他,他呆呆的望著繆思…

曾經朝思暮想,渴求不至的女神,終於對他微笑了。

但是他看看畫又看看繆思…他發現繆思是可憐的。繆思愛著她的信徒,但是她的
信徒們,真正愛的,是創作本身,而不是她的微笑。

愛著永遠不愛她的人,繆思本身就是個悲劇吧?

他對繆思的愛戀,終於凋謝了。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一直活下去,不斷的埋首
畫畫,在狂暴的筆觸中,尋找那種難言的神祕。

很可惜,他沒有時間了。

霧化到羅煞面前,他又朦朧成形,「你不能過去。」

羅煞輕蔑的看著這個臉孔蒼白的吸血族,揮了揮衣袖,狂風又隨之而出,絞擰如
刃,卻在他霧化的身體穿過去。

黑霧散去又聚合,葉霜滿臉憂鬱,「我不會讓你過去。」

羅煞望了他一眼,陰狠的笑了笑。惡念陡盛,眼睛突然射出千百道金光,將黑霧
攪散,手掌穿過黑霧,正是葉霜的心臟。

痛,的確痛。但是比痛更強烈的,是遺憾。葉霜輕輕嘆口氣。真可惜,他再也無
法拿畫筆了…他好想拿著畫筆,繼續畫…

破碎的妄想滿天紛飛,他緩緩軟倒。像是軟翼黑翅的蝶,悲傷的鋪滿天際。模模
糊糊的,他聽到了女郎的慘叫和悲鳴。

後不後悔呢?他問自己。其實並不的。

與其活得渾渾噩噩,還不如給他一個答案。他找到了那個答案了。血漸漸流乾,
妖族雖然韌命,但是被神誅殺,是無法得救的。正因為不容易死,所以死亡的過
程特別長,也特別痛苦。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的過去,痛苦像是無窮無盡…

「我回來得太遲了。」溫柔的聲音響起,已經盲目的葉霜只看得到一團光亮,和
三雙翅膀模糊的揮動。

他想笑,卻只是扭曲了臉孔。「…我守了信。」他突然很想說話,很想將心裡的
感覺告訴人,「我見到繆思的微笑了…但是我卻不再愛她…」他伸手,吃力的指
著畫筆和素描本,「我要那個…我想畫…」

楊瑾拿給他,他欣喜若狂的像是抱著心愛的愛人,狂笑一聲,漸漸的化成塵埃、
消逝。

滿目創痍。這屋子裡滿地的死人。死去的人類,死去的眾生。原本充滿歡笑的家,
就這樣毀了。

他為什麼要讓天界冗務牽絆,遲到今天才回來?

是誰侵入了他的家?是誰連他嚴選的守護者都擋不下來呢?他嗅到殘存的東方
神族的氣味,嫌惡更強烈了。

飄飄消逝了、葉霜消逝了…女郎呢?一直愛慕的偷望他,努力想當個人類的女郎
呢?

跨過滿地書頁,他一樓樓的搜尋,在通往樓頂天台的樓梯上,他看到了女郎。

她終於學會變身了…像是一隻銀白的巨狼,幾乎佔據了整個樓梯。

「…女郎。」

她微微睜開眼睛,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楊瑾…」氣如遊絲的呼喚,驚覺自己的
變身,那雙像是無辜小動物的眼睛充滿了羞愧和痛苦,「別、別看我。」

「妳很漂亮。」

女郎哭了。「楊瑾…君心他們逃掉了…他們本來不肯走的…但是我擋不了太久,
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突然變身,能夠用妖術,但是我不知道把他們送去哪了…」
她咳了幾聲,吐出最後的鮮血,「我、我變不回來…」

「不管什麼樣子,妳都很漂亮。」楊瑾抱著她的頭,張開翅膀護衛著她。

楊瑾說我很漂亮欸。她抬起無辜的眼睛,最後一次,愛慕的看著楊瑾。直到死去,
眼睛也沒有闔上。

身為死亡天使這麼久…他依舊無法習慣「死亡」。楊瑾白玉似的臉頰滑下了晶瑩
的淚水。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47: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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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1-29 09:48:00

第八章 鏡影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被飄飄的妄想結界隔離保護,女郎催逼他們立刻上頂樓天台
逃生。但是妄想結界擋得住神化的羅煞,卻沒辦法擋住成為傀儡的人類。

他們沒有心,所以不會困於妄想。這些木偶似的人類洶湧過來,領頭的是愛鈴的
母親。她流著口涎,雙目無神的衝過來,嘴裡呵呵作響,就要撲上愛鈴。

君心將愛鈴拖了過來,卻被另一個客人輪起沈重的雕像打了一記。若不是飛劍護
體,恐怕早就沒命了。挨了飛劍一劍反擊的客人,險些削去了半個頭顱,卻還是
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和其他人像是瘋了一般撲過來。

女郎一急,丹田猛然緊縮,一股氣竄湧而且,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她的衣
衫已經破碎,低頭看到自己巨大的腳爪。

第一次, 她變身了。成為一隻全身雪白,昂首幾乎可以頂到天花板的巨狼。

她伏低發出一聲高亢震懾的威吼。這聲音像是憑空劈了一記響雷,讓這些成為傀
儡的人類搖搖欲墜,幾乎站不住腳。

「走!快走!」女郎大吼著,「不走你們要怎麼對得起飄飄和葉霜?你們怎麼對
得起我?走!」

「媽媽!」愛鈴尖叫,但是徐太太已經像是野獸一般撲向女郎,咬了女郎的喉嚨。
吃痛的女郎也毫不客氣的揮爪,瞬間只剩下女子的半身,軟跪於地。

愛鈴晃了兩晃,暈了過去。君心一把抱住她,看看重傷無力站立的小咪,望著被
人群包圍怒吼奮戰的女郎…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腦子亂成一團。

「我們走。」小咪冷靜的說,「我們能做的只有走而已。你若不走,是你的自由。」
經過短短的休息,她搖搖晃晃的展翅,拉著昏暈的愛鈴半拖半飛往頂樓掙扎過去。

「我們就這樣拋下他們?我們怎麼可以這樣拋下他們?!」君心追了上來。

「不然你認為該怎麼樣?大家一起死在這裡?」小咪冷冷的看著他。

其實她傷得很重。她的內丹幾乎都不動了…中了羅煞的神威,幾乎讓她比心臟還
重要的內丹癱瘓。但是她不能讓愛鈴死在這裡。尤其是她的夥伴…她的家人…幾
乎為了信守承諾力戰而死的此時此刻。

是的。家人。不知不覺中,她這個無父無母天地生成的妖怪,已經將這個屋簷下
的每個眾生都當成自己的家人。

有種陌生的情緒在她心底翻湧奔騰,幾乎要衝破她的胸腔。那是種強烈的失落和
痛苦,怒張成無比的恨意。

神者而無明。憑藉了什麼來到她的家中,殘殺她的家人?!

這股嶄新的恨意化成力量,讓她重傷殆死之際,還頑強的拖著愛鈴往頂樓天台而
去。她不要,她絕對不要看著愛鈴在她眼前死去。她也絕對不要趁那個混帳神的
心願,就這樣白白的送命。

總要有人活下去,將來好報這個冤讎。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哪!

快到天台,她晃了幾晃,掙扎著落地喘息。君心追了過來,扶住她。「我不指望
你幫我,」小咪的聲音失去了冷靜,「你若要逃,就趁早逃了吧!」

「我怎麼可能逃?」君心生氣了,「我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

「帶我們走!」小咪對著他吼,「現在就帶我們走!」

他還聽得見女郎痛苦憤怒的狼嚎,樓下的飄飄和葉霜生死未卜…是,他放不下。
他畢竟只是有著軟弱人心的人類。

他深吸一口氣,變身了。耳上舒卷著巨大的雪白翅膀,擁起小咪和愛鈴,就要竄
出天台逃生…

只覺得翅膀一涼,傷口處整齊到不見出血,已經飄然半個翅膀落地。好一會兒,
劇痛才隨著傷口泉湧的鮮血一起發作起來。

跌倒在地,小咪抱著愛鈴滾開。君心喘著氣,轉過身。面對著讓帝嚳附身的羅煞。
他玉般溫潤的臉頰帶著殘忍的狂喜。

難道這就是神真正的模樣?

他的飛劍意隨心走,居然擋不住羅煞的一記風刃。聖劍忙碌閃爍,居然一時療癒
不了傷口。短短幾分鐘,君心已經覺得有點頭暈了。

小咪居然還可以在他手底下留得性命…不能說是不佩服了。

「想去哪裡?」羅煞的聲音這樣溫柔,「乖乖留下來吧…道爺還可以賞你個痛
快。…」

忽聞腦後風響,羅煞閃過女郎疾風似的攻擊。卻沒想到女郎只是虛晃一招,搶在
羅煞之前,堵住通往頂樓的樓梯,擋在君心等人的前面。

「要他們?」她鼻上獰出怒紋,喉間滾著怒意,「除非踏過我的屍體!」

「賤狗!這裡有妳說話的餘地!?」羅煞怒不可遏,揮袖發出風刃。

君心大叫一聲,黑髮陡長,絞擰成髮刃,糾纏住無影無形的風刃。雖是道行微淺
不成氣候,卻是大妖飛頭蠻留下的妖氣。縱然被削斷了髮刃,卻緩住了風刃的力
道,讓女郎來得及吟唱。

幼年時,她在人狼族的家鄉長大,學了多少她無法使用的咒文。一直到今天,即
將殞命的時刻,她才有辦法吟唱出來。

無疑的,女郎的能力只是沈睡,並不是虛空。她在臨死之前,吟唱出人狼最完美
的咒文。這幾乎是已經失傳,也沒有人狼能夠完美的施展,但是她辦到了。

當風刃劈到她門面時,她吟出最後一個字,將君心、小咪,和昏暈過去的愛鈴,
挪移到其他的地方去。

無形的風刃侵入她的臉孔,化為森冷的寒冰,凍結癱瘓了她的血液。她緩緩的倒
下。意識還清楚著,卻慢慢的死去。

痛苦?自然很痛苦。但是更痛苦的是,她不知道來不來得及見到楊瑾,也不知道
將君心他們送往何方。

神如果是這等惡質,那她該跟誰祈禱?漸漸死去時,她是如此的迷惘悲哀。


身不由己的「飛」了出去,君心感到自己碎裂成億萬個金塵,飛速的劃過黑暗的
虛空。這是非常沈重、滯怠,又無比空虛輕浮的感覺。

像是自己粉碎了,卻又被緊縮成極小的點,無盡的擴張和內縮。這種比痛苦還飄
渺的感受…只有在狐影將他送往南海的時候出現過。

但是比起那時候,更漫長、也更難受,連維持清醒都是種奢求…

他往下想看看愛鈴和小咪在不在…只看到無數飛逝的光點,晃悠的像是黑夜裡疾
行的火車,窗外狂奔而去的燈光線條。

然後他昏了過去。

所以他不知道,女郎畢生最精彩也是最後的挪移大法,將他們送到仙界的入口
處︰廣寒宮。

廣寒宮其實不在月球,就像天界不在天上一般。只是月宮憑藉著月光的法力,開
拓了通到通往人間。自古以來,都是迎接飛昇成仙者的入口大門。

但是這一次,卻因為女郎爆發的妖力,破例將尚未成仙的人類送到了廣寒宮。他
們就這樣昏暈在廣寒宮大門,引起素娥們的騷動。嫦娥出來看了看,也驚疑不定,
趕緊回宮請示太陰星君。

正是滿月時分,以月光修煉的太陰星君正是最美的時刻。只見她雪襟飄袂,悠閒
的梳理一頭長可委地、燦若綢緞的銀絲長髮,光潔的臉孔一絲瑕疵也不曾有。

自從人類妖族都冷淡了修仙之途,她的月宮果然如名字「廣寒殿」般相稱,成了
一個寬廣、寒冷,門前冷清車馬稀的仙家宮殿。

但是對生性淡漠的太陰星君來說,毋寧要這樣的寂寥冷清。當然,年紀還輕的素
娥們不免寂寞。但是她這樣修煉已久、世事皆不掛懷的仙人,那樣熱鬧繁華不啻
是種苦役。

看了看嫦娥滿臉狐疑驚恐,她放下了梳子,「成了仙人這麼久,還是這麼慌慌張
張的。有什麼事情值得這樣變了顏色呢?」

嫦娥款款跪了下來,「…星君,咱們門口來了三個人。」

三個?這倒是大新聞了。星君納罕著。隨著人類理性和機械文明的進步,感染了
妖族,越來越沒有眾生修煉了。近百年來,也只聊聊的收了幾個妖仙,人類成仙
的一個也沒。

「是人類?」她站了起來,「名冊可有登記?」

嫦娥遲疑了一會兒,「是…兩個人類?」其實她也並不是很有把握。「還有一個肯
定是妖族。」

「人類?妖族?不是成仙者?」太陰星君訝異了,急忙出宮去看。

創世未久,古聖神猶存的時代,她就已經誕生、修持。連她自己都不記得歷經多
少歲月。見多自然識廣,眼前這幾個眾生,卻給她一種強烈熟悉的感覺…

但是細思索,又覺得茫然不可追尋。

她蹲下身,溫潤的手探出,微弱的法術氣息尚未散去。這是人狼的挪移大法。人
狼族與月宮關係甚深,說起來,和她的法力也有遙遠的淵源。但是長居人間的人
狼妖族歷經數百代,業已凋零。

是怎樣不世出的人狼天才可以將俗骨凡胎送到月宮呢?

低頭尋思了一會兒,嫦娥怯怯的看著這三個不在常理範圍內的凡人妖族,「…擅
闖天府是有罪的。星君,我們還是將他們交給南天門處理吧…」

這話其實有理…但是星君不想這麼做。「我們這兒只算天府的大門外,連天門都
沒進,算得上擅闖天府嗎?」她橫了依舊昏暈的人,「讓他們死在這兒反而晦氣。
叫素娥們將他們帶進來吧。」

「可是…」嫦娥想爭論,看到星君的眼睛,又訥訥不敢言。雖然星君說得有理,
但是她總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不應該出現在這兒的人物出現,一定是有什麼地方不對了。她有不祥的預感,卻
還是吩咐素娥將這幾個人救進來。

天空依就是極深的藍,宛如夏天潔淨的夜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有股陰森森的
寒,侵入了翠袖。

嫦娥打了個冷顫,趕緊將月宮的門關起來。只是那股寒意,一直徘徊不去。

君心第一個清醒過來。睜開眼睛,他還以為自己躺在星空下。眨了眨眼,仔細凝
視,才發現是深寶藍色的天幕滿繡著細小的珍珠,映著燭光,隨風搖曳,閃爍著。

這是什麼地方?

愛鈴呢?!小咪呢?!

他猛然翻身,只覺得一陣陣頭暈。他變身後被削去了半個翅膀,流了不少血。雖
然變了回來,右耳卻熱辣辣的痛,他顧不得疼痛,只是慌張的尋找…

小咪和愛鈴對著臉,側身親密的睡在他的身邊。恍惚中,他有種錯覺,覺得像是
看到一對雙胞胎…不,像是看到鏡影。

像是有人對著鏡子照。

是小咪照著鏡子,還是愛鈴照著鏡子?他也惘然了…

揉了揉眼睛,他又感到奇怪。其實她們沒有一絲相同。愛鈴皺著眉,眼角依舊含
著淚,像是睡夢中依舊傷心著;小咪卻是冷著臉孔,即使闔著眼睛,還帶著無法
解釋的深恨,無力變回人形的她,寬大的肉翅折疊如蝙蝠,和烏黑的頭髮糾纏在
一起。

為什麼他剛剛會有那種奇異的感覺?

茫然的環顧四周,赫然發現一大群的少女圍在他們身邊,帶著好奇又疑惑的眼
神。這些少女都有著溫潤的臉頰和單純的神情,穿著柔軟的白衣服,或長髮委地,
或挽起雲鬢,淡淡的桂花香氣從她們身上飄散出來,有種天真又莊嚴的感覺。

「…這、這是什麼地方?」他轉過臉,卻扯痛了耳上的傷口,不禁摀住耳朵呻吟。

「唉呀,你的耳朵剛敷上藥而已呢。」眾少女慌了,「可別摸了!越摸會好得越
慢。摸壞了,將來你怎麼飛呢…?這兒是廣寒宮。」

廣寒宮?君心微微一怔。這名字怎麼這麼該死的熟悉…「廣寒宮?」

「是呀,」少女們嬌笑,殷勤的送上食物,「憑你叫廣寒宮、廣寒殿,還是月宮、
月府,其實都是相同的地方。」「人間現在怎麼樣?聽說可以裝在大鐵鳥的肚子
飛,有沒有這種事情?」「你有沒有電腦呀?拿出來給看看。別的部門都有了,
就我們星君討厭那個…」

這夥女孩子吱吱喳喳的,攪得君心一陣陣的頭昏。慢著,他們現在身在月府?那
個天界的入口?他們是怎麼來的?

「你們怎麼來的呢?我們這兒好久沒有客人了。」

君心望著這群單純的超資深少女(無疑的,非常非常資深。天知道她們修煉幾百
幾千年了),他喃喃著,「我也很想知道,我是怎麼來的。」

這群素娥喜他純樸,圍著他聊起天來。她們在月府修煉,托賴太陰星君的聖威,
雖然負責招待昇仙者,卻不讓天界那票浪蕩子欺負。雖然說,修煉成仙了,也該
息了凡心。但是總有那種厭倦了天界單調生活的仙人,沒膽子碰有名有姓的女
仙,只好花言巧語、明逼暗嚇的垂涎這些官小職卑的素娥們。

難得看到這樣單純可人意的人間少年,都圍著問長問短,君心也有問有答。素娥
們聽得津津有味,更覺得人間少年比無行神仙要讓人親近些。

「好了!妳們都沒事做?」一聲嬌斥,嚇得素娥們趕緊垂手低頭,一個字兒也不
敢說。一位極艷的仙子走進來,豎起娥眉,「妳們就只管瘋罷?落花也不去掃、
茶爐子也不用顧,丹房裡的玉兔兒都在偷懶,也沒人去看一看?還不快去做妳們
的事情?」

素娥們悄悄的退了,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君心看著這位充滿敵意的仙子,模模
糊糊的感覺到,她和那群無憂無慮的素娥不同。

她長得濃眉大眼,輪廓深刻。膚白賽雪,當真是艷光四射。其他素娥們不喜裝飾,
白衣素服,頂多插幾枝桂花,顯得一派女兒天真嬌態。眼前這一位雖也穿白,卻
精細暗繡,層層羅裳,雲鬢高高的挽起,插著珍珠螺鈿的金步搖,極為講究,顯
出一種低調的矜貴。

她冷淡的看了看君心,又看了看依舊昏睡的小咪和愛鈴。「那兩個女子若是醒了,
快快離開我廣寒宮。這地方是你們來得的?誤闖也就罷了,饒過你們,快快走吧。」

說完只是厭惡的望了望她們,又飄然而去。

呿,好了不起嗎?我們又不是自己很愛來,需要這麼假高尚?

「哼,狐假虎威。」小咪睜開眼睛,撇了撇嘴,「說得倒像是當家作主的。這背
夫逃走,天界無處安生的嫦娥,架子越來越大了。真要當家,也等太陰星君不在
了再來擺架子吧。」

「嫦娥?她是嫦娥?」君心大吃一驚,「不對,妳幾時醒的?」

「你們唧唧聒聒的,死人也吵得醒,還想我睡得著?」小咪勉強起身,運轉內丹,
發現雖然傷重,但卻好得多了。想來太陰星君給了什麼靈藥,救了他們。摸了摸
愛鈴,她心頭一涼。

很不該一時意氣殺了她的父親,女郎又在她眼前殺了母親。遭到雙重重創,她將
自己「鎖」了起來,像是個癡人似的。

「愛鈴?愛鈴!」君心什麼也不知道,只是搖著睜開眼睛的愛鈴,「可覺得怎麼
樣?這不是久居之地…我們得快快離開…」

「不用叫了,她聽不見。」小咪盤腿準備調息,「這裡的確不是久留之地。我們
還是去找楊瑾比較實際。這些仙人無情無義,都是耍咱們的。讓我靜坐一會兒,
咱們就走。」遂閉上眼睛潛修。

君心哪有她的鎮靜。搖了愛鈴幾下,只見她面無表情,用神識內觀,幾乎所有的
情感都停擺,眼見是個廢人了。想到楊瑾的請託、飄飄葉霜女郎的捨命相救…

一時百感交集,心頭一酸,幾乎掉下淚來。

「哭管什麼用呢?」小咪依舊闔眼,淡淡的說,「哭若有用,就算拿鞭子抽你,
我也逼你哭。偏偏是不管用的…我勸你靜一靜心,且調好你的傷吧。」

這樣淡淡的語氣,反而讓君心狐疑的望著小咪,但她又閉上眼睛沈默,再也不說
話了。

***

找不到?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羅煞使用著帝嚳的神通遍尋人間,越來越不耐煩。區區一隻人狼,法術能高明到
什麼地方去?為什麼可以挪移到他找不到的去處?

此刻的他,可是借到了天孫的神通哪!

他越想越氣憤,捏著手訣,拘來了值日天曹。「不要跟我擺架子推托,」羅煞冷
冷的看著天曹,「我在追捕的那些人,是到哪去了?」

值日天曹不禁發怒,一個未成仙的道士,憑藉著後台對他大呼小叫,他還當這神
仙有什麼意思?「不知道。」

羅煞幾乎狂怒起來,但是帝嚳的記憶思想卻掌控了他,讓他不由自主的說話了。
聲音那樣的溫柔悅耳,「…聽說凌霄仙子的眼睛也很美。只是我還不得見罷了。」

…是帝嚳。值日天曹的背上湧起冷汗。他和凌霄仙子相戀多年,一直用心保護不
讓這個背德天神看見。

「現在,」聲音依舊輕柔,「你可想起我要的人在哪了嗎?」

「…小神並不深知。」他勉強回答,「似乎往月府去了。」

「哦,還說不知道呢。」悅耳的笑聲響起,「我先去看看。若沒有…或許我該去
看看凌霄仙子的眼睛,是不是夠美麗。」

值日天曹垂首等待羅煞離去。一時之間,突然覺得種種苦修不過是場空。當初他
厭惡人間種種不公,所以修仙;如今天界的不公,更數百倍於人間。

或許他該帶著凌霄下凡去了…


羅煞闖入廣寒宮,不聽素娥天丁的阻攔,一路闖到太陰星君的寢宮。

太陰星君冷冷的看著他,有些厭煩的。這樣的人也能成仙?天帝生了這樣浪蕩無
行的天孫,就該直接打殺了,做什麼把帝嚳貶下凡間為人?反而讓他在人間培養
出一票只有法力沒有德行的修仙者,一但成仙,也只會在天界橫行霸道,結成逆
黨,不知道存了什麼心。

這羅煞,是帝嚳在人間收的最後一個弟子。才能有多高,個性就有多貪婪。這等
人…銼骨揚灰、將魂魄拘禁在九幽永不翻身都算便宜他,還成什麼仙呢?

「帝嚳,別人怕你,我可是不怕你的。」太陰星君厲聲,「擅闖本宮內院,該個
什麼罪名?我可要去跟天帝好好的討教討教。」

「我是羅煞。」他冷哼,「跟我師父什麼關係?星君,妳要去便去,我也知道妳
不怕我師父。但是妳宮裡的素娥怕不怕,那我就不知道了。」

星君氣得臉孔煞紅,又轉慘白。她雖然於世事皆淡漠,卻極為疼愛這些在她宮內
修煉的素娥們。深入簡出除了懶於交際,也是怕這敗德天神摸到她宮裡傷生。

蓬萊仙翁赴個蟠桃會,仙島上所有女童都失了眼睛。人人都知道兇手是誰,卻又
抓不到真憑實據,連天帝都只派葛仙去醫治,這件事情就這樣輕輕揭過了。

「犯得著為了不相干的凡人損一宮生靈?」羅煞皮笑肉不笑,「妳讓我把人帶走,
我就勸我師父別碰妳月宮。眼下我師父雖然被軟禁,但他到底是天帝唯一的孩
子。妳也知道天帝罵一頓、打一頓,也不想真的對我師父怎麼樣…」

「好了,不用跟我宣揚你師父如何的勢大如天。」星君霍然站起,「是有!這三
人正在我宮內。但要我做此敗德,將這三人捆給你…不能!有本事,你就在我千
間宮殿裡把人找出來帶走。」

「妳也太不乾脆了!」羅煞失去了耐性。

「不依我?那本宮寧可死守月宮,寸步不離,我看那帝嚳能將我怎麼辦。本宮懶
於爭鬥,可不是不會打架的!」星君也發怒了,卻朝身後擺了擺手。

嫦娥雖然會意,卻遲疑起來。和天孫作對,絕對是好不了的。反而是素娥們看不
下去,偷偷溜去報信。

「你們可快走了!」素娥奔到君心那兒,「莫延遲了,快走快走!羅煞上門跟我
們星君吵鬧了!」

第九章 眾生悲歎,而蒼天不語。


走?可以走到哪裡去?

將呆滯的愛鈴背在背上,拉開大門…只見千間宮闕千迴廊,這美麗的廣寒宮遍地
水晶蕩漾的地板,宛如琉璃鑄造。倒影和燈光,更讓這千間宮室像是無盡的迷宮,
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素娥看他們獃住,急得跺腳,「走啊!快走!愣著做什麼呢?!」

「該往哪裡去?」君心更急,「我連前後左右都分不清楚…」

素娥看了看熟悉的景象,又看了看茫然的這行人,突然恍然大悟。太久沒有成仙
者造訪,她都忘了廣寒殿素有「千殿迷宮」的稱號。

但是現在說明路途哪來得及?轉了轉念,依稀想起自己初來月宮時,姊姊們教她
怎麼分辨方向。

「別讓肉眼迷惑了。」她脫口而出,拿下簪在髮上的桂花,甫離手,那桂花發著
微微金黃的光芒,居然朝宮外緩緩飄去。「記住這桂花香!跟著香氣走…若看到
黃金月桂,你們就有救了!月桂樹有人看守,那是執行仙人貶遷的。你只要說誤
闖,希望回到人間,應該可以如願。」雖然看守者脾氣怪誕…但總是有點生機不
是?

她斂了裙裾要走,君心趕忙喊住她,「姐姐!我會記住您的恩情…來日有機會一
定報答…」

「什麼時候,還在這兒囉唆?」素娥急得跺腳,「罷咧,別帶累我就好,敢指望
你報答?」她摔了摔袖,「快走吧!」

君心倉促的背著愛鈴,扶著還不太能行走的小咪,惶恐的追著桂花香氣前行。

水晶琉璃似的宮闕,到映著彼此的門扉樑柱,閃爍晃眼宛如鏡之迷宮。幾次桂花
香傳來的地方像是水晶壁…他還是咬一咬牙,衝了過去…

這才知道他讓眼睛騙了。跌跌撞撞的,隨著桂花芳香的香氣,他們逃出廣寒宮,
只見冷漠永夜的天空,寶藍地鑲了許多珍珠般的繁星。一望無際的草原,只有一
棵巨大的黃金月桂樹聳立著。

沈重的桂花將枝枒壓得低垂下來,繁茂盛開成一種無聲的囂鬧。無風自飄,那支
曾經簪在素娥髮上的桂花,融入千花萬朵的金黃中,還歸了源頭。

幾乎是瞠目看著這巨大又挺秀的月桂。事實上,它並不是希臘品種的月桂,而是
實實在在的黃金桂花。只因它生在月宮,而且是唯一的一株,這才稱呼它是月桂。

它是這樣的高大、挺拔,宛如淑女般擁有溫婉的氣質。樹根下湧著一汪碧泉…大
得像是個湖泊,不斷飄下的桂花,讓碧泉起了許多小小的漣漪,倒映著月桂苗秀
的身影。

但是君心沒有看到什麼看守者。

他走到泉邊…只見如鏡的碧泉,像是一面通透的玻璃,一個模糊的城鎮忽隱忽
現。君心定睛一看…劇烈的哀傷襲上心頭。

那是矗立在峭壁上的天使公寓。

他住了半個暑假,和裡頭的眾生打打鬧鬧,爭吵歡笑的天使公寓。依舊是樹籬笆,
白圍牆,依舊是安靜的座落在陽光下。

但是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為了一個人的貪念,這些可愛的眾生…都消逝了。他鼻酸而落淚,在廣大的湖泊,
激起了漣漪,這漣漪細微卻遠大,震動了整個碧泉。

碧泉翻滾,陣陣清新湖水混合著桂花的強烈香氣襲來。翻滾的浪濤柔和如女孩兒
的臉孔…然後凝聚成水色的人形。

一個有著月色白的肌膚、水藍色衣裳,渾身滾著水珠的美貌少女,凝視著他。

「是誰對著我的泉獻上眼淚?」她的聲音縹緲,「莫不是對塵世起了眷念?遭刑
的天人何在?」

君心錯愕的看著她,好一會兒,連話都說不出來。

或許是她的美貌令人震驚?還是她冰冷的氣質卻有著春威?可能都有也可能都
不是。他只是呆呆的望著泉水凝聚的少女,心裡湧出一種自己也不懂的親切。

「…螭瑤。」

他和少女都同時震動。這個名字…這個陌生的名字…為什麼他會喊出來?

「你何以知道我的名字?!」螭瑤像是怒濤般奔向他,宛如冰晶凝聚的雪白指爪
幾乎掐入他的肩膀,「這名字…這名字…連我都遺棄很久的名字,你為什
麼…?!」

「…我不知道。」君心愣了好一會兒,坦白的說。

她美麗的瞳孔燃著怒火,倒豎宛如爬蟲類的金色眼睛。但是他不懂…為什麼他不
害怕。明明這位美麗的少女身下蜿蜒著盤據的蛇身;明明她的指爪已經刺傷了
他…他不明白為什麼他不害怕。

疲累的小咪抬起頭,冷冷的打破僵持的氣氛,「他的確不知道。他是個人類…你
知道人類的血緣總是混雜太多神魔,許多記憶的碎片也跟著血緣沈眠著。妳要追
究那些片段的碎片呢?還是渡我們一程?」

「他沒有任何血緣流落在人間!」螭瑤厲聲,卻鬆開了君心,表情脆弱而茫然。
「他只有我而已。我得看守在這裡,等待他成仙歸來…他總有一天會歸來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那個「他」…是誰?

她垂下美麗的頭顱,長髮和泉水融成一體,她在落淚。這泓碧泉…每一滴每一點,
都是龍族的她落下的眼淚。

「我不想知道這些。」小咪咳了幾聲,她內息感到無比煩悶,愛零漸漸崩壞的靈
魂似乎影響到她,令小咪感到越來越窒息,「我只問妳讓不讓我們過去。」

螭瑤看了看這個凡人,又轉眼看看小咪和愛鈴。她那雙可以明辨一切的眼睛困惑
了。原本她不該放人隨意進出…但是她從來不留眷戀人世的仙人或非仙。

他們不想留,這是真的。這個年輕的人類…是個還不成氣候的修仙者,這也是真
的。

「我可以讓他過去。」她纖長的指爪指著君心,「但是妳不能。」

小咪被激怒了,「為什麼?!只因為我是個蝙蝠妖?!難道人類和眾生差距有那
麼大?!即使妳是仙神,但也是妖神出身!妳…」

「誰對妳下了暗示?」螭瑤奇怪的看著她,「妳怎麼會是蝙蝠妖?妳不入眾生之
列,甚至不是人類。妳…根本不是完整的。」

「妳說什麼?!」小咪幾乎衝了上去,君心急忙架住她。「我就是我!我一樣有
呼吸有心跳有想法,為什麼我不是完整的?!」

螭瑤遲疑了一下。她並沒有生氣…只是有點手足無措。就像是充滿智慧的長者,
卻沒辦法告訴三歲幼兒「誕生」的真相與意義。

「…妳的情感在這邊,妳的靈魂也在這邊。」螭瑤指了指呆滯的愛鈴,她不知道
怎麼說明才好,「但是妳的情感,好像受到重創癱瘓了。而你們的記憶,分持一
半的鑰匙,鎖著打開不了。」

她嘆了口氣,這樣的說明,連她自己也不懂。「不是我不讓你們過去。這泓碧泉
是我的龍淚精華。可以療癒所有生物的創傷和破碎。你們得穿過泉水回到人間…
但是我不知道…會產生什麼後果。」

這世上還有多少人叫得出她的名字?不多的,不多的。就算是遙遠血緣的破碎記
憶,她都異常珍惜。

她不忍心讓那個人類的心受傷…而且,她沒見過化人的妖族和自己內丹分離,內
丹還孕育出另一個自己。

硬將孵出來的小雞塞進蛋殼裡會怎麼樣?更何況那個情感停滯的人類身體,靈魂
似乎破碎了。

人類脆弱而細緻,她不知道穿過泉水後的結果。

「妳不要花言巧語絆住我們。」小咪冷冷的說,「妳該不會是怕了帝嚳或羅煞,
存心拖延不讓我們走吧?一句話,給不給走?」

「不給。」溫柔如春風的聲音追了上來,卻讓人毛骨悚然。帝嚳附身的羅煞穿過
了半毀的廣寒殿,飄忽的落在泉旁。

他沒有耐性尋找道路,使用了神通力打垮了宮牆,離開了迷宮。

君心擋在小咪和愛鈴身前,拔出了靈槍。螭瑤橫了他一眼,冷漠的望著羅煞。「你
不到來這兒的時候,修仙者。」

「刑仙,你該知道我是託賴了誰的神通。」羅煞冷笑,「將那三個小傢伙交給我。」

螭瑤冷冷的回望,像是望向一片空氣。她平靜的對小咪說,「妳若不後悔,可以
穿過碧泉而去,我不會阻止。」

「刑仙!妳當著我的面縱放人犯!」羅煞發怒了,帝嚳又掌握了羅煞的聲音和神
智,語氣輕慢柔和,卻讓人感到徹骨的陰森,「螭瑤,妳為了留在天界,連愛人
的仇恨都可以忘記。妳不是誓言永遠服從我嗎…?」

「你配叫我的名字麼?我服從的是天帝。」螭瑤露出冰冷的笑容,「現在,你是
嗎?」

這位貴為天孫,曾經代理過天帝職務,又因為殘忍背德被趕下帝位的帝嚳變了顏
色,他的震怒引起凝成利刃的狂風,劈向螭瑤…

螭瑤的龍尾攪散了狂風。她盤據起來,幾乎有三個人高,將君心等護在她的身後。
「你認為一個附身的傀儡可以打敗我?我可是刑仙者!所有該貶的仙神由我遣
出,所有該殺的仙神都在我的泉裡斬首!」

她冷笑,「帝嚳,你可以瞞別人瞞不了我。你所愛的只有你自己,所謂的弟子只
是天帝下定決心將你除掉時的軀體,供你附身後繼續為惡的殼子!你哪會那麼慷
慨借人神通?你只是藉著這個機會好搶奪弟子的身體而已!」

這話引起羅煞的驚愕。他雖然被帝嚳控制著,卻僵硬起來。

「沒用的廢物!」帝嚳罵了起來,「別人幾句空話就嚇住了你!枉費我花了那麼
多心血教導…」羅煞卻恐懼的拼命和帝嚳搶奪身體的主控權。

覷著帝嚳的神識和羅煞僵持,螭瑤一擺尾,將君心等人掃入泉中。羅煞見宿敵居
然逃脫,大叫一聲,疏了心神,又重新讓帝嚳壓制了。

「…螭瑤!」帝嚳對著刑仙者怒吼,「妳不要當我會永遠被關著!違抗我的只有
死!」他俊逸的臉龐寫滿殘忍,「妳這怪物的眼睛我不要,我要挖出來餵狗。」

「隨你高興。」螭瑤冷冷的回到泉中,「你不要忘記了,天界只有我可以跟悲傷
夫人對話。你敢殺我,請便。」

她盤蜷在自己的龍身上,水藍色的眼淚不斷融蝕在泉中。

如果帝嚳要殺她,她也不怕。只是她誓願過永遠要守護這個泉,維護這天界的法
典,和對著悲傷夫人唱歌。

若不是她還抱著漸漸熄滅的希望…她寧可死。

「你,知道我在忍死等待你嗎?…」她湧出更多了淚,「心愛的你啊…魂歸何處…」


穿過了泉底,依舊是泉。

向上望可以看見哀嘆哭泣的螭瑤,但是往下是深藍的虛無。他們在沈,不斷的往
下沈。

這泉水這樣深幽,像是沒有盡頭的寂寞。

沒有生命,沒有聲音,就是一片虛無的死寂。往事不斷的在腦海跑馬燈,這是否,
就是臨終的感覺?

君心抱著愛鈴,拉著小咪,不斷的往下沈。

越深就越暗,最後沒有一點光亮。只有沒有止盡的寶藍色。然而在這片幽暗中,
有些光影閃爍。

許許多多的飛禽走獸、妖魔神靈,交會的穿過他們。連見多識廣的小咪都睜大眼
睛,她不能夠了解…這些虛影是怎麼來的。

她甚至看到了楊瑾…將手足依舊虛弱無力的自己抱起來,然而床上沈眠的,是另
一個自己。

還來不及看清,另一個虛影撲了過來。幢幢重重似鬼影出沒,上演著各式各樣的
悲歡離合。

她甚至看到大笑的女郎,侷僂著背的努力畫畫的葉霜,和正在說書的飄飄。她看
著這些栩栩如生的家人…胸口陌生的痛了起來。

原本呆滯的愛鈴頭一次抬頭,望著遠遠飄過來的幻影…牽著已經成為少女的她,
爸爸媽媽從療養院接她回家。

接我回家。爸爸媽媽來接我回家了。「啊啊啊啊…」她發出尖銳的叫聲,用力甩
開君心的手,衝向幻影,卻被寶藍沈滯的水流帶走。

這些,都只是幻影啊!君心伸出手想抓住她,卻被水流沖開。沒想到小咪也鬆了
他的手,拼命的游過去抓住愛鈴,「那些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愛鈴,你爸媽
已經死了!」

死了?

她腦海裡湧起不想回憶的片段…她「看到」小咪殺了她的父親,女郎殺了她的母
親。

她的家人殺死了她的家人。

她可以怪誰?怪被操弄的父母?怪想盡辦法犧牲生命也要救她的眾生?

最應該怪的,是這可咀咒的體質和妖邪垂涎的我啊!我才是最不該存在的人,如
果沒有我…大家都不會死,大家都會活著…

父母和眾生家人的慘死,引起她柔弱心靈的崩潰,她沈重如鉛,求死的意念讓她
飄向黃泉…

這深幽沒有盡頭的泉水,是仙與非仙,生與死的交界。意念是唯一的羅盤,然而
求死者,就會飄向死亡的黃泉。

這些幻影並不邪惡,只是每個人投射的記憶和懷念。當然,還有懊惱和悲痛。

湍急的水流中,小咪倔強的抓住愛鈴的手,她沒辦法忍受,沒辦法忍受她熟悉的
人在她眼前消逝,她已經失去太多了!

「愛鈴,愛鈴!」她將眼神渙散,呼吸漸漸停止的愛鈴抱著懷裡,頑強的抵抗黃
泉的呼喚,「難道妳只在意失去的人嗎?那我們這些還沒失去的,妳就不在意了?
看著死人哭有什麼用?我們活著的人怎麼辦哪?我決不讓人奪走我身邊任何一
個人…我不要!」

這是第一次,小咪的情緒爆發了。她感到自己像是火一樣燙,瘋狂的燃燒。這股
透明的火焰順著自己,延燃到愛鈴的身上。在這個療癒和痛苦、生與死的泉裡,
她和愛鈴面面相覷,竄起狂熱的火苗。

這股淨火讓無盡的黑暗褪去,照亮了九泉。她們愕然的看著彼此的封印被淨火燃
盡,失去的記憶像是拼圖般重組、完整,兩個人的容貌漸漸一致…像是相對著鏡
影。

碧泉的水流像是被火焰凝固住,宛如巨大的琥珀困住了小咪和愛鈴。她們彼此凝
視,面容和記憶不斷的同步…

驚訝這樣的巨變,君心想要將她們拉出來…卻像是被無形的牆擋住。他望著…卻
覺得自己無法呼吸。

小曼姐。她們兩個…和小曼姐一模一樣!不管是氣息還是容貌…完完全全都跟殷
曼一樣…

「小曼姐?」他輕呼,眼淚不斷的流下來,「殷曼!小曼!妳怎麼可以丟下我不
管…妳怎麼可以…」

他泣不成聲,雖然不理解為什麼他的小曼姐會變成兩個…但是對他來說,只要殷
曼還活著,哪怕她成了怎樣的怪物,他都不在乎。

只要她還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就可以了。

互相凝視的兩個殷曼轉過頭來看他,眼中有中濃重的悲傷,和翻滾的喜悅。她模
模糊糊的知道,自己化人失敗了。前塵往事如夢一場,她想到重擊靈魂的悲痛,
依舊是感到破碎而惘然。

她,終究只有肉體化成了人。不願意成為人的內丹,從她身體裡分裂出來,又成
了另一個自己。

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她借胎失敗,化人失敗,甚至一分為二,妖力也隨之減弱
了許多。

她不是刻意將記憶也鎖住,不讓自己去想念君心嗎?為什麼又會和他重逢…這是
上天的捉弄還是安排?現在的她該怎麼辦呢?

「我…不是妳。」內丹化成的殷曼露出茫然和痛苦,「但我也是妳。」她耳上的
蝙蝠翅膀覆滿了羽毛,昂首望著幽深的泉,「妳若是殷曼,那我…是誰?」

她們兩人心裡都是一片迷惘,不知道如何是好。

然而,他們卻隨著「迷惘」,回到充滿迷惘的人間。

穿過了生與死的碧泉,她們撩癒了記憶上的碎裂,卻帶來了更多的傷痛。緩緩的
落地,他們眼前是大片的沙漠。夕陽西下,滾滾沙塵嗚咽,沙漠的熱氣依舊蒸騰,
刮過的風卻淒涼的寒。

他們在哪?君心茫茫的看著這片沙漠,很欣慰的是,有處廢墟似的石牆可以勉強
躲避寒風,還有口半枯的井。

打了水上來,苦澀帶鹹,但是沒有人抱怨,默默的喝了幾口。這畢竟就是人間的
氣味。

君心滿心的話想說,兩個殷曼也欲言又止,卻誰也沒有說出口。

沒想到,苦痛折磨想念不已的重逢,居然是這樣的沈默以對。充滿窒息感的緘默
持續著,寒風一遍遍的刮過去,像是鬼在吹口哨。聽這單調的哨音太久,真的會
令人瘋狂。

依舊非常混亂的內丹殷曼,一直蜷縮成一團,像是受驚的小貓。所有的回憶都像
是被人胡亂填進去的書頁,她完全沒有實感。不管是殷曼的回憶、小咪的回憶,
對她來說,都非常衝突而陌生。

只有一件事情是真實的。只有她對君心深切的愛慕,所有良善面的情感,熾熱的
在她心裡燃燒。但是看著君心從廢墟裡翻出陳舊的軍毯蓋在另一個殷曼的身上,
這些溫柔的情感立刻轉變成惡毒的忌妒。

他是我的!是我的!

無法克制的,她跳了起來,狂亂的叫著,「這世界上只需要一個殷曼!」十指如
刃,幾乎要插入另一個殷曼的身體裡…

但是,她看見另一個自己痛苦而無辜的眼睛,和她眼睛倒映的,同樣悲傷的自己。
君心之間的回憶,屬於小咪和愛鈴的回憶…飄飄、葉霜、女郎…

還有總是淡淡微笑的楊瑾。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她又哭又叫,「讓我回去!讓我回去當小咪!我要
回家,我要回家!這一切只是惡夢而已…我沒有情感,我不需要情感!讓我回
去…」

「小曼乖,怎麼了?」君心抱著她哄,「不哭不哭,我在這兒呢…」

她倒在君心的懷裡痛哭,聲嘶力竭的,像個小孩般撒賴。

化為人身的殷曼看著她,心裡有股憐憫,卻有幾分溫柔和憎恨。這世界上…的確
不需要兩個殷曼。

她不願意看到君心對她溫柔…即使她也是「殷曼」。

是什麼地方出差錯了呢…?

默默坐在營火邊,她聽著內丹殷曼撒嬌的哭聲越來越低,終究含著眼淚睡著了。
撥著營火,她沒有說話。

「…妳在胎結之後的階段,也常常這樣哭鬧。」君心打破沈寂,臉上卻是罕見的
滿足和溫柔。

「那是化人的副作用。」她不想多說。最少內丹殷曼還在君心懷裡時,她不想說
話。

「那也是妳。」君心誠摯的看著她,「是妳心裡沒有長大的部份。」

「…她想殺我欸。」她不大自然的笑笑。

「妳呢?」

我?殷曼摸了摸自己的臉孔,別開頭。

沒錯,她也有這個念頭。為什麼她不敢看那張滿臉淚痕的臉?是否她誠實的表達
自己的想望,而她卻被矜持禁錮住?

「妳們只是有點混亂。」君心一笑,「其實沒關係,就算是兩個人也好。當作重
新出生,一起當雙胞胎姊妹吧。」

「…你愛她多點,還是愛我多點?」她管不住自己,問了出來。

「這個…怎麼說呢?」君心羞澀的一笑,「說都愛會不會挨打?但我真的都很喜
歡…就算將來妳們都不愛我也沒關係,各自嫁人也好,再也不見我也好…」他的
笑容漸漸哀傷,卻是歡喜的哀傷,「妳們只要好好的活在這個世界上,讓我知道
妳們很平安就好…」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哭聲,「我、我…我一想到妳可能修仙失敗,就這樣消
失在世界上…我成仙到底還有什麼意思?狐影叔叔說,妖族就算化人、成仙,靈
魂也沒辦法轉世…我若先死了,看不到就算了。若是妳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消逝
了…我…我…」

他低下頭,大滴大滴的熱淚落在內丹殷曼溫潤的頰上。

「…你這樣困於情障,對你成仙之路大大不利啊…」殷曼也跟著哭了。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48: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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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49:00

第十章 重逢是離別的開始。


楊瑾憔悴的出現在幻影咖啡廳,把狐影嚇了一大跳。

「…我不是說,不要來找我嗎?」狐影氣急敗壞的,失去往日的鎮靜,「…她呢?
她長大了嗎?」

他們都知道,狐影口中的「她」是誰。

「我把她取名為愛鈴,替她安排了一個身分。現在她名義上是我的外甥女。」楊
瑾抹了抹臉,「狐影,我有違你所託。」

這個比女人還要美麗的狐仙臉色大變,一把揪住楊瑾,「…殷、殷曼死了嗎?!」

殷曼?這名字好生熟悉…他在這片小島執行勤務已經有段時間了,有名有姓的妖
族幾乎也都耳聞過…

「大妖飛頭蠻殷曼?」楊瑾大吃一驚,「你是說…你將化人後的飛頭蠻交給我?
但是…她為什麼是這樣…她應該是個嬰兒的模樣才對!」

「哎,她超過化人的境界太多了!」狐影急得跳腳,「殷曼怎麼了?你說呀!」

「…我不知道。」

「什麼叫做你不知道!?」狐影吼了起來。

「有個奇怪的東方神族來我家殺了我替她安排的看守者,卻不見愛鈴和另外兩人
的屍體。我只能確定他們還活著…但是人在哪裡…我實在不知道。」楊瑾扔了片
磚瓦過來,「我對東方神族不了解…我不懂他們要愛鈴做什麼。我甚至不知道是
哪個神人…」

狐影撿起磚瓦,臉孔變得慘白。這是他想忘也忘不掉的法術氣息。在他還在天界
為神時,這個變態又無恥的背德神祇,將狐影宛如野獸般捕捉虐待,他幾乎拼出
命不要,才得以逃生。

曾經代理天帝,引起神魔大戰,後來被貶廢下來,卻沒有受到任何處罰…這位身
分貴為天帝唯一的後裔,尊為天孫的天神…

帝嚳。

「…不可能的…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狐影勉強笑笑,「他讓舒祈禁錮,逼得天
帝將他抓回去軟禁了。他怎麼可能…」

但這塊殘破的磚瓦上面還留著帝嚳殘忍的法術餘波。

冷靜,現在他要冷靜下來。

「我先去找太白星君。」這老小子是天帝的心腹,一定知道帝嚳是不是私逃了,
「翦梨,」他懇求的望著坐在櫃台邊的梨花花神,「幫我找出殷曼的下落。」

翦梨遲疑了一下。殷曼化人後,已經和以往不同。再說殷曼千年道行妖力精深,
即使她擅長透過世上每一株梨花覓人,也未必找得到。

她撿起磚瓦,另一個令她忿恨的氣息撲來,比帝嚳的邪惡更邪惡。這股濃郁的貪
念…曾經凌辱殺死她最心愛的族女。

「羅煞,你也有份嗎?」她冷冷的說,「上天下地,我也要把你翻出來!」

她祭起玉盆,盆內水波蕩漾。丟下一片梨花瓣,像是要炸了玉盆似的激起數尺浪
濤,回復平靜。

梨花瓣盤旋又盤旋,許久沒有定位。

楊瑾雖然心急,卻沒有催促。他默默戴上帽子,出了幻影咖啡廳。這是他的過失…
不管他心愛的養女是什麼人,他都要找到她。

濫用職權,可能會被免職吧?但是,誰在乎?他只希望愛鈴平安幸福…小咪也可
以平安幸福。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

如常的去叫醒愛鈴,卻發現她的身邊睡著和她一模一樣的少女…或者說,艷光還
沒被遮掩前的愛鈴。

像是胎兒般蜷縮著,臥在雪白被單中,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落下陰影。

他對東方神妖不夠了解,但也知道這樣不尋常。為了不讓愛鈴產生混淆,他悄悄
的將那位初生的少女送走。

最後,她還是被送了回來。因為過度聰慧,人類甚至建議他將小咪禁錮起來。這
件事情,他一直埋藏在心裡。因為連他都不了解這種神祕。

越寶愛愛鈴,越對那個喜歡吃水果的妖族少女感到愧疚。隱隱約約的,他明白小
咪應該也是愛鈴,但是待遇如此不同。

或許他這麼做會被免職吧?坦白說,他什麼也不在乎了。違背嚴格的誡律,他開
始呼喚這世上所有善良的亡靈,要求他們找尋愛鈴和小咪。

為了他心愛的養女們。


只剩下最後兩個時辰。

佔據羅煞身體的帝嚳望著紅塵滾滾的凡間。他在看,卻不只是用眼睛。這世界宛
如一疋極大的織錦,一經一緯都息息相關。在這些經緯中,他看得到逃走的獵物,
他們微弱的氣息透過這匹織錦,纖細卻清晰的透露他們的所在。

雖然只剩下兩個時辰。

他的能力一直被壓抑著。從神魔戰爭之後,他隨心所欲的日子就告終了了。那些
倦於征戰的神祇,居然和各天界達成共識,將他當成首席戰犯,驅趕下帝位。

都是一群沒用的東西。他本來可以打敗一切,取下人間,讓魔界臣服。甚至他還
可以征服其他的天界,將這世界統御在他的手下。但是這群無能的廢物,忌憚他
的優異,居然拱出那個退休的老不死,將尊貴的天孫囚禁起來。

那個老不死什麼也不是,只是個處處阻撓他的老傢伙。居然趁他睡夢中時,穿了
他的琵琶骨,囚禁了他大半的神力。囚居的歲月這樣漫長無聊…他只能製造優秀
的神器打發這種無盡的無聊。

製作神器,最需要的是,美麗的眼睛和靈魂。他獵殺靈魂和眼睛時從來不會愧疚。
正因為他的巧手,原本會消逝的美,將成為神器而永恆。

但是這個老廢物只因為幾雙美麗的眾生眼睛,一而再、再而三的懲罰他,甚至將
他貶下凡間,成為廢渣似的人類!

早晚他會殺了那個老廢物的。既然已經生下了他,那老廢物不該霸佔著帝位和榮
耀存在於世。等他一切都佈置好了…

現在他只需要那隻千年飛頭蠻。而這個充滿貪念的人類正好成全了他的願望。

他將羅煞的靈魂像是一團破布的塞在陰暗的角落,非常高興重新有了可驅策的身
體。這弟子太懶了…沒好好的修煉,讓他附身得不太舒服。但這是他最笨的弟子,
也最得他歡心。

因為羅煞雖然貪婪,卻愚蠢。其他成仙的弟子或多或少都對他有防備,只有這個
最小的徒弟對他一點戒心也沒有。

還有兩個時辰…每年的天誅日,是天帝力量最弱的時候。所以他受到的咒縛也最
虛弱,給了他自由的時間。只是…天誅日快過去了。

等他飄忽的出現在沙漠,看到了他的目標,帝嚳的心終於放下來了。

兩個時辰夠了。

「過來吧,殷曼。」他悅耳的聲音充滿誘哄,「難道妳不想合而為一?妳若希望
永遠不和那個人類分離,就只能來我這裡。」

兩個殷曼都站了起來,臉上有著相同的恐懼。內丹誕生的殷曼,忘記她從經有過
的混亂,將另一個殷曼推到她身後。

我是殷曼,但我也是小咪。她突然意識到這一點。我不要…再看到任何家人死去
無能為力。

望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神祇,君心黑髮陡長,耳上的雙翅招展…只是少了半個翅
膀。他甚至將七把飛劍都喚了出來,拔出靈槍。

只是,他原本的極度恐怖都消逝了,只剩下一種絕望的平靜。

這是一個天神。不是狐王分身,也不是他對付過的任何一種小妖。他擁有神的威
嚴和神的神通,至高無上,僅次於天帝。

對上他,就像是螻蟻對上巨象,君心光要好好站著都辦不到。猛烈的神威像是暴
風雪,侵骨的襲來…

但是君心還是面對著他。

「你沒有碰小曼姐的權力。」

帝嚳連正眼都沒有瞧他,甚至連傷害他都不屑,像是看待一粒灰塵似的,從他身
邊走過。

君心的靈槍冒出火花,筆直的射向帝嚳。連他向來護體用的飛劍,都宛如流星般
襲向帝嚳…

靈彈發出閃光,卻在帝嚳面前蒸發。噹噹幾聲,飛劍像是鐵塊般落地。原本附在
飛劍上粗具神識的劍靈,發出尖銳的哀鳴,被帝嚳吸入了身體內…消失了。

就這樣消失了…這些飛劍陪伴他多少年…在他最無助最傷心的時候,一直默默的
陪伴他。他忍不住心內的傷悲,大吼一聲,黑髮絞擰成利刃,挾帶著疾驟的珠雨,
猛烈的攻向帝嚳。

「不要!」兩個殷曼同時大叫,共鳴的力量互相激發,將君心珠雨範圍擴展得更
大,更猛烈,這片沙漠讓瘋狂的珠雨洗滌,激起的黃塵和煙霧使人伸手不見五指。

慘慘黃霧中,君心被貫穿了胸,眼睛和嘴角不斷的滲出血。「小曼姐…快走…」

「還能走去哪呢?」帝嚳輕笑,指著殷曼們,「過來。」

這兩個字就將她們束縛了,愣愣的走向帝嚳。


「看到了嗎?」帝嚳臉上有著虛假的悲憫,「我要誰生誰就可以生還,我要誰死
誰就得死。你若願意臣服我…我就給你一切。」

他喜歡這具年輕的肉體,乾乾淨淨的,稚嫩卻有無窮潛力。羅煞的身體太老,也
太骯髒了。

君心短促的笑了一下,低低的說了一聲。連他這樣尊貴的耳朵都聽不清楚。「嗯?」

只覺得一道閃光令人盲目,君心將他僅剩的生命都化為靈彈,朝著湊過來的帝嚳
臉上開槍。

像是一種難解的默契,向著羅煞走去的兩個殷曼,也同時發出最猛烈的攻擊珠
雨。她們合力將氣息微弱的君心搶了下來,想要逃走…

卻感到一股強大的劇痛。這痛楚從肩膀傳來,灌注著濃鹽酸似的極寒。這是令人
生不如死的痛楚…血液都要隨之凍結。

他們幾乎犧牲生命的合力一擊,卻沒傷害到帝嚳一丁點。他縱聲大笑,充滿了童
稚純真的喜悅,「呵~你們真以為團結就是力量,人定勝天?」

他的純真帶著極度殘忍,「我,就是這世界的一切法則。」

得到了。他得到了千年飛頭蠻。這個化人失敗的飛頭蠻將融入他最強的神器中,
將分裂癒合成完整…

她的美麗和力量,將永遠存在下去。

「順從我吧。」他狂喜的將殷曼們擁抱在懷裡,「和我合而為一…」

連腦漿都要凍結,一切神識漸漸遠去…只剩下掌上的些許溫暖。她還記得君心的
溫暖。成為人類的殷曼已經昏了過去,但是內丹孕育誕生的殷曼…卻緊緊的握住
手,怕最後一絲清醒也消失。

她轉動僵硬的眼珠,舉起手,狠狠地在帝嚳臉上抓了一把。帝嚳雖然沒受到傷害,
卻訝異了。趁他疏神,內丹殷曼用臨終最後的力氣將他撞倒。不管他神威再猛烈,
終究還是棲居於人身。

一腳將昏迷的人類殷曼踹開,她騎在帝嚳身上,用力掐著他的脖子。人身是會死
的…內丹殷曼知道自己活不了,但是她也不讓帝嚳活著。

她不要再失去任何家人了。

但是內丹殷曼卻像是沈入沼澤般,發現自己漸漸銷融在帝嚳身上。他笑得那麼歡
快,像是天真無邪的孩子。

「妳是我的了。」

這是內丹殷曼消失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她很想轉頭看看君心和另一個自己…卻
只能消逝在虛無中。

我保不住她。呼吸漸漸停止的君心用身體蓋住倒在泥濘中的人類殷曼,覺得自己
和她一樣冰冷。讓我化為岩石、高山,什麼都好,別讓帝嚳再奪走什麼…

帝嚳想要將君心踹開,抓走另一個殷曼,卻發現幾乎氣絕的君心動也不動,像是
和大地融為一體。

他變色了。這提醒了他討厭的回憶。有個神人故意頂撞激怒他的母親,拒絕交出
飛頭蠻,死後化為岩石,矗立在崑崙入口。

雖然是王母的命令,但是誰都知道那是溺愛的王母順從帝嚳的結果。幾乎所有的
天人都藉故去瞻仰那塊巨大的岩石,深深的同情,默默的譴責他。

他討厭那個自以為偉大的傢伙!

狠狠地劈向君心的天靈蓋,帝嚳決定連他不滅的人類靈魂都一起消滅掉…卻全身
一震,動彈不得。

他元神上的禁錮突然緊縮,像是要壓碎了一般。天帝宛如使出最大的神通,準備
毀了他。不可能…天誅日還沒有過去。天帝怎麼會發現他悄悄離開?

是誰?是誰讓天帝阻撓我?!他還有半個飛頭蠻沒到手!

忿恨的回望,他不甘心。但是再怎麼不甘心…他還是得馬上回歸天庭的牢籠。

可惡的天帝!總有一天讓你嚐嚐被禁錮的滋味!那一天不會太遠了…不會太遠
了!


君心護著殷曼,臥倒在滿地泥濘中。珠雨洗滌過的沙漠,短暫的出現了綠意和生
命。

只是他們兩個都像是死了一樣。

井邊枯死的梨樹,抽出新芽,也讓翦梨找到了定標。她傳送過來,見到這兩個幾
乎死去的人,忍不住落下眼淚。

她摸了摸君心冰冷的額頭,「…讓我看看她怎麼樣了。」

君心不知道明白還是不明白,但是僵硬的身體突然軟了下來,倒在一旁。翦梨看
了看他們倆,心裡更難過。

來得遲了。君心雖然受了重創,好在持修嚴謹,還能勉強保住一命,只是這段日
子的修行都付之一炬,恐怕會成了廢人。

但是沒有修煉過的殷曼…失去內丹的殷曼…已經氣絕,連魂魄都開始飄散了。

若君心得救了…她要怎麼告訴這個痴心的孩子呢?

蜷縮成一團的羅煞掙扎了一會兒,茫然的在泥濘中爬起來。他變得更老,老得幾
乎站不住,原本挺直的背痀僂,下巴幾乎碰到膝蓋。帝嚳粗魯的侵佔他的身體,
幾乎將他的靈魂摧毀殆盡。

他所有的道行都喪失了,而天劫依舊等著他。

「哇哈哈哈~我是神!我成為神了~」他又哭又笑,手舞足蹈,「我成為真正的
神了,哇哈哈哈~」

淒涼的雨後沙漠,短暫的生命搶著抽芽開花,但是降下珠雨的人們,卻在漸漸死
亡。

一彎月鉤悄悄的西沈。瘋子的狂笑在蔓延,而花神垂淚,設法搶救脆弱的生命。

重逢,原來是離別的開始。

(第二部完)


後記 再見,是為了再見面,而不是不再見面。


君心甦醒得比翦梨預期的早很多。當狐影和楊瑾趕到時,這個痴心的孩子,抱著
已經冰冷的殷曼,不顧自己沈重的傷勢,像石像般跪在漸乾的泥濘中動也不動。

他完全不肯相信殷曼已死。她額頭還有暖意,容顏還未損壞。或許因為死亡損失
了一部份的魂魄…但有一部份讓他拘法留住了。

她並沒有真的死去。

沒錯,這完全是自殺…他拼命鼓動奄奄一息的內丹和元嬰,使盡殘存的所有法
力,想到的不是他的死,而是殷曼微弱的生機。

若要救這孩子,就該把殷曼帶走不是?畢竟她已經像是個碎裂的琉璃盞,灌注多
少生氣都是徒勞的。

但是這些心思纖細的仙神卻被他的痴心震動而哀傷,誰也不忍心。默默的環繞
著,陪伴著,靜靜等待殷曼斷氣的那一刻。

不知道過了多久,君心連最後一點生氣都榨不出來,他抵著殷曼漸漸冰冷的額,
盤據在心裡碩大無朋的悲哀卻漸漸麻木,消失。

茫然望著天空,他突然惶恐了。

為什麼如此巨大的悲傷會漸漸淡去?他若忘記這股悲哀,他還剩下什麼?如果連
悔恨和錐心都隨著死亡消逝,他對殷曼的愛和存在的意義,到底還存不存在?

「…悲傷夫人,不要奪走我的悲哀。這不是妳的糧食,而是我剩下的所有!」他
以為自己在憤怒怒吼,卻只是沙啞的氣聲。

但是這微弱的抗議卻感動了古聖神。

為什麼呢?悲傷夫人問著自己。這世界有這麼多的悲哀,為什麼她放不下這個孩
子?甚至不應該的,憐憫起殷曼。

她開了門,讓君心到她面前來。

這孩子在她的世界裡流淚,抱著氣絕的死人。悲哀源源不絕從破碎的心裡流出
來,濃郁的像是仙酒,深刻宛如最深的天之傷。

他透明的淚落入泉中,卻滲出血絲,漸漸染紅了她的泉。


「人類的孩子啊…」她的聲音深深的震動靈魂,落下水晶般的淚水,「殷曼已經
死了,讓她在我白髮下安眠吧。」

「不不不!她還能接受我的生氣,我也拘住了她剩下的魂魄!」君心緊緊的擁住
她,「她還可以活下去,她還可以…」

「她失去了內丹,又失了部份魂魄。」悲傷夫人眼上蒙著白布,「看」著他,「她
已經毀滅了。讓她走吧…」

「我不要!」君心頑強的抵抗,「就算小曼姐剩下一點碎片,她還是我的小曼姐!
哪怕是一隻眼睛一根骨頭,都還是我的小曼姐!」他嗚咽起來,「就算她只剩下
一點微塵,也還是、也還是我的寶物啊…」

他嚎啕的哭起來,像是在指控這世界,包括她這個吞食悲哀的悲傷夫人。

為什麼…她從創世以來就存在,比任何眾生都古老…活過這麼漫長到接近虛無的
日子…她還是會為了人類這種純粹的情孽而落淚不已?

這只能活過一剎那,出生就準備要死亡的短命生物…為什麼能夠發出這麼強的情
緒,讓她這個古老的聖神為之感動哀泣?

創世者…請原諒我使用聖力。請原諒我違背妳的教誨。我…是這樣的喜愛人類,
喜愛到只願啖食他們的悲傷…

但這份醺人欲醉的悲傷令人掩面。請原諒我…


令人盲目的白光過去…他感到懷裡冰冷的殷曼滾燙的像是一團火…

***

自從悲傷夫人無緣無故帶走了殷曼和君心,引起了狐影等人的驚慌。

悲傷夫人關門不見任何人,不知道送上了多少奏章,悲傷夫人還是沈默著。狐影
終日奔走到病倒,楊瑾則因為濫用職權,被革職了。

任憑花神翦梨的追蹤術再怎麼奧妙,也沒辦法跟君心取得聯繫。

大病一場的狐影消瘦許多,整天都坐在咖啡廳裡發呆。他在思索,思索成仙的意
義在哪裡。

或者說,仙神是什麼,有什麼權力玩弄眾生的命運。

但是他不敢想到君心,想到心底就一股刺痛。那個原本怯怯的孩子,漸漸長大,
茁壯,經過叛逆的青春期,顯得有點暴躁,歷經悲歡離合,卻在達成夙願的時候…

同時也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懶洋洋的午後,外出購物的上邪從信箱裡拿了一疊信,往櫃台一扔。

狐影沒什麼力氣的翻著…廣告單當中,卻夾了一封沒有郵票也沒有住址的信。他
愣住了,手指不斷的顫抖。這微弱的氣息…卻是君心的氣息!

「狐影叔叔:

哈哈,對不起,讓你擔心了。等塵埃落定後我想了很久,決定還是帶著小曼逃走
了。我知道我已經失去所有的修行,元嬰潰散,內丹也只剩下一點稀薄的影子…
不過能夠活下來就很好了。

最重要的是,小曼現在在我旁邊睡著,呼吸很均勻。

悲傷夫人幫我救活了她。雖然失去內丹和部份魂魄…但她總算活過來了。只是失
去的魂魄太多,所以沒辦法維持原狀,她退化到七八歲的模樣,心智可能更小一
點。

而且,她連話都不會說,所以我也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

但是對我來說,這樣已經太好了。只要她還能呼吸,還有心跳,那就夠了。那怕
她再也記不得我…她還是我的寶貝。

我已經放棄修仙這樣的念頭了…我只想跟著小曼過著平常人的生活。什麼眾生、
仙神,那些我都不想碰了。請原諒我的忘恩負義,不回去跟你們道謝。我知道狐
影叔叔和楊瑾一定會設法保護我們…

但是請讓我們像是平凡人般的生活吧。我再也無法忍受跟小曼分開,孤獨的長生
我也看不出什麼意義。雖然我會不甘心,不甘心小曼就這樣被撕成兩半,但是我
卻無法忍耐她再次被奪走。

我只想過著平凡的生活,和她一起。

原諒我這樣忘恩負義,我來生有識一定報答。非常感謝你們…

君心」

***

不知道狐影叔叔收到那封信沒有?在寬廣的鋼青色天空下,君心默默的想著。眼
前的道路延伸,伸入遠方模糊的城鎮中。

或許去那兒歇歇腳,也說不定,就這樣住下來。

「小曼,來。」君心伸手,小小的女孩茫然的抬頭,眼神空洞而溫柔,卻有一點
點遲疑。

她望著君心很久,才將自己柔軟的手伸出去。

手心透來的溫暖,讓君心微笑了起來。或許這樣就夠了,這樣就夠了。

(完)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49: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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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時間:2009-01-29 09:50:00

妖異奇談抄 第三部  歸隱之章

楔子

這個小鎮,環繞著一個圓環的噴泉。這裡的湧泉豐富,水質甘甜。這裡的子民大
部分都是原住民,他們世代居於此,小鎮古語的意思是:「神靈眷顧的泉源」。

雖然君心的道行幾乎都毀了,但是感應還在。他剛進入這個小鎮,就感受到舒適、
安寧。古老的泉水精靈在此安撫眾生,即使戰亂的污血曾經傷害她…隨著歲月過
去,她的泉漸漸潔淨,自然精靈慣有的包容,甚至容許漂蕩無依的魂魄存在。

一個小而古老,安靜的小鎮。最重要的是,這裡幾乎沒有修煉過或修煉中的眾生。
一切都是自然的、純樸的,無邪而天真的自然精靈溫和的看顧,使得這裡少有天
災。

這裡很適合隱居,君心想。在鎮上唯一的旅社住了一個禮拜,他下了決定。

鎮上只有一所小學,小巧玲瓏,還有兩三百個小學生。唯一的中學和高中也在附
近而已,但是除了7-11,只有一家破舊的文具店。

文具店的老闆已經老了,他想把店收起來到台北投靠兒子。基於某種機緣,君心
意外的用不太高的價錢,接下了這家文具店。

他有些慶幸,多年來過著簡樸的生活,父母親給他的零用錢和部份信用基金積存
下來也是筆不小的財富。他原以為既然已經修道了,這些身外之物無須太介懷。
但若是想要在塵世隱居,這些都是必要的。

雖然說,店面破舊,地下室的倉庫又雜亂不堪。但這原是日據時代的鐵路宿舍,
獨棟獨戶,前院又大,老闆帶他們到閣樓去看時,君心幾乎是馬上愛上了那個斜
著的大天窗。

他們就這樣定居下來。他們的物質慾望都不高,這家不太賺錢的小店也提供了他
們溫飽的生活。尤其是往來孩子的純真笑語,似乎讓小曼很開心。

她依舊不會說話,甚至常常出現呆滯的神情。但是漸漸的,她會笑了。

雖然有些粗魯小孩會衝著她喊白癡,但總會被其他的孩子噓。大部分的孩子懷著
一種敬畏和善意的情感看著她,她很美,很「香」。當然孩子們還不懂什麼是純
真的氣,只是很下意識的喜歡接近她,即使她不加入任何遊戲,只是坐在一旁看
著他們,帶著溫柔卻有些恍惚的笑。

「好奇怪,」孩子們會困惑的討論,「她在這裡,但也不在這裡。」

孩子的感覺很敏銳。君心在櫃台含笑的看著他們,心裡卻有著淡淡的感傷。

但只要小曼還活著就好了。他默默的想著。每天晚上,他和小曼相擁而眠,她小
小身體的溫熱,常常讓他忍不住熱淚盈眶。

只要她還活著,什麼都不再重要了。

他懷著一種感謝和深沈的恐懼,守著可能不會長大的小曼。

一刻也不敢離開。

第一章 茉莉花


小鎮新開了一家文具店。

說新開似乎不太對,這家文具店已經存在很久了,幾乎他們的爸爸媽媽還是小學
生時,就來過這家文具店買鉛筆簿子。這家文具店總是黑黑的、灰灰的,帶著一
種霉味,隨著歲月,越來越沈重。

直到換了一個年輕的老闆,這種奇怪的霉味就消失了。他很勤勞的將整個文具店
內外都粉刷得煥然一新,白牆黑瓦,頓時讓這家死氣沈沈的文具店「活」了過來。
前院的雜草也借用學校的剪草機理了個可喜的小平頭,原本埋沒在雜草中的花花
朵朵因此露出她們的歡顏。

這家文具店不再是小學生竊竊私語的「鬼屋」,而成了沒事就要去晃一晃,和老
闆聊聊天,在前院玩耍的地方。

當然,還要去找老闆美麗的小妹妹玩。她總是穿著白洋裝,頭髮紮得整整齊齊,
坐在庭院的椅子上,看著他們玩,帶著恍惚的微笑。

鎮上的大人對這對外地來的兄妹不免有些耳語,但是孩子們是不管這些的。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他們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年。那個年輕的老闆是那樣溫和體
貼,在老人居多的小鎮,總是很主動的幫忙,漸漸的,鎮民也忘記了他們的「奇
怪」,默默承認他們也是小鎮的一份子。

連那不講話的美麗小女孩拿著紙條上街買東西,街坊都親切的接待她,除了她要
的菜以外,可能還塞她一袋李子或桃子,或是幾個渾圓芳香的土芭樂,她雖然不
說話,卻會規矩的行禮,臉上泛著恍惚卻甜蜜的微笑。

「這孩子不笨欸。」仔細觀察她的大嬸說,「我多找了她一百塊,她也知道馬上
退還給我。」

「她前天還幫我的笨孫子寫作文。」賣魚的王大媽說,「老師給了個甲上,說寫
得很好哩。」

「可惜不講話。」街坊有些惋惜,「可能是啞巴吧?怎麼不治看看呢?」

問了年輕的老闆,老闆卻只露出傷痛的神情苦笑,「…治不好了。她快快樂樂的
就好。」

其實,君心的要求也就這麼多而已。比起一年前,小曼已經進步很多啦。或許是
孩子的活力,或許是自然精靈的眷顧,她從畏縮退避、宛如一抹幽靈的沈默,漸
漸轉變。

她現在表情多了,笑容也更多了。她喜歡花,常常蹲在院子裡勤勞的翻土種植。
她也喜歡朋友,當喧譁的小學生放學,湧進來找她玩,她通常也不太拒絕。

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煩惱和心事,這些說出來大人會笑,同學可能會洩漏的小心
事,他們發現,阿哈,小曼真是個傾訴的好對象。

而且小曼雖然不說話,還是有反應喔。她會用溫柔得有點恍惚的美麗眼睛看著
你,當你不開心或是掉眼淚的時候,怯怯的用有些冰涼的小手拍對方的手背。

她和很多孩子都成了朋友,比任何時候,都像是個人類。

對君心來說,已經是非常好的進步了。

每天晚上六點半,君心會關上店門。小曼變成這個樣子,卻還保留若干飛頭蠻的
飲食習慣,只吃些水果蔬菜,君心也改不了修道時的習性,吃得很素淡。他們用
過了簡單的晚餐以後,小曼會有點急切的自己穿上鞋子,等著君心。

夏日裡天暗得晚,七點多天空還是明亮的寶藍色,月亮早早的出來露臉。在乾淨
清新的夜風裡沿著小小的甬道散步,是這一天裡頭最喜歡的時刻。

他們所居住的地方是日據時代的鐵路宿舍,近百年了,家家戶戶還是修茸的整整
齊齊,前院栽植著各式各樣的樹。窮鄉僻壤,沒人大驚小怪的拿來當古蹟,反而
自自然然的住著人,依舊是平凡的人家居處。

許多植樹經過百年的洗禮,開始孕育出靈性。這讓她們的芬芳更溫和柔軟。有一
家的茉莉花特別的美麗馥郁,像是知道他們會經過,總是準備著芳香等待他們。

看著小曼微張著嘴,試圖發出聲音,君心微微悲感的一笑,「好一朵美麗的茉莉
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枒…又香又白人人愛…」

當他唱歌的時候,小曼會帶著迷離的神情,跟著動著嘴唇,發出無聲的歌聲。

他是多麼歡欣,又是多麼傷痛。


散步久了,附近的鄰居都知道這對須兄妹會經過。住在鐵路老宿舍的人家多半是
公務員或老師,要不然,就是數量極少的醫生或律師…在小鎮裡算是比較客氣而
疏遠的一群。如果說這樣的小鎮有所謂的世家,老宿舍這些「讀書人」或許就是
了。

他們自成一個小小族群,一直都不太喜歡老文具店的老闆雜在他們中間。但是這
個文雅的年輕人和他美麗沈默的妹妹,卻讓他們覺得氣味相投。

有時候他們經過,會被某個老太太或老先生叫住,塞一些庭院時鮮的水果,或是
一些精緻的零食餅乾,一捧桂花,或是一枝丁香。

這種小小的善意讓他們覺得溫暖,也和鄰居漸漸熟稔。

但是,他們從來沒見過茉莉花的主人。

「種茉莉花那家?別說你們,連我們都很少看到他呢。」鄰居笑著。

據說那是個長居台北的老先生,退休後跟著太太回到小鎮的娘家。自從太太過世
後,他獨居在這裡,腿有些不方便的老先生,雇用一個菲佣,埋首在家裡讀書,
從來不跟外人往來。

他家裡的菲佣倒是活潑開朗的,很喜歡比手畫腳的和鄰居聊天,但是已經幾日沒
看到她,據說回國了。

「那老先生誰照顧呢?」君心隨口問著。

「他身體好起來了呢。這兩天還看到他出門買菜,還上台北買了一大堆書回來。」
鄰居對這怪人倒是挺有興趣的,「不過他的身體總是好一陣壞一陣的。」

但是老先生身體好起來,他們還是沒見過他。有時候經過,明明屋裡燈亮著,卻
會馬上熄滅,倒像是有意的躲避他們。

夜來夏風淒涼許多,茉莉花不知道為什麼鎖住了芬芳。君心有些奇怪的抬頭,這
株美麗的茉莉花,已經好幾天不再吐露溫暖的芳香了。明明花朵還是那麼多,甚
至霧樣的繁茂。

小曼帶著一種朦朧的哀傷,伸手。茉莉花很巧的落下了一串夜露,在她小小的掌
心滾動。她張開粉嫩的小嘴,試著發出聲音,幾經掙扎,卻只漲紅了臉。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君心開始唱著古老的兒歌。
茉莉花叢隨風搖擺,發出簌簌輕響,像是鬆了口氣的嘆息。

君心有種不安的預感。雖然花靈初萌,一派天真無邪,但是他實在不願意和眾生
有任何瓜葛。我只想過著平凡的生活,他想著。任何跟眾生有關的事件,他都不
想再碰。

「冷了,我們回家吧。」唱完了兒歌,他牽緊小曼的手。

「君心哪,」隔壁的鄰居推門而出,「等等喔。隔壁的老太太說了,她老遇不到
你們,要折枝茉莉花給你們…等會兒,我拿花剪…」

君心的心緊繃起來,「…不是只住了一個老先生嗎?」

鄰居的太太迷糊了一會兒,「…她交代我一定要給你們。」

小曼一言不發,卻焦慮的指著茉莉花的花枝。鄰居太太馬上忘了她的疑慮,「小
曼要茉莉花是嗎?來,阿姨摘給妳…」她俐落的剪下一枝花葉繁茂的茉莉花給小
曼。

君心很本能緊繃,他完全不想帶那枝茉莉花回家。但是小曼緊緊的攢著,怎樣都
不肯放。她是這樣愛惜,甚至找了個牛奶瓶子插了起來,放在床頭,不給任何人
碰。

或許只是他過敏。君心自我安慰著。或許什麼事情都沒有,只是花靈好意給他們
一枝芬芳。

但是他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睡到半夜,異樣的森冷驚醒了他。小曼早就醒了,定定的看著大開的窗戶。窗戶
外,一張慘白沒有顏色的女人臉孔,批散著微捲的頭髮,眼眶流出血淚,無聲的
張合著嘴。

「去邪!」君心比著手訣,「我沒有邀請妳,妳不可以進來!」

那抹蒼白的鬼魂帶著哀求的神情,捶著事實上並沒有關上的窗戶,流著淚不斷指
著茉莉花。

「要就給妳吧。」君心拔起瓶子裡的茉莉花,從窗戶扔出去,小曼無聲的驚呼,
卻被君心抱住,「不行,小曼不行!我們不要去看、不要去管!」

那蒼白的鬼魂發出尖銳的哀哭,追逐著茉莉花而去。

在君心懷裡的小曼僵硬的反抗起來,她張著嘴,強烈的指著窗外,發出急促的呼
吸聲。君心知道,她要那枝茉莉花。

但是他已經不願意和眾生有什麼往來,只想當個平凡的人類了。他說什麼都不要
再失去小曼,他讓這種恐懼桎梏了。

「不行,說什麼都不可以!」他安撫著小曼,「我們不要看不要聽不要知道…我
不能再失去妳了…求求妳…」

小曼柔軟下來,卻開始哭泣。她哭得那麼傷心,哭得君心的心也要碎了。看著她
哭到睡著,君心覺得很不捨,卻不得不狠下心來。

他的道行已經毀了,除了一點點還記得的咒術,面臨任何眾生都脆弱的跟玻璃一
樣。他知道有種罪惡在蔓延,但他也只能選擇無視。

為了殷曼,他選擇了鴕鳥似的盲目。


張開眼,在床側撲了個空,君心的心像是凍結了。

他跳起來向外張望…發現殷曼蹲在院子裡。他穿著睡衣就衝出去,發現殷曼將枯
萎的茉莉花種在花圃裡。

可以的話,他想把茉莉花拔起來燒掉…但是小曼卻堅決的護著枯萎的花,滿眼哀
求。

…種在院子裡,總比擺在屋子裡好。再說,這枯萎的花也不見得種得活。依她吧…
她還剩下什麼?她幾乎什麼都不剩了。保有一點喜愛…一株枯萎的花…只要她開
心,一點點危險又算得了什麼?

「…去洗洗手,要吃早飯了。」他牽起小曼。她順從溫柔的由著他牽著,昨晚的
反抗像是忘了個乾乾淨淨。

只要她高興就好…君心知道太寵她了。但是她失去那麼多,再多寵愛也彌補不了
她的損失。

「硬把妳留在這個世界上…到底對不對?」吃過早飯以後,君心溫柔的幫她梳
頭,想到她喪失了部份魂魄和一半的自我,摧毀得幾乎只剩下一片斷垣殘壁…他
幾乎落下淚,「為了我的自私硬把妳留下,到底對不對?」

小曼透著鏡子瞅著他,反身緊緊的擁抱君心,那樣全心全意的信賴著。

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小曼…心智殘缺的她…卻還保有那一點純真而淡漠的溫柔。

「…妳永遠是我的寶貝。」君心感到痛楚的安慰,「若是妳真的無法長大也沒關
係,我們可以搬家,可以走。如果妳會長大,會愛上別人也沒關係…妳永遠是我
的寶貝。」

她溫柔的笑了笑,恍惚而美麗。不知道她是懂了,還是不懂。

***

那株枯萎的花居然抽出了新芽,安靜的在他們的花圃長大。

自從那株幼苗活下來以後,奇怪的靈異居然不再出現。但君心刻意換了散步的路
線,不再從那株古老茉莉的前面經過。

小鎮依舊平靜安寧,小曼也恢復了溫柔沈默的放鬆,和幾個小女孩子成了很好的
朋友,她們非常喜歡閣樓的寢室,常常好幾個女孩吱吱喳喳擠在閣樓的和式桌
邊,一起開心的寫功課,扮家家酒,陪伴著不語的小曼。

這些小女孩把小曼的作文和圖畫拿到學校去,倒是讓老師們大大的驚異了。教務
主任知道這個文具店的小女孩,有些可惜她這樣失學的待在家裡。

一個炎熱的夏日早晨,教務主任揮著汗來到文具店,跟小曼親切的打招呼。帶著
草帽在澆水的小曼,跟他行了個禮,笑了笑,依舊拿著水瓢細心的澆水。

他看到了君心,打完招呼,開門見山的說,「小曼還是去上學比較好。」

上學?君心的心緊緊的揪緊。那麼他一天會有好幾個小時看不到她了。「…小曼
沒辦法上學。」

「當哥哥的人不要這麼保護。」教務主任擦著汗,「我看過她寫的作文和畫的畫。
說真話,她智力沒有什麼問題,除了不會說話,她和一般的小女孩沒什麼兩樣。」

「她連手語都不會。」君心有點不耐煩。

「我們啟智班老師是會,但她不用進啟智班。」教務主任盯著他不放,「不是她
不能上學…是你不想讓她去上學吧?」

君心的臉孔漲紅了起來,「…這是胡說。我只是怕她會被人欺負…」

「我懂,我懂。」教務主任搧著風,「有些死小孩會對她不禮貌…但我們這兒是
鄉下。鄉下孩子比較沒有那種成見,又不是大都市…小曼又交了不少朋友。我知
道你們這些家長的心情…但孩子就算不用受教育,也得有點人際關係的交流。你
一個哥哥帶這樣的妹妹,的確辛苦了,但也不要保護過度。」

「我覺得我保護得還不夠。」他的語氣傷痛起來。

教務主任誤解了他的傷痛,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很不錯了,年輕人。任何父
母都不會做得比你好…讓小曼來上學吧,這對她會有好處的。」

他明白,讓小曼去上學絕對比較好…她或許有所殘缺,但是這些殘缺卻在友伴的
陪伴下漸漸完整,起碼身為人類的部份漸漸完整。

但是他受不了見不到她。「…因為某種緣故,我們的戶籍並沒有遷過來。」君心
含糊的回答,「而且,大概也沒辦法遷過來。」

果然是有隱情的。教務主任輕輕嘆口氣。像這樣的人家他見多了,有些是在大都
市背負了龐大的債務逃到這窮鄉僻壤。或許是父母留下三四輩子也償還不了的債
務吧?但孩子有什麼罪?受教育是他們該享受的權力。

「這個問題我來解決就好,」他誠懇的回答,「孩子總是要上學的。」

他的誠懇感動了君心,「…你甚至沒問她是什麼病。」

「那是醫生的事情,」教務主任揮揮手,「我只知道孩子就是孩子,她該上學,
有朋友一起遊戲。」

…或許這樣比較好吧?「謝謝你,我會帶她去上學的。」

教務主任平凡的臉露出了誠摯的笑容。君心覺得,選擇這個小鎮落腳,的確是正
確的選擇。


小曼真的去上學了,三年級。雖然老師認為她可以跳班到六年級去,但是顧及她
對學校的陌生,還是把她留在和年齡符合的班級上。


但誰也不知道君心的痛楚。你們不知道原來的她是怎樣的聰明智慧,這世界上沒
有任何人可以教導她。她曾經自由到可以展翅飛翔,世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她
曾經是妖力高深備受尊敬的修仙大妖…

但是現在的她,卻只剩下一點點灰燼。

不過,他已經很滿足、很安於現狀了。再說,小曼去上學,的確比在家裡的時候
表現好,她的笑容更深,恍惚的表情更少,雖然還是不能說話,也不太願意和人
筆談,但是她表情生動,原本緊閉的心扉漸漸開啟。

君心的心裡充滿了安慰,雖然還有點兒淒涼。

他們在這個安寧靜謐的小鎮定居下來,君心幾乎遺忘了那晚的異象。只有偶爾看
到園裡越來越茂盛的茉莉花,才會有點淡淡的不安。

但也只是淡淡的而已。

在暑假即將來臨的那個禮拜,他淡淡的不安,卻變得無比強烈,甚至扭轉了他的
想法。

在畢業典禮前夕,一個小女孩失蹤了。

那個小女孩他認識──雖然他幾乎認識每個孩子。但這女孩兒和小曼非常投契,
身量面貌有幾分相似,連個性相似的沈默害羞。同樣喜愛穿白,戴著頂小草帽,
常常不畏豔陽的來家裡喊著小曼一起去玩。

遠遠看,真有幾分像是姊妹。

但是她卻神祕的失蹤了。整個安寧的小鎮簡直翻了過來,家家戶戶都出動了人去
找。但是暑假來臨了,小女孩還是沒找到。

「找不到了。」有些老人家悲傷的搖搖頭,「一定是被『魔神仔』抓去。以前誰
誰誰家裡的小孩也是這樣…」

幾乎每隔幾年,就會丟一個孩子。然後很神祕的,怎麼也找不到。警察費盡力氣
尋找,這些孩子像是消失在空氣中,連屍體也不會有。

老人家都說,是山裡的魔神仔抓走了。他們忙著建醮拜拜,安撫那個未知的魔神
仔,原住民的長老也慎重的舉行祭禮,祈求不要再失去任何孩子。

君心只感到一種恐怖和罪惡的味道。幸好暑假來了,小曼總是在他身邊。他們幾
乎足不出戶,只待在家裡。

但是這天的傍晚,小曼突然不見了。

那一瞬間,君心覺得自己被淘空,足下的大地像是消失,軟綿綿的找不到立足處。

「小曼!」他喊叫起來,衝出院子,卻嗅到芳香到令人頭昏的茉莉花香。他怔怔
的看著幼小到還沒開花的花苗…雖然這麼強烈,卻沒有惡意,反而有著陣陣哀傷。

難道…小曼在那邊嗎?

他衝出大門,往著古老茉莉的那棟洋樓衝去,只見大門洞開著,黝暗的花陰下,
有著模糊的白影。

「小曼?」他輕輕的呼出聲,她轉過頭來,果然是安然無恙的她。只是雙手沾滿
了泥土,像是在挖著什麼。

「妳…」他鬆了很大一口氣,又感到深深的憤怒,「妳怎麼可以嚇我?妳怎麼可
以偷偷跑掉?難道妳不知道…」

他脖子後面倏然的森冷,雖然緊急避了過去,卻已經是數條血痕。

戴著眼鏡的老先生,打開了門,他馱著背,背上有著一大馱果凍狀、不斷蠕動的
「異物」。

這可怕的味道、可怕的恐怖感…他完全明白那是什麼。

那是妖異。或許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答案,只是拒絕去思考。他不想看也不想
聽甚至不想知道,在什麼能力都喪失的此時此刻,他知道也沒有用。

「…快走,」跌在地上的君心將小曼推到身後,「快點走!」

小曼卻動也沒動,只是摸了摸君心後頸上的潮溼,送進口中,她的表情驚愕,旋
即憤怒。微光中,君心第一次看到復甦後的小曼露出憤怒的表情。

她張口,發出無聲之聲。君心簡直愣住了。這是小咪才會的絕招呀!她發出極高
頻率的超音波,居然撞得那個不成氣候的妖異往後飛去。

殘缺的她…到底留下了些什麼?

或許,我失去了一些道行,但也不是什麼都沒留下吧?為了保護心愛的人…難道
他不該試試看嗎?

他結起手印,用殘存的法力呼喚著記憶裡的珠雨。的確,勉強運轉內丹真的太吃
力了…他覺得內息不暢,煩悶的很想吐。

但是小曼將臉靠在他背上,像是起了共鳴。他的壓力小了很多,居然讓他們喚出
了珠雨。

滌清邪惡的珠雨,擊打在妖異身上,像是強酸一般,他跟著宿主一起哀號翻滾,
像是柏油一般融化黏稠的化在地上。身為宿主的老先生整個人緊緊的蜷縮,不斷
的痙攣。

他簡直虛脫了。疲乏得幾乎無法動彈。小曼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停止不了的珠雨,
臉上出現困惑和追憶的神情。

茉莉花像是鬆了一口大氣的嘆息,吐露出強烈的芳香。強烈到像是哀傷的具體
化。在這種強烈的芳香中,小曼張開口,斷斷續續的唱著,「好…好一朵美麗的
茉莉花…好…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哀傷的香氣蔓延,古老的茉莉花劇烈顫抖,倒了下來。根斷土翻,土壤中,露出
一濃密的黑髮和開始腐爛的指端。

小曼找到她了,那個失蹤的小女孩。

看小曼這樣愛惜的撫著朋友的頭髮,應該恐怖的場景,卻是這樣的哀傷、溫柔。

***

警察抓到了那個老先生,他承認了所有的罪行。也在茉莉花根下,找到了好幾具
孩童的屍骨,以及菲佣的屍體。

當然,還有小曼的朋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老先生很冷靜,絕望的冷靜。「我知道不應該這麼做…
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想殺人。只要殺了人,我的腿就不會那麼疼,可以自在的走來
走去。你們不知道那種疼…不是我疼死,就是他們為我死。但是我還不想死。」

或許是埋了太多屍體,使得土壤過分肥沃,茉莉花的花根幾乎都腐爛了。也可能
是,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罪惡的污染,在小曼的歌曲裡,呼出了最後一口芬芳。

發現屍體的小曼依舊是沈默的,她什麼也不說,只是睜著悲傷的大眼睛。默默的
陪伴呼天搶地的伯母,在朋友要火化前,默默的跪在她身邊,握著她變形的手。

「再見。」最後她說。

她讓君心牽著回家,眼睛裡若有所思。她在這個蟬鳴不盡的夏天,失去了朋友,
卻像是得到神祕的饋贈,得回了她的聲音。

那一夜,他們花圃的茉莉花旁,站了沈默的一群「人」。那白衣草帽的小女孩,
走上前,擁抱了小曼,微笑著消失在空氣中。

這時候,君心卻非常難過,非常非常的難過。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50: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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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51:00

第二章 明玥.明月。


這個慘案在報紙上熱鬧了兩天,很快的,又被政治八卦和口水淹沒了。幾乎馬上
被世人淡忘。

但是小鎮的人忘不了。

他們困惑而不解,這樣一個溫和孱弱的老先生,為什麼會這樣令人髮指的兇殘?
更讓人們竊竊私語的是,為什麼那個啞巴小女孩會找到誰也找不到的屍體,然後
又突然會開口講話?

對於所有神祕,人都有種恐懼心理。文具店的生意因此冷清好幾天。家長都告誡
小孩子下課不可以在那邊逗留,若是不聽話,都會讓害怕的爸爸媽媽或爺爺奶奶
又打又罵的拖回去。

這種態度也影響了小孩子。原本親密的朋友,都不大願意和小曼一起,即使上學,
也不喜歡和她的目光有所接觸。

對於這種現象,君心感到憤怒,又感到無力。小曼又不是非上學不可,他們也不
是非在這個小鎮,天地這麼大,總有他們安居的地方吧?

但是小曼堅持的背起書包,去上學。

「上學對妳不是最必要的!」君心急躁了。

小曼開口,話說得很慢很慢,「…我…我要去。」她總是有些恍惚的小臉浮現罕
有的堅毅,「她、她想去,卻不可以去了。」

別人或許不懂,但是君心懂了。就因為懂,所以覺得心頭一陣刺痛。那個和小曼
有些神似的小女孩,再也不能去上學,但是小曼可以。

他是否該為此感謝上蒼?

「…他們這樣對妳。」撫著她柔軟的頭髮,一陣陣的酸楚衝了上來。

「只是…只是害怕。」剛得回語言的她,還有些結結巴巴,「他們怕我,因為、
因為不懂。」

君心沒再阻止她,只是目送著她的背影。他的悲感是那樣的深。

她的身上還有飛頭蠻殷曼的影子,卻也只剩下影子了。但即使只有影子,她的堅
強和善良還是保留了下來,在斷垣殘壁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他呢?君心有些迷惘了。

在驟逢大變之後,他留下了什麼?除了自私的念頭,他還留下什麼?他明明知道
罪惡的氣味蔓延,就在他身邊蠢動。原本他有能力阻止…

到底他還剩多少能力呢?

他知道自己的元嬰已經蕩然無存了,沒有成為廢人,實在是妖氣凝結的內丹支
撐。瞑神靜坐,搜尋了許久…

他找到寂然不動的內丹…大約沒有一個葡萄籽大吧。但是它還頑固的存在著。

或許,這是當初殷曼給他的那口妖氣,最初也是最後的存在。他默默坐在陽光下,
感受日光精華像是金塵歡悅的飛舞。當他決心不再與任何眾生有瓜葛之前,曾經
抗拒這歡悅的金塵。

深深吸一口氣,他閉上眼睛,耐著性子做起早課。將一點一點的日光精華,吸收
到體內。沈寂的內丹,像是饑渴了很久很久,狼吞虎嚥的吸收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君心張開眼,嘆了口氣。只是恢復做早課而已,不算什麼,對
吧?他並沒有打算和任何眾生有瓜葛。

只是需要一點力量,可以保護小曼,和小曼也同樣關心的人。

***

老師的態度還是很親切,但是同學們都變了。

小曼很清楚這一點,甚至有一點憐憫。她常覺得腦子蒙著一層濃濃的霧,使她常
常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但是這層霧漸漸散去,當她得回「語言」時,也得回了驅
除濃霧的能力。

她可以敏銳的感覺到同學的驚懼。對於死亡,人類的了解太少也太膚淺,所以也
就更誤解、更恐懼。

死亡,沒什麼可怕的。只是呼出最後一口呼吸,然後留下肉體歸諸於大地。大部
分的魂魄都會重生,又從嬰孩開始漫長的一生…當然也有很少數會被死亡的瞬間
震懾住,動彈不得的捆綁在現世。

就像在校門口發生車禍的小孩子。他被那瞬間的恐懼抓住了,反而無法離開。每
次有車輛經過,他就會發出尖叫然後倒地。

每次她都會站住凝視他,但是那小孩兒的幽靈卻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到。
很想幫他,卻不知道怎麼幫忙。

這天放學,她又看著那個小孩子倒地哀鳴。同樣的,一個高年級的女生同樣駐足,
莫測高深的望著小曼。

「不要盯著他看。」那個高佻的女生低低的跟她講,「要當作沒看到,曉得嗎?」

「…他很難過。」小曼很慢很慢的說,「我想幫他。」

高年級女生研究似的看了她好一會兒,「妳就是她吧?那個把屍體找出了的人?」

小曼默默的點了點頭。

「妳真的有笨到,」高年級女生沒好氣,「任何人問妳,妳都要說不知道。當然
發生什麼事情,妳也不記得。妳居然還呆呆的承認喔?別人會說一大堆有的沒有
的知不知道?」

小曼默默的搖了搖頭。

「妳真的有阿呆欸,」高佻的女生老氣橫秋的教訓,「這樣會被人家當怪物看,
怪物,懂不懂?外行人就不要摸這些靈異事件,看得到又怎麼樣?普通人覺得妳
是怪胎,那些阿飄還以為妳有辦法…像我這樣家學淵博也是能裝傻就裝傻過去…
命還是比較重要啊!」

小曼仔細看了看這位學姊,覺得她身高比一般的女孩高許多,神情俊朗,兩眼清
亮有神。

雖然還很稚嫩,但她的確是很初步的修仙者。

「我知道妳叫殷曼。嘖…這學校誰不知道?妳也太不懂裝傻的藝術了…」她握了
握小曼冰涼的小手,「妳陽氣不足喔,這種體質很容易被『壞東西』欺負…」

翻了半天,她乾脆把手提袋倒出來,從亂滾的水彩和便當盒當中找到一個很舊的
護身符,「拿著!以後要當沒看到曉不曉得?」

握著那個有著濃郁靈氣流轉的護身符,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燙手。

「妳怎麼這麼虛呀…」看到她的白皙的小手瞬間轉紅,學姊放棄的嘆口氣,幫她
拿過來,掛在書包上,「妳這是先天陽氣不足嘛!早產嗎?老天…現在的醫學是
怎麼回事,弄出一群體虛陽氣衰的早產兒…」

掛是掛好了,但是看著小曼滿臉茫然無依的孤獨,又覺得很可憐。過世的爺爺就
常說她嘴硬心軟,走修行這途其實不利。

「好啦,別再去亂看那些有的沒有的。」她粗聲,「他是我的問題,我會設法超
度他。記得要當作沒看到…」她走了兩步,又不放心的走回來,「我是六年三班
的宋明玥。如果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可以來找我。」

看著大踏步而去的明玥,和書包上輕晃的護身符…小曼露出一個困惑的微笑。


這天小曼回來,沒有說什麼,神情卻輕鬆很多。

自從開學以來,小曼雖然什麼也不說,君心也知道她的處境很尷尬。文具店沒生
意,其實不值得掛懷。沒有就沒有,無所謂。他們用度極省,就算把店收掉也過
得下去。

但是小曼憂鬱那麼久,今天卻會笑了。

「有什麼好事嗎?」君心盛了飯給她。雖然她不大吃米飯,但是為了她的健康,
君心總是哄著她吃。

她偏頭想了一會兒,「認識一個朋友。」

「哦?」君心頗感興趣的問,「怎麼認識的?年紀多大?什麼名字呢?」

她又想了想才回答,「六年級,宋明玥。」低頭吃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是
女生。」

這倒讓君心的臉漲紅了。小曼長得清麗脫俗,再過幾年一定是絕麗無雙的美女。
他的心情一直都很掙扎。這種介於情人和父親的心情,很微妙的尷尬。

小曼的小男生朋友,他總是比較嚴肅一點。難道被她看出來?

「…就算是男生也沒有關係呀。」君心故做大方,「四海之內皆兄弟嘛。」

小曼張大眼睛看他,微笑著低頭,繼續慢慢的吃飯。

…被這樣的小女孩笑,實在很糟。他心不在焉的扒完飯,小曼很乖巧的收拾桌子,
他洗碗。

等他洗好出來,發現小曼穿好鞋子,在玄關等他。

「…散步嗎?」君心訝異了,整個暑假,小曼幾乎足不出戶,飯後都在家裡靜靜
的看書。

小曼點點頭,滿眼懇求。他常覺得,小曼得到語言的同時,也得回了豐富的表情。
這瞬間,他有些恍惚…

殷曼…有這麼多表情嗎?或許在長年的修煉下,後天的自制壓抑了她原本的喜怒
哀樂?但是他了解殷曼多少?又了解小曼多少呢?

或許現在可以更了解她吧。

「嗯,」君心憐愛的摸摸她的頭,「我們去鎮上的噴泉走走?」

那大概是這鎮上最清靜的地方了。而且,小曼也喜歡這裡。他們緩緩的走在行人
不多的街上,沿著靜僻的巷弄走到噴泉。夜涼如水,噴泉潺潺如珠玉鳴唱,三三
兩兩的鎮民在泉畔的行道椅上納涼閒談。

他們這對外地兄妹出現時,所有的談話聲都停了下來,眼光一起注視著他們。雖
然只有很短的時間,卻異常尷尬。

「小曼你們出來納涼喔?」恐懼壓不過好奇,賣菜的大嬸招呼,「這裡坐啦,這
邊自來風,很涼勒。在家裡熱死了…」

君心還在猶豫要不要坐下,小曼已經溫順的坐在大嬸旁邊,接過大嬸遞給她的釋
迦。

「小曼啊,妳怎麼會找到阿如的?」歐巴桑是最直接的生物,她很乾脆的問了大
家都想問的問題,所有的人也都豎起耳朵。

君心忍受不住,「小曼,我們回家吧。」他想牽起小曼,卻發現她動也不動。

小曼愣了很久,她想說出實情,卻想到明玥的告誡。她不明白,這有什麼不可以
說,她的朋友在叫她,就是這麼簡單。就算她變化成另一種形態,也還是她最好
的朋友。

但是她也不想讓別人害怕。(雖然她不懂這有什麼好怕的)

「我、我也不知道。」她吃力的說著,「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我不記得了。」

「妳不記得了?」大嬸瞪大眼睛,「怎麼可能!?」

「我、我不知道…」她想到再也無法在現世看到最要好的朋友,心裡一陣難過,
哭了起來,「我很想她…」

她美麗的小臉佈滿晶瑩的淚水,映著泉底的月,閃閃發光。她這一哭,讓單純的
鎮民跟著心酸起來,大嬸感情豐富,也哭了,「一定是妳們感情這麼好,阿如捨
不得妳,叫妳去找她啦。一定是她保佑妳的啞巴好起來,一定是這樣啦…」

這個臆測的故事,很快的流傳到整個小鎮。單純的鎮民得到「合理」的解釋,態
度又重新友善起來。

這個事件就這樣莫名其妙的落幕了。一切回到過去的軌道。小曼的朋友又來喊她
出去玩,或者擠在他們閣樓一起寫功課,談著小女孩瑣瑣碎碎的小心事。

不過還有個小小的插曲。

因為阿如讓小曼的「啞巴」好了起來,許多爸爸媽媽在小孩生病發生意外的時候,
會去求阿如的媽媽讓他們上香祈福,往往有靈驗。

(其實小朋友的恢復力和生命力就很強,許多疾病和意外都可以堅強的活下來)

香火盛了,阿如的媽媽甚至開了個很小的神壇,讓大家拜拜。只是得到的香火錢,
大部分都捐出去做善事。

他們相信(甚至阿如的媽媽也堅信),阿如是被貶下凡間歷劫的玉女,災難滿了
也該是回天的時候。

這個善良的誤解,卻寬慰了許多人的心。


幾乎沒什麼意外,小曼和明玥成了好朋友。

出身道術世家的明玥是家中的獨生女。他們系出茅山,又不算是本家獨傳,留下
的典籍少得可憐。雖然明玥的爸爸是一點能力也沒有的公務員,但是明玥的祖父
倒是很有天分的修道人。

只是祖父到六十歲才結婚,六十五歲才有了她的父親。九十歲高齡時,得到唯一
的孫女。

「這孩子生來是修道人的命。」祖父很感慨,「但是女孩子,情障難過。連我修
煉了半甲子都難度情關,何況是個女孩兒。但若不把這一點本領傳下去,又怕她
大了埋怨我沒給她選擇。」

明玥印象裡的祖父一直都很年輕,和她老爸站在一起,與其說是父子,倒不如說
像兄弟。大約她剛會走路就由祖父抱在懷裡讀書識字,也在她很小的時候教她修
煉。

至於她埋不埋怨祖父…其實她也說不清。祖父教了她一些現世用不著的智慧,讓
她看到應該看不到的東西。坦白講,這些都是廢物,考試又不考這些。

但是那個「裡世界」是那樣燦爛詭麗,夾雜一絲絲的刺激和恐怖,當可以與之對
峙時,她的確是有成就感的。

既然修煉於她來說,宛如呼吸一樣輕鬆自然,她也當成一種習慣,無可無不可的
修煉下去。

再說,這也是祖父留給她的僅有遺產。幾本破舊的典籍,一大本線裝筆記,還有
修煉的入門,沒了。

自從祖父滿百歲無病而終以後,她一直很想念他。只有修煉的時候,她才會覺得
祖父依舊在她身邊。

也因此,她比一般的孩子早熟,也比一般的孩子寂寞。這個有著陰陽眼的奇特女
孩,引起她的好奇,也讓她莫名的感到親切。

她忍不住像是姊姊一樣叮嚀囑咐她,尤其是她發現小曼根本就不太聽她的,依舊
盯著一些「危險」的孤魂野鬼不放。

「我不是說過,我會處理嗎?」她有些急躁,「本來想中元節的時候送他走…那
時我剛好去堂叔祖父家裡過暑假呀!妳真是…好啦,晚上我就送他走。天時地利
人和妳懂不懂?缺了天時缺很多欸,妳知不知道…」

雖然是這樣抱怨著,她還是把小曼送回家裡。

說起來真是傷腦筋…她還是第一次超渡橫死的亡魂。以前都是祖父在弄,她也不
過是旁邊看著。筆記是有,但是祖父說,超渡亡魂最需要的不是步驟,步驟只是
代表慎重,更重要的是誠心。

她…真的行嗎?

但是每天經過都要聽到那孩子的慘叫,她實在受不了。

那天晚上,她悄悄的溜出來,讓她發昏的是,小曼像是預先就知道,已經在校門
口靜靜的等了。

「老天啊…」明玥扶著額,「妳跑來做什麼?!」

「不放心。」小曼的回答向來很簡短。她手裡持著一枝初萌的枝枒,橢圓形的葉
片翠綠著,發出淡淡的香氣。

「…我可不知道行不行…但是他在這樣叫,我晚上睡不好。」明玥抱怨著,接過
小曼遞給她的枝枒,「妳要我用這個?」

小曼很肯定的點點頭。

…這倒奇怪了。她果然不尋常,用碧枝沾淨水是當中的步驟之一。「妳學過?誰
教妳的?」

小曼露出困惑和追憶的神情,最後洩氣的搖搖頭。

「哎,不重要啦。」生性灑脫的明玥擺擺手,「每個人都有點祕密麼…」

她擺了一個很簡陋的壇,很慎重的念完了往生咒。那孩子卻還是兩眼無神的蹲踞
在原地。

「…喂!」明玥發火了,「我出盡百寶跟你好說歹說,你是聽到了沒有?!你已
經死啦!再也不會發生車禍了!趕緊離開這裡投胎轉世吧!不要在門口喊啦,聽
到沒有!!」

那個小小的幽靈哭了起來,卻還是一動也不動。

在明玥來不及阻止之前,小曼蹲了下去,和那幽靈視線相對。她有些笨拙的學著
君心哄她的話,「呼呼,不痛喔…不痛…」

那幽靈兩眼無神的看著她,把手放在小曼的手臂上。那透明的手卻像是烙鐵一
樣,在小曼手臂上留下烏黑的指印。

她卻沒有覺得疼,輕輕唱著,「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古老的童歌在夏末清涼的夜間漂蕩,她稚嫩而遲緩的歌聲,卻讓那孩子「聽見」
了。

看呆過去的明玥驀然驚醒,拿著強烈香氣的枝枒沾了噴泉取來的淨水,輕輕的撒
在幽靈的身上。

「真的…不痛了呢…」那孩子第一次發出慘叫以外的聲音,閉上眼睛,微笑著消
失在夏日的晚風中。

這,就是誠心嗎?明玥上了非常寶貴的一課。

兩個小女孩都沈默了很久,明玥打破沈寂,拍了拍小曼的肩膀,「真的很危險欸!
妳這樣陽氣不足的人,還讓阿飄碰妳!」她撫了撫小曼臂上的烏痕,瞬間淡了許
多,「這麼晚還到處亂跑!我送妳回去啦!」

小曼溫馴的讓她牽著,並肩默默的走著。

「我說啊,」快到文具店時,明玥開口了,「妳這種體質還喜歡去靠近這些,我
看也是禁不住。」她學著祖父老氣橫秋的口吻,「妳要不要修煉看看?最少也要
養點陽氣,有點法術防身呀。」

「修煉?」她又露出追憶的神情。

「不要嗎?」明玥很率直的問,耐著性子等小曼的回答。

小曼茫然的想了很久,她像是想起什麼,仔細思索卻什麼也沒有。「…我要。」

明玥對她笑了笑,活力十足的臉孔出現了溫潤的光澤,像是十五的美麗滿月。在
很偶爾的機緣下,小曼有了個正統(?)的師父。

這也讓她走上人類修煉的第一步。


第三章 他沒有離開。


小曼的書包有個小小的透明塑膠口袋,可以放上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她的班級
和姓名。她略嫌早熟的字跡工整的寫著自己的名字:殷曼。

鎮上的居民也因此以為君心姓殷,偶爾發現他居然姓李,也曾經訝異過,但君心
只是淡淡的說,「小曼跟媽媽姓。」

他倒不是說謊,整個飛頭蠻都姓殷,這是族姓。只是他怎麼解釋這樣龐大的因由?
何況他們一意想當普通人。

但是小曼認識那個叫做宋明玥的女孩後,不但半夜溜出去挨他的罵,她書包的塑
膠口袋,除了小卡片以外,還多了一個靈氣十足的護身符。

坦白說,他驚訝並且不安。

這寧靜的小鎮也有修仙者?但是他感覺不到。但也很難講…他的道行一點都不剩
了,能力太弱的修仙者他也無法發覺。但是,他很明白在眼高手低的修仙者眼中,
飛頭蠻不啻是強烈而美味的誘惑。

但小曼…應該沒留下什麼飛頭蠻的氣息才對。這個事實讓他寬慰些,卻更加傷痛。

該怎麼辦呢?他握著護身符猶豫不決。護身符傳來溫暖卻強大的氣息,但他卻有
種感覺,覺得賦予強大靈力的製作者,似乎不在這個小鎮內。

躊躇許久,他打開護身符,卻只是一張簡單的平安符。但這反而更危險。這樣簡
單的符,連他都寫得出來…但是他絕對無法將靈力灌得這麼飽滿充實,充滿生命
力。就算他道行依舊在的時候也不行。

越強大,就越危險。

他該叫小曼別在跟那女孩往來,還是該趕緊搬家?翻來覆去看了很久,他實在感
覺不到邪惡的氣息…但是狂熱的無邪往往比邪惡更危險。

或許搬家比較好。

但是…自從小曼習慣小鎮的生活以後,尤其是認識了宋明玥,她顯得更快樂,恍
惚的神情越來越少出現。

眾生都是群居的生物,無疑的。對有殘缺的小曼最好的良藥不是什麼金丹,而是
不再孤單。不管他是多麼愛她,還是無法彌補她對友伴的渴求。

他很為難。

走到窗邊,小曼向來起得很早,現在的她吃過了簡單的早飯──認識明玥以後,
她就不再抗拒吃米飯了──正在庭院澆水。置身綠意中,她總是比較和諧、平靜。

君心沐浴著陽光,緩緩的轉動內丹。他的確失去了大半的道行…但是憑藉著殷曼
給他的基礎,他還有機會拿回來。

只是…他身為一個人類,卻用妖類的修煉方法行不行得通呢?他開始會考慮這個
問題了。

但是妖氣的運轉導引著真氣,他覺得自己的力量漸漸回來。甚至,他試著將報廢
的邪劍重新煉製…不能說有多大進展,但是防身是沒有問題的。摸了摸靈槍,他
還是有一些可以攻擊的武器。

問題當然不是出在明玥這個小女孩身上。雖然她雙眼清亮、炯炯有神,看得出來
有很好的基礎。但是孩子終究是孩子,她率直到君心甚至對她有些好感…但是幫
她打下基礎的人,會不會居心叵測,那就不知道了。

將護身符放回小曼的書包,他暗暗下了決定。逃避絕對不是解決事情的辦法。

提起她的書包,君心下樓,「小曼,洗洗手,該上學了。」

「好。」就算得回了語言,她說話依舊簡短,還常常露出困惑的神情,找不到可
以用的辭彙。

雖然老師常常誇獎她的文筆極好,運典純熟,甚至有高中生的程度。但是君心聽
到這樣誇獎只感到無盡的悲哀。

作文可以想,說話卻不能。他的小曼…依舊殘酷的有著殘缺。

但是她還活著不是嗎?甚至比初化人時還手腳靈便,敏捷的像是一般的小女孩
兒。對她的要求也就這麼多:好好活著。

「下午還是去明玥家裡嗎?」他裝作不經意的問。

小曼偏頭想了一下,「對,還是去明玥那邊。」

「老是去打擾人家不好意思,」君心撫了撫她的長髮,幫她把帽子戴端正,「要
回來的時候打電話給我,我去接妳,好嗎?我也想跟明玥的爸媽謝謝,他們這麼
照顧妳。」

她又想了很久,像是掙扎著想說什麼,但是她發現用說的要解釋完,很可能會遲
到。或許用寫的還比較快,她有些洩氣。

「好。」她溫馴的應了一聲,背起書包,走出大門。

看著她,陽光在她柔軟的髮絲上跳躍,背影充滿了生氣,不知道為什麼,君心的
眼眶有些溼潤。


認識她好幾個月了,明玥抱著一種研究的態度看著她。

從來沒看過陽氣這麼不足的人…雖然已經十一月了,但是天空依舊晴朗光潔,陽
光暖暖的穿透雲層照下來。大家都還穿著短袖,秋天從來沒有真正來過,夏天一
直徘徊在這個小鎮上。

但是小曼已經穿起薄夾克,三不五時的感冒了。

這還是小事。真正讓明玥不解的是,小曼那莫名的殘缺。

真奇怪,她說話就算慢些,也算表達得清楚,功課也很好。搞不好比明玥聰明…
可以說,她是天才兒童,智力上自然沒有什麼問題。再說,她面貌姣好,就算同
為女生,她也覺得小曼是個小美人兒。

但是第一眼看到她的人,都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這點:她不是完整的。

這種感覺很強烈卻也很難說明,就像你沒聽到腳步聲、沒看到,但也知道身後有
人那種異感。

她多了很多超齡的聰慧,但是也失去某些特質,而且是很重要的部份。這使她看
起來脆弱而茫然,往往出現追憶的模樣,然後怎麼努力都還是找不回自己失落的
部份,看起來格外的可憐。

對於獨生女的明玥來說,小曼像是她的異姓妹妹。她將所有知道的修煉入門都教
給了她,分享爺爺留下來的筆記和典籍。讓她訝異的是,小曼有時候可以提出很
中肯的解釋,一語道破明玥的不解和迷惘。

這很奇怪。

「妳哥哥教你的嗎?還是妳去世的爸媽?爺爺?叔叔阿姨或親戚?」她忍不住
問。

小曼又出現苦苦思索的表情,看得明玥格外不忍,「好啦好啦,不要想了,不記
得也沒關係…」

她不肯放棄,終究還是氣餒的說,「…不是哥哥,也沒有誰。」

「就算妳胎裡帶來的好啦。」明玥嘆氣,「爺爺說,有些人孟婆湯少喝一口,會
把前世的靈慧帶來。那妳不該叫我師父了,反而我該叫妳師父呢。」

小曼搖頭,好一會兒才找到辭彙,「…妳是我師父姊姊。」

這句話讓明玥的心都軟了。「哎,我這輩子都是妳的姊姊了。」牽著她冰冷的小
手,帶著小曼一起回家。

明玥家不在鎮上,就在鎮外不遠的郊區,四周都是稻田。但是他們家佔地異樣的
寬廣。據說也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老房子,前院和房屋主體都是樸素平常的,但
是後院卻大得像是個運動場,後院的籬笆外還有個蓊鬱的小樹林。

或許是太多古樹,庭院又太大,所以這棟小巧的洋樓看起來有點陰森森。小孩子
不敢來,大人不愛來。而且她祖父埋首讀書,靠著一點家產過活,不大和鎮民來
往,雖然父母都和藹可親,但是鎮民說到那棟「鬼屋」,還是有點忌憚。

真的害怕就不要出了什麼怪事就來求爺爺。明玥常常這樣氣悶的想。爺爺雖然不
太和人往來,但是有人上門求救,他還是二話不說就幫忙。但是爺爺卻要明玥裝
作啥都不懂的樣子,而明玥的爸爸,的確是什麼都沒學。

「我回來了。」明玥領著小曼走進來,明玥的媽媽和奶奶正好在拼布(她們的新
嗜好。她們家的女人很勇於嘗試新的玩意兒),看到她們回來,笑咪咪的。

「小曼也來了?剛我買了水蜜桃,幫妳留著最甜的那一個呢。來來,洗洗手吃水
果。」奶奶憐愛小曼,起身招呼她。

「謝謝奶奶。」她規規矩矩的行了個禮,安靜的跟著明玥去洗手。

明玥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點火燒香,誠心誠意的在神壇點起虔誠的芳香。

「妳瞧瞧人家小曼,」奶奶沒好氣,「靜靜乖乖的,多麼好。哪像妳!沒事就亂
玩打火機,小孩子是可以玩打火機嗎?都是妳爺爺不好,教了妳那堆五四三,那
些有的沒有的又不能當飯吃,不碰還好些!…」

明玥忍耐著奶奶的嘮叨,千忍萬忍,還是破功。「…最好是不用打火機就可以點
香啦!我要用啥?火柴?」

「那還不是在玩火?」奶奶很理直氣壯,「妳把香切一切放在電蚊香裡頭就好了
啊。妳爺爺常說那只是個儀式,心意到就好了嘛。」

「…最好是電蚊香可以用啦!」明玥抱著腦袋大叫,「爺爺沒事幹嘛娶個什麼都
不懂的天主教徒!」她抓起水蜜桃,「我去寫功課了!」登登登的跑上樓,把門
一摔。

「真是…說她兩句就這樣。」奶奶很不滿,「都是她爺爺不好。好好的女孩子,
從小教那些奇怪的偶像崇拜…」提到過世的老伴,她眼角有點溼潤,「她爺爺坑
了我一生!結了婚我才知道他比我大了四十歲!看外表人家怎麼看得出來…也
不多陪我幾年,這麼早就撇下我走了…」說著說著,風韻猶存的奶奶就哭了起來。

「哎呀,媽…」明玥的媽媽起身寬慰她,「怎麼突然傷心起來?別嚇著小曼了…」
她轉頭跟小曼說,「乖喔,先去找明玥寫功課吧,等等我把點心端上去…」一面
柔聲安慰垂淚的婆婆。

小曼站了起來,瞅著哭個不停的奶奶…其實她是了解的。若是哥哥撇下她走了,
她可能再也停止不了眼淚。

總有一些人是那麼的重要,重要的像是陽光空氣水,沒有就無法生存。

她推開明玥的房門,開始她們今天的「功課」…卻不是學校指定的。

沒有老師可以教導,她們憑著明玥受過的一點點基礎,和爺爺的筆記,摸索著前
進。

明玥的爺爺師承茅山一派,雖燃典籍亡失甚多,但是爺爺卻像是生來帶著靈慧,
從固有典籍上翻陳出新,自成一家,在修仙上頗有心得。

他主張「愛己」,和許多同道的見解有所分歧。他認為所有的基礎都由「己」出
發,同樣屬於大道循環的一部份,所以並不把肉體看成臭皮囊。正因為「愛己」,
所以能夠了解其他人也擁有完整的自我,才能推己及人,認識尊重其他人不相同
的「己」。

正因為「愛己」,所以將自己視為一座煉丹爐,並不去尋求金丹的捷徑。講究的
是約束貪念,靜坐行功,潔心自愛。所以這派的修行最慢,往往要花上一生去築
基,但是根基也最紮實,往往築基成功,就可以順利走向修仙的道路。

在眾多茅山教派中,他們本家本來就對眾生比較友善。而爺爺的基本主張又更讓
這種友善推深一層。所以他們這支分歧出來的支派,依舊不強調斬妖除魔,而以
感化拘束為主。道術的鍛鍊,也偏向防禦和封印,不怎麼喜歡奪去眾生的意志和
生存的權力。

儘管這麼靈慧有天分,當爺爺遇上了年輕的奶奶,就毅然放下修仙的志願。

早熟的明玥問過爺爺後不後悔,爺爺放下手裡的書,望著在庭院忙來忙去的閒不
下來的奶奶,微笑是那樣的溫柔。「遺憾是有點,但是並不後悔。強行渡過情障,
我又不是自找永劫的懊惱。即使修了仙,卻失去和妳奶奶相處的時光…長生不老
有什麼意思?總有那個人是這麼重要,每一刻都是永恆。為了這時光…死又有什
麼可怕的?」

摸了摸明玥的頭,「將來遇不到那個人,妳修仙成了,那算是幸福;但是若遇到
那個人,妳修仙沒成功,其實也算是一種幸福。」

明玥一直不懂,但是聽她敘述的小曼,卻懂了。

她模模糊糊的感覺到,能夠跟著明玥修道,真的是個正確的選擇。


***

「我媽媽來了!」明玥倏然張開眼睛,樓梯她安了個簡單的符,有人經過就會發
出輕鳴。

兩個正在靜坐的小女孩七手八腳的從床上跳下來,趕緊坐在書桌邊假裝在寫功
課。

「在用功啊。」媽媽笑咪咪的,「吃點點心,晚點可以吃飯了。」她眼神飄忽了
一下,小聲的對明玥說,「妳燃的靜心香忘記熄滅了,別被奶奶發覺了。『功課』
要做,也不要留個尾巴麼…還有,妳昨天帶回的『那個』不大安份,記得要關好。」

明玥漲紅了臉,將點心接了過來。她強烈懷疑,她那個老是傻笑的媽媽到底是…?
「…媽,其實妳都知道吧?」

「知道什麼?」媽媽拿起托盤吃吃的笑,「我什麼都不知道。」

…敢嫁到他們家的女人本來就不簡單。她睇了一眼正在吃點心的小曼,長歎一
聲,「來我們家還這麼若無其事,也很不簡單。」

看到小曼滿臉問號,她更沈重的嘆了口氣。


不過,君心到明玥家的家門口,的確暈眩了一下。

這…很像是聊齋裡才會出現的鬼屋。他準備按電鈴的時候…得硬著頭皮和站在電
鈴前面的日本軍官相望。

日本軍官一切都很正常…穿著嚴肅乾淨的日本軍服,臉上兩撇鬍子。唯一不正常
的是,他只有右手和左腳,怒睜的雙眼射來惡毒的殺氣。

這位惡意濃重的日本軍官幽靈,四周畫了一道隱形的圈,他被困在這裡,動彈不
得。

電鈴總是要按的…君心不大舒服的穿過日本軍官透明的身體,按了電鈴。電鈴響
起的同時,幽靈抓狂的大叫:「給我殺!殺光這些生蕃,給我殺給我殺~~」

電鈴聲一停,他的吼叫也停了,又瞪著君心。

…這是什麼鬼地方?

「啊?你是小曼的哥哥?」明玥媽媽出來開門,「歡迎歡迎。請進來坐。」

這樣陽光的笑緩解了君心的不舒服。走進庭院,他一暈…不會吧?前院不算太
大,卻讓三棵可能百年以上的古樹佔據了大半,探頭探腦的是數不盡被拘禁或安
置等待排隊超生的冤魂孽鬼。這也就罷了…

最可怕的是左邊的三顆大石頭!

他知道那是所謂的「風水石」,有強烈的鎮煞作用。當初安置的人一定靈力很高
強。

但是用這麼高超的靈力來鎮壓數量更加龐大的厲鬼,會不會太誇張了啊?!漏出
來的惡氣讓石頭方圓五尺內寸草不生,花木枯萎,植物尚且如此,居住在這裡的
人豈不是…

但是明玥的媽媽像是什麼都沒看見,笑咪咪的走過去,還殷勤的招呼他進去坐。

一進屋子…他想轉身逃走。屋子沒問題,住在裡頭的人也沒問題。只是異樣森冷
的氣息從屋後的方向陣陣襲來…

這鬼屋怎麼有人可以住得下去?!

更讓人坐立難安的是,客廳安著肅穆的神壇,恭奉著三清,但是三清的對面是很
大的十字架和玫瑰念珠。東西神靈的衝突…讓他腦門有點脹痛,但是這家人卻沒
有一個在乎。

「她們正在吃點心,等等就下來了。」明玥的媽媽順著君心的眼光看去,「噗,
我剛嫁來的時候也很驚訝,兩家神祇不打架也可以算是另一種世界大同。」

「…請問妳信什麼教?」可以在強大靈氣陰氣和亂七八糟神靈底下安然無恙,也
是很不平凡的。

「我?」明玥的媽媽還是笑咪咪的,「我跟著公公拜拜,也跟著婆婆祈禱…但是
我真正信的…」她眨眨眼,「我信『睡覺』。」

君心望了她幾眼,幾乎肅然起敬。小看家庭主婦是他的錯誤,這種無比的豁達或
許才是正道。

「公公是勸過我修道啦,幫我算命的大師也勸我出家。」明玥的媽媽端出茶來,
「但是刻意修什麼太不自然了。還是自然一點比較好。」

這個平凡的家庭主婦像是點醒了他長久以來的迷霧。他的遲疑,他的迷惑,其實
都在於壓抑不該壓抑的,不能真正聽從自己的心。

由妖入道有什麼不對?或許不是別人的方式,卻是他最自然的方式。

閒聊了一會兒,他相信屋子裡的兩個女人都不是賦予護身符強大靈力的修道者,
或許就是明玥媽媽口中的「公公」吧?

「明玥的爺爺在家嗎?」他很有禮貌的問,實在他要當面確認才放心,「想跟他
打個招呼。」

明玥的媽媽和奶奶對望了一眼。「說在家也的確在家…」明玥媽媽搔搔頭,「請跟
我來。」

君心跟著她穿過後門,來到一個簡單的陵墓,「我公公算是在家吧。他不肯遠葬,
堅持要葬在自己家裡。他滿百歲才過世,算是喜喪,但是我們大家都很想他。」
她蹲下來點香,「不過有時候,我會覺得他老人家還在。」

他並沒有太大的訝異,只是默默的接過香,虔誠的「打招呼」。

「請進來吧,還是你要參觀我們家的院子?」明玥媽媽笑咪咪,「這兩個小女孩
不知道在拖什麼…我上去叫她們,請自便…」

君心謝了她,展目看著這樣廣大的庭院…和各式各樣或沈睡或淨化中的妖異和眾
生。

古樹森森沁涼,靈氣豐富得像是呼吸得到。即使過世,那位老先生強大的靈力依
舊保護著這個家,和眼前一切眾生。

形體雖滅,他不曾離開過。

一種奇異的感覺襲來,他不禁脫口而出,「你好。」

像是有人欠了欠身,你好。

定睛卻什麼也沒有。樹葉沙沙,像是翻書的聲音。

出神了好久,直到小曼牽著他的手,滿眼想要說話的神情。「嗯,我知道。」君
心摸了摸他的頭髮,「我不再擔心了。」

握著小曼的手,他感到小曼的體溫和脈動。很弱很弱的波動,在他剛開始修道的
時候也曾經有過。

「自然一點比較好。」他不想阻止,「或許自然才是最好的。」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51: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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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52:00

第四章 陌生人


小鎮上來了個陌生人。

這對這個偏僻的小鎮算是件大事。這小鎮是這樣的偏遠,偏遠到一天只有五班火
車經過,修築得乾淨寬敞的馬路,久久才有輛車孤零零的開過去。

從他走出火車站,就引起眾人的注目。雖是十二月,冬陽還是暖暖的,只有早晚
才需要刻意添衣服,天氣宜人的像是舒服的秋天。

但是這陌生人像是從北極來的,穿著又寬又長的斗篷,脖子上還圍著圍巾。他臉
色慘白肅穆,極長的頭髮綁著馬尾,眼神深邃的像是一口井。

蕩漾著許許多多古老的過往。

但他雖然留了一頭及腰的長髮,卻不是女子。即使面貌姣好,但是每個看到他的
人都可以肯定,他是男的。就算肩膀瘦削,面有病容,他依舊精神堅強宛如鋼鐵
的男子漢。

「先生,」操著地方口音的司機湊過來,「要去哪裡?搭我的車啦。」

他黝黑的眼珠朝著司機一望,不知道為什麼,計程車司機突然訥訥的說不出話
來。像是被一種憂傷刺中,他心裡突然浮現這樣的句子,「宛如夢幻泡影,如露
亦如電。」

「不了,」陌生人舉起手,指著火車站外的旅社,「我需要休息。」他的手上帶
著黑色的羊皮手套。

他默默的穿過小小的火車站廣場,穿過大馬路,全身著黑的他像是一道影子,一
點聲音也沒有的「飄」進旅社。

所有的人都停住交談,一起注視著那個奇怪的陌生人。天空明明這麼晴朗,卻像
是飄來一朵名為憂傷的雲般落下深深的陰影。


小曼愕然的站起來。

在安靜的教室裡,她的舉止特別突兀。正在板書的老師聽到她碰倒椅子的聲音,
轉過頭來。

「…殷曼?」她訝異的問,「怎麼了?要去洗手間嗎?」老師擔心的走下講台,
因為小小的殷曼雙手撐在桌子上,劇烈的發抖。

「殷曼?」

她抬起小小的臉,滿臉強烈的情感和激動,她顫抖著唇,幾次要發出聲音,卻發
不出來。

「殷曼,妳是不是生病了?」老師慌張伸手摸她的額頭,發現她滾燙的像是一團
火。「妳發燒了?」

她粗魯的搖頭,覺得強大的衝動要逼她做些什麼,她想笑又想哭…但是她卻不知
道為什麼。她該做些什麼的…她想做,她想做…

張開嘴,她發出珠玉般溫潤的歌聲。當然誰也聽不懂這種語言,卻覺得這不可能
是人間有的美妙聲音。女老師愣愣的看著她,臉孔一遍遍的燒紅…這聽不懂的歌
曲,居然勾起她許久以前的初戀回憶。

溫潤的歌聲漸漸激昂、狂喜,蜿蜒於天,像是在歌頌著愛的喜悅和生命的誕生,
當到最狂熱的那一刻,她晃了晃,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一般…

她暈了過去。就這樣軟綿綿的癱倒在地,誰也來不及扶住她。大約過了兩秒鐘,
師生才清醒過來,老師趕緊將她抱到保健室去。

但是他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事實上,殷曼也不明白。

她只知道有種衝擊像是雷電般打到她身上。引起她已經失落的回憶,卻什麼也記
不得。她發著高燒躺了一天一夜,被各式各樣的夢境抓住,燦爛而紛亂的碎片讓
她目不暇給,卻分辨不出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她在昏睡中時而哭泣、時而歡笑。偶爾溢出一兩句含糊的歌聲。

君心慌張極了,但是他把脈許久,只能發愣。沒有邪氣,也不是夢魔所為。小曼
連築基都勾不上邊,當然不是走火入魔。

但是她在發燒、在夢囈,用他聽不懂的語言。

憂心如焚的照顧著她,直到深夜,他突然像是被冰水澆了一身。他依舊聽不懂那
種語言…但是他聽過殷曼說過。在他還是少年的時候,曾經陪著殷曼去重慶尋根。

陪著殷曼行走於前世今生的回憶時,他聽過的。

那是飛頭蠻的語言。

***

他心神不寧。住進了這間簡陋卻潔淨的旅社,陌生人感到一陣陣說不出來的焦
躁。他說不清這種感覺…只覺得長久以來宛如槁木死灰的他,找到了重生的力量。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難道這裡有他在尋找的人麼?

但是…長久到他記不起來的時光,已經數不清自己失望了多少次。錯覺,該咀咒
的錯覺!每隔一陣子,他就抵抗不了這種焦躁。像是瘋狂的熱病一樣寫在他的魂
魄,他總是會誤以為那個女性就是,然後浪費許多時間去跟她生育孩子,等漸漸
清醒的時候,才發現…

只是錯覺。

血統複雜的人類女子總是引起他狂熱的錯覺,然後花費數十年暗自懊惱的等待妻
子過世。錯誤的是他,並不是無辜的人類女子。飛頭蠻除非配偶過世,是絕對不
會拋棄自己的妻的。

就算她是一個人類也不能改變這種根深蒂固的習性。

他的時間,就浪費在一次次的錯認和狂熱中。然而他要尋找的族民,依舊不見所
蹤。

是否這世上只剩下他一個?茫然的抬頭,他不知道該跟誰祈禱。

在眾生將他們族民如禽獸般屠戮後,他真的不知道該跟誰祈禱。


「該…跟誰祈禱?」小曼睜開眼睛,虛弱的喃喃著。

擁著她打盹的君心馬上清醒過來,「小曼?醒了嗎?發生什麼事情?」

瞅著君心很久很久,小曼撲到他懷裡哭了起來,一遍遍細細的說,「不知道…不
知道…不知道…」不斷的啜泣著。

君心溫柔的安慰她,撫著她的長髮。即使這樣劇烈的變異,撫摸她的長髮常常可
以讓她平靜下來。

「…飛。」她指著耳朵,手掌放在耳畔,「像這樣。沒有身體…飛。有月亮的時
候,他們…飛、跳舞。然後然後…小小的蛋,有寶寶哭…」

君心安撫著激動的小曼,每次她激動的時候,剛獲得的語言就會支離破碎。但是
他聽懂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感到心酸,為殷曼、為小曼深深的哀傷。她已經
失去一切,為什麼留下最痛苦的部份?「那些族民,都不在了。」

她猛然抬起頭,滿臉驚愕、不信,「…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嚎啕起來,「沒
有任何種族是為了被毀滅生存於世的!」

妳說得很對。君心跟著她一起落淚。他也想知道為什麼…他親眼看到同為人類的
羅煞做了些什麼。

這讓他厭惡並且狂怒,他更因此痛恨與那個人同為人類…這種厭惡讓他討厭當個
人類。

抱著小曼,輕聲哄著她,直到她哭累睡著,君心卻睜著眼睛,整夜都無眠。


天剛亮,明玥已經在店門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小曼還好嗎?」她早熟的臉孔充滿憂鬱。

「…睡了。」一夜無眠,君心的眼睛底下出現疲憊的陰影,「去上學吧。她應該
沒事了。」

明玥望了他好一會兒,「君心哥哥,你是個人類。」

他回望這個精靈古怪的小女生,「我本來就是。」

「你這樣說的時候,真的是這樣想嗎?」明玥率直的說,「你和我都知道,小曼
和你顛倒,你有人的身體卻有著妖的『心』;小曼有著不大像人的身體卻有著人
的『心』。」

其實這樣講並不大對,但是不管她天分有多高,都還是個六年級的小女生。她有
點煩躁的擺擺手,「我不會講。當然你們都是人類,但是你們又不是普通的。我
不會講。」她賭氣的撿起水壺,「爺爺如果還在就好了。」

「你爺爺如果還在,一定不希望妳插手這些。」君心慢慢的開口,「平凡是最好
的。不要去看、不要知道,不要去管。在這種眾神魔拋棄人間,誰也不接受祈禱
的時代,妳最好是什麼都不知道。」

明玥強烈的看他一眼,「…我喜歡我媽媽和我奶奶。」

君心望著她,不知道她怎麼會天外飛來這筆。

「我媽媽和奶奶喜歡逛菜市場,賣衣服的阿姨、賣魚的伯伯、賣菜的大嬸都認識
她們。他們是朋友。這個小鎮的人都是朋友。」明玥氣得有點口齒不清,「天災
人禍我沒辦法,但是我看得到的地方怎麼可以不管?只要一點點時間,出一點點
力就好了啊!爺爺也是因為這樣才教我這些的…」

「如果不是為了要保護什麼,我這種天分到底有什麼意義嘛!你居然叫我什麼都
不要管!你儘管不要管吧!連小曼都不要管,我會照顧她的!」

她忿忿的走出院子,君心愣愣的看著她的背影。沒想到她又旋風似的跑回來,「晚
上我再回來看她!臭哥哥!你去明哲什麼身的好啦!」

「…明哲保身。」

「不要糾正我!」明玥氣得雙手亂揮,「我真討厭你們這些大人!」

「等一下。」君心叫住她,「…離上學時間還有一個多鐘頭吧?」

「我可以先去跑操場看能不能不要這麼生氣!」明玥對著他揮拳。

「既然妳是小曼的師父…」他有些好笑的看著明玥突然僵硬,「我說說我跟小曼
的故事吧。」他瞥了瞥鐘,「不過我怕一個小時說不完。」

即使盡量簡短,君心還是讓明玥遲到了。她像是夢遊似的到學校,心不在焉的被
老師罵,一整天都不知道上了些什麼。

一放學,她沒去探望小曼,而是衝回家開始狂翻電話簿。該死!爺爺也太不喜歡
和人交際了,她完全找不到親戚的電話…現在她可以問誰?

她瞥見爺爺的筆記…突然想起在最後一頁有一行阿拉伯數字。爺爺是不會做沒有
道理的事情…她緊張的拿起電話,真的讓她撥通了。

「喂?」她的聲音在顫抖。

「嗯?」話筒那頭的聲音如絲綢般悅耳,「幻影咖啡廳。找哪位?」

她不知道找哪位…「我、我姓宋,宋明玥!很抱歉,我、我…我在爺爺的筆記裡
頭找到這個電話號碼…」

「宋家?欸,妳是清松的孫女兒吧?」悅耳的聲音溫暖許多,「不要慌,清松跟
我是老朋友了。有什麼事情呢?」

「希望你不要笑我。」她結結巴巴的問,「我想問飛頭蠻這種妖怪的資料…」

她得到的回答居然是長長的沈默。欸?該不會以為她是神經病吧?但是她該問
誰?如果爺爺還在就好了…

「…飛頭蠻?」話筒那邊傳出耳語般的聲音,「妳說飛頭蠻?」聲音居然輕輕的
顫抖。

「嗯。」她抓緊話筒,「就是、就是耳朵變成翅膀,沒有身體,飛來飛去以花果
為食的那種…真的有嗎?」

「…有。妳在哪裡見到他們?是一男一女嗎?他們過得怎麼樣?可還好?一切平
安嗎?」連珠炮的問題讓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認識他們?」為什麼是「他們」?為什麼他知道呢?

「不!我不知道!」對方矢口否認,「小女孩,請妳也不要告訴任何別人!讓他
們安靜過日子吧!」

明玥呆了好一會兒,她想起君心歌哥提起的,那個在都城開咖啡廳的狐仙叔叔。
她跳了起來,幻影咖啡廳!「你是狐影?!喔,天啊~我一定要告訴君心哥哥…
這一切…居然是真的!」

「不不不,千萬不要!」狐影叫了起來,「讓他知道了,他一定又帶著殷曼遠逃…
讓他們安靜度日吧!只要告訴我…告訴我…他們過得好不好就好了…」

「…殷曼現在是我的學妹,君心哥哥在開文具店。」她不知道從何說起,「他們
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狐影居然有些嗚咽了。


為什麼告訴那個小女孩呢?其實君心也不懂。

很可能是,小曼有的需求,他也有。他再怎麼愛小曼,都還是有群居的需要。希
望被了解、被接納,有自己的朋友。

在這小鎮他一直很孤獨。孤獨的守著一個店,守著小曼,守著過往傷痛的回憶。
他需要說出來,讓傷痛流出些,才不會包在心底淤血。

除了那個天賦異稟的小女孩,他還可以跟誰說呢?

不過看起來,已經把她嚇跑了。或許她以為遇到瘋子吧…即使她能看到「裡世界」
的部份,到底是很淺薄的表層。他實在不該說的。

看著昏昏沈沈的小曼,摸了摸她的額頭,已經退燒了。大概是被過往的慘痛記憶
打擊到了吧?上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殘忍的奪走她的一切,卻留下最痛的部
份,讓她不斷的受傷害。

他無能為力。只能將臉埋在掌心,卻替不得她的痛苦。

敲門的聲音讓他回到現實,他看到明玥侷促的站在房門口。

「呃…君心哥哥。」她有些不自然的放下手,「你店門沒關,我按門鈴又沒人應,
所以自己就上來了…」

君心呆了呆,露出苦澀的微笑,「這麼晚了,跑來幹嘛?」

「我說過晚上要來探望小曼的。」她理直氣壯,「我奶奶叫我送這個來。你知道
她們以為雞湯是萬靈藥,老人家都這樣。」明玥無奈的聳了聳肩。

她探頭看著小曼,「她…好些了嗎?」

「吃了點東西,應該沒事吧。」君心接過了她的雞湯。

「這雞湯…君心哥哥也喝一點吧。不要小曼好了,你生病了。」她沈默了一會兒,
「君心哥哥,我不會跟別人講的。」

「妳相信我?」

「我又不是別人。」她鬱鬱的坐下來,「我也看得到什麼的。」看著昏睡的小曼,
臉孔白得一點顏色都沒有,覺得很難過,「…我是小曼的師父姊姊,小曼的哥哥
也是我的哥哥。」

君心看著她,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滋味。他覺得胸口悶著的孤獨抑鬱,似乎鬆動
了一點點。

「怎麼辦?她什麼都不剩了。」他慘苦的一笑,「是我強留她…」

「胡說!」明玥強烈的反駁,「活著比較好!活著才可以認識,才可以在一起啊。
我也希望爺爺還活著…」我…我一個人摸索的好辛苦啊,爺爺…

她忍不住哭了起來。這麼想念,這麼想念,但是爺爺卻不在了。當然是活著比較
好,活著才可以跟爺爺撒嬌,讓爺爺教她這個那個的…

向來豁達的小女孩哇哇大哭,君心看了很不忍,「…其實妳爺爺並沒有離開。」

「我知道…我知道…」她啜泣著,「但是他早該去繼續他的下一個人生啦!是他
放心不下我…」

不同的淚水,卻有相似的悲哀。「那就不要讓他放心不下。」

他們談了很久,君心在長久的封閉下,交了一個年紀很小的朋友。他終身都珍惜
著這點難得的友情。

短暫相聚之後的遠久別離中,他們從來不曾忘記彼此,努力的給對方寄送訊息。

不過這也是後話了。

***

「我送妳回去吧。」君心送到門口,不大放心。

「幹嘛送我回家?」明玥笑出來,「我常半夜偷溜出來到處鑽,怕過啥?君心哥
哥,你好好照顧小曼吧,我走了。」

她瀟灑的對他揮揮手,在撒滿月光的小徑上散著步。

這樣熟悉這個小鎮,她從來沒有離開的慾望。奶奶帶她去過幾次都城,那裡空氣
太髒,市聲太囂鬧,眾生也太多。她實在不適應那種吵到要炸開來的環境,還是
家鄉最好。

或許在這小鎮念到高中畢業,然後附近的城市念大學就好了。她欲望不高,或許
學爺爺閉門在家讀書,也是不錯的生涯。

輕輕哼著歌,她跨過小溪上的橋。

突如其來的緊繃感,讓她站住了。後頸在痛,微微抽搐著。有種「東西」靠過來,
她卻分不出是什麼,善良或邪惡。

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光潔的臉蛋,也照亮了橋旁的陰影。

穿著黑色斗篷的少年靜靜的站在柳樹下,臉孔潤潔的像是白玉。「晚安。」他開
口了。

明玥欠了欠身,警覺著從他身邊走過。

「小姑娘,等等。」那少年叫住她,「…妳可姓殷?」

「我姓宋。」明玥緊繃著。

那少年露出惆悵的表情,仔細的看著她。明玥退了幾步,將手放在口袋,握住防
身用的符咒。

「…我怕又是錯覺。」少年喃喃著,「但是妳身上有我族的氣味。」

偶爾也是會遇到認錯親的妖族。明玥打量著少年。人類的血統太複雜,有時候某
種混血強烈點,就算沒有引發能力,也可能引起妖族的懷念。

「我是人類。」她繃得很緊。本能的知道,她打不過這個強大的妖族,只要他沒
有惡意,通常她也不太想動手。

少年望著月,表情索然憂傷。「…我想也是。妳甚至還煉出一點基礎…」這樣千
百年來望著月,他真的已經疲憊了。

冥想了一會兒,所有記得和遺忘的記憶交織,他漸漸露出辛酸的神情。「很抱歉,
這樣冒昧的攔下了妳。」他點點頭,「請收下我的禮物,希望妳一生平安。」

接?不接?明玥猶豫了一會兒。一來是她不想節外生枝,也可能是…是那少年的
表情太悽楚。她伸手接了下來,攤開手掌看,是個編織得很美麗的護身符。

這樣光澤有生命…漆黑而堅實。這是頭髮編織成的。上面洋溢著強大的妖力,卻
是善良的妖氣。

像是無言的懇求,無聲的祈禱。

「我會珍惜的。」明玥點了點頭。

他短促笑了一下,消失在陰影中。明玥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卻覺得,手上的護身
符充滿了哀傷的氣息。

第五章 相濡以沫,兩忘江湖之中。


自從那天異樣的發過高燒後,小曼又退縮到封閉、沈默,茫然而恍惚的狀態。表
面上看起來,她似乎一切如常。每天乖乖的去上課,下課到明玥家逗留一兩個小
時,回家吃飯,散步,然後安靜的做完不多的功課,睡覺。

但是君心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退到一個很深的地方,將自己的心鎖起來。她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在抗拒什
麼。回到家,她會緊緊的跟著君心,有時候會充滿恐懼的從後腰緊緊的抱住他。

她睡得很淺,總是將自己緊張的縮在君心的懷裡,甚至有點害怕睡覺。

妳在怕什麼,小曼?妳在等著什麼呢?

好幾次他想問,話才剛要離開舌尖,又被他咽了下去。模模糊糊的,他讓小曼強
烈的不安影響了。

這讓兩個人更相依,卻也更沈默。

這樣是不行的。君心勉強振作起來,「…小曼,妳想知道妳的過去嗎?或許可以
讓妳想起妳努力找回的記憶。」

「…不要。我不要。」她像是溺水的人攀著浮木,「我不要跟哥哥分開。」

為什麼會因為這樣跟我分開呢?但是君心不敢問。

不過明玥不懂這些,她畢竟只是個六年級的小女孩。她知道小曼自從意外病倒以
後,總是悶悶不樂,但她不會去想得太深。

「妳在怕什麼呀?」她去接小曼上學時,率直的問,「整天慌慌張張的。」

小曼僵了一下,死死的望著地板。「…不知道。」她的語氣那麼沮喪。

明玥搔了搔頭,想扯些別的轉移她的沮喪,「喔,對了。鎮上來了一個陌生人。」

「嗯。」小曼不太感興趣的應了一聲。

「其實他不是人類,是個妖怪。」明玥偏頭想了一下,「而且是個很強的妖怪。」

「比明玥強嗎?」小曼抬起頭。

「比我強。」明玥承認,「強很多很多。不過他只是問了我一些話,送我一個護
身符。」她從口袋掏出那個編織得很美麗的符,可以掛在頸上,像是條民俗風濃
厚的項鍊。「喏,這是他給我的。我覺得他心腸不錯,還滿友善的…」

小曼卻像是看到蛇一樣往後退,臉色大變。她開始劇烈的頭痛,像是哭泣太久的
那種頭痛,整個腦子都發出尖銳的嘎吱聲。

「…我不要看!我不要我不要!」她摀著耳朵蹲下來,「我不要離開哥哥,我不
要!」她放聲哭了起來,突然往家裡飛奔。

那天不管她怎麼叫,小曼都不肯上學,哭了個死去活來。

這是怎麼回事呀?明玥也被搞糊塗了。這個護身符…到底有什麼問題?她知道不
該玩火,但是她克制不住旺盛的好奇心。

那天夜裡,她半試探半猶豫的喚了護身符的主人。沒想到,真的讓她喚來了。

那少年耳上長著巨大雪白的翅膀(或說耳朵變成巨大的翅膀),穿了一身黑,橫
過迷離的月亮,來到她的窗前。

「妳呼喚我?」他的眼神深邃,像是藏了許多古老的記憶和智慧。

明玥的嗓眼有些發乾。她把玩這個護身符好幾天,覺得這個美麗的編織品除了防
身,應該還有召喚的功能。雖然她看不懂宛如結繩記事的花紋,但是她能敏銳的
分辨各式各樣的法力。

她的推測是正確的。抱著既興奮又恐懼的心情,她微顫著聲音,「是。」

「呼喚我有什麼事情呢?」他的眼神憂鬱而安靜。

咽了咽口水,明玥勉強鎮靜下來,「我想知道,你是什麼種族,來我家鄉有什麼
事情,」月光映在她粉嫩的臉孔上,顯得如此柔軟,「還有,你在找什麼。」

她真是個有膽量的小女孩。少年憂悒的臉孔浮出一絲笑意。但是在所有族民失去
蹤影,娶過數任人類妻子後,他對人類有種眷族的情感。再說,他們種族對於孩
子是特別的寶愛。

即使這是一個異族的孩子。

「我姓殷,但是名字我已經忘記了。我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做殷塵。我是飛頭
蠻,正在尋找我失散已久的族民。」他的唇間,漾起一絲苦笑。

明玥呆呆的看著他耳朵變化的巨大翅膀,和君心告訴她的故事。「…你騙我。飛
頭蠻是沒有身體的。」

這話像是一道焦雷劈在他身上。殷塵的瞳孔倏然放大,他像是一隻巨鷹一樣飛進
明玥的寢室,他抓住明玥,激昂的低吼,「妳知道?妳怎麼知道的?妳見過對吧?
我的族民在哪裡?!」

糟糕了。明玥心裡浮起懊悔的恐懼。我洩漏了。我洩漏了君心哥哥和小曼的行蹤。
怎麼辦呢?她該怎麼辦?

「你殺死我吧!」她害怕得全身顫抖,緊緊的閉上眼睛,「我我我…我絕對不會
讓你去害他們的!我不說我不說!就算是死我也不會說的!」

…真的有。而且不是一個,是「他們」。那是不是說,起碼有一個以上?他長久
的追尋終於有了結果?不再是錯覺?

明玥咬牙等待致命的一擊…卻遲遲沒等到。她偷偷地張開眼睛…卻發現他在流
淚。

無聲的、哽咽的哭泣。

感染了他強烈的悲傷,明玥眼眶也紅了。「你…你就算用哭的,我也不會帶你去
找他們。他們想安安靜靜的過日子…」

「妳寧可死,也要保護他們?」殷塵的臉孔蜿蜒著晶瑩的淚,映著月光,閃閃發
亮。

「他們是我的朋友。」她怕,怕得要死。不過若因為她的輕率和好奇,害死了君
心哥哥和小曼,她永遠不會原諒自己。「我很怕痛。」她哭了起來,「請你下手快
一點…」

他閉上眼睛,又是一串晶瑩的淚。「…我感謝妳。善心的孩子…因為妳的勇敢,
我發誓將人類如同族民一樣保護。」

殷塵鬆開了明玥。長久桎梏著心靈的枷鎖,終於解脫了。他這條追尋的路好長好
長,長到他幾乎要因為絕望而發瘋。

明玥愣愣的望著他,忘記被緊握過的雙臂疼痛不堪。

「請妳將那個護身符拿給他們看看,好嗎?」殷塵哀求著,「只需要給他們看看…
我住在鎮前的那家旅社,三○六房。在他們主動來尋我之前,我不會走的。我從
現在開始期待他們來。我請妳這麼做,好嗎?」

他恭敬的俯下頭,原本想拒絕的明玥看到他的黑髮夾雜著許多銀絲,不知道為什
麼,心軟了下來。

爺爺說過,妖族不容易老。但是焦心和悲傷,會讓妖族衰老。嚴重的時候,還會
死。

她想起小曼不尋常的反應…和這個焦慮哀傷的妖族。

「我…」她虛弱的說,「我會拿給他們看看。」


她整夜都睡不著,天剛亮,就懷著懊惱和懺悔的心情,在文具店門口徘徊。

君心起床就看到了她,有些吃驚的。「這麼早?小曼還在睡呢…妳不要擔心,她
只是有點鬧脾氣…」他剩下的話無疾而終,呆呆的看著明玥哭著拿給他看的護身
符。

他認得這個。相同的東西,館長媽媽也一個。

懷著複雜的情感,他接過那個護身符。和體內殘存的妖氣立刻起了共鳴。茫然的
抬起頭,「明玥,這是哪來的?」

明玥一行哭,一行氣湊,「對不起,君心哥哥,是我不小心洩漏的…我、我不是
故意的…」她哽咽的敘述著事情經過,眼淚不斷的落下來。

是真的。殷曼追尋了上千年的同族,終於尋來了。「…妳這麼做太危險了。」君
心輕輕呵斥著她,「真的有危險,妳就讓他來,怎麼可以這麼傻?生命是很重要
的!妳若出了什麼事情,長長的一生…我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是我不好…」明玥又急又氣,拼命哭著,「我做事都不用大腦…」

「是我不好。」君心強迫自己定心,按了按她的肩膀,「我不該把這些往事說給
妳聽。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再三安慰哭泣的明玥,留下了那個護身符,將她送出大門後,君心望著這個護身
符發愣。

為什麼現在才出現?他要怎麼跟殷曼說呢?她追尋上千年的族民出現了,她卻只
剩下一點影子和殘缺不全的魂魄。

君心的心亂成一團,他覺得慌張而愧疚。見?不見?他躊躇起來…他想到小曼的
不尋常,心裡傷痛起來。

小曼還留著一些些殷曼的回憶吧?她還是渴望見到自己的族民,可以繁衍下去
吧?但是…她雖然剩下斷垣殘壁似的魂魄,依舊放不下他,深深的愛著君心。

難道他不該為她做些什麼?不該成全她的願望?即使小曼會被帶走…他可以自
私的留下小曼?在她付出所有又失去一切的時候?

他不能。他,辦不到。

「哥哥?」小曼惺忪的臉孔出現在閣樓的窗戶,帶著恍惚和不安,「你在哪?」

「我在這裡。」他嚥下喉頭的哽咽,「我一直都會在的。」


她知道有些不對勁,但是說不出為什麼。當哥哥要帶她出門的時候,她畏縮了。

「我不想去。」她的聲音微弱。

「…有個妳很想見的人,來了。」君心幫她穿上外套,「他也很想見妳。」

「我想跟哥哥在一起。」她瑟縮了一下,聲音更微弱。

「我會一直跟小曼在一起。」他保證著。直到妳想離開為止。他的心,沈浸在無
盡的悲哀中。

小曼看了他好一會兒,信賴的牽住他的手。一路上都沈默安靜,直到旅社登記完,
站在三○六房門口,她開始顫抖,「…哥哥,我不想進去。」

但是君心已經打開了門。

她覺得自己不能夠呼吸,眼淚無法控制的流下來。愣愣的看著那個蒼白憂鬱的少
年。

少年瞠目的看看君心,又看看小曼。他蹲下來,用著慘痛又激動的目光瞅著她。
小曼只是無聲的哽咽,抵著少年的額頭,哭了起來。

「你們…慢慢談。」君心忍住心裡的酸楚,「我…我到樓下等你們談完。」

他毅然轉身,將小曼留下來。誰也不知道他的心發出裂帛般尖銳而破裂的聲音。
他很想哭,很想叫,很想乾脆死掉。

但是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走到隔壁的檳榔攤,買包煙。顫著手點起他生平第一根
香煙。

然後像是死刑犯一樣,等待最後的判決。


或許只有十分鐘,或是二十分鐘。但是他卻像是熬過了好幾十年,或者是好幾百
年也說不定。

牽著小曼下樓的殷塵望著他低垂的頭,發現這年輕人類已經有了白頭髮。狂喜的
心情過去,殷塵心裡卻有著更多的迷惑和不解。

「為什麼?」殷塵問,「我不懂…」

君心看著恍惚得有點遲鈍的小曼,心裡更痛了。「能不能請你來我家,先讓小曼
睡一下?她很累,但是沒有小熊枕頭,她睡不著。」

殷塵默默的跟他們走。他和君心各牽著殷曼一隻手,但是小曼卻帶著混亂和恍
惚,只是愣愣的看著地上,什麼話也沒講。

他知道,飛頭蠻要在人世生活是要付出些什麼。但是為什麼她幾乎付出一切?這
樣的代價會不會太高?

等到了文具店,君心幾乎是寵溺的服侍小曼上床睡覺,他的迷惘越來越深。領著
殷塵到餐桌坐下,兩個男人默默的對望了好一會兒。

「你的妖氣可能比她還強。」殷塵不解,「但你是人類,她是飛頭蠻。她卻連一
點妖氣都沒有留下。」

君心不知道從何說起,「…你使用假身?」看起來實在不太像。

殷塵沈默了一會兒,「我在人世需要一個真實的身體。」

飛頭蠻不喜歡殺生,最少他知道殷曼厭恨殺生。「你拿走人類的屍體?」

「肉體的主人已經死了,這軀體對他沒用,但是對我很有用。」殷塵不正面回答,
「但我也吃著人間的食物,和人類沒有兩樣。我甚至有體溫有心跳。我需要這樣
在人世間活下去。」

很飛頭蠻的思惟。「你沒考慮修仙?」

殷塵呆了呆,突然暴怒了,「她走了這條路?她怎麼會這麼傻?!難怪她會變成
這樣…她化人失敗了對吧?!天啊…她當真以為成仙就沒事了?身為妖仙,就是
比人低一截!她的命運不會因此有任何改變,她依舊是眾仙神垂涎的目標,就算
被暗暗殺死煉造仙器,也不會有人為她掉一滴淚…」

他以為自己失去所有情感了,在漫長的歲月遺忘仇恨,但是現在,他卻像是胸口
滾著一盆火。「難道她忘記了,我們是怎麼滅族的嗎?!難道她忘記安置我們的
神祇開明,也跟著我們一起毀滅了嗎?!她怎麼會笨到想走上修仙的路,好方便
那些仙神去拿她的內丹?她怎麼可以天真到這種地步?她怎麼可以把自己弄成
這樣!!」

君心靜靜聽著他的怒吼,等他稍微冷靜一點,君心才開口。「…她從來不跟我說
清楚…不過我大約知道她想做什麼。」君心慘然一笑,「她從來不想真的成仙。
她…她打算動用所有的仙體,發下一個可以實現的誓願。」

「…絕仙訣?」殷塵愣住了。

他知道這個。他並不是白白的在人世間流浪的。他知道這是什麼…的確,修煉成
仙的眾生可以發下一個誓願,比方說,讓飛頭蠻重新繁衍生息。

但是代價是將自己毀滅形體,魂魄貶於九幽之中禁錮,除非天地毀滅,不能脫離
無盡的孤獨。

她下了這種決心嗎?

「但是,她卻不只是化人失敗而已。」君心的手微微顫抖,「也可以說,是我害
了她。」

他開始敘說他們的相遇和重逢,說著說著,像是往日的痛苦混雜著甜蜜翻湧起
來…痛,並且快著。

這故事從日出說到日落,比說給明玥聽詳細太多。這是殷曼最後一個親人,他是
該有所交代的。

他們沒有人覺得餓,君心只覺得很渴,他連水杯都拿不住,是殷塵遞給他的。故
事說完,兩個人陷入長長的沈默中。

「…我該走了。」殷塵站起來,「我還得去尋找失散的族民。」

君心定定的看他,「…你不帶走她?」

「我帶走一個不會生育的愚蠢飛頭蠻做什麼?」他的語調冷酷,「她是自作自受。
她對我沒用,你留著她吧。」

君心氣得要爆炸,「你說什麼?!」他一把揪住殷塵的胸口,原本隱藏在黑暗中
的臉孔,讓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有張和殷曼極相似的的臉孔。那雙美麗的眼睛,蘊含著相同的悲傷和心碎。在
這一刻,他突然了解了,殷塵的口是心非。

「就算她會生育,又能改變什麼?」殷塵悽楚起來,「只靠我們兩個人來繁衍後
代?能夠傳過幾代?就算能夠繁衍,難道飛頭蠻族的悲劇就可以終止?我比誰都
清楚這些,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自己…」

其實,他只是想要知道,這世界上,他不是孤獨的一個。真正折磨他的,是這份
無盡的孤絕吧?

是的,他很想帶走她。就算她殘缺不全了,還是唯一的族民。他曾經和她嬉戲過,
是他熟悉的面孔。這是整個種族留下來的珍寶。

但他也看過了千年的悲歡,他了解…他心愛的族民選了一個異族牽絆。

或許這樣殘缺的在人世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幸福。

「請你善待她。」他微弱的聲音如耳語。

君心鬆開他的前襟,「…我會的。」

走出大門,殷塵有點不知道要去哪。他的願望已經達成,突然覺得生無可戀。他
該去哪?

「殷先生!」君心追了出來,「你在重慶救過一個女孩子,送她一個相同的護身
符嗎?」他攤開手掌,閃著烏黑光澤的護身符靜靜的躺著。

「將近四十年前的事情吧?」他迷惑的看著君心,「你怎麼知道?」

「她在等你。」他急急的取出紙筆,抄下地址,「她一直在等你。」

人類的壽算短暫,能有幾個四十年?花四十年等一隻妖怪?「等我?她知道我是
妖怪的。」

「她知道。」君心鬆口氣,「她一直知道,但是她還在等…一生都沒有結婚,在
等你。」

「等我做什麼?」他更迷惘了。

「這個…」君心搔了搔頭,「其實我不知道。或許你可以問問她?」

是呀,我可以去問她。最少他有個地方可以去,然後在旅途中好好想想,他該怎
麼辦。

一個花了四十年等一個妖怪的少女。

「…她不是少女了。」君心沈吟了一會兒,「人類老得很快。」

「我知道。外貌的蒼老並不代表什麼。」他收下紙條,「謝謝。」

殷塵轉身離開。他知道自己沒辦法拖著這肉體飛那麼遠,但是他可以搭火車、搭
飛機,他不急,一點都不急。他的時間,無窮無盡。

蜿蜒到沒有邊界的寂寞。

但是他聽到歌聲了。稚嫩的聲音,從文具店的閣樓傳出來。在他們還小時,他們
會去偷看「舞月」。飛頭蠻的少年少女,在月光下唱出最美的歌聲,互相追逐親
吻,尋求今生唯一的伴侶。

月光籠罩大地,甜美的像是可以呼吸。他們在花木盛開的林間,歡笑喧譁,讓歌
聲纏綿天際。

他哭著蹣跚前進,踉踉蹌蹌。回憶如浪潮般衝擊,而美好的過去再也不會回來。
他們的種族,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樣凋零衰敗。

但是他還活著,殷曼也還活著。他們要活下去,頑強的證明飛頭蠻的存在。他站
定,對著月亮唱著遠古的歌聲,他相信,他那被毀滅如大火燃盡的同族也會聽見。

有些時候,瞬間也可以凝聚成永恆。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52: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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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52:00

第六章 無盡蜿蜒的公路


小鎮位在九號公路的中間點。而九號公路,像是一條彩帶,順著海岸修築,可以
說是整個東部的動脈。

幾個比較大的城鎮都在公路附近,或說九號公路串起東部重要的城鎮。每天有四
班公車穿梭,但是這條美麗光潔的公路車輛一直都很稀少。

偶爾跟著君心往東城買書補貨時,小曼總是目不轉睛的望著窗外。平坦柔軟的稻
田原野直到天際,藍得宛如鋼青色的天空閃著光,絲絨似的白雲飛逝,一種非常
寂靜,卻一點也不寂寞的沈寂。

空氣乾淨得幾乎令人疼痛,她怎麼看也看不膩。

像是從長久的迷霧中走出來,她用一種嶄新的眼光看著這世界,很自然而然的將
小鎮看成自己的家鄉。

君心有點擔心的看看她,溫柔的將她臉上的頭髮撥開。自從遇到殷塵病了一場以
後,醒來她像是什麼都忘了。給她看殷塵留下的護身符,她也只是茫然的抬起頭,
「很漂亮。不過,這不是明玥的嗎?」

跟殷塵有關的一切,她都遺忘了。

但是,她卻比以前篤定,靜謐。所有的焦躁和恍惚都消失了,而且…更像人類。

是得到族民的下落讓她放心下來,還是因為殷塵對她下了什麼暗示…坦白講,君
心不想去追究。重要的是,她現在很快樂,而且比以前更安穩。

幾波寒流以後,春天又降臨了。現在他們搭著公車,愉快的從東城返家,微寒的
春風含著蜜樣的清新,正是非常宜人的午後。

有些乘客昏昏欲睡,君心正在看一本新書。小曼望著窗外,似睡未睡的。

但是司機的緊急煞車卻讓乘客在猛烈的衝撞中,驚叫著醒過來。

時間是下午三點多,天空還有著溫暖的太陽。但是有部殘破的車歪斜的橫過馬
路,差點撞上公車,搖搖晃晃的超過去,從破碎的擋風玻璃望進去…只見骷髏司
機開著車,載著一車肢體不全的乘客。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馬路盡頭。

司機看起來受了驚嚇,但是還很鎮靜。他喃喃著,「…該拜拜了。」

後來聽鎮民閒談,因為九號公路人車稀少,常常有那不要命的少年郎在九號公路
飆車。九號公路看起來平靜無害,但是有幾個地方暗藏著兇險的大彎,正常時速
沒有問題,但是那些飆車族往往就冤枉的送了命。

或許是冤魂多了,每隔一陣子,這些不知道自己已經死掉的飆車族,會朦懂的繼
續在馬路上飆車,引起更多車禍,又添加許多無辜的冤魂。

像是一種惡性循環。

為了終止這種惡性循環,每隔幾年就會舉行路祭,小鎮也會盛大的作醮,原本安
靜的小鎮陷入一種嘉年華式的熱鬧和狂歡中。

在學校裡的小朋友也議論紛紛,興奮的坐立難安,老師得耗費很大的精力才可以
讓這些毛孩子安靜一點。

「我不喜歡。」明玥發著牢騷,「那些『師公』只是亂攪一通,又不是真的有什
麼辦法。弄場吃吃喝喝的大拜拜有什麼用?有那時間還不如請個真有本事的來祓
禊…」

小曼靜靜的笑著,很新鮮的看著鞭炮震天,陣頭喝道的熱鬧。乩童們宛如酒醉一
般,拿著狼牙棒搥打著自己光裸的後背,鑼鼓喧天,煙霧瀰漫,她看得目不暇給。

但是在一片囂鬧中,她看到一雙冷靜的眼睛。

那是個穿著道袍的法師。從她的口紅和纖細的身材看來,很稀奇的,這次的主祭
居然是個女生。

她定定的看了小曼幾眼,又瞥了瞥小曼的名牌。小曼也看著她,一種莫名的感覺
湧上來。

還在尋思這是什麼感覺的時候,她的同學突然兩眼翻白,口中呵呵出聲,就要衝
出去了。

小曼下意識的拉住他,卻覺得力量大得出奇,那個小男生口角流涎,像是痴了,
狂叫著,「讓我去!讓我去!祂在叫我…神明在召喚我…讓我去讓我去!」他的
聲音被淹沒在鑼鼓喧天和鞭炮瀰漫中,居然沒有大人發現。

「討厭…每次都這樣!」明玥抱怨著掏出一把水槍,「我會被煩死!」她對著那
個小男生噴了一臉的水,連他的胸口都沾溼了一片。

小男生發著愣,滴著水呆呆望著明玥。

「回去!」明玥對他不耐的揮手,「回家睡覺去!」

那個小男生愣愣的點點頭,像是夢遊一樣擠出人群,乖乖的回家睡覺。

但是那個女法師卻走到他們面前。明玥拉著小曼警覺的後退,卻讓女法師握住了
明玥的肩膀。

「將妳妹妹交給我吧。」她指著小曼,「妳很行…很可能比妳想像的還行。但是
妳留著這個有命無運,牽連九族的妹妹作什麼?捨我吧,捨我吧!」

明玥想掙脫,卻發現動彈不得。有一種外於蠻力的力量制住了她。這不是一個半
吊子的師公…這個女人多少有些修行的法力。

「妳若要我捨了她。」明玥強迫自己陣靜下來,「妳怎麼不敢自己伸手去制住她?」

女法師看了小曼很久,鬆開了明玥。「我沒辦法徒手抓住火焰,也不能用颱風吹
響風鈴。妳留著她終究是災害。讓她跟我走吧。」

明玥抓著小曼,「誰也別想帶她走!」匆匆的擠出來,逃命似的跑掉。

讓她毛骨悚然的是,那個女法師的眼神一直盯著他們,一直尾隨到文具店…那種
被盯著的感覺依舊沒有散去。


明玥上氣不接下氣的跟君心談到那個女法師,他很鎮靜的聽她講,遞了杯麥茶給
她,「緩點喝,沒那麼大的事情的,別憂慮。」

「…我覺得害怕。」她喘著,卻不只是因為跑步。「她看人的樣子…她看小曼的
樣子…」

「不會有事的,我保證。」他溫柔的摸摸明玥的頭,「妳回家吧,我會處理的。」

明玥信賴的點點頭。自從爺爺過世後,她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商量這種事情的人。
她在不知不覺中,非常信賴這個大哥哥。

望著明玥離去的背影,君心彎腰撿起明玥忘記帶走的水槍。很有趣的小玩藝兒。
她將靜心符燒化在淨水中,灌在水槍裡。一遇到有人被魔魅,就將符水噴在他臉
上除魅。

這個有天分的孩子,將來會有成就的。

君心深深的吸口氣。

他接到一份來自重慶的包裹,裡面是個破譯飛頭蠻文字的光碟。沒有署名,但是
他知道是誰寄的。

那個烏黑光潔而美麗的護身符,每一個編結其實都是一行句子,一個咒文。用很
簡潔的方式敘說了飛頭蠻的修行方式,和簡單的防禦珠雨。

雖然按著妖族的方式去修行很奇怪,但是君心的確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一盞燈,讓
他能夠有系統的修煉下去。

他甚至用這方式在飛劍殘骸裡頭注入精沙,雖然不復以往劍靈的巧妙聰慧,但是
已經有道器的雛形了。

他還只有能力把聖邪兩劍緞冶出來,但是他相信,假以時日,這其他的飛劍也可
以逐一誕生。

他需要一點時間。

但是明玥口中那個女法師,肯不肯給他時間,這就是很大的疑問了。

他默默的等著。經歷過這麼多,他已經明白,逃避並不能改變任何事實。他再怎
麼想當個平凡人,都只是奢望而已。

靜靜的,等著。然而,那位女法師卻直到十天的作醮結束才來拜訪。穿著樸素T
恤牛仔褲的她,看起來和尋常女人沒有兩樣。

但是君心知道她不一樣。

乍看之下,她很年輕。但是你絕對說不出她的歲數。從二十五歲到五十五歲都有
可能…因為她雖然有著少女的外表,卻有雙過分蒼老的眼睛。

只有精神病患才會有那種飄移物外的眼神…還有修過太多歲月的修仙者。

他幾乎肯定,這位女法師是後者。

她飄忽的眼神在君心臉上游移了一會兒,「…你一個人類,卻走著邪魔歪道?」

「那要看妳對邪魔歪道的定義是什麼。」君心心平氣和的回答,「眾生平等。」

女法師這才正眼看了他。「我是來找那個女孩的。」她看也沒看,就指著閣樓,「你
留著她,只是留著個禍秧子。」

「妳要她作什麼呢?」君心很誠心的問,「她什麼都不剩了。妳想要的特質都被
奪走。我相信像妳這樣修仙的前輩看得出來,她宛如斷垣殘壁,只剩下殘缺的魂
魄和一個人類的肉體。她對妳、對任何人,都沒有用處。」

她訝異了一下,頓了頓。更仔細的打量君心。「…你是誰的徒弟?」

衡量了一下,君心心情穩定很多。這位女法師修為雖然深厚,但是沒有什麼攻擊
性。最少她願意好好談,不是一見面就殺過來。

「我是大妖殷曼的徒弟。」他從來不想隱瞞自己的師承。

她張大了眼睛,看起來很錯愕。她望了望閣樓,又望了望君心。「…原來…難怪…」

君心對她的反應有些摸不著頭緒,還是很有禮貌的,「願意進來喝杯茶嗎?或許
我們可以談談?」

女法師默默的跟他進屋,冥思著捧著茶。良久,她才開口,「我姓崇,崇水曜。
當然高貴的崇家不會承認我這個逆女。」她短促的笑一下。

君心只是靜靜的聽,他並不知道崇家是什麼。但若是狐影在場,大約會跳起來。
這個擁有神通力的家族是大神「重」在人間的後代。當初飛頭蠻滅族就是由大神
「重」和「黎」執行的。只能說機緣很奧妙,應該是世仇的種族卻在互不知情的
情況下重逢。

當然,君心和水曜都不知道這段恩怨。

水曜清了清嗓子,「我的專長是祓禊和卜算。她…」水曜纖白的手指指著閣樓,「她
殃雲纏身。屬於六親無靠,浮萍飄零之命。」遲疑了一會兒,「但我不知道她就
是大妖殷曼。」

君心苦澀的笑了一下。「反正她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她對誰都沒有用。」

「…真是這樣嗎?」水曜的聲音比耳語大一點。

「我不懂?」君心呆了呆。

「我看到她,就覺得非常熟悉。」水曜喝了一口茶,整理一下思緒,「或許現在
的她對誰都沒有用處。但是你要了解,大妖修行千年,並不是這麼容易解除她的
影響力。」

看著君心滿臉疑問,水曜掏出了一個小巧得只有拇指大的水晶瓶。「兩年前,都
城突然下了一場光雨。這是我捕獲的一小片碎片。」

君心不解的接過水晶瓶,卻像是被雷亟了一樣。

那是一小片,他非常熟悉的意念,溫柔的氣息。雖然只有一小片…卻是殷曼靈魂
的碎片。

他是否看到奇蹟?

默默看著君心,水曜輕嘆一聲,「你看不出問題在哪?」

「問題?」他心神不寧的反問,「有什麼問題?我若是把她大部分的靈魂碎片都
找回來,很可能…」

「不可能。」水曜斬釘截鐵,「你把蛋殼蒐集齊全,可以讓小雞回到雞蛋的狀態
嗎?」

…是不能。但是難道不該試一試嗎?她並不是小雞,而是曾經無所不能的大妖飛
頭蠻。說不定她可以產生某些奇蹟。

「我說不定可以…」他爭著,為了這微乎其微的希望。

「不能。如果你一定要去試,我不會阻止你。」水曜顰起眉,「但是人類的身體
怎麼裝進大妖的魂魄?你認為她承受得住?她現在是個一點法力也沒有的人
類。而且這些魂魄碎片不知道讓多少眾生拿走了…引起許多奇怪的現象。就是因
為這樣我才想帶走她…」

君心亂成一團,他迷惘的看著水曜,「妳帶走她要做什麼?殺了她?取出她剩下
的魂魄?」

「我並不是殺人犯。」水曜心平氣和的回答,「或許她可以跟從我修行。可以將
她的天賦好好的收藏起來,不要禍害其他人。」

「她從來沒有去禍害過誰!」君心發怒了,聲音揚高起來,「她才是被禍害的!
被壓迫的!被人類、被仙神,當成是畜生一樣追捕,甚至將她撕裂吞噬!為什麼
她這樣受苦還要背上罪名?!」

「…你以為她靈魂的碎片有這麼大麼?」水曜憂鬱起來,「這是管理者解決了不
少妖獸收集起來的。還有更多吞噬了她粉塵般的碎片,強大聰明起來的妖獸或妖
異,逃出了都城。」

得到她一部份的靈魂,就像是得到了一個美好的種子。在妖異或妖獸的體內生
根、茁壯,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

當初她從管理者接過這個水晶瓶時,她就知道是個艱難的任務。她甚至放下修
煉,不斷的占卜,想要找到靈魂的源頭。

耗費了兩年多,她找到了。但是對於一個人類的小女孩…她下不了手。雖然她知
道這小女孩隱藏的力量是她控制不住的。

但她還是願意試試看。約束她,管教她。擊退所有想要她魂魄的妖獸或妖異。碎
裂的靈魂總是依戀著源頭,被本能驅策的妖魔,早晚會找來。

到現在還能平安無事,是因為這個小鎮讓強大的靈力保護著。但是靈力的主人已
經過世,再怎麼強大也漸漸衰退。他的繼任者還小,還沒有辦法接上。

妖魔們為了粉塵般的碎片互相吞噬,無暇尋找源頭。等爭奪有了結果…可能就來
不及了。

「把她交給我吧。」水曜輕輕嘆了口氣。

「絕對不要!」君心臉孔鐵青著,「她還剩下什麼?你們把她當成什麼?我只希
望她安安靜靜、快快樂樂的活下去,當個平凡人…難道這樣卑微的願望很奢侈
嗎?」

「對她來說,很奢侈。」水曜語氣很平靜,「現在可能無礙。但是你願意看著你
們周遭的凡人跟著捲入妖魔的屠殺?」

這話擊倒了君心。他臉孔蒼白,嘴唇微微顫抖。他的確不能。

「…我可以離開。我們可以離開。」他衝口而出,「我們不會帶給任何人麻煩,
但是別想把她從我身邊帶走!也不要把她平靜的生活帶走!我、我…我們的願望
只是安靜的生活下去而已!」

她已經修煉了上百年,照理說應該無動於心。但是為什麼…會被這樣的感情感動
呢?

「哥哥?」小曼揉著眼睛,困惑的走下樓。她最近很容易累,剛剛又睡著了。

君心幾乎是兇猛的抱住她,不斷的顫抖。她小小吃了一驚,還是溫順的讓他抱著,
用小小的手拍著他的背。

奪走她很容易。諒他一個道不成道妖不成妖的初學者能對她如何…但是,她該這
麼做嗎?

當初她的師父就說過,她修道萬般皆好,但是意慈心軟,難成大器。或許師父才
是最了解她的人。

「…你答應我不逃走嗎?」她滄桑的眼睛充滿憂悒。

「逃?」君心有些茫然,他能逃哪去?

「你若答應我不逃走,」她望了望小鎮晴朗的天空,「你可以留下她,過著相同
的日子。但是…我也在這小鎮留下來。」

她的決定說不定是錯的。但是當初管理者將水晶瓶交給她,要她隨自己心意去
辦。那,這就是她的心意。

「監視我們?」君心帶著不信任的眼光瞪著水曜。

她拿走水晶瓶,「你要這麼想也可以。」她瞟了君心一眼,「你想留下她,就得強
一點。若是妖魔解決了你,我會立刻帶走她。」

「我死也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君心咬牙切齒。

「那是最好的…」她沒說再見,就飄然的離去了。


水曜果然在鎮郊租了一棟農舍,住了下來。當她安頓好的那一天,她打開沒有網
路連線的筆記型電腦,卻連上了管理者的網路。

「我找到了。」她這樣跟管理者說。

「哦?」管理者不太感興趣,「然後?」

「我…沒把源頭帶回來。」水曜不知道怎麼解釋,「現在她是個人類的小女孩。」

「傷寒瑪麗?是嗎?」管理者笑了起來。

「她並不是病源體。」水曜忍不住替小曼爭辯,「被垂涎不是她的錯。我會留在
這裡,監視著。」

管理者溫和的看著她,眼睛底下有著疲憊的陰影,「我說過,照妳的心意去做就
行了。」

「…難道妳不責備我嗎?」

「為什麼要?」管理者呼出一口氣,「我只是覺得有點怪,剛好妳又很介意欠過
我人情…所以拜託妳去看看而已。好啦,妳不欠我任何人情了,這件事情,就照
妳的心意去辦吧。」

為什麼管理者總是這樣滿不在乎的樣子?水曜有些失敗感的關上電腦。比起她,
或許從來沒有修煉過的管理者更像是修道人吧。

「我不知道對不對。」她輕嘆。

座落在郊區的住處陽台,可以看到遙遠的九號公路。她超渡過的靈魂沿著路燈,
蜿蜒到盡頭,消失不見。

燈火和靈火,互相輝映。很美麗卻也很淒涼。

她像是想了很多,但也像是什麼都沒想。


第七章 山雨


君心陷入一種強烈的不安中。水曜的居留和訊息讓他惶恐不已,他沒有辦法控制
自己的渴望。

當然他知道,就算將靈魂碎片都收齊全,小曼還是只有一半的殷曼──另一半讓
帝嚳吞噬了。他也知道,將大妖的魂魄硬納入人類的身體有相當的危險性…

但是他管不住自己奔騰的思惟。

他的小曼,可以恢復部份殘缺。而不再是現在這樣…每看一次,他就心痛一回。
她幾乎失去一切…難道拿回一些什麼是不應該的嗎?

但是他又不敢冒險。小曼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得到了珍貴的語言。直到現在,君
心還常常在惡夢中驚醒,發著顫摸著身邊的小曼,確定她還在平靜呼吸,狂亂的
心跳才能漸漸恢復平靜。

他想要去做,但是他又不敢。再說,水曜就住在鎮郊,他懷抱著一種莫名的恐懼
看待這個法力高深的前輩。

他可能不相信任何人類了。之前他以為小曼已經失去一切,現在他才知道,小曼
失去的不夠多。

深沈的無力感幾乎打敗了他…到底要怎樣?連殘缺無幾的魂魄也會被覬覦?你
們到底想要怎麼樣?你們想把她壓榨到什麼程度才甘心?難道要到她粉身碎
骨,魂魄散盡才甘願放手?

到底她做錯了什麼?!

誰知道那個道貌岸然的水曜是不是也藏著這種禍心?這種憤怒和懷疑在看到水
曜尾隨著小曼時,達到最高點。

「妳想做什麼?!」來接小曼放學的君心大喝,意隨心轉的飛出髮針,幾乎射中
水曜。

她有些吃驚的避開,望著地上微微震顫的髮針,心裡有些訝異。一個人類循著妖
道修煉,卻有這種成績,不得不對君心改觀了。

「我只是想多認識她一點。」水曜不急不徐的說。

「離她遠一點。」君心將驚嚇的小曼粗魯的牽過來,「你們這些奸險的修仙者!」

「我沒有惡意。」水曜癱掌。

君心氣呼呼的看了她兩眼,對著小曼發脾氣,「可以跟陌生人說話麼?!我是怎
麼教妳的?!」

嚇壞了的小曼哭了起來,「我、我…」她一緊張語言越發破碎,只是不斷的潸然
淚下。

「她的語言是借來的。」水曜失去了耐性,「你一定要因為無謂的懷疑,將她的
語言嚇跑?你不要忘記,她的語言是死人留給她的珍貴遺產,基礎非常脆弱。」

君心喘息了一會兒,覺得非常羞愧。他一言不發的將小曼抱起來,她將臉埋在君
心的頸窩,哭得更厲害。

「…請妳不要接近她。」君心覺得非常沮喪。

「我還是會來的。」水曜冷淡的看看他,「因為你沒教她怎麼自保。」

剛出校門的明玥瞠目看看君心和小曼,又看看水曜。她跟水曜算是有點熟了…水
曜自從來到小鎮,就到處修補爺爺留下來的結界和風水石。就算明玥跟在後面
看,她也從不避諱,甚至還糾正明玥修道上的幾個小錯誤。

「…小曼,妳都要升四年級了,」她謹慎的遣詞用句,「這樣哇哇大哭不大好喔…」

四年級。他原本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大妖殷曼,居然淪落到跟人類的孩子一起升
四年級。他再也忍不住,開始落淚。

這讓明玥更手足無措,「這個這個…君心哥哥,你幹嘛說哭就哭…我們我們,我
們回家再解決好不好?」明玥緊張的推著這群大人,圍觀的鎮民越來越多了…哈
哈…「呃,我們回家再說好不好?」

死拉活拉,讓大家回到文具店,但是水曜很快就起身告辭,君心只是抱著小曼不
放,死都不開口。

這些大人怎麼這麼難搞…明玥深深的感到苦惱。

但是經過一夜的醞釀,第二天,被鎮民逮到的明玥更想昏倒。一向平靜無波的小
鎮為了昨天小學門口的精彩演出,興奮的議論紛紛,最後演變成精彩的八點檔劇
情。

根據所有的蛛絲馬跡,鎮民們信誓旦旦的以爺爺的名譽發誓,真相絕對是如此:

和妻子水曜離婚的君心帶著女兒小曼逃到小鎮定居,卻被千里追尋的水曜找到。
水曜為了女兒和君心在校門口起了衝突,最後父女抱頭痛哭,水曜暫時罷手,但
卻在鎮郊獨居,希望能夠有一家團圓的希望…

明玥瞪大眼睛,看著興奮不已的大嬸伯伯,感到一陣陣的無力。你們…幹嘛不去
當編劇?一定會大受歡迎。

「不是這樣的…」她努力想爭辯,「君心哥哥明明就是小曼的哥哥嘛…」

「哎呀,那是煙霧彈啦。」賣菜的大嬸擠過來,「妳看他們年紀差那麼多!為了
隱瞞他們的父女關係,所以才說是兄妹的…妳看他們連戶口都不敢遷,一定是為
了怕被老婆找到啦!」

「…君心哥哥今年才二十六歲。」明玥真的要暈倒了,「小曼都十歲了…」

「十六歲就生小孩!」鎮民更議論紛紛了,「看不出來喔,店店吃三碗公飯…」
「看起來崇小姐就是比他大嘛…」「該不會是女老師和男學生的不倫之戀吧…」

………你們想像力會不會太豐富了點?

「我就說不是了啦!」明玥吼了起來。

「我們知道啦,妳得幫他們保密。」「好精彩好感人喔,不知道後來會怎樣…」
大家開始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

「小明玥,妳要小心喔,不要在裡面當第三者。」大嬸很好心的提醒這個準少女,
「雖然君心是滿帥的啦。」

她再也忍不住了,「吼~我才國小六年級啊!」


這個驚天動地的大八卦在小鎮流傳很久,對於向來平靜無波的鎮民來說,這真是
多年來少有的精彩故事,只是加油添醋到一個程度,已經直逼金色摩天輪的錯綜
複雜了。

除了明玥,當事人幾乎沒人知情,但是倒楣的明玥卻常常被鎮民抓著問東問西。

「你們幹嘛不問他們?!」她真是被問到欲哭無淚。

「他們怎麼會跟我們講?」大夥兒一起對她翻白眼。

…那我會有什麼好跟你們講?!

事實上,她知道的也沒辦法講啊!難道她可以說,事實上小曼曾經是妖怪,君心
是人類卻用妖怪的方法修行,水曜是來監視他們的修仙者?

這樣說的話,鎮民會送她去精神病院。

但是她知道的也就是這麼多。當然,經過最初的慌亂,君心不知道是絕望還是接
受了事實,平靜了下來,只是更埋首修煉;水曜甚至天天去明玥的家裡,更有系
統性的教導兩個小女孩修行之路。

春去秋來,小曼升上四年級,明玥畢業了,成了國中生。表面上變化並不大,但
是他們三個人的修煉卻有了很大的突破。

水曜不擅長爭鬥,純粹是禪修入道,所以教導的幾乎都是防禦性法術。她發現比
起明玥,小曼的天分更高一些。經過了幾個月的相處,很矛盾的,她越來越喜歡
小曼,幾乎把她會的頃囊相授。

她卻總是告訴自己:這不是我喜歡她,而是給她點法術防身,將來才不會讓妖魔
奪了她的魂魄給世間帶來災難。

但是她卻無法解釋的,也送了幾本典策給君心。在小鎮的生活…或許是她漫長的
修道裡頭,最安穩平靜的時光。

水曜出生在一個顯貴而神祕的家族。因為天神的血統,使得他們這族多所異能,
不管怎樣改朝換代,依舊備受禮遇。但是天賦異稟的水曜卻拒絕當神的媒介,她
決定修仙的時候,引起家族很大的憤怒。

他們崇家應該是神的奴僕,怎麼可以這樣褻瀆而僭越的奢想進入神的領域?!在
說服不了這個倔強的女孩時,崇家跟她斷絕了關係。

還是少女的水曜背起行囊,跟著師父行走天涯。來歷神祕的師父有著強烈的流浪
癖,沒辦法在某地久留,她跟了師父,吃盡無數風霜,直到師父無故離去為止。

這是必然的。她很久以前就知道,喜歡無拘無束的師父並不喜歡帶著她,所以她
很認真的學習,師父讓她跟了三十年,已經是很大的寬容了。就算一個人也還好…
她依舊像師父一樣,不斷的流浪,不跟人類或眾生有瓜葛,堅心向道。

這是她第一次在同個地方住這麼久。也是第一次,萌生定居的念頭。更是第一次…
無謂的喜歡了幾個人,很想親近他們。

這對她的修仙是有妨礙的…她覺得困惑,又有點徬徨。

***

半年多的平靜無事,君心的緊繃放鬆下來。他不再緊張兮兮的抓著小曼不放,小
曼也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獨處。

她的生活和一般的孩子幾乎沒什麼兩樣…經過了這些風浪,鎮上的孩子很自然而
然的接納她,假日會拉著她和故做大人樣的明玥到處去玩。

小鎮上的居民幾乎都務農為生,到處都是大片大片的稻田。不遠處還有起伏平緩
的小山,秀美的溪水環繞。他們常常呼朋引伴的去溪裡找石頭,或去山裡頭抓蟬,
有時溯源到深山的小瀑布消磨漫長的夏日午後。

這天,他們在小瀑布那邊玩水,溼漉漉的幾個孩子爬到大石頭上晒太陽。

「欸,你們知不知道,上面還有個蝴蝶谷?」當中一個孩子這樣講。

所有的孩子都豎起耳朵了。

「我爸爸說,他去砍桂竹筍的時候,小瀑布上面居然有密密麻麻的蝴蝶!那不就
是蝴蝶谷了嗎?要不要上去看看?」

大家起鬨著要去看看,小曼望著明玥,明玥偏頭想了想,似乎也沒什麼不可以。
這鎮在爺爺的靈力保護下,又有水曜的修補和加強,應該沒什麼問題。

但是明玥卻不知道,這個小鎮的無形界限以小瀑布為準。再過去,就不算小鎮的
範圍了。明玥爺爺認為再上去的源頭屬於自然泉精靈的領域,應該要尊重,所以
沒有加上人類的結界,水曜也抱持著相類似的看法,泉精靈本來就護佑著小鎮,
看不出有什麼需要干涉以至於冒犯祂的必要。

但是他們忽略了,在自然的眼中,一切眾生都是平等的。殺戮和和誕生都得到同
樣的尊重。

這群孩子,在一無所知的情形下,跨越了界限。


嬉鬧中,他們攀藤扯蔓,爬上了源頭。

瀑布的上面是清淺湍急的小溪,水面上為數眾多的鮮黃小蝶正在啜飲溪水,引起
孩子們的驚嘆。參天古木拱立,陽光從葉縫中穿過,樹蔭下佈滿光點,倒映著溪
水,令人目眩。

踏著柔軟厚實的落葉,他們醉心於這樣的美景中。

「前面說不定更多。」孩子們興奮的提議,「往前面去看看?」

幾乎是沒有異議的,大家踏著厚實帶著點潮溼味道的落葉,往前走去。越往前,
蝴蝶越多、越壯觀,飛舞於空的,吸吮花蜜或樹汁的,將看得到的地方都化為一
片金黃。

多到令人畏懼的程度。他們不知不覺同時停下腳步。觸目所見都是鮮黃小蝶,數
木花草都已經枯萎。甚至聽不到蟲鳴鳥叫…一片死寂。

有個孩子畏縮的退了一步,驚起了一群蝴蝶…這才看到剛剛蝴蝶覆蓋的是什麼。

一隻很大的動物。從還沒被啃完的毛皮看起來,大概是他們鎮長養的敖犬。這群
孩子驚叫一聲,轉身就跑,被驚動的蝴蝶像是被刺激到了,突然瘋狂的開始攻擊
這群孩子。

在尖叫哭泣中,明玥呆住了。她從來沒見過這麼恐怖的事情…密密麻麻的蝴蝶像
是濃霧一樣將他們包圍,應該是吸吮花蜜或樹枝的口器無情的在他們身上鑽刺…
她幾乎忘記怎麼思考。

在這危急的時刻,卻聽到清晰穩定的童聲:「急急如律令,奉行青天上帝大五郎
諭令…」狂風大作,將蝴蝶掃開來,清出大約三尺左右的空地。

孩子們嚇得發抖,抱在一起,擋在他們面前的居然是沈默寡言的小曼!

我在呆什麼?明玥清醒過來,除了我,還有誰可以保護這群孩子?她緊急拾起一
枝枯枝,在他們周遭畫了一個圓。

「不要踏出圈子!」她喃喃的開始祝禱,落下了堅固的防禦法術。

沒有人敢踏出圈子。因為這些殺人蝴蝶像是撞到無形的牆,在圈子外不斷飛舞盤
旋,卻進不來。雖然每個人身上都有著大大小小的傷口,不斷的滲著血,最少他
們保住了一條命。

「媽媽!」「爸爸!」孩子們不斷哭嚎著,恐懼幾乎要擊倒他們了。

「哭什麼哭?!哭管什麼事情…」明玥罵了起來,小曼卻按著她的手阻止她。

「其實我,也很怕。」她緊張時習慣性的語言破碎又發作了,「但是不是怕,就
沒事。」

小曼仰起臉,發現陽光被數不清的蝴蝶遮住,四周像是詭異的黃昏令人畏怯。該
向誰祈禱?她湧上了這樣的疑惑。

似乎沒有辦法。但是她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那是她熟悉的,初來小鎮第一個結
交的朋友。雖然「她」不能講話,但是當時的她,也還沒有語言。

「好…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她誠心而專注的唱著,「芬
芳美麗滿枝枒,又香又白人人誇…」

她稚嫩的童聲帶著無比的虔誠,獻上了最深的祈禱。她的祈禱,感動了林子裡最
古老的茉莉花叢。像是回應她的祈禱和讚美,茉莉花放出最強烈的香氣,吸引了
噬血的蝴蝶,將它們安撫下來,紛紛落下,不再狂亂。

走吧。快點走…順著溪水而下…絕對不要離開溪水喔。

或許這並不是語言。或者說,沒有人聽得到。但是這群孩子卻感受到一種嬌弱的
囑咐,深深的震動他們的心靈。他們緊緊靠著,跟在小曼和明玥的背後,小心翼
翼的離開撲滿落葉的小徑,踏進溪裡。

溪裡滿是滑溜的石頭和青苔,但是他們顧不得會滑倒,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恐怖的
山谷。到了小瀑布的頂端,他們被湍急的水流沖得幾乎站不住,但還是有點猶豫。

小瀑布雖然不大,但也有一個大人般的高度,從上面跳下去…會不會太危險?

「我們從旁邊繞過去好不好?」有孩子提議著。

「不要!」有人哭了出來,「旁邊還有蝴蝶…咬人好痛…不要…」

大家毛骨悚然的想起那隻被啃食的只剩下一堆毛皮和骨頭的大狗。

「那就小心一點滑下去吧。」明玥決定先跳,「我先,沒事的話我就在下面接住
你們。」

她在瀑布下的小潭滑了一跤,喝了幾口水。但是除了幾處擦傷,沒有大礙。

「來,」她鼓勵著,「沒事的,我會保護你們。」她像個姊姊一樣招呼著上面的
小孩。

一個兩個,膽子比較大的跳下來,但是幾個年紀小些的女孩在哭,小曼也還沒跳。
一種莫名的預感讓她猛然回頭,她本能的舉起手臂,擋在咽喉前面,這才免去喉
嚨被咬斷的命運。

一隻很大的、很大的怪物,大小像個大人一樣高,有著蝴蝶的身軀,卻有一張人
的臉孔…獠牙露出唇外,一雙眼睛反射著奇怪的光,像是複眼。

他咬住了小曼的手臂,鮮血淋漓。

被這怪物一嚇,其他孩子跳下瀑布,發聲喊,沒命的往前逃。

「小曼!」明玥狂叫著,她沒辦法從瀑布爬上去,旁邊的小徑佈滿了密密麻麻的
蝴蝶。「放開她!你這妖怪!」

小曼在流淚…卻不是因為痛楚或恐懼。那怪物的翅膀充滿了鱗粉,不斷的飄到她
眼睛,讓她流淚。

不過沒有毒。她莫名的湧起這種想法。只要沒有毒,她說不定還有機會。

那蝴蝶怪物鬆開了她的手臂,六隻肢體抓著她,湊近看了她很久,突然欣喜若狂。
「我…找…到…了…」他狂笑,「給我…給我妳的魂魄…」他話還沒說完,突然
挨了一記水槍。

那怪物痛得大叫,符水像是濃鹽酸似的侵入他的複眼,引起陣陣白煙。明玥發現
符水奏效,連忙在他的另一隻眼睛捕上一槍。

那怪物差點抓不住小曼,想要衝上去結果那個該死的人類,卻被小鎮的界限擋住
了。他睜著看不清楚的眼睛,頑強的拖著小曼往後退。

「可惡的傢伙!」明玥滿眼是淚,顧不得小徑上密密麻麻的蝴蝶,嘩嘩的跨過小
潭,「把小曼還我!」

即將到岸邊的時候,卻被岸邊的枝枒勾住了衣服,怎麼掙也掙不脫。

神經病。妳上去會死。一個嬌脆的聲音響起,濃濃的酸甜味道蔓延。

「我就算死也不可以看小曼被殺死!」明玥粗魯的脫著衣服,「小曼!小曼!撐
住啊!我馬上去救妳…」

…人類真是傻。嬌脆的聲音抱怨著。但我就是看不下去。

逃走的怪物冷不防挨了幾個「石頭」,翅膀受損,抓著小曼跌到溪水中。「多…管…
閒…事…」他暴怒,發出尖銳的嘯聲,狂亂的蝴蝶衝過界限,像是一陣狂雲席捲
了岸邊的樹叢。

那嬌脆的聲音發出慘呼,她的慘呼終於引起了泉精靈的憤怒。

山洪爆發,狂捲的怒濤將所有的蝴蝶和怪物淹沒,明玥伸出雙手接住被衝下來的
小曼,在湍急的狂流中,她覺得她們一定會淹死…

不過比看著小曼在她眼前被吃掉好多了。

但是有雙手抱住了她們,將她們拖到岸邊,脫離洶湧無情的水流。酸甜的芳香洋
溢,喝了不少水的明玥半昏半醒的抬頭,看到一張有些憂鬱的美麗臉孔。

她的頭髮是綠葉組成,開滿細碎芳香的小白花,她和昏倒的小曼趴在她的懷裡,
一種熟悉又不可思議的香氣蔓延。

「欸,妳說,什麼樣的水果和愛情有關?」穿著綠衣的少女問著。

其實明玥根本沒聽懂她說了什麼。喝了太多的水,又受了太多驚嚇,她只分辨得
出這熟悉的香味是啥。

「番石榴?」她自言自語著,然後昏了過去。

「唉,就算是受了一身傷得到個正確答案也還算划算。」昏迷前,她只聽到了這
幾句,「其實我該跟泉水老大一樣,不要干涉人類的死活才對…但我又喜歡你
們…」

焦心的君心和水曜聽了孩子們語無倫次的求救,尋來時小瀑布並沒有她們的蹤
影。只看到大水蔓延的痕跡,君心差點昏了過去。

但是,他們最後在小瀑布兩里外的溪水邊,找到昏倒在淺灘的兩個女孩子。互相
擁抱著,躺在番石榴叢下,那叢番石榴像是被蝗蟲啃過,幾乎沒有一片葉子是完
整的。

狂喜的君心頻頻親吻著小曼流淚,水曜設法救醒了明玥。

但是水曜心裡,卻沈甸甸的。小曼手臂上的傷口,留著邪惡妖異的氣味。她望著
西沈的太陽和遠方的烏雲,和帶著強烈寒意的風…

山雨就要來了。她可以嗅到那種厄運般的氣味。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52: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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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數:244
發表時間:2009-01-29 09:53:00

第八章 面對,不再逃避


君心包紮著小曼的傷口,恐懼一陣陣的升上來。他想逃,想帶著小曼逃走。天地
這麼大,總有他們可以躲的地方吧?

但那在哪裡?何處是他們可以安心過日子的地方。

「對不起…」被怪物這樣拖,小曼的臉頰上都是擦傷。「我們、我們不知道…跑
太遠…」

君心連責備都沒有力氣,他只是沮喪的摸摸小曼的頭,扶著她躺下,蓋緊被子,
「我在這裡。」

空氣像是凝固了,氣壓很低很低。看著窗外黝黑的夜空,君心很悶,非常非常悶。
水曜走了進來,輕輕喚了一聲,「小曼如何了?」

「剛睡熟。」君心抹抹臉,「明玥呢?」

「還在睡,只是受了點驚嚇,沒什麼大礙。」水曜憂鬱的笑了笑,「其他的孩子
也沒事。」

「那就好…」君心若有所思的低頭想了想,「妳能在這裡幫我看著小曼嗎?」

水曜微微吃了一驚。這表示…君心真的相信她了?「…當然可以。但是你要…?」

「去看看。」他簡單說了一句,就走入夜色中。

他並不是真的完全相信了水曜。但是相處了幾個月,他知道水曜不會無謂的殺
生。如果…他有什麼萬一,水曜會將小曼嚴格的看管起來…但也會善待她。

或許他也只能托付給水曜了。

他得親眼去看看,到底是什麼威脅了他們的安穩。

夜晚的山間特別陰森,像是有無數的眼睛屏息在監視。君心張開口,飛出煉製不
久的邪劍,漆黑的劍身汲取了周圍的黑暗使得三尺內光亮如白天。

君心默默的在邪劍的陪伴下,走過小瀑布的界限。

山洪爆發後,滿地泥濘,鋪地而去的是數不盡的艷黃蝶屍。越往前,越死寂。樹
木光禿禿的連片葉子也沒有,他不斷的往前走,景色越來越淒涼。然後,他找到
「源頭」了。

孤零零的黃土地上,一個淺淺的坑。大小大概一個人躺下去吧…但是他聞到很險
惡的氣味…比屍臭更噁心。

那是妖異的味道。不甘心、被謀殺的憤怒,想要活下去的貪婪。剛好蝴蝶族群遷
徙的龐大生命力經過,這股生命力被妖異奪取了…

但是為什麼會這麼強?這妖異成型沒多少時候。他摸了摸潮溼的泥土,一天?兩
天?為什麼剛凝聚的妖異可以化為實體的妖獸傷害小曼?

小曼雖然修為尚淺,但好歹已經有點根基了。再不然,修行已有成績的明玥不可
能束手無策。

他冥思了一會兒,朝著淺坑倒下混著米的淨鹽。淺坑發出無聲的慘叫,這個巢穴
(或是荒塚)就這樣毀滅了。

妖異會貪戀巢穴。最少這段時間內,他沒辦法回到巢穴中休息生養。山洪爆發後,
那妖異往哪去了?

他順著溪流走下去,那棵護衛過小曼的番石榴叢,靜靜的矗立在淺彎中,倒映著
自己月下的身影。

望著無言的番石榴叢,他無言的問,「請告訴我,那隻妖獸去了哪?」

番石榴默然無語。只是無風樹葉飄動,幾乎是一致的朝東,指向下游。他喃喃的
感謝,將煉出來的少許精沙,放進樹根處的土裡。

一聲悠然舒緩的嘆息,番石榴叢的嚴重蟲傷居然癒合,小白花開得更芳香。君心
沒有停下他追蹤的腳步。他知道,他的修為不像以往可以讓他飛舞於天,但是他
的精力漸漸回來,越來越會使用妖力。

他現在不用邪劍也可以看得見,無須翅膀也可以輕快的往前飛奔。若是不去使
用,他永遠不知道他有多少進步。

或許他有機會打倒那隻妖獸。

他追尋而去,直到脫離小鎮的範圍。


一脫離小鎮的範圍,他讓淡黃的霧氣激得幾乎張不開眼睛。

這是無數翅膀揮動產生的鱗粉…雖然沒有毒,卻帶著令人窒息的邪氣。原想呼出
聖劍相剋,但是聖劍鍜鍊尚未成氣候…他改變心意,叱動邪劍吸收稀薄而數量龐
大的邪氣。

只見邪劍閃動著黯淡的光芒,如同吸收黑暗一樣,將黃霧吸收個乾乾淨淨。

無數的蝴蝶捲天席地而來,將上下都籠罩了,佔了大約半里左右的方圓,環繞著
像是在護衛著什麼。擠得太密,許多蝴蝶擦壞了翅膀落在溪邊的泥地上,微微顫
抖。

君心卻起了一種深刻的憐憫。這些蝴蝶遠渡重洋大舉遷徙,並不是為了成為妖異
的工具,而是為了種族的繁衍。

只因為自己無望的生存貪婪,殘害其他種族的延續…難道這就是人類的真面目?
他幾乎可以確認那隻怪物是冤死的人魂腐敗後轉化,讓他更厭惡的是這東西曾經
是人類。

被怨念困死的蝴蝶,毫無辦法的殺生供給這妖魔成長…牠們像是被無數蜘蛛絲纏
住的傀儡,微弱的發出聲聲的痛呼和無助的哀求。

他真的很難忽略這種哀求。

張開口,他輕輕的喚出攻擊珠雨。珠雨綿密的入侵蝶陣,五行忽轉為木,珠雨的
顏色變成剔透的青綠,切割進艷黃的蝶陣,接著狂暴起來,紛紛割斷束縛著蝶群
的無形束縛。

像是散了線的珠寶首飾,失去束縛的蝶群大夢初醒的紛紛逃離,嘩然如夏天的
風,在紛飛的蝶群中,他看到那個妖獸,威嚇的張著巨大的翅膀,滿是獠牙的嘴
裡發出驚人的吼聲,複眼閃著詭異的光芒。

他衝了過來,揚著無數的鱗粉,原本捲曲的觸角突然伸長,像是鞭子一樣疾射而
來,君心閃過這一擊,觸角居然穿過了岩石,將之粉碎。

轉攻為守,珠雨的性質轉為防禦,為了不讓這場爭鬥引起注目和破壞,君心心隨
意轉,飛出四根髮針,遙遠的安下一個堅固的結界,將自己和妖獸關在一起。結
起手訣,他用妖力代替法力,唇間急促的逸出安鎮咒。

這是水曜有意無意教給他的。當然,君心也遲疑過,在以妖入道的此時此刻,他
還能夠使用人類的咒嗎…?

但是殷曼可以,他,當然也可以。

被困在陣內的妖獸頻頻怒吼,靈活的揚著兩隻長滿鋸齒的觸角,飛快得只有一團
模糊的白影,沒有兵器的君心被逼得節節後退,但是吸滿邪氣的邪劍卻擔當起護
衛的工作,飛快的擋住所有的攻擊,像是一團模糊的黑影。

他的邪劍,回來了。

催動飛花吹雪訣護身,有邪劍和防禦珠雨的保護,他好整以暇的取出準備已久的
淨鹽和米。

鹽可洗滌一切罪惡,米則是大地的恩惠。

「去邪!」他揚起手,將混著米的淨鹽擲向妖獸,「塵歸塵,土歸土!不要怨也
不要恨,前世也不假,今生也不真。疾滅!」

像是著了濃硫酸,蝴蝶妖獸哀號著滾地,揚起了滿天的泥沙。抽搐幾下,氣絕了。

結束了。君心鬆了一口氣。但有種詭異的感覺環繞上來。他說不清楚為什麼…但
是看著污濁如果凍狀消蝕的妖獸,反而湧起一種莫名的恐懼感。

不對,不對。有種感覺消失了…跟他對峙的只是一隻出生不久的妖異。那種頑強
的生命力和力量消失了。

他蹲下身,撥開融蝕的殘骸,赫然發現妖獸的身下有個淺淺的坑。當中有著排球
大的圓珠,發著珍珠光。滿滿的一窩,每一個都破裂了,流出透明的液體。

這是妖獸的卵。君心的心整個冷了下來。

「小曼!」


遙遠的小曼猛然抬頭,但是只有無盡的黑暗。她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己聽到了什
麼。但是她卻溜下床,匆匆的下樓。

正在擦拭桃木劍水曜看見她,淡淡的,「覺得怎麼樣?好些了嗎?」

她很想說…真的很想說。但是她卻說不出口。借來的語言常常因為緊張支離破碎
到無法組織,她只是緊張的抓著水曜,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著水曜喝到一半的牛奶,她匆匆的打翻杯子,在原木餐桌上寫了大大的一個字:

「襲!」

然後她轉身衝進客房,拼命搖著熟睡的明玥。

「我還想睡…幹嘛啦…」明玥揉著眼睛坐直起來發呆,看到小曼滿臉的緊張,她
突然湧起一股不祥的感覺。

其實她並沒有聽見,但是她似乎感受到那致命的拍翅聲。「…又來了?不會吧?
又來了嗎?!」

她衝出去,和水曜並肩站在庭院,月華滿映,光潔深藍的天空連一片雲都沒有,
是這樣美麗的月夜。

但是從東邊傳來陣陣危險而警告的氣息。小鎮邊界鎮守的風水石,被破壞了。明
玥晃了兩晃,跪了下來。說不出是哪裡痛…她像是被抽掉了一小部份的精力,感
到一陣陣的虛弱。

這小鎮的結界本來就是明玥爺爺取出道行和壽命守護的,和他有直接血緣的水玥
可以感應繼承。風水石被破壞,就像對明玥攻擊一樣。

「氣沈丹田!」水曜輕喝,雖然她加強過風水石也受到部份影響,但是她的修為
既高,並不把這點小損失放在眼中。「進去!快進去!」

她在屋子四方安下四聖結界,站在院子裡作為陣眼,開始運轉防護大陣。

尖銳的聲音劃破天際,惡夢般的妖獸群,降臨了。

不知道為什麼,妖獸又再次的變化。每一個都有張絕美的臉孔,淡淡的發出珍珠
光。蝴蝶的身體也變化成半人型,保留了蜂腰的纖細,柔順的手腳的宛如白玉般
潤澤。

但是手腳都長出烏黑纖長的爪子,櫻瓣似的唇露出吸血用的獠牙。

起碼也有上百隻吧?她們伏在無形的結界之上,發出陣陣極高頻率的尖叫。聲音
是這樣的高,高到幾乎人的耳朵聽不到。但是鎮上所有的狗和貓都哀號起來了,
原本靜謐的月夜瞬間成了神哭鬼嚎的恐怖。

這些動物的哭嚎似乎刺激了妖獸的噬血,她們飛散開來,開始襲擊所有路上的貓
或狗,甚至侵入民宅誅殺所有看得到的生物,自然包括人類。

撐著結界的水曜慘白了臉。我錯了。我早該把根源消滅…而不是保護她。她是傷
寒瑪麗,是病源體。這些災殃…是她招來的。

她該怎麼樣對這些無辜鎮民交代?在這個血腥之夜…她的軟弱會害死多少人?
應該要拆掉結界,讓那些妖獸拿走她們要的…或是跟著她們一起同歸於盡吧。

水曜停住了陣法,但是防禦大陣卻停不下來,有種濃郁的芳香繼續推動,甚至越
來越順暢。模糊的思念,溫柔的感謝,從院子裡那棵不到膝蓋卻開滿花的茉莉蕩
漾開來…

然後閣樓傳出了歌聲。

還是那首古老的童謠茉莉花。但是聲調卻是那樣的高,那樣優美,高到幾乎不是
人類可以發出的聲音。

像是可以直達天聽。

所有的慘呼都平靜下來,在這月夜,強烈的香氣襲擊整個小鎮,所有的花朵都盛
開了,共鳴著相同溫柔的守護。

妖獸們讓最強烈的花香吸引,也讓那懷念至極的歌聲引起無比的渴望。她們拋下
手上的獵物,瘋狂的飛到文具店,瘋狂的撞著結界,撞到傷痕累累,流出一絲絲
透明的體液。

這是…什麼?水曜愣住了。她修行這麼久的時光,卻未曾看到這樣的奇蹟。她…
剛剛轉著怎樣的念頭?為什麼是小曼的錯呢?從來她也不想殺害誰,她也是用她
殘存的魂魄在守護喜愛的一切。

妖獸們突然停下來,飛散著破壞四個聖獸結界。萬物相生相剋,的確有一環是她
們可以毀得了的。水曜深深吸了口氣,打起精神,加強結界的強度。

這大約是她一生中最兇險的一次拼鬥。拼的是精神和意志力。在保持結界時,她
無法動彈,還必須抵抗邪惡意志的侵擾。

數量太多了…更讓她恐懼的是,她們當中有大妖記憶的種子。

她實在想不起自己撐了多久…只覺得眼前一片白茫茫。無數翅膀揮動、爬搔啃噬
的聲音讓她幾乎要發瘋。何況四聖結界與她的修行和壽命連結在一起,被損傷就
反噬到己身,但她卻無法趕開那些妖獸的侵襲。

壓力突然輕了一點,她發現明玥跟著衝出來,握著水槍,開始用符水趕開驅之不
去的妖獸群。

「進去!」水曜輕喝,「沒用的,快進去!」

「爺爺把小鎮托付給我!」明玥擦著害怕的眼淚,「我不要躲在後面!」

這些都是因為…我的關係嗎?小曼迷惘了。她聽得到渴求,聽得到那些妖獸的聲
音。原本的妖異的自我被扯了個粉碎,碎裂成無數小小的自我。這些小小的自我
只有一個渴望:

想得到她,想要成為完整,想要擁有無暇的魂魄,想要開啟另一個人生。

想要再活一次。

這樣的渴望如此瘋狂而不可自拔。

她們,只是想要我而已。事實上,她們也擁有一種讓她很懷念的東西…讓她忍不
住想要伸出手…

或許這樣比較好。她想著。只要我走出去,她們吃了我,應該會滿足的離開吧?
大家都不用死。最少…明玥不用死,水曜也不用死。

只是哥哥去哪裡了?她無助的張望,她好想見哥哥最後一面…閉上眼睛,她可以
感受到哥哥在不很遠的地方,很安全,沒有受到傷害。

其實,這樣就好了。

她再睜開眼睛,走出院子,水曜和明玥來不及抓住她,她已經打開大門了。

「我在這裡。」她清晰的說出這一句,不再緊張,也不再破碎。

無數的手抓著她,讓她覺得非常痛…但是她忍住眼淚。其實,她真的好想跟哥哥
說再見。

遠遠的,他看到了被妖獸拉扯著的小曼。為了爭奪她,妖獸們甚至互相啃噬廝殺,
小曼在她們手中流轉,看不出是死是活。

這瞬間,君心覺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他的小曼。他、唯、一、的、小、曼。所有良善面的情感在這裡,所有生存的意
義在這裡。

他所仰慕、孺慕、憐惜、疼愛…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裡。幾乎被奪走了所有,剩
下這麼一點點斷垣殘璧…

他們還不放過。到底是要將她粉碎到什麼程度才甘願?她是做了什麼?

所有的痛苦和憤怒只在一閃而過的念頭,他的饑渴讓他幾乎什麼也沒辦法想,只
覺得毫無理智的狂風從他腦後掃過,遮蔽了他眼前的光明,讓一切都墮入黑暗
中…

等他清醒過來才發現,狂風和黑雲,是他妖化後的長髮。像是颶風般揮舞扯碎妖
獸群,他將奄奄一息全身是血的小曼抱在懷中。

是,他很高興小曼還活著。但是她受到怎樣的痛苦!

發聲尖銳的喊叫,他的雙耳爆裂,舒卷出蝙蝠般的翅膀,他雙手沒有放開小曼,
但是漫天狂亂的長髮沒饒過任何一隻妖獸。

這不能說是戰鬥,而是屠殺。明玥矇住眼睛,害怕的在水曜的懷裡顫抖,水曜也
忍不住心驚。

這樣殘暴的屠殺持續了半個鐘頭,最後一個妖獸使盡全身力氣,逼到小曼的面
前,「我要…我要活…啊~」卻被失去理智的君心絞殺了。

在她微弱的慘呼中,漸漸融蝕的身體,飄出一粒燦光的微塵。

很美麗,也很悲傷。形狀和日光精華煉製的精沙類似,但是那種奇異的光芒卻不
是精沙所能擁有的。

那顆微塵,飄進了小曼的口裡,她猛然反弓的一震。碎錦繽紛,眼花撩亂。她看
到了許多不能解釋的景象,但不知道她看到什麼。

…………

「…我叫李君心。」

「李?」皺了皺眉,卻不想再去多管什麼。今天晚上已經管太多閒事了,管到自
己的假身都燒了。「我叫殷曼。」

………

「我收你為徒。」淡淡的說,「我教你人類修道的方法。你若想留住那口妖氣…
就只能修道。我可不保證是舒適的康莊大道。」

「師、師父。」小君心口吃著,想要跪下來。

「得了。」飛出髮絲將他一托,「你不能認我這師父。」沒有大成就就算了,萬
一修出點成績,一個妖怪師父叫這孩子怎麼抬得起頭?「歲月對我是沒意義的,
你就叫我小曼吧。」

「…小曼。」小君心不知道為什麼紅了臉,小小聲的叫了。

………


她不知道自己看到什麼,也無法消化。她哇的一聲大哭,滿是鮮血的小手緊緊的
攀住君心,哭泣得不能言語。

君心君心…我的小君心…


這粒微塵,正是她認識君心那一年的記憶。然而,這卻是一把禍福難定的鑰匙。
註定了她們的隱居從此劃下了句點。


第九章 或許應該抬起頭


徹底妖化的君心抱著小曼,一步步的走入文具店的院子。

他的樣子真的很可怕…變化太急也太劇烈,依舊是人類的身體承受不住,暴長的
翅膀使得原本是耳朵的地方鮮血淋漓,血污凝結著混亂怒張的長髮,黑夜般的蝙
蝠翅膀收不起來,他飄然於空,眼中充滿了血腥的憤怒和瘋狂。雙手竄出極長的
指爪,那是妖化劇烈的後遺症,每個指根都滲著血。這些小小的血滴蜿蜒,在足
尖匯集,每移動一下,就在地上留下一小灘的血。

但是他好像不覺得痛。

緊緊的抱著小曼,任何人接近,喉間就滾著野獸似的低吼。他像是誰也不認得,
只是一步步的走過院子,在屋子前面才收起翅膀,眼睛發直的走進去,上了樓梯,
進了閣樓。

水曜和明玥雖然有些畏懼,還是擔心的跟在他後面。只見他將哭個不停的小曼放
在床上,愣著眼睛,幫她蓋上被子…他像是沒有看到手上的血污,只是拍著小曼,
不成聲的唱著,「…好、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快睡吧,小曼。沒事的…哥哥陪著妳,永遠永遠陪著妳…

在古老的童謠中,他勾起了身為人類的情感。在茉莉花清香溫柔的香氣中,找到
了自己的靈魂。

我在家裡。他抬著頭,呆呆的嗅著茉莉花的香氣。古老的自然護佑我們,他終於
有可以祈禱的方向。

請護佑我…護佑我的小曼。

他頹然的倒在被單上,最後的意識是小曼淒然的哭叫。不要怕,親愛的小曼。我
只是好累好累…想要休息一下。他很想開口,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無盡的黑暗抓住了他,將他拖進極其悠遠的深淵。


「快醒來啊!君心…」小曼哭叫著,「不要真的睡著了…你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君心!」

水曜衝上前察看,君心已經停止呼吸。慘了。她臉孔倏然蒼白,轉頭吩咐明玥,
「去把我的法器拿過來,還有酒!純度越高越好!」

酒?哪來的酒?她衝到樓下拿起水曜裝法器的包包,但是在廚房翻了又翻,沒看
到什麼酒。他們兩個跟吃素沒兩樣,連味精都沒有,哪來的酒…?

後來她瞥見了一罐純酒精。這…這純度夠高吧?只要不拿來喝應該不會死人…

「法器…但是我找不到酒,只有酒精…」她遞給水曜。

水曜瞥了一眼,「酒精?很好…」她在房間的四個角安了結界,將銀針插進君心
的心脈上,點燃了艾草;接著,她她拿起那瓶酒精…往君心的嘴裡灌去!

「那是…!!」明玥臉孔都變了,「水曜阿姨!那是…那是純酒精,點火會燒起
來的!這個不能夠喝吧?!」

「喝不死的。」水曜不耐煩的灌了兩口到君心嘴裡,原本從嘴角緩緩淌下來的,
結果一點點入喉的純酒精卻起了很劇烈的效果。

只見他猛烈的一陣反弓,原本停止的呼吸和心跳突然飆到最高點。他沒有意識的
張大眼睛,嘴裡呵呵出聲,妖化的人類身體被酒精的清靜之力灼燒,起了巨大的
衝突。

明玥嚇得跳起來,但是水曜卻暗暗鬆了口氣。真是個亂來的孩子…她憂心的內觀
君心的經脈。雖然說,她早就知道君心用人身以妖入道,卻沒想到他居然有了內
丹…

雖然是這樣的小,卻有源源不斷的精氣洶湧入內。她順著經脈內視,卻在氣海之
前被阻隔。但是讓她瞠目的是,君心的氣海讓類似惡咒的禁制所束縛,只有疑似
妖氣開渠引導出來幾個通路。而這些流露出來的真氣,餵養了內丹,卻沒有結出
元嬰。

她發愣了很久,試著去碰觸禁制,卻被強烈的反彈出來。是氣海太澎湃,還是禁
制太兇惡?她不大願意細想下去。這對她目前的修行來說太為難。

終於了解他為什麼修為尚淺卻可以徹底妖化,並且發揮出驚人的破壞力。終究是
有個本錢雄厚的氣海。但是覆舟或載舟?這惡咒一方面束縛了他,一方面卻讓他
像是抱了個不定時炸彈。

他用人身以妖入道前所未聞,但是揣想應該要先化為妖身才能夠真正動用妖氣。
勉強在人身底下妖化,人類的身體承受不住,也只能使用很小的部份。現在搞到
氣絕心跳停止,其實是氣海的束縛像是個保險絲,在過度使用妖力時,將他所有
的意識鎖起來,停止一切運作,避免氣海爆裂的危險。

她小心翼翼的將他紊亂的真氣藉著淨酒的力量緩緩梳理,越來越納悶…這個類似
惡咒的束縛,似乎被某種溫柔的妖氣改動過,輔以金丹良藥,才有這種自動保護
的功能。

這麼高明的手法,會是誰做的呢?

緩緩的收了真氣,張開眼睛,君心的妖化消失了。他已經恢復了人身,陷入極度
疲勞的熟睡狀態。

望了望在一旁呆呆跪坐著的小曼,她有種異樣的感覺。她知道小曼就是大妖飛頭
蠻殷曼,但是她從來沒有去想殷曼的道行如何。同樣修行千年,妖類修行還是有
愚智之分,高下宛如雲泥。

眼前這個殘破不全的小孩子…難道曾有無上高深的道行?真令人難以相信…但
是她一顆魂魄的微塵,卻可以餵養出最兇猛的妖異。

千般苦修,到頭來唯一能打倒這個大妖的,竟然是失敗的修仙之路。

她不是不感慨的。


小曼的腦子很混亂。

像是一滴殷紅的染料滴入水中,顏色漸漸的擴展,暈染在水裡,消失不見,但是
那滴染料其實還存在著。

那粒微塵融入了她的魂魄,像是一小角拼圖,和另外一些殘缺的記憶有關連,卻
還是很多空白。但是剛跟君心相遇的那一年,她記起來了。

她記得自己曾經是飛頭蠻殷曼,記得自己可以飛舞於空。那一年…就像是昨天才
發生的事情。但是她想不起之前,也想不起之後。

她甚至有些困惑的看著自己的手。我是化人了吧?最少她還記得她心心念念著要
化人修仙,這個她知道。

但是之後,發生什麼事情了?她為什麼會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記得君心。記得那個孩子依戀在她身邊,記得對這個異族病兒湧起不應該有的
憐愛。之後他們像是發生了許多事情…讓這種憐愛深深的刻畫下來…

她不記得了。

手心握著汗,她呼吸急促起來。拼命回想卻只是一片空白,她覺得害怕。我…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不是…我化人失敗了?她運息,胸懷中空空蕩蕩,只有一點點稀薄的基礎。她
的內丹不見了。

被誰拿走了嗎?她失去的還不只是內丹而已。她現在才感覺到自己似乎只剩下一
些殘渣,像是本來完整的人突然割去了大部份的內臟,雖然看不見,卻感受得到。

除了記憶和內丹,我還失去了什麼?她的心裡湧起一陣陣的無力和恐懼。混合著
小曼和殷曼的記憶,她有些混淆。當她努力整理自己的時候,明玥幫她換衣服,
她只是溫順的讓她換,水曜幫她上藥,她也像是沒感覺。

其實她受了不少傷,有些傷口見骨,需要縫合,也失了不少血。但是大致上來說,
只是嚴重點的皮肉傷,並沒有傷筋動骨。

水曜幫她打了一針,縫合傷口。但是她只是皺了皺眉,既沒有哭也沒有喊。仔細
看著她…那粒魂魄的微塵被妖異污染過邪氣,到底有沒有對她產生不良的影響?

或許是太微小了,所以看不出任何異狀。但是她有點憂心,若是多蒐集一些微塵…
會…怎樣?

她會被妖異的邪氣一起污染,還是她能拿回自己的記憶,恢復部份妖力,反過頭
來淨化邪氣?坦白說,水曜不敢賭。

對於一個能力幾乎可以成仙的大妖,她不敢賭。

她幾乎是束手無策的。或許她該問問管理者,管理者總該有答案吧?

「明玥。」她輕喚,「我回家一趟。妳一個人在這兒…可以嗎?」

明玥張了張嘴,其實她想說她害怕的。但是小曼和君心哥哥都傷得這麼重…除了
她,還有誰可以看顧呢?這惡魔肆虐的夜晚,誰也不敢出來,小鎮像是死寂的墓
地。

「可以。」她勇敢的抹抹眼角的淚,「我可以的。」

水曜點點頭,她在屋裡屋外重新安下結界,這才匆匆趕回家去。明玥在閣樓的窗
邊看著她離去,她跪在窗前,虔誠的祈禱。

爺爺,你還在吧?請你庇護我們。祈禱了很久很久,實在累壞了的她,趴在沙發
上睡著了。

當天色微明的時候,君心睜開眼睛,看見小曼的臉。他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惡夢,
終於醒了過來。

虛弱的,對著小曼微微一笑。

「君心。」她孩子氣的臉孔卻有著早熟的抑鬱,「我…我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化
人失敗了嗎?」她的聲音顫抖著。

她想起來了。是呵…在惡夢中,他看到那顆微塵飄入了小曼的嘴裡。

「…是我沒保護好妳。」他的聲音沙啞,「妳被奪走了內丹,飄散了部份魂魄…
是我勉強妳留在人世…」君心啜泣起來,然後像是孩子一樣哭起來。

小曼綿軟的小手不斷的撫著他的頭髮,將臉偎在君心的臉上。

得到他的眼淚…其實,就算失去所有的魂魄也沒關係。小曼想著。為了還可以在
現世與他重逢…失去一切都無所謂。

終究君心還是回到她的身邊了。

***

等水曜回來時,天已經濛濛亮了。但是她只看到流著淚的明玥,卻沒有看到君心
和小曼。

「…他們呢?」她驚心起來。

「走了。」明玥吸了吸鼻子。

「走了?!他們可以去哪?」水曜大驚,「他們這個時候離開小鎮?這裡最少還
有基本上的防護,他們離開這裡?!」

「君心哥哥說,相同的事情還會再發生。」明玥告訴自己別再哭了,「他要跟小
曼離開這裡,順便去找尋剩下的魂魄微塵。」

「愚蠢!」水曜發怒起來,「他那種身體想要妖化承受不住,不妖化又怎麼對付
來襲的妖獸?他們怎麼可以這樣涉險…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她站起來,就
想去追。

明玥一把拖住水曜,「讓他們走吧!拜託…君心哥哥說,小曼可能可以恢復得更
完整啊!我相信他們辦得到的!」

「妳不知道凡事都有個極限在?這次是僥倖,下次呢?!」水曜不願意承認,但
是她跟管理者連絡上時,管理者居然要她隨他們去。

為什麼每個人都這樣無關緊要的樣子?難道他們沒有親眼看到那些妖獸的兇猛
嗎?

「但是不去做,誰也不知道結果啊!」明玥反而頑固起來,「我相信他們會平安
回來,並且跟妳要剩下的碎片。我相信總有那麼一天的…」

水曜看著這小女孩盲目的信心,頹下了肩膀。她一言不發的望著灰暗的天空,東
方漸漸的亮了起來。

事實上,她才是真正看不破的人吧?

「明玥,妳要跟我修道嗎?」水曜緩緩的開口。

她張大了滿是淚水的眼睛,好一會兒,才喊,「師父。」她在獨自摸索的黑暗中,
找到了明燈。「但是我還是不會跟妳講,他們往哪去了…」

若真的要追查,她也未必找不到吧?但是她不想去找了。

或許她愛上了這個小鎮,也或許她也相信,總有一天,這兩個孩子會回來找她,
跟她要剩下的碎片。

在那之前,她總要做點事情。她有預感,會等上一段時間。

「我收妳為徒。」她憂鬱的笑了笑,「不需要妳任何回報。」


蜿蜒到無盡頭的公路,只有兩條孤零零的身影。

太陽已經升起,但是露氣仍重。他們沿著路肩走著,蔓延到路肩的草露,濡溼了
他們的鞋子。但是東部特有的豔陽,已經讓他們開始沁汗了。

君心幫小曼把草帽戴高些,省得額頭悶汗,但是小曼不悅的一閃,「別把我當孩
子!」

說是這樣說,她卻伸手牽住了君心的手,一如往昔。

君心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很累嗎?要不要我背妳?」

「不要。」小曼很快的回絕了,「就說不要把我當成孩子!」恢復了一點稀薄的
記憶,她顯得頑固而暴躁,事實上也是因為他們走了很久,小曼累了。

「但是我累了。」君心溫和耐性的對著她,「我們旁邊坐一下再走好嗎?」他牽
著小曼走向路邊的行道樹,小曼沒有拒絕,微喘著坐在草地上,靠著蔭涼的樹幹。

遞了路上買的麵包,她毫無胃口的搖了搖頭,但是大口大口的灌著礦泉水。君心
有些歉疚。

他們走得太急太倉促,連交通工具都沒有準備,只是倉皇的出走。為了怕水曜追
上來,他們從天剛剛亮走到現在,起碼也一兩個小時了。除了途中在小雜貨店買
了麵包和礦泉水稍作停留,他們幾乎是一直在走路。

他們離小鎮很遠了。君心試著看著遙遠的文具店,發現他已經看不到了。他應該
會很想念,非常想念閣樓的天光,想念孩子們的笑語,善良的鎮民,和自然泉精
靈的天惠。

這大約是這段顛沛流離的生涯中,唯一的美麗綠洲。

他們還有機會回到這個小鎮嗎?他低頭看了看疲憊的小曼,蒼白著臉,眼睛半
閉,長長的睫毛覆著深深的陰影。

的確,他不想要連累善良無辜的鎮民,但是更大的原因是,或許他該抬起頭面對
將來的妖異。他們可能吞噬了小曼魂魄微塵的一小部份。

若一粒微塵是一年的記憶和妖力,或許他的小曼還是會有殘缺,但是可以癒合得
更完整一點。這種想法一直縈繞在他的心中,不斷的催促他。他知道他還不大能
掌握妖力的運用…不然這次不會反噬的這麼厲害。

但是他也知道,許多道行上的精進,必須在困厄中才有所進步。

很冒險,對的。但是他若一直待在小鎮,只會連累更多的人,卻沒辦法讓自己更
成長。

他還陷入冥思中,卻被喇叭聲驚醒。一台破舊的載卡多停下來,一對老夫婦和一
個張著大眼睛的小女孩,好奇的張望他們。

「少年仔,要去哪?」老農夫打量著他,「日頭赤艷艷,你帶你阿妹仔用走的喔?
上車啦。」

微微皺起眉,他知道這些鄉鎮的人都很友善,但是實在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沒
關係,我們快到了,謝謝你。」

老農婦也探出頭,看了看面白如紙的小曼,起了一絲憐憫,「你也看你阿妹仔曬
成這樣…可憐喔…你們怎麼不坐車,一直用走的?剛剛我們去挖土豆就看到你們
經過,是怎樣走到現在啦?來啦,坐車比較快啦!」

「不用了…」看了看似乎再也走不動的小曼,他又動搖了。

「蝦瞇不用!」老農婦教訓他,「你大人大種,當然馬不用,你阿妹仔勒?我們
車斗是放了鋤頭什麼的,但還是很乾淨的啦,你怕我們是壞人喔?免驚啦!」

「…不怕我們是壞人喔?」君心苦笑起來。

「帶個阿妹仔是可以去哪裡壞啦。」老農婦揮著手,「上車上車,哪那麼囉唆。
男孩子那麼不乾脆。」

…只是搭個便車,不至於引起災殃吧?他將疲憊的小曼抱進後面的載貨處,他也
跳了進去。裡面盡是泥土和花生的味道,聞起來卻很親切。

「啊你們是要去哪?」老農夫發動了車子。

「你們要去哪呢?有經過火車站嗎?」他抱著小曼,而一夜沒睡的她,已經趴在
君心懷裡睡著了。

「有啊,雖然沒幾班,還是有火車啊。」老農夫應了聲。

雖然載貨處沒有車篷,但是車頭已經擋去了越來越熱毒的陽光。清涼的晨風吹
來,天空藍得像是剛洗過一樣,幾絲白雲掠過清澈的藍。

他們的旅程,真的開始了。

前面會有什麼,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會一直陪著他的小曼,走遍各地尋找她
的魂魄微塵。

一粒微塵是一年,那千年該有多少微塵呢?她能記起多少?可以恢復成什麼樣
子?

一切都是未知數。

但是他還是決定抬起頭,望著天空。他厭倦逃避了。就讓他伴著小曼,去追尋那
千年微塵吧。

他微微的笑著,帶著一點點苦澀的幸福。

傳說滴小強 於 2009-01-29 09:53:00 修改文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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